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5章 平易近人
這次徐光然總算找到了機會,他陪在文國權身邊,向他介紹深水港的情況,分管深水港工程的副市長龔奇偉反倒沒有了說話的機會,他跟在視察隊伍的後方,和組織部長何英培走在一起。
應該說徐光然對深水港的工程還是十分了解的,文國權的幾個問題他都很圓滿的回答了出來,文國權也表示滿意,視察進行到尾聲的時候,文國權微笑道:“光然同志還有什麼困難?”
徐光然道:“建設一座這麼大規模的深水港是南錫歷史上第一次,也是平海歷史上第一次,困難是在所難免的,但是我有信心,我們全體南錫市的幹部都有信心,我們可以克服任何困難,在規定的時間內將南錫深水港建設起來,讓它爲平海的經濟,爲整個國家的經濟作出巨大的貢獻。”
文國權當然能夠聽出徐光然這番表決心的話都是套話,可說得很不錯,沒有什麼可指責的地方,文國權點了點頭道:“很好。”和對張揚不吝溢美之詞相比,對徐光然的誇獎就吝嗇得多。
南錫市紀委書記李培源向龔奇偉看了一眼,目光中帶着幾分同情,事情都是他做的,可風頭都讓徐光然給佔了,還有,徐光然這句話說得可不怎麼地道,可以克服任何困難,他難道忘了,不久前的資金問題害得整個深水港差點停工,文副總理都問有沒有困難了,人家是想給點幫助,這麼好的機會,你徐光然居然不要,難道這張臉面真的那麼重要?
宋懷明對南錫深水港的情況還是有些瞭解的,南錫幾位市領導前些日子因爲錢的事情三天兩頭的往省裏跑,希望從省裏多得到一些財政上的支持,可一轉眼他們又變成任何困難都能克服了,宋懷明心中暗自好笑,徐光然的這句話他可記住了,以後再到省裏哭窮,首先拿這句話把他堵回去。
龔奇偉很想說兩句,可是這種場合並不適合他說話,如果他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就是公開和徐光然唱對臺戲,以後的工作會變得更加難於開展,在不少人的眼中,會認爲他是個喜歡出風頭的人,是個想要踩着領導的肩膀往上爬的人。
徐光然不時的留意龔奇偉,他最不放心的就是龔奇偉,生怕龔奇偉會亂說話,不過今天一直道目前爲止,龔奇偉表現得還算安分,徐光然逐漸放下心來,龔奇偉還是有些大局觀的,知道維護整個南錫市領導班子的榮譽。他適時向文國權道:“文總理,您來到南錫之後片刻不停的實地考察,還沒有休息過呢,該喫午飯了。”
文國權微笑道:“是該喫午飯了。”
徐光然道:“文總理,我們先回一招喫飯吧。”
文國權卻搖了搖頭道:“就在這裏喫吧,那邊是工地食堂吧!”他指了指遠處的工地食堂,舉步向前走去。
徐光然看到他真的要去食堂,頓時慌了神,急忙趕過去道:“文總理,那邊是工人食堂……”
文國權笑道:“工人食堂怎麼了?咱們的政府本來就是爲工人、農民千千萬萬的老百姓服務的,他們能喫得,我們喫不得嗎?”
在多數人的眼中文國權現在的行爲是在作秀,也是一種常見的政治秀,身爲國務院副總理,他深入第一線,願意和工人一起喫飯,這是何等的平易近人,徐光然不好繼續說什了,他使了個眼色,副市長王海波已經風風火火的跑過去了,宋懷明看出徐光然明顯缺乏準備,這樣的細節應該一早就考慮到,領導深入基層,和老百姓打成一片,一起喫飯,這樣的事情新聞上多了去了,可能是今天文國權來南錫太過突然,所以搞得這幫南錫市的幹部有些措手不及,他們的準備也很不充分。
文國權暗自發笑,他在工地喫飯可不是一時興起,他來到南錫已經十點多了,在新體育中心工地逗留了半個小時,來到深水港工地又視察了這麼半天,已經是十二點多過了午飯時間了,徐光然難道沒有預見到自己會選擇在工地喫飯?
