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領導高度
聽宋懷明這樣說,張大官人多少有些鬱悶,嘆了口氣:“得,看來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宋懷明道:“你還委屈了,本來就應該靠自己。你過去不一直都是招商引資的高手嗎?之所以能一路升遷,也就是因爲這方面的能力得到了認同。”
張揚道:“我的那點人脈關係可全都用上了,總不能去一個地方就讓人家投資那麼一遍吧,再說了,我認識的大財東有數,何長安倒是有意投資,這不又摺進去了!”
宋懷明聽到他又提起何長安,知道張揚仍然關心何長安的事情,這小子總是這個性子,做事非常熱心,爲人仗義,但是欠缺理性,宋懷明道:“我聽說你最近不是請了很多能人嗎,在保稅區建設了一個幹部子弟爲主的管理團隊,你可以充分發揮他們的主觀能動性啊!”
張大官人內心一怔,隨即明白宋懷明所指的是什麼,張揚忽然聯想到,自己把喬夢媛請到濱海負責招商工作,宋懷明會不會不爽?這件事會不會導致宋懷明暫時壓下給濱海的那筆撥款?張揚現在考慮問題的確比過去要多得多。
宋懷明方面只是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然後道:“待會兒蔣洪剛過來,可能也是過來要錢的。”
張揚笑了笑道:“幫我要錢的。”
宋懷明道:“蔣洪剛這個人做事怎麼樣?”
張揚道:“蔣書記對我一直都很關照。”張揚並沒有直接回答宋懷明的問題,因爲他的確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蔣洪剛在擔任北港市委副書記期間,沒聽說他有什麼出色的政績,張揚認爲他對自己不錯,但是他對蔣洪剛的能力並沒有深刻的認識,不瞭解的事情,當然不能亂說。
宋懷明對張揚的回答還是比較滿意的,從張揚的答案就能夠看出張揚還是有着自己獨立的意識,沒有一味的爲蔣洪剛說好話。
宋懷明道:“你的主要精力還是要放在保稅區的建設上,不相干的事情儘量少去管,年輕人,一定要記住,多做事,少惹事。”
張揚知道宋懷明所說的這番話都是爲官的道理,他也是真正關心自己,張揚道:“宋叔叔,我明白了。”
張揚離開宋懷明辦公室的時候,剛巧在門外遇到了蔣洪剛,蔣洪剛朝他笑了笑,笑容多少顯得有些尷尬,自己今天在省委大院裏遛彎兒,讓張揚給看到了,張揚低聲道:“蔣書記,撥款的事情我提過了。”
蔣洪剛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張揚是在提醒他,見到宋懷明之後,沒必要提起撥款的事情了。
蔣洪剛笑道:“等我忙完,給你電話。”
張揚打心底覺着好笑,過去在北港的時候,蔣洪剛在自己面前雖然客氣,但是畢竟還留有幾分領導的矜持和氣勢,可到了這裏,蔣洪剛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打落凡塵,明顯的底氣不足,連向自己笑都帶着討好的成分了。
當然這只是張揚個人的看法,蔣洪剛不那麼認爲,很多表情都是自然而然的流露,他根本就沒意識到,走入宋懷明的辦公室,他打心底產生了一種接受考試的感覺,宋懷明的辦公室並不大,陳設也稱不上豪華,甚至比不上蔣洪剛在北港的辦公室,但是蔣洪剛一走進這裏,就感到一種威懾感,他明白是權利使然,看到宋懷明,蔣洪剛頓時肅然起敬。
在蔣洪剛的印象裏宋懷明始終是個溫潤如玉的君子,很少在公開場合看到宋懷明有過情緒激昂的時候,但是宋懷明還是帶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威嚴感,比起喬振梁,比起再早一些的顧允知,宋懷明好像更爲內斂一些。
宋懷明很溫和地望着蔣洪剛,他的目光很有穿透力,甚至讓蔣洪剛產生一種錯覺,在宋懷明的這種目光下,自己的一切目的,一切行爲全都無所遁形,他本來想從保稅區的話題進行切入,可張揚剛剛提醒他說,保稅區撥款的事情已經提過了,他自然不能再重複,蔣洪剛原本準備好的一通說辭,這會兒全都被打亂了,他吸了一口氣,恭敬道:“宋書記好!”
