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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嚇退

  肩膀脫臼,是非常痛苦的。   邢文定此刻就是這樣,渾身發冷,手指僵硬。他痛不欲生,眼淚直下。那麼大的男子漢,哭成如此模樣,外人瞧了心裏不屑。   他父母卻是心疼不已。   刑家請了倪大夫,來給邢文定接骨。   倪大夫已經六十歲,手腳沒那麼穩。診脈好說,接骨的手藝卻不如從前。這個,跟經驗無關。到了一定的年紀,手上的力氣有力不從心之感。力道達不到,再好的醫術也不濟。   於是,倪大夫帶了自己的兩位兒子過來幫忙。   他的兒子們,也是學醫的,傳承家學。   倪大夫進來一看,邢文定肩頭耷拉着。   “褪了外衣,老朽摸摸骨。”倪大夫吩咐道。   刑家的下人上前,替邢文定脫了上衣。   可能是牽動了痛處,邢文定大喊大叫,哭得更加傷心。   倪大夫知道脫臼的痛苦。一個男子漢哭成這樣,倪大夫也不覺得稀奇,畢竟太痛了,時刻鑽心。   “……這是下掉。”摸了摸骨頭,倪大夫見邢文定膀腋下凸起一骨頭,心裏判斷。   肩關節脫臼,分外四種大情況:上掉、下掉、裏掉、後掉。   這四種大情況裏,有份全掉和半掉,還有筋絡收縮無力導致的慢掉。   邢文定的胳膊,似乎是人爲卸下,是下掉的。   卸他胳膊的人,比邢文定矮些,倪大夫心想。   饒是如此,倪大夫還是繼續摸了摸。他行醫多年,小心謹慎爲重。   這一摸,倪大夫心下大驚。   他臉色都變了。   倪大夫身邊,站着邢文定的父親、倪大夫的兩位兒子。見倪大夫倏然變臉,刑父急了,問:“倪大夫,犬子這傷如何了?”   “不好接,不好接啊!”倪大夫直嘆氣,“這是誰下了令郎的胳膊?用心狠毒啊。不僅僅是下掉,還有半里掉和支骨半脫位。假如接好了這下掉,就會造成裏掉和支骨全脫位,這胳膊就廢了一半!”   裏掉的話,會造成肩骱骨凸起、間後骨塌陷。   現在只是半里掉,故而沒有顯露出來。   而下掉是全的。   接好下掉,半里掉就變成了全裏掉,等於治好了一處,又造成另一處脫臼。若是這樣,也好說。   可是肩骱骨臨近支骨。   那個下邢文定胳膊的人,把支骨也弄得半脫臼了。   支骨,就是鎖骨。   只要大夫敢接上這下掉,立馬會將半里掉和支骨半脫節造成全裏掉和支骨全脫節。   治好一處,等於又添加兩處脫臼,病家會遭罪的!   倪大夫覺得心驚。   “……下令郎胳膊的人,不僅僅醫術高超,而是武藝非凡。”倪大夫告訴邢文定的父母,“老朽無能爲力啊!”   醫術高超的人,纔會清楚肩頭和鎖骨的各處關節。   武藝高強的人,纔有手勁把拿出的關節卸得恰到好處。   下邢文定胳膊的人,這是有意爲難刑家,叫邢文定喫些苦頭。   倪大夫沉思:望縣居然還有這等高手?望縣的大夫,他都認識的。   “倒是有個人……”倪大夫腦袋裏靈光一閃,“會不會是陳公子的手筆?他的醫術,驚豔得很。除了他,其他人也沒這本事。老夫年輕的時候,手腳靈活,也沒這本事。”   倪大夫有瞬間的走神。   而刑家衆人聽了這話,臉上烏雲密佈。   邢文定也哭得更加悽慘。   “好疼,好疼!”邢文定一個人哭喊疼。   胳膊脫臼到現在,已經快兩個時辰了。   若是及時接好,靜養幾個月,往後能沒事。若耽誤了,哪怕接好了骨,往後也要留下舊疾。那舊疾,就難以康復了。   “倪大夫,您別說無能爲力啊!”刑父急切道,“咱們望縣,除了您還有誰的醫術好?您救救犬子。再耽誤下去,他這胳膊就要廢了!求您慈悲。”   倪大夫心地是慈悲的。   但是,醫術越高的人,越知道自己的不足,反而越發膽怯。   倪大夫第一次見識到這種脫臼。   他年紀大了,手不穩。若是再年輕二十歲,他倒是可以一試。現在,他連一成的把握也沒有,自然不敢貿然下手。   倪大夫把自己的爲難,告訴了刑父:“……要麼另外請個身強體壯、醫術好的大夫,要麼請了下令郎胳膊的那人回來,讓他接。”   “什麼?”刑家衆人微愣。   接骨也是亂來的?   “……這種脫臼,沒有半分僥倖。那人是故意的。若不是醫術高超,對身體的關節瞭如指掌,而且精通接骨,他也做不到這樣的仔細。”倪大夫解釋,“所以,下令郎胳膊的人,他的醫術更好。”   