現在正是工人們開飯的時候,領導們的到來頓時打亂了工人正常的生活秩序,工地食堂有大鍋飯,有小炒部,平時他們哪接待過這麼大的領導,工地食堂的負責人聽說國務院副總理來了,嚇得手足無措,這可不是什麼榮譽,萬一國務院副總理喫得不滿意,他豈不是要倒黴。
副市長王海波看出他很緊張,微笑道:“你不用害怕,只要讓領導們喫好就行。”
食堂負責人哆哆嗦嗦道:“我剛買了一百套不鏽鋼餐具,我馬上讓人洗刷乾淨……給領導用。買菜來不及了,喫……喫什麼?”
王海波指着小黑板上的今日菜譜道:“四菜一湯工作餐。”
食堂負責人道:“領導來了,難道就喫這些?”
王海波道:“你沒有其他菜了?”
這時候龔奇偉也趕過來了,深水港工地是他分管,領導們要在這裏喫飯,他當然要作出安排,龔奇偉來到的時候,正聽到王海波和食堂負責人商量菜單呢,龔奇偉道:“老董,主要是保證衛生,讓領導喫飽,其他的事情無所謂,大鍋飯都是一個樣,每人兩道葷菜兩道素菜,搭配一個西紅柿蛋湯,米飯饅頭管夠,趕緊準備!”
王海波來到龔奇偉身邊道:“奇偉,你看還要不要加點菜?”
龔奇偉搖了搖頭道:“領導選擇在工地喫飯,也不是奔着這裏的飯菜好喫,懂嗎?”
王海波當然懂,喫飯只是一個形式,文副總理在工地喫飯和工人打成一片,這也是一種親民的表現,這種事情其實他們都幹過,王海波過去分管過農業,下鄉那會兒,也去老百姓家裏喫飯,家常飯菜能做出什麼味道,關鍵在於環境,而不是在於飯菜本身。
按照王海波的意思,應該讓那些工人提前離場的,可龔奇偉阻止了他,現在讓工人端着飯碗離開食堂,文副總理看到還不知道要有什麼想法。
文國權在衆人的簇擁下走入了工人食堂,建築工人們看到這麼大的陣勢,一個個停下喫飯,都向門口看着。市委書記徐光然用激動無比的語氣道:“各位工人師傅們,我們尊敬的文總理來看望大家了!”
工人們也感到突然,平時這幫建築工人別說國家總理了,就是市長也難能見上一回,這會兒目光全都聚集在文國權的身上,誰也顧不上喫飯了。
文國權笑道:“大家辛苦了,我來得不是時候,打擾大家喫飯了,不過這裏是食堂,你們要喫飯,我也得喫飯,咱們一起喫頓飯好不好?大家歡不歡迎?”
工人們一聽說副總理要和大家一起喫飯,所有人一起鼓掌道:“歡迎!”
歡迎是歡迎,可工人們明顯拘謹了許多,有些工人匆匆把飯喫完就離去了,王海波和龔奇偉商量了一下,讓食堂給每個工人加了個雞腿,工人們從雞腿上看出了文副總理來視察的好處,他們感到好奇,文副總理這麼大的幹部居然和他們一起喫大鍋飯。
文國權端着午飯,來到了一名年輕的工人對面坐下,小夥子年紀不大,看起來也就是十七八歲的樣子,看到文總理坐在自己的對面,小夥子頭垂得很低,連菜都不敢喫了,大口大口的乾嚥饅頭。
文國權笑了起來:“小夥子別喫得太急,小心噎到。”
小夥子果然噎到了,滿臉通紅,喝了一大口番茄雞蛋湯才緩過勁來,他想走可是又不敢走。
文國權和藹道:“小夥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高中讀完了嗎?”
小夥子搖了搖頭:“沒呢,俺爹說讀書沒用,還是趁着年輕多賺錢。”
文國權道:“賺錢是爲了什麼?”
“賺錢是爲了蓋房子,娶媳婦兒!”小夥子一說完,周圍人全都笑了起來,他的臉紅得更加厲害。
文國權道:“這麼年輕,有機會還是應該好好學習啊。”
小夥子的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看到兒子被問話,生怕兒子說錯了什麼,走過來道:“小龍,喫飽了趕緊幹活去。”
文國權笑道:“這位師傅別急啊,小夥子還沒喫晚飯呢,再說了你讓他喫飽了就去幹活,對身體也不好啊。”
那中年人陪着笑道:“文總理,俺娃今年纔跟我出來打工,鄉里孩子,沒見過世面。”
文國權道:“城市的建設少不了你們這些農民工啊,老師傅,你們有沒有什麼困難?不用怕,可以說出來嘛,這裏有這麼多的領導,我們過來就是爲了要了解情況,瞭解你們的實際困難,說出來,我們可以幫着解決。”
那中年人搖了搖頭:“挺好的,沒困難。”
那小夥子抿着嘴脣,似乎有話要說,這一點並沒有瞞過文國權的眼睛,文國權微笑鼓勵他道:“有話就說,不要有什麼顧慮。”
那小夥子道:“眼看就過年了,上個月的工資還沒發呢!”