宋懷明笑了笑,起身向蔣洪剛伸出手去,這是蔣洪剛沒有想到的,他伸出手去,和宋懷明握手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心裏全都是汗,蔣洪剛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緊張,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宋懷明笑道:“坐!”領導找你握手,很多時候並不是示好的表現,或許是爲了表示他的親民,或許是看出了你的緊張,通過握手,他會進一步的瞭解你。
蔣洪剛認爲自己在宋懷明面前的出場是非常失敗的,他在沙發上坐下,提醒自己要穩定下來,不就是面見省委書記嗎?自己的心理素質一向都很好,何以會如此緊張?
祕書鍾培元來給蔣洪剛送了杯茶,也爲宋懷明續上熱水。
宋懷明道:“張揚剛走!”
蔣洪剛這會兒已經穩定下來了,他笑了笑道:“我見到他了。”
宋懷明道:“剛纔他向我彙報了濱海保稅區的進展情況,順便找我要錢。”說到這裏宋懷明笑了一聲。
蔣洪剛也跟着笑了,他這會兒纔算是徹底放鬆下來,腦子裏的思路漸漸變得清晰,蔣洪剛道:“保稅區建設伊始,的確需要不少資金,張揚非常的敬業,市裏也跑了無數趟,因爲市財政非常緊張,所以他想辦法利用個人關係從商界挪來了五億,不然現在保稅區的建設還開展不起來。”
宋懷明道:“看來你們北港對濱海保稅區的支持力度不夠啊!”
蔣洪剛道:“宋書記,北港的經濟綜合水平在平海居於下游,財政方面的確是捉襟見肘啊。”蔣洪剛並沒有一上來就將矛頭指向項誠和宮還山,這正是他的聰明之處,如果他一上來就將矛頭明確指向項誠,那麼很容易給人搬弄是非的感覺,蔣洪剛陳述的是現實,也是北港的不足。
宋懷明道:“認識到落後,就要奮起直追,北港這麼好的天然條件,本應該成爲平海經濟的一個亮點。”
蔣洪剛道:“慚愧啊,是我們這些幹部沒有管理好北港。”
宋懷明道:“過去我們都提倡批評和自我批評,可在我看來,自我批評的態度再好,不如拿出實際改正的措施,一個人整天唸叨着自己有錯,態度極其誠懇,可就是不去改正,你說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蔣洪剛尷尬道:“宋書記,我不稱職。”
宋懷明道:“北港當今的落後局面不是你一個人造成的,問題出在你們這個團隊上,一個領導團隊,如同一部配合精密的機器,任何一個環節出了毛病,都會影響到整部機器的運作。”
蔣洪剛道:“宋書記我也想過改變北港的方案。”
宋懷明饒有興趣道:“說來聽聽!”
蔣洪剛道:“正如宋書記所說,北港的落後局面不是哪個人造成,也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我認爲想要發展北港,就要從根本上抓起,這個根本就在於治。”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悄悄觀察了一下宋懷明的表情,發現宋懷明聽得很認真,這就證明自己的話引起了宋懷明的注意。
蔣洪剛這會兒已經徹底恢復了常態,他本就健談,知道和宋懷明單獨見面的機會非常難得,一定要好好地把握住,利用自己的政治見解將宋懷明牢牢地吸引住,進而讓這位省委書記對自己產生欣賞之情。
蔣洪剛無疑是聰明的,如果一開始就通過張揚作爲橋樑和宋懷明拉近關係,反而會給宋懷明留下投機的印象,宋懷明最欣賞的是有能力的人,評價一個官員是不是有能力當然不能通過一兩次見面的印象就能做出判斷的,但是印象在其中也佔有相當重要的作用。
宋懷明道:“你所謂的這個治,具體指的是什麼?”蔣洪剛的話題還是引起了他的一些興趣。
蔣洪剛道:“治的含義有很多,但是對北港而言,首先要實行的是法治!”蔣洪剛之前就分析過宋懷明的從政手法,瞭解到宋懷明的政治手法最看重的就是法治,他提出法治也是投其所好。
宋懷明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他在等蔣洪剛繼續說下去。
蔣洪剛道:“我做過一個調查,北港是整個平海省內犯罪率最高的地方,想要發展,首先就要以穩定的社會氛圍爲基礎,想要在地裏種莊稼,首先就要將地裏面的那些雜草和亂石剷除掉,不然它們就會搶走莊稼的資源,莊稼又怎能談到健康成長?”
宋懷明道:“說說你的具體想法。”他還是嫌蔣洪剛的這番話有些太空泛。
蔣洪剛道:“我認爲北港治安之所以發展到今天的局面,應該和公安系統的管理不力有着直接的關係。”蔣洪剛的第一槍打向了北港公安系統,他鏗鏘有力道:“我認爲整頓應該從執法單位開始,只有讓我們的執法部門純潔起來,我們的執法隊伍纔會形成一支擁有力量的正義之師!”
