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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回報

  從南莊回城,馬車行了一個時辰,就到了末正三刻。   四月半下午的陽光,很溫暖,金色淡輝似漣漪般,在田野樹梢屋脊泅開。柔軟溫和的金陽碎芒,從車窗照進來,將馬車狹小的空間也染得暖暖的。   陳璟犯困,一路上打盹。   陳七卻精神振奮。   等到了婉君閣門口時,因爲尚未黃昏,沒什麼生意,顯得清冷。   迎客的龜奴見是陳七,態度沒什麼改變,依舊是副不冷不淡。   “我們找婉娘……”進門之後,陳七對丫鬟說道。   丫鬟道是,轉身上樓去吩咐。   片刻,婉孃的身影出現在樓梯折彎處,笑語嫣然:“兩位陳公子來了?奴家正盼着呢。”然後她湛澈嫵媚的眸子在陳璟身上打了個圈,“這位陳公子,便是一去不回……”   “實在有難處,婉姨勿怪。”陳璟給她施禮。   “不怪,不怪!”婉娘原本就是開個玩笑,“您可是整個婉君閣的大恩人。今日惜文的藥喫完了,奴瞧她的情景,是全好了的。可到底要陳神醫親自複診,奴和惜文才能安心。”   “理應如此。”陳璟道。   客套幾句,婉娘就領着陳璟兄弟倆,往後院的瓊蘭居而去。   遠遠的,就能瞧見瓊蘭居那拱門和白色院牆。   院牆上,爬滿了藤蔓。深綠濃翠的藤蔓,隨風搖曳,春意盎然。   時不時有琴聲傳來。婉轉纏綿的琴聲,飄渺悠長。   是惜文在撫琴。   婉娘帶着陳七和陳璟進來,那琴聲戛然而止。   他們上了二樓。   片刻,一個深紫色身影婀娜而出。佳人身姿娉婷,粉腮噙笑,款款給衆人施了一禮。   “惜文姑娘。”陳璟和陳七還禮。   陳璟抬眼打量她:還是這張精緻小巧的臉,只是神情變了很多。她眉梢染了幾分喜色,杏目瀅瀅,脣色瑩潤粉嫩。一襲深紫色衣裳,妖嬈冶豔,讓她的眸子也挑了幾分豔色。   他看惜文,惜文也看他。這兩人,大大方方把對方打量個遍。   最後兩人雙目一撞,惜文並未見絲毫羞澀,而是輕笑起來。   她一笑,陳璟也回以微笑。   竟然像兩個老朋友般。   惜文打量完陳璟,才請衆人坐下,丫鬟端了茶。   “……看姑娘面色,病已痊癒。穩妥起見,餘要爲姑娘診脈。”陳璟先開口。   惜文說好。   她將凝雪纖細皓腕擱在梨花木的茶几上,宛如黑絨布上襯托出的明珠,分外耀眼,讓陳璟診斷。   那素雪般白皙的手腕,肌膚細膩涼滑。   陳璟的手指則溫暖乾燥。他的手指搭在惜文涼滑的肌膚上,惜文便感覺被什麼燙了下,一股子溫熱從手腕緩緩上移,心裏起了點滴漣漪。   她是名妓,應對男人很嫺熟,旁人或許以爲她熟知情場所有事。實則,她因爲地位高,沒人敢輕薄她。她對男女方面的瞭解,都是來源於婉孃的口授,自己也是懵懵懂懂的。她至今處子之身,沒有男子觸碰過她的肌膚。   “男人的手,原來是這種感覺……”惜文歪着腦袋想。   陳璟診脈,惜文的目光,就落在他手上。   他手指修長,乾淨削瘦,骨節分明,溫熱乾燥。從這雙手可以看得出,主人養尊處優,是個讀書人。   他這麼年輕,怎麼學醫了?   爲何醫術這樣好?   惜文盈眸微閃,盯住陳璟的臉看了半晌,想看出個所以然來。   陳璟表情嚴肅認真,正在聚精會神診脈,任由惜文看。   “咳咳!”婉娘一聲輕咳。   惜文這纔回神,發現自己看着別人的時間有點長,顯得呆,婉娘不喜歡。