倪大夫心裏已經猜測到五成是陳璟。   話說的時候,不由偏袒了他。   刑家衆人都聽得出來。   旁人也罷,邢文定的母親卻聽不得這話,怒從心底起:“那廝膽大妄爲,哪怕衙門不追究,我們必然也要打死他的。您也是老糊塗了,說這等混賬話!”   這女人姓張。   刑家能混到今日的地位,都是靠着這個女人。   張氏有個堂兄,幼年時家裏貧窮,被賣到杭州姓王的大戶人家做小廝。她哥哥機靈得很,很快就做到了王大少爺身邊的貼身親信小廝。   後來,王老爺升遷,進京做官去了。沒過幾年,老爺去世,王大少爺當家。大少爺身邊的貼身親信,也就成了府上的小管事。   隨着家裏老管事一個個回家養老,張氏的堂兄就成了府上的總管事。   六年前,王老爺官居宰執,就是副宰相。   宰相門前七品官。   張氏的堂兄身爲相府總管事,地位水漲船高。別說地方上的小知府、知縣,就是京裏的大官,也要巴結奉承。   四年前王宰執南下,替皇帝辦件事,在杭州落腳三個月。張氏的堂兄一直貼身服侍。   那位堂兄也回來找族人。   當年張氏一族太窮,又遇到了好幾次饑荒。三服之內的親人,要麼背井離鄉不知去向,要麼餓死了,就只剩下了張氏這麼一個堂妹。   張氏那時候,已經嫁到了刑家。   有了相府總管事堂兄的抬舉,刑家從個租鋪子、賣紙馬的商戶,搖身一變成了今天的門第,不過是一夜間的功夫。若說望縣最大的暴發戶,非刑氏莫屬。   大家都害怕他們,縣令知府也巴結幾分,卻不會敬重他們,背後說閒話的不少。   這位張氏,更是囂張。   她就是邢文定的生母。   陳璟可能不知曉刑家有這層關係,沈長玉和賀提等人都明白。聽說陳璟下了邢文定的胳膊,沈長玉和賀家父子是嚇住了。   這件事不好收場。   倪大夫不過說了句實話,立馬引得張氏發怒,心裏也怯了三分,不再多勸,只是道:“太太息怒!老朽真是無才無能……”   張氏雖然囂張,卻也尊重倪大夫。   早年她家裏落魄,她父親時常生病,沒錢請醫喫藥,是倪大夫免費看病,又免費送藥。   窮在鬧市無人問,人情冷暖張氏體會最深了,所以,倪大夫的好醫德和人品,張氏都記得。她這個人,也算恩怨分明。   這幾年發達了,張氏的脾氣也越發大了。一時生氣,衝了倪大夫幾句。等倪大夫道歉,她倒也沒有繼續罵。   “您別這麼說,您的醫術好,我們都知曉。”張氏態度微緩,道,“到底怎麼辦,您別推諉。我們都知曉您穩重。這病,除了您,我們相信誰去?您大膽治,不管怎樣,我們都不計較您。”   “太太,老朽豈敢不盡心?”倪大夫嘆氣道,“年紀大了,着實有心無力。這種接骨,需得手勁大,老朽哪裏還有力氣啊?我這幾個孩子,也不成器,他們接不了……”   倪大夫這個人,從來不以私利要挾病家。   他說治不了,不是故意刁難以謀重利,而是真的治不了。   他的醫德,張氏信得過。   聽他一再這麼說,張氏心裏清楚,這位老大夫是真的不敢治了。   “那勞煩您了。”張氏也不爲難他,叫人送他回去。   “唉,不能走啊……”刑父在身後喊,“哎喲,大夫都走了,三兒的胳膊怎麼辦?”   邢文定在家裏排行第三。   “他也治不了。”張氏說話,不容置喙,“現在去明州請大夫,來回耽誤一天的功夫,只怕來不及。望縣在倪大夫之下的,還有誰醫術好?”   刑家請醫喫藥,都是請倪大夫。   其他的大夫,他們從前窮的時候請不起,後來發達了瞧不上,都沒有打過交道。   刑家的人回答她:“徐逸徐大夫、劉苓生劉大夫,這二位一個出身世家,一個師從名醫。”   “都請來。”張氏道。   刑家的人連忙去辦了。   “再去明州請幾位醫術高超的大夫,現在就去。”張氏又道。   她之前覺得,脫臼而已,倪大夫肯定能治好,所以沒有打算去明州找大夫。現在,反而覺得棘手,只得立馬安排。   “是。”   邢文定仍是哭個不停。   他哭得聲音都啞了,渾身發冷汗,臉色蒼白。   張氏心疼得揪了起來。   她恨不能連夜去牢裏,弄死陳璟!   等了一會兒,大夫沒有來,孟燕居倒是先來了。   他臉上也是紫一塊青一塊的。   孟、刑兩家有結親的打算,如今也是同聲同氣。   “文定的胳膊,還沒有接上?”孟燕居看到邢文定仍在哭,不由驚愕,“沒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