宋懷明道:“洪剛同志,你的這些觀點有沒有拿出來在北港幹部隊伍內部進行討論?”
蔣洪剛道:“說過,不過項書記和宮市長對我的觀點並不認同,他們認爲我這樣的想法是在製造內部矛盾,不利於北港幹部隊伍的團結和穩定。”蔣洪剛終於將槍口瞄準了項誠和宮還山。
宋懷明點了點頭道:“領導班子的意見不統一,對城市的管理也不利。”
蔣洪剛道:“宋書記,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的內部矛盾,只是有些政見不相同罷了。”
宋懷明微笑道:“公是公,私是私,作爲一個國家幹部,這點政治素養是必須要具備的。”宋懷明對蔣洪剛此來的目的看得很透,雖然蔣洪剛所說的這些問題都是客觀存在的,但是仍然能夠看出他藏在公心下的私慾,宋懷明想到了即將到點的項誠,蔣洪剛的這次動作肯定和北港的權力更替有關,正是他的這次拜訪,讓宋懷明開始重視起北港管理層未來的走向。
中午的時候,宋懷明邀請省長周興民一起喫工作餐,兩人除了應酬以外,中午的時間基本上都是在機關食堂喫工作餐,本來機關食堂還專門爲他們每人準備了一個包間,可後來發現沒有必要,兩人只要是同時去,都會湊在一起喫飯,宋懷明和周興民這對組合,在外人的眼中還是相當默契的。
事實上兩人的關係一直都很不錯,遇到工作上的事情,多數都是私下溝通,很少將問題拿到常委會上討論。
周興民到得早了一些,看到宋懷明進來,他笑道:“宋書記,我讓他們清蒸了一條桂魚,馬上送過來。”
宋懷明笑道:“這麼隆重?”
周興民道:“桂魚是我自己的,前天在秋霞湖水庫釣的,讓司機帶到食堂先養着,就等咱們上班一起喫。”
宋懷明從周興民的這句話中得到了一個信息,周興民前天應該是去拜會顧允知了。
宋懷明道:“上午北港的蔣洪剛來了。”
周興民道:“蔣洪剛,那個人我有印象,我去濱海考察的時候,和他見過幾次面,這個人很健談!”
宋懷明道:“有沒有深入瞭解過?”
周興民道:“上次去北港的時候,我抽時間瞭解了一下北港現任領導層的資料,不過還是看他們的工作成績靠譜。”說到這裏,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北港市委書記項誠好像要到點了吧?”
宋懷明笑了起來,周興民這個人的政治悟性很高,他的背景,他的仕途歷程決定,他的未來要比多數人走得順利。和周興民搭班子的這段時間,宋懷明對他也瞭解頗深。
周興民也笑了起來:“難怪他會來省裏走動。”
宋懷明道:“他也找你了?”
周興民道:“本來答應了明天上午和他見一面,他要向我彙報一下北港的近期工作。”
人到了一定的位置,一定的高度,很容易看到問題的本質,尤其是到了宋懷明和周興民這種境界,他們都看出,蔣洪剛藉着彙報工作的名義開始走動了,走動的目的絕不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北港的管理層即將面臨着一次新老更替,蔣洪剛的目的顯然是項誠的位子。
宋懷明道:“北港的這任領導能力有限,這麼好的資源和條件,被他們經營成現在這副樣子,的確很讓人無奈。”
周興民道:“我上次去北港多少看到了一些事情,項誠那個人很保守,思維上因循守舊,玩政治的能力遠超過他玩經濟的能力。”
宋懷明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任何干部的身上都會帶着鮮明的時代特色,項誠的確有些不適應當今的時代發展了。”在項誠的任用問題上宋懷明動過心思,早在喬振梁在任的時候,他就和喬振梁探討過如何發展北港的大計,他們都認爲項誠在領導方面存在着很大的問題,宋懷明也建議過對北港的領導班子進行調整,可後來喬振梁經過深思熟慮之後還是決定暫緩對北港領導層進行大動作,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爲項誠和薛老的關係。