惜文才情出衆,可性子上,有幾分愚鈍,若是她不太明白的事物,她就要失神想半晌。   她失神的時候,全然沒了平日裏的機靈,呆呆傻傻,雖然可愛,卻沒有名妓該有的嫵媚妖嬈,婉娘屢次警告她。   惜文回神之後,衝婉娘吐了個舌頭,似女兒對母親撒嬌。   婉娘無奈,搖頭笑笑。   倒是被一旁的陳七看得心裏如小鹿亂撞。   惜文豔名在外,皆言她冰雪嬌顏,豔絕天下;皆言她琴棋書畫,已成大家;皆言她孤傲清冷,不苟言笑。   上幾次見惜文,陳七覺得她挺溫和的。   至少她笑過的啊。   而這次呢,她不僅僅笑,還吐舌頭,嬌憨可愛。這樣的惜文,比那個冰涼涼的傳言更美百般。   陳七正亂七八糟想着,就聽到陳璟道:“……病已經瘥痊。只是,仍是有點氣虛。”   婉娘和惜文聽了,鬆了口氣。   陳七也高興。   “再用點什麼藥,還請陳公子開方。”婉娘道。   陳璟道:“藥不用再喫了。哪有天天喫藥的?好人都喫壞了。我有個驗方:每日取龍眼肉二錢,玄蔘二錢,燉成一茶盅。每天喫了一盅,補氣、養心血。龍眼是熱性、玄蔘涼性,二者相抵。若是喜歡,長長久久喫,有益無害,能保面色紅潤白皙;若是不耐煩,喫一個月就夠。”   這是個食療的方子,主要是養正氣。   婉娘記下了,復又道謝。   陳璟就起身要告辭。   陳七瞪他一眼,他捨不得走。   “奴家今日新賦了曲子,正在練着。兩位公子若是無事,何不幫奴家參詳參詳?”惜文眼睛裏有點狡黠,挽留陳七和陳璟。   陳璟把她的神態看在眼裏,在心裏笑了笑,覺得這女孩子古靈精怪的,一點也不像外頭傳言的那麼冷豔。   “在下榮幸萬分。”陳七連忙答應。   “我不懂琴。既然七哥懂,就留下幫惜文姑娘吧。”陳璟笑着推卻,“況且我還有幾句話同婉姨說,下次再領教姑娘的雅音。”   惜文的小鼻子不着痕跡蹙了下,像個小動物般嬌憨。   “也好。”惜文道。   她沒有任性非要留陳璟,見陳璟拒絕,做出一個憨憨的蹙鼻之後,就大方微笑,給陳璟行禮。她把陳七留下來。   陳七大腦裏就一片空白。   他要單獨留在這裏聽琴啊。   這是之前一年多他最夢寐以求的事,現在這麼輕而易舉實現了,反而叫他手足無措。   瓊蘭居有兩位武藝高強的護院,婉娘也不怕陳七輕待了惜文,就領着陳璟,出了瓊蘭居,到了前院。   前院的三樓,最東邊有間房子,是婉娘平日裏待客之處。   她知道陳璟想說什麼,也想好了應對之語,故而神態幽靜溫婉,請陳璟坐下。   丫鬟端了茶。   “陳公子,小女的病,多謝陳公子妙手回春。”婉娘開門見山,先給陳璟道謝。   陳璟很有自知之明,道:“婉姨,陳璟未及弱冠,這般年輕,哪怕有通天之才也難以施展。您信任陳璟,陳璟才英雄有了用武之地,這是您對陳璟的恩惠。”   婉娘美眸微微一靜。   陳璟這話,倒叫她意外不已。   年輕人不狂妄,這般自謙,醫術又詭異的好,婉娘對陳璟也刮目相看。   “……到底是陳公子救了小女的命。婉娘素來恩怨分明,是恩就要報恩。”婉娘笑道。   頓了頓,她起身,從東邊牆角的櫃子裏,拿出了紫檀木盒子,擱在茶几上,對陳璟道,“這裏有銀票三千兩,是婉君閣給陳公子的謝資。”   三千兩!   陳璟想到他家裏三百畝祭田才能賣到一百五十兩,足見這三千兩的購買力應該很強。   這是婉孃的謝資,也是封口費。   婉娘這是先禮後兵。若再提什麼承諾、什麼娶惜文,那就是不知趣。若是不知趣,只怕善後就難了。   