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平衡
喬老停下腳步,臉上流露出些許的慍色:“你什麼時候學會兜圈子了?有話說話,別跟我繞彎子。”
張揚笑道:“您老別生氣,我不是說今兒來就是讓您老幫我出出主意嗎?”
喬老來到遮陽傘下坐了,張揚沒敢坐,在他身邊站着。
喬老道:“傻站着做什麼?給我坐下。”
張揚這纔在他身邊坐下。
喬老望着他的雙眼,似乎一直看到了他的心底:“說吧,出什麼事情了?”
張揚道:“天池先生送給我的那套宅院要被拆了,說是景區的未來規劃剛好把那塊地給圈了進去。”
喬老道:“這種事情很正常啊,你是黨員又是國家幹部,在個人利益和集體利益發生衝突的時候,應該明白怎麼做,這麼簡單的道理不用我來教你吧?”
張揚道:“道理我懂,如果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我肯定要說個人事小,集體事大,可這事兒如今真發生在我身上了,我卻有點想不開,喬老,您想想啊,天池先生對我這麼好,放着這麼多的學生都沒給,把宅院送給了我,他的晚年就是在香山別院渡過的,如果他在天有靈,肯定希望香山別院好好的保留下來。可現在,莫名其妙的就要被拆了,我這心裏蠻憋屈的,總覺得對不起天池先生。”
喬老微笑道:“有這種想法很正常,你是個重感情的年輕人,香山別院對你來說不僅僅是一棟房子,這其中還有你對天池先生的懷念。”
張揚點了點頭道:“是,我每次回到那個地方,就會有種錯覺,總覺得天池先生仍然活着。”
喬老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任何事物都有期限,人如此,草木如此,房屋也是如此,如果你想透了其中的道理,就不會感到那麼糾結了。”
張揚道:“道理我都明白,就是心裏想不通。”
喬老笑而不語。
張揚又道:“不瞞您老說,我今天去找了趙柔婷,就是京城常務副市長趙天嶽的女兒。”
張揚雖然沒說他去做什麼,但是喬老已經明白,張揚是想曲線救國,通過這層關係改變景區的開發規劃。
張揚道:“可是趙天嶽拒絕給我幫忙。”
喬老道:“我記得小羅好像是天池先生的學生吧,爲何你要捨近求遠呢?”喬老已經猜到了其中的奧妙。
張揚知道在喬老面前沒必要隱瞞什麼,他嘆了口氣道:“可能我乾媽並不適合在這件事上表態。”
喬老道:“爲什麼?”
張揚道:“我不知道!”這句話他說謊了,其實他已經猜到了其中的原因,這次香山別院遇到的麻煩卻是因爲文家而起,有人想要利用這件事挑起風波。
喬老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笑了笑道:“你想我出面?”
張揚道:“沒想過,這麼小的事情讓您老出面豈不是大炮打蚊子。”
喬老呵呵笑了起來:“大炮打蚊子未必能夠打得到,你是說我可能解決不了這件事。”
張揚道:“喬老,我真的沒想您出面,我只是將這件事說出來給您聽聽,讓您老幫我分析分析。”
喬老道:“多數人都害怕麻煩找到自己,而你卻是自找麻煩。”
張大官人苦笑道:“可能我這輩子都改不了這個臭毛病了。”
喬老道:“你又沒錯,何必要改?”
喬振梁回來的時候,張揚剛剛離去不久,兩人剛好錯過,這兩天喬振梁一直都在京城開會,明天才準備返回津海。看到父親正在擺弄那塊剛剛得來的石頭,喬振梁不由得笑道:“爸,今天又有收穫啊!”
喬老淡然道:“張揚剛剛來過,這塊石頭就是他送給我的。”
喬振梁湊過來看了看那塊石頭,他對此道的興趣雖然不大,但是跟隨在父親身邊多少也瞭解一些,笑道:“靈璧石,改天我讓人幫您配個底座。”
喬老點了點頭。
喬振梁道:“張揚還沒走?我聽說他和懷明的女兒重歸於好了?”
喬老道:“他遇到了點麻煩。”
喬振梁道:“什麼麻煩?”