衆所周知,項誠是薛老的救命恩人,薛老對待項誠如同子侄,無論誰想動他,首先都要將薛老的感情因素計算在內,更何況,項誠在工作上也沒有太大失誤,憑空把他拿下也沒有支持的理由。
姑息的結果並沒有帶來北港的進步,而是看到北港已經淪爲平海最爲落後的一個環節,所以宋懷明上位之後,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對北港的領導結構做出調整,可是他也必須要考慮到方方面面的關係,派張揚前往濱海擔任縣委書記,可以理解爲他想要改變北港政局的第一步棋。
周興民看出了宋懷明的目的,所以他主動推薦了張揚。在周興民初來平海的時候,他對宋懷明並不服氣,可是隨着和宋懷明的接觸,他發現宋懷明在政治上有着極其清醒的立場,這個人表面上看起來性情溫和,但是做事的手法卻堅決果斷,一旦認準的目標很少會發生改變。周興民也是個極有主見的人,他的政治抱負是極其遠大的,初來平海,他甚至將宋懷明也只是當成一個過客,認爲宋懷明以後只是自己輝煌政治生涯的一個配角而已,可來到平海之後,他發現很多事,他能夠想到的,宋懷明已經考慮到,換句話來說,就是宋懷明考慮問題比他要周到的多,縝密的多,而宋懷明在他的面前表現得虛懷若谷,將很多的機會都主動讓給他。宋懷明這樣的做法,卻讓周興民感覺到他的可敬,周興民甚至認爲宋懷明對自己的瞭解,遠遠多過自己對他的瞭解。
周興民道:“盯上項誠位子的恐怕不止蔣洪剛一個吧。”
宋懷明道:“北港需要的是一個實幹家!”
周興民笑道:“其實張揚倒是一個實幹家。”
宋懷明道:“他?你是想讓我受千夫所指?”
周興民哈哈笑了起來:“宋書記,我可不敢。”
宋懷明微笑道:“張揚是個實幹家,不過這小子做事從來不計後果,草莽氣重了一些,不懂得含蓄。”
周興民道:“我倒覺得這樣的年輕幹部才真實,纔會一心做事,才能做成大事。”
宋懷明道:“目前的崗位已經足夠他發揮出自身能量了。”
周興民也只是那麼一說,張揚現在的年齡已經到了這樣的位置,自己當年也不過如此,周興民當然不會產生一下將張揚提升到地級市委書記的念頭,他笑道:“項誠推薦的是宮還山。”
宋懷明道:“宮還山的能力很一般,如果他接替了項誠的位置,只可能將北港目前的狀況延續下去。”宋懷明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道:“我們需要的是變革,煥然一新的變革!”
周興民點了點頭,在這一點上他和宋懷明有着一致的看法,他們對北港的現任領導層不滿,都認爲這次項誠任期將滿是一個恰當的時機,無論項誠多麼看好宮還山,在宋懷明和周興民的眼中,宮還山是不堪大用的,原因很簡單,項誠的管理他們不滿意,而宮還山又保持着和項誠的高度一致,官場上其實還存在一個忌諱,那就是官員越權,市委書記的任命絕不是前任領導能夠決定的,除非前任領導和上級的關係保持友好,項誠恰恰犯了這個忌諱。至於蔣洪剛,這個人擔任北港市委書記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是他在多數時間內都選擇低調做人,直到最近纔開始變得活躍起來,他想要在短時間內獲得領導的認同。
領導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宋懷明和周興民一直都沒有停止對北港的關注,這些幹部的情況他們都已經有了一定的瞭解,對他們來說,北港內部並沒有太合適的人選,他們的眼光放得更遠。
每次前來東江,張揚都會盡量抽出時間去顧允知那裏一趟,雖然顧允知不久前才從濱海回來,但是張揚還是專程去了秋霞湖一趟。
顧允知最近的狀態很放鬆,春日到來,他又恢復了每日例行的垂釣生涯。
張揚在湖邊找到了他。
顧允知今天沒有太大的收穫,張揚來到的時候,他正準備收竿走人。看到張揚過來,顧允知露出會心的笑容:“來了!”
張揚點了點頭,將四包喜糖遞給了顧允知:“爸,您昨兒怎麼沒去喝喜酒?”