陳璟的目的,就是要錢。達到了,他痛快將這盒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道謝:“多謝婉姨慷慨。”   然後,他當着婉孃的面,把盒子打開,將銀票拿出來數了數。   是一千兩一張的票頭,只是三張,一目瞭然。   陳璟數清楚,將銀票重新收起來。   婉孃的眉梢,暗噙了幾分滿意。   從陳璟的動作裏,婉娘知道陳璟上道,明白她的意思。和聰明人打交道,比較輕鬆。婉娘也不喜歡撕破臉,露出猙獰。   和和氣氣的,雙方你風度翩翩,我溫婉貞靜,都有面子!   “婉姨,您見多識廣,高朋遍天下,能不能請您幫個忙?”陳璟道。   婉娘心裏有了幾分保留。   她沒有乾脆答應,而是笑着問:“陳公子何事?婉娘一介女流,若是能幫得上,自然鼎力相助。”   “您可認識可靠的牙行,專司田地買賣的?”陳璟道。   婉娘聽得明白,陳璟這是要置辦田地。   年輕人,拿到了錢不想着喫喝玩樂,而是置辦下家業,婉娘是挺佩服的。這三千兩銀子,能買不少的田地。   只是現在不知道有沒有合適的田地買。   “牙行的人,倒是認識幾個。”婉娘道,“陳公子要置辦田地?”   陳璟猶豫了下。   而後又想到託人辦事,總得把實話告訴人家,否則人家怎麼幫忙?既然求了人家,就要用人不疑。   況且婉娘能在望縣開青樓這般成功,她是個很有分寸的人,不會亂說話。   “這倒沒有。”陳璟道,“我嫂子把家裏幾畝良田賣了。我想偷偷買回來。只是,我不知道家裏良田所在,根本不知從何買起。婉姨若是能有個擅長保密的牙行朋友,幫我打聽清楚這件事,偷偷買回來,我自是感激不盡。”   陳璟說得比較含蓄。   可婉娘什麼沒見過?   她一聽這話,就知道陳璟的嫂子是偷偷賣了祭田!   賣祭田是大罪!   要是族裏知曉了,陳璟的大嫂輕則被逐出家門,重則被陳氏告官入罪。   這件事很慎重,陳璟只怕是沒有其他人可託,才告訴婉娘。   婉娘想到,他剛剛救了惜文的命,就等於救了整個婉君閣的前途,救了婉孃的前途。而且又上道,沒多提要娶惜文的話,這份恩情,不是三千兩銀子能打發的。   婉娘需得還他這個人情。   “陳公子放心,你是婉君閣的恩公,既然開口,這件事婉娘替你辦妥。”婉娘正色道,“婉孃的朋友,其他不敢說,都可靠、懂輕重。這件事,婉娘替你查,三日內神不知鬼不覺幫公子買回來,公子寬心。”   陳璟露出笑容。   和聰明人打交道,真的很輕鬆。   婉娘把陳璟話裏最想表達的意思都聽明白了,重點都抓住了。   “……我還有件事。”陳璟知道可能有點得寸進尺,仍是道,“我大嫂不喜我學醫。治好惜文姑娘這事,只怕會傳出去。婉娘還請保密一二。”   大戶人家的規矩,婉娘也知道。   她答應了。   陳璟取出一千兩的銀票,交給婉娘:“買田的錢,不敢勞婉娘代出。”   “不妨事,現在田價便宜,花不了多少錢。這是給恩公的謝資,斷乎沒有往回拿的道理。”婉娘笑笑,沒有接。   陳璟依舊推了過去,道:“若是有其他良田出售,一併替我買了,緊着這一千兩買吧!”   婉娘一愣。   而後,她失笑。   她笑着,接過了陳璟那一千兩的銀票,嘆了口氣道:“央及啊央及,你這個人,很不錯。”   她不再叫陳公子,而是喊陳璟的字。   她把陳璟當個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