喬老將剛纔從張揚那裏聽來的事情說了一遍,喬振梁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意外,他輕聲道:“明年是關鍵之年,有些人自然要開始動作起來了,文國權這兩年的風頭很盛,上頭也很看好他。”
喬老道:“最終的勝者會在他和憲梁之間產生。”
喬振梁跟着點了點頭道:“傅憲梁是近年來纔開始爲人注意。”他笑了笑道:“您老心中應該早已有了決斷。”
喬老淡然笑道:“我一個退休的老頭兒根本不想插手現在的事情,何必落人口舌呢?退下來就退下來了,安安靜靜享我的清福,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去管,也一概不去過問。”
喬振梁道:“這方面您就不如周伯伯,他老人家現在還是不忘關心國家大事。”
喬老呵呵笑了起來,他聽出兒子的這句話並沒有多少的褒義,站起身,揉了揉腰道:“老了就是老了,雖然心有不甘,但是一定要認清現實。沒有人能永遠居於巔峯之上,誰都不能。”
喬振梁恭敬地扶着父親來到一旁的藤椅上坐下,回到房內,用父親最鍾愛的紫砂壺泡好了茶,然後送到父親的手中。
喬老端起紫砂壺,啜了口茶道:“你覺得憲梁和國權這兩人,誰的能力更強一些?”
喬振梁笑了,父親口口聲聲說不想再管政治上的事情,可是仍然無法做到,喬振梁想了想道:“互有長短,我實在分不清兩人誰的本事更大一些,但是我不如他們。”
喬老道:“如果我一定要你將他們兩人做一下比較呢?”
喬振梁道:“憲梁更有親和力,但是論到魄力不如國權。兩人實在是分不出孰強孰弱,一個適合守業,而另外一個更適合開創局面,就目前國內外複雜的局面來說,國權應該稍強一些。”
喬老望着兒子,雙目中流露出欣賞之光,他低聲道:“我很欣慰,你能夠公平地去看待問題。”說起來傅憲梁也是喬老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算得上他的門生。
喬振梁道:“文家的事情和憲梁無關,以他的爲人,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喬老道:“一名官員從入仕走到現在,經歷了無數考驗,外界的人看,官場內層層黑幕,還有人說什麼,要想在官場之中如魚得水,必須要先參透厚黑學,我看這簡直就是扯淡!”喬老停頓了一下,又啜了口茶方纔道:“在官場上若想走得長久,就必須要光明磊落,古往今來,掛在官員頭頂光明正大那四個字絕不是做做樣子,那是要提醒我們做人做事一定要清廉本分,要正大光明,只有如此,纔敢挺起腰桿做人做事,才能無愧於天下蒼生,做人不容易,做官更不容易,官做得越大,我們就越是應該謹慎本分,一個官員的身後總會有無數的目光在盯着你,你做好事,以民生爲己任,這一道道目光就會成爲你的支柱,在你受到委屈,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時候,身後的這些人就是你的底氣你的依仗,如果你做了壞事,這一道道目光就變成無數支利箭,會將你射得千瘡百孔。”
喬振梁虛心受教道:“爸,您的這番話我永遠都會記住。”
喬老道:“我不喜歡官場內部的權力之爭,因爲這是一種內耗,會損害我黨的實力,然而這又是一個現實,權力鬥爭從高層到基層,幾乎穿插在體制內的每一個部分,如果我說,我們的所有人都團結一致上下一心,那肯定是我睜着眼說瞎話。”
喬振梁道:“權力之爭古今中外,任何一個體制都無法解決,相對來說我們國內還算好的了。”
喬老微笑道:“身在鬥場,哪怕是你的性格厭惡爭鬥,哪怕是你想與人爲善,可是當別人抱着和你拼個你死我活,和你決一雌雄的想法的時候,你卻不得不戰,不僅僅爲自己,也是爲了百姓,有些人能力不足,但是鬥志昂揚,好像他們生來就是爲了戰鬥而生,你不與他戰,他不會理解爲你寬宏大量,以大局爲重,而是認爲你骨子裏怕他,所以他非但不會以禮相待,反而會得寸進尺。”
喬振梁道:“爸,您今天說話好激烈。”
喬老哈哈大笑道:“我都已經退了,說兩句話又算什麼?又能影響到什麼?”
喬振梁想起剛剛父親問他的那個問題,低聲道:“爸,國權和憲梁之間,您更看好哪一個?”
喬老所答非所問道:“人走路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什麼?”
喬振梁想了想,方纔低聲回答道:“平衡!”
喬老對兒子的這個答案表示滿意,微笑點了點頭道:“不錯,平衡,治大國如烹小鮮,必須要做到平衡,只有身體保持平衡才能不會跌倒,國家也是一樣。”
喬振梁似有所悟:“爸,您打算幫文家說話?”
喬老將飲完的茶壺遞給兒子道:“退了就是退了,何必要多說話?用得着我說話嗎?”
喬振梁並不明白父親的意思,感覺他這會兒的話前後並不一致。
喬老道:“傻站着幹什麼?難不成還要我站起來親自去倒茶?”