顧允知道:“年紀大了,心態變了,現在有些害怕熱鬧的場合。”
張揚幫他收好魚簍放在自行車上,顧允知道:“走,回家我給你做飯喫去。”
張揚笑道:“這都中午十二點了,我看到前面小樹林有家地鍋漁村,咱爺倆去嚐嚐。”
顧允知點了點頭,張揚推着車子,兩人一起向張揚所說的地方走去。
張揚來找顧允知,一是爲了探望,二是爲了請教,何長安的事情讓他不知該如何處理,從何長安失蹤到現在已經整整兩天了,他還是毫無頭緒可言。
兩人來到地鍋漁村,張揚要了個地鍋鯽魚,點了兩碟涼菜,這裏居然也有大明春賣,江城酒廠的產品已經佔領了平海的大部分市場。
張揚拿起酒瓶給顧允知倒了杯酒,自己也寫滿了一杯,指着酒瓶上的三個字道:“這三個字還是我請薛老寫的。”
顧允知接過酒瓶看了看上面的那三個字,微笑道:“薛老的字一直都是政界爭相收藏的珍品。”
張揚道:“薛老的字在政壇中還算不錯了。”這種大不敬的話也就是敢在自己人面前說說,不過以張揚的眼界和水準,薛老的這幾個字自然稱不上珍品。
顧允知當然知道張揚的意思,他微笑解釋道:“一幅字能否稱之爲珍品,不但要看書法的水準,還要看寫字的人是誰,我之所以說薛老的字是珍品,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薛老很少爲別人題字,你能邀得他爲江城酒廠題字,這份人情可真是不小。”
張揚笑道:“說起來當初我也請過喬老爲江城新機場題字。”
顧允知道:“商業和政治是兩回事。”在顧允知看來薛老能爲酒廠題字已經實屬破例了,張揚想必費勁了一番心思才說動薛老做這件事,顧允知並不知道薛老的絕症就是張揚治好的,正是這份厚重的人情,讓薛老抹不開面子。
張揚把何長安被檢察機關控制的消息告訴了顧允知。
顧允知道:“你想幫他?”
張揚點了點頭道:“這件事我有過一些瞭解,問題出在何長安的那個助手身上,他在雲安拿地搞拆遷,這些事何長安都不知情,現在鬧出事情了,他卻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何長安的身上。”
顧允知微笑道:“這件事的關鍵不在他的助手身上,以何長安在商場的地位,你以爲單憑他助手的一面之詞就能夠將他扳倒?”
張揚搖了搖頭道:“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顧允知道:“很多事,人們看到的往往都是外部的表象,卻沒有仔細地去考慮真正的內情。何長安雖然是一個商人,但是他方方面面的人脈很廣,據我所知他和文副總理是多年的老朋友,有人想動他的時候,必然要綜合考慮所有的因素,導致今天這種局面出現的原因有兩個,第一,何長安肯定有問題,第二,敢動他的絕不是普通人物。你看到的是何長安被檢察機關帶走這件事,可是你看不到的卻是一場背後的博弈。”顧允知閉上眼睛,他似乎聽到驚心動魄的刀劍之聲,雖然他已經遠離了政壇,可是每當聽到這些熟悉的政治鬥爭,他的心情仍然會泛起波瀾。
張揚道:“我只是想幫幫他,畢竟大家朋友一場。”
顧允知端起酒杯道:“和友情無關,遇到這種事,你應該選擇沉默,因爲這種事情已經超出了你的能力,甚至超出了你能夠理解的範疇,如果你不顧一切的介入,那麼你只會將更多的人牽連進去。”
顧允知的話如醍醐灌頂,張揚忽然明白身在官場之中,自己的一切行爲已經會被別人賦予種種的色彩,不計後果的舉動很可能會帶給身邊人意想不到的麻煩。
顧允知低聲道:“在官場的時間越久,你牽涉到的關係就越多,你的舉動就會從個人行爲,漸漸地演變爲集體行爲,即便是你認爲僅僅代表你自己,可別人卻會解讀爲你受到了某種暗示,你代表了某些人的利益。當你的目光盯住一處的時候,有些人已經放眼於全局,或許他的視線之內已經全都是他的獵場。”顧允知的這些心得是不會對別人說的,他將張揚視爲了自己的家人,自然不想張揚走入誤區。
張揚默默點了點頭,將杯中酒喝了個乾乾淨淨,低聲道:“爸,我明白了!”
顧允知道:“總之你只要記住一件事,你可以去義無反顧的去幫助任何人,但是前提要在不牽扯到更多人的基礎上。”
張揚爲他斟滿面前的酒杯。
顧允知道:“最後一杯,我不能多喝了。”他想起了一件事:“文夫人這次好像也來到了東江。”
張揚道:“她說,我乾爸會過問這件事。”
顧允知道:“那就更不用你操心了,文副總理就算不能幫助何長安全身而退,也一定有能力給他一個公平,讓他承擔應該承擔的責任!”