徐光然聽到這句話,臉色頓時變了,他就害怕出事兒,可怕什麼來什麼,終究還是遇到了問題。
小夥子的父親嚇得臉都白了,他責怪道:“小龍,你胡說什麼?”笑着衝文國權道:“小孩子不懂事,總理,他不懂事。”
文國權轉向徐光然道:“怎麼回事啊?”
徐光然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種細節上的問題他從沒有過問過,他向龔奇偉看去,出了問題首先要找下家,現在是龔奇偉負責深水港的工程,這種事情不找他還能找誰?
龔奇偉走過來道:“文總理,情況是這樣的,深水港前期在資金方面出了一些問題,在徐書記的帶領下,問題剛剛得到解決,現在正在逐步解決一些遺存的問題,工人工資方面已經在分批補發,元旦前,所欠工人的工資就可以全部發放完畢。”
龔奇偉的解釋合情合理,文國權嚴肅的表情卻不見有絲毫的緩解,他沉聲道:“再苦也不能苦工人,民工的工資不可以拖欠,他們出來打工很不容易,一定要讓他們勞有所酬,在建立勞動合同的同時,就建立了一種誠信,他們不辭辛苦的付出勞動力,作爲合同的另外一方就有責任有義務給予他們應得的報酬,拖欠就是一種違約,這件事必須馬上解決,什麼元旦前?補發工資需要這麼長時間嗎?你們的工作效率就這麼低下嗎?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之內必須解決拖欠民工工資的問題!”
徐光然冒汗了,龔奇偉也冒汗了,深水港的工程他接手時間不長,財政上也是剛剛緩解,目前的重點都放在如何將工程全面展開,其實民工工資的問題和他真的關係不大,具體的都和各個承包商有關,之前在會議上龔奇偉也強調過,建築商不得拖欠民工工資,因爲欠薪這件事已經鬧出了很多的風波,龔奇偉給他們一個期限要求他們在元旦之前將欠薪問題全部解決。可沒想到文國權在這時候來了,而且一來就發現了問題。
徐光然馬上做出保證道:“文總理放心,這件事我馬上親自來抓,不用一個星期,三天內一定解決拖欠民工工資的問題。”
文國權道:“早就應該這樣做,我們整天說要關注民生,何謂民生?我們身邊的這些工人,這些老百姓,他們的基本生存和生活狀態就是我們應當關注的事情,在這裏我不想說什麼大道理,希望我們的幹部,能多走到老百姓身邊,多走到他們中間,聽一聽他們怎麼說,聽一聽他們怎麼想。”
文國權的舉動感染了在場的每一位工人,看到小夥子提出拖欠工資問題得到了解決,其他工人深受鼓舞,有人上前反應民工子女上學難的問題,有人反應民工在城市裏受到歧視的問題,甚至連春運買票難都提前提了出來。
文國權很認真地聽,這頓飯喫了一個多小時,宋懷明在一旁粗略算了一下,單單是提出的問題就有二十多個,其實這些民工反應的問題不僅僅存在於南錫,也存在於國內的每一個部分,社會的發展帶來繁榮的同時,也帶來了不少的弊端,產生了許多新的矛盾,這些都是需要他們這些人去解決去調和的。
徐光然的表情很尷尬,有些事是他無法掌握的,龔奇偉卻很坦然,他認真地記下了民工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今天的事情讓他發現,他自從接手深水港工程以來,主要的精力都放在工程本身,對民工方面有所忽略,以後需要提起重視。
文國權並沒有因爲民工反應的諸多問題而遷怒於南錫的這幫領導,中午喫完飯,離開深水港的時候,文國權道:“今天中午,那些工人的話大家都聽到了,他們反應的問題不僅僅存在於南錫,而是我們當今社會普遍存在的現象,我想你們所有的幹部都要以此爲戒,以後要多多關注民工的生存狀況,他們是國家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共和國最勤勞的建設者之一,我們要致力於改善他們的生存條件,只有讓他們活得更有尊嚴,他們纔有動力創造更大的社會價值。”
把文國權這幫領導人送到了市政府招待所,徐光然緊繃的神經方纔敢鬆弛了一些,他舒了口氣,天氣陰冷潮溼,可他卻滿頭的大汗,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他和市長夏伯達商量了一下,決定馬上開一個碰頭會。