喬振梁目光一亮,隨即微笑道:“爸,我馬上就去!”
張大官人回到香山別院,在門前看到了兩輛車,從車牌上已經看出是公牌,張大官人推開房門走了進去,看到院子裏有七名男子站在那裏,陳雪一個人站在他們的對面。
爲首的那個正在向陳雪講政策下通知。
張大官人看到眼前的局面就有些惱火了:“幹什麼?幹什麼?誰讓你們擅闖民宅的?”
爲首的那人向張揚點了點頭道:“你是房主?”
張揚道:“是我,我說你們都誰啊?我請你們來了嗎?怎麼隨隨便便進我家啊?這得虧是在中國,要是在美利堅,我拿槍轟了你們都叫正當防衛。”
七名男子聽到他這麼說話,馬上臉色都不好看了,爲首的那名男子道:“你是濱海市委書記張揚同志吧,我還是先做個自我介紹……”
張大官人沒好氣道:“我沒興趣認識你,都給我出去,想說話先敲門,我點頭你們才能進來。”
那男子哼了一聲道:“張揚同志,我們是西京區拆遷辦的。我是拆遷辦主任田興仁,這些都是我們單位的同事。”
張揚道:“不用那麼麻煩的自我介紹了,我沒時間招待各位。”
一名黑臉大漢道:“不就是一縣處級幹部嗎?牛什麼?”
張大官人乜起雙眼望着那廝,冷笑道:“你丫牛逼,別忘了你是站在我的地盤上,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頭,現在給我滾蛋,不然我把你扔出去。”
黑臉大漢一張臉頓時變成了紫色,他怒視張揚顯然想發作。
田興仁還是很有些涵養的,他壓下怒火道:“張揚同志,我們這次來是爲了公事,你現在的這座房子正處於我們景區的未來規劃範圍內,必須要拆除,至於你所蒙受的損失,我們會按照相關政策對你進行賠償,總而言之,你要相信政府,相信我們黨的政策,我們絕不會讓你個人喫虧。說起來咱們都是體制內的幹部,我相信你一定會理解這件事,也一定會配合我們的工作。”
“滾蛋!”
田興仁愣了:“你……”
“滾蛋!”張大官人粗暴而蠻橫道。
田興仁的大白臉憋得通紅:“我說你這位同志怎麼這麼不講道理,這是公事,而且是市裏決定下來的,景區三期建設是京城明年十大重點工程之一,你要……”
張揚指着大門道:“都給我滾出去,別他媽在這裏噁心我。”
田興仁抽出一份動遷通知書送到張揚面前:“你看清楚,這是市裏……”
張大官人一把就給搶了過去,三下五除二地給撕了個粉碎,然後怒吼道:“滾!”
說起來這幾名基層工作人員並不知道張揚的厲害,他們從事拆遷工作,什麼樣的人物都見過,可以說,比張揚態度更惡劣的人他們也領教過,田興仁道:“你身爲國家幹部應該知道對抗國家政策的後果,你……”
張大官人一揚推在這廝的肩膀上,在他的力量面前,田興仁根本沒有對抗之力,只覺得身軀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落地時,一屁股已經坐在大門外了。
要說拆遷辦的工作人員多數都沒有編制,很多都是從社會上招募而來,田興仁是正式的,其他的六個都是編外的,這幫人看到田興仁被張揚給扔了出去,一個個頓時都火了,衝上來將張揚團團圍住,張大官人不等他們的包圍圈形成,已經獵豹般竄了出去,掄圓了手臂一個大嘴巴子賞給了那個黑臉大個,活該這小子捱打,誰讓他剛纔說話來着,而且個子最大,目標最大,六個人中他最顯眼,張大官人不挑他挑誰?
打人耳光的場景常見,可是一巴掌能把人給打飛了的不常見。
黑臉大個被張大官人這一巴掌湊在臉上清脆響亮,但是並不算太疼,可是卻立足不穩,身體輕飄飄就飛了起來,也從敞開的大門飛了出去,一下就趴在了田興仁的身上,將田興仁壓得叫苦不迭。
本來是六個人打算把張揚給圍起來,可看到張大官人一巴掌打飛了黑大個,這幫人的腳就釘在地上了。人在骨子裏都是軟的欺硬的怕,誰也不傻,意識到對方是塊難啃的骨頭之後,誰也不敢上前了,廢話,現在衝上去不是找揍嗎?