張揚道:“爸,如果一個人做任何事都要將方方面面的關係全都考慮到,那麼這個人活得會不會很累?”
顧允知望着遠方的樹林,若有所思道:“其實這世上每個人都活得很累,想得到真正的輕鬆和自由,談何容易!”
張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爸,我想問您一件事。”
顧允知點了點頭道:“說!”
“您和蕭國成是不是很熟?”
顧允知道:“他是薛老的義子,我和他算不上很熟,怎麼突然提起了這個人?”
張揚道:“沒什麼,只是我感覺到他和薛世綸的關係非常要好,這次他又借給了我五億急用,對這個人有些好奇。”
顧允知道:“想了解他,你去問薛世綸,他應該清楚。”
張揚道:“不知爲了什麼,我總感覺薛世綸藏得很深,和他在一起沒有那種親切感。”
顧允知道:“其實他很不簡單,當初如果一直在官場上走下去,現在的成就應該在我之上。”
張揚道:“他擁有這麼好的背景資源,爲什麼要棄官從商呢?”
顧允知沒有馬上回答,端起酒杯抿了口酒,隨即又搖了搖頭道:“人各有志,別人的想法,我們又怎麼能夠知道?”
從顧允知的反應來看,他應該是不想提起那段往事。張揚隱約猜測到,顧允知和薛世綸之間肯定有着許多不爲人知的過去,他們過去的故事或許並不是那麼的愉快。
人生中不快的事情有很多,顧允知也是如此,好不容易他失去女兒的悲傷纔有所緩解,可是元和幸子的出現又勾起了他對往事的追憶,如果不是遇到了元和幸子,他或許會在濱海多呆一段時間,返回東江,只是想選擇忘卻,佳彤已經成爲顧允知心中永遠的痛。
對張揚來說何嘗不是如此。
顧允知在濱海的時候並沒有問及元和幸子的事情,在東江再次和張揚相見,顧允知終於忍不住問起了這件事:“張揚,元和幸子真的是日本人?”
張揚道:“是,我找人查過她。”
顧允知點了點頭:“真的很像。”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誤認爲她是佳彤。”
顧允知充滿傷感道:“佳彤已經永遠離開了我們。”
張揚的感覺卻不是這樣,他總覺得佳彤在某個地方默默關注着自己。
關注張揚的人有很多,查晉北也是其中的一個,他給張揚打電話,邀請他一起喝下午茶,因爲此前何長安的律師於東川說過查晉北能夠幫助何長安脫困,張揚因而對查晉北產生了一些興趣,他決定應邀前往,看看查晉北究竟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張揚本以爲邱鳳仙會和查晉北一起,可見到查晉北方纔發現今天他的身邊換成了於東川。
張揚見過於東川,於東川卻從未見過張揚,他們兩人一起,不用問又在計劃謀取何長安位於非洲的金礦了。
因爲這件事,張揚對查晉北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好感又變得土崩瓦解,這個人若非一個陰謀家,就是個勢利至極的商人,之前他和張揚所說的什麼兔死狐悲的話,發出的那些感慨全都是謊言,張大官人可不喜歡別人欺騙自己。
於東川當然不會知道他和秦萌萌昨晚的那些對話全都被張揚聽了個清清楚楚,查晉北將他引見給張揚的時候,於東川微笑站起身來,向張揚伸出手去:“張書記,久聞大名了!”
張揚呵呵笑了一聲:“我跟何先生也是老朋友了,可過去從沒有見過你。”
於東川笑道:“我只負責何先生法律上的事情,他的生意,他的人情往來,我全都不清楚。”
查晉北熱情招呼道:“大家坐下說話。”
美麗的女茶藝師爲他們表演茶藝,三個人都表現出相當的耐心,等到茶娘表演完,嫩白的雙手奉上剛剛烹好的春茶,查晉北品了一口,閉上雙目,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樣。
張揚笑道:“查總,看你的樣子是茶不醉人人自醉吧!”一句話將美麗的茶藝師說得臉紅。
查晉北微笑道:“茶色宜人,賞心悅目,小姐,茶藝真的很妙,我們有些私事要單獨談。”
女茶藝師一雙妙目在查晉北的臉上流連了一下,然後矜持告退。
張揚道:“茶藝一般,長相卻是不錯,果然美色可以加分!”
於東川笑道:“張書記真是幽默啊!”
張大官人臉上帶着笑,可說出的話卻不是那麼的客氣:“我這個人沒什麼幽默感,很少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