陳雪嘆了口氣道:“我早就提醒過你們,房東脾氣不好,如果我是你們,肯定不會留在這裏。”
一羣人這纔回過神來,轉身就向門外逃去,攙扶起倒在地上的兩名同伴,想上車的時候才發現兩輛車的四條輪胎全都癟了,不是放氣,是被扎。
車裏面是有備胎,可兩輛車加起來才能湊出兩條完好的備胎,想走也走不了啊。這幫人估計到十有八九就是張揚幹得,可看到剛纔他這麼威猛的表現,誰也不敢回頭再去找他的晦氣,一個個只能步行離開,沒人敢在門前逗留。
那幫人走後,兩輛車仍然留在那裏,張大官人走出門去,看到那兩輛車全都被扎爆了輪胎不由得笑了起來。
陳雪跟着他走了出來,看到眼前的情景,感覺有些好笑,輕聲道:“你真是夠絕的,居然把他們的車胎都給紮了。”
張大官人一臉無辜道:“我沒幹,這事兒跟我沒關係!我還以爲是你幹得呢。”
陳雪看到他一臉的認真,也不覺愣了:“你沒做,究竟是誰做的?”
張大官人道:“真是奇怪了啊,我剛進門的時候車胎還好好的,奇怪,我怎麼沒聽到一點動靜。”
兩人都覺得事情非常的詭異,分頭在四周找了找,根本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人在附近。
重新回到院子裏,陳雪道:“看來香山別院不會再有往日的寧靜了。”
張揚道:“我倒要看看,誰敢把這裏給拆了。”
陳雪道:“你總不能在京城呆一輩子,濱海的工作怎麼辦?”
張揚道:“我多留兩天,等解決這件事之後再走。”
兩人說話的時候聽到外面有汽車的聲音,張揚本以爲那幫拆遷辦的去而復返,可出門一看卻是徐建基和洪月到了。
徐建基也留意到那兩輛被扎破輪胎的車輛,他湊過去看了看,向出門迎接的張揚道:“這麼快就幹上了?”
張揚道:“這幫孫子不開眼,居然跑到這裏給我下動遷通知書。”
徐建基道:“我早就知道你按捺不住火氣,所以特地過來看看,想不到啊,這麼快就跟拆遷辦的幹上了。”他向這兩輛車看了一眼道:“這些都是你的光榮戰績吧?”
張揚道:“幹我屁事啊,我還不至於幹這種事情吧?”
洪月是第一次見到陳雪,看到陳雪如此美貌,心中不由得多想,這張揚可真是一個風流情種,才和楚嫣然領證,這邊又勾搭上了一位美女。
陳雪的性情素來孤僻,看到生人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張揚,你招呼客人,我回學校了。”
張揚也點了點頭,也沒有遠送。
等到陳雪離去之後,徐建基和洪月兩人目光怪怪的看着張揚。
張大官人笑道:“怎麼都用這種眼神看着我?有點不對頭啊。”
洪月道:“你不是跟嫣然訂婚了嗎?”
張大官人道:“想多了是不是?難不成我訂了婚連個異性朋友都不能有了?二哥,洪月對你的管理都嚴格到這份上了?”
洪月道:“我這個人就是太寬容,所以你二哥才總是欺負我。”
徐建基笑道:“怎麼扯到我身上了,兄弟,你跟誰好我都沒意見,那是你自己的私生活,我表示尊重。”
洪月啐道:“你們倆一個德行。”
張揚道:“你們兩口子的事兒別把我扯上,我絕對是新好男人的典範。”
徐建基道:“別吹了,也不怕被閃着舌頭,走,找地兒喫飯去。”
張揚道:“就在這兒吧,我帶菜回來了。”他剛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的確捎來了不少喫的。
徐建基和洪月對望了一眼,兩人都笑了起來。
張揚道:“我怎麼覺得你們兩口子笑得有點不懷好意啊。”
徐建基道:“看來咱們今晚把人家的一場燭光晚宴給攪和了。”
張大官人笑道:“什麼燭光晚宴,別在這兒瞎說八道了,我也不瞞你們,最近我就住在這兒,我是擔心那幫拆遷辦的,趁我沒注意,弄幾輛推土機把香山別院給推了。”
徐建基向洪月道:“小月,你去幫忙弄點喫的。”
洪月知道他們兄弟倆有話要談,徐建基這是在故意支開自己,她笑着點了點頭道:“你們聊吧,我去做飯。”
徐建基道:“怎樣?這房子的事情折騰出結果了沒有?”
張揚道:“哪有那麼容易啊,我去找了趙柔婷,她倒是蠻熱心的,可最後還是愛莫能助。”
徐建基道:“這事兒雖然是趙天嶽管轄的範圍,可他應該不方便說話。”
張揚道:“二哥啊,這事啊好像不簡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