參加會議的不僅有南錫市常委,幾名副市長也獲准列席。
徐光然坐在會議室內,臉色很不好看,他低聲道:“我早就強調過,各部門要加強管理,誰分管的工作出了問題,我就要追究誰的責任!”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盯住龔奇偉,其實徐光然心裏清楚得很,今天的事情也不能怪龔奇偉,文國權發現的問題其實一早就存在,只能說龔奇偉倒黴,他負責深水港的時候,文副總理偏偏過來視察。
紀委書記李培源道:“我覺着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文總理今天指出了我們的缺點,他的目的也不是要追究責任,而是希望咱們能夠儘快改正缺點。”
市長夏伯達道:“李書記說得不錯,及時發現問題並不是壞事,我們的目的也不是追究責任,我們的最終目的是要發現自身的不足,並改正這些不足,只有這樣我們的改革事業才能始終如一的發展下去。”
徐光然感覺有些奇怪,平時沒見夏伯達這麼多話,今天他不但說了許多,而且敢說話,難道是文副總理來的緣故?徐光然稍一琢磨,應該沒有多大關係,據他所知,夏伯達和文國權並沒有什麼關係?
徐光然向龔奇偉道:“奇偉同志,今天深水港的考察過程中出了這麼多的問題,作爲這一項目的分管領導,你有什麼想法?”
龔奇偉道:“今天發生的事情證明,我在工作中還有很多的不足,以後我會認真改正這一切,絕不辜負領導對我的期望和信任。”他只說了這一句話就開始保持沉默。
徐光然感覺很不過癮,這個龔奇偉檢討的一點都不深刻,不過徐光然也清楚,文副總理還沒走呢,現在的確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如果今天就急着打板子,接下來文國權再發現問題怎麼辦?在這種時候,他應該多表現出一些寬容,不然領導層內部會對他有看法,徐光然想到這裏,決定不再繼續糾纏這個問題,他輕聲道:“文總理明天上午纔會前往嵐山,所以我們每個人都要行動起來,力求把我們南錫好的一面呈獻給領導們,千萬不要再出什麼問題。”
散會的時候市長夏伯達有意和紀委書記李培源走在了一起,李培源感嘆道:“每次來領導就像經過一場大考,真是緊張啊。”
夏伯達笑了一聲,低聲道:“領導來了是好事,他們站的比我們高,看得比我們遠,能夠給我們指明以後發展的方向。”
李培源笑道:“說起來夏市長還是有先見之明的,咱們南錫剛剛搞過市容整頓,現在的城市面貌還是很不錯的。”
夏伯達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整頓市容的初衷可不是爲了迎接文國權,當初文國權定下來的視察城市也沒有南錫,在這一點上,他的確湊了個巧,算得上是有先見之明,夏伯達道:“我總覺着不應該爲了迎接領導的到來,刻意去做一些改變,我們整頓市容,治理違章違建,這都是爲了從根本上改善南錫市民的生活條件,會長期堅持下去,而不是領導來了做做樣子,領導走了又聽之任之。”
李培源道:“夏市長的話我很贊同。”
夏伯達閒聊了兩句之後,開始切入正題,他低聲道:“我聽說前體委主任惠敬民被雙規了,他舉報了不少人,我們南錫也有幹部牽涉其中。”
李培源看了夏伯達一眼,沒想到這位市長的消息這麼靈通,他也是剛剛接到省紀委的通知,李培源道:“的確涉及到南錫的一些幹部,我已經開始調查,目前還沒有結果。”李培源並不想將太多的內情透露給夏伯達,可看夏伯達今天的表現,他應該是聽說了不少的內幕。
夏伯達道:“我最憎惡的就是貪污腐敗,身爲國家幹部,辜負老百姓的信任和重託,浪費國家的財產,貪墨老百姓的血汗錢,這種人極度可恥。”
李培源笑道:“夏市長嫉惡如仇,如果每一個官員都有您這樣的想法,我們的國家會比現在更加的強大。”
夏伯達本想從李培源的口中得到一些消息,可李培源做事有他自己的原則,在事情沒有落實之前,他不會透露太多消息給夏伯達,李培源想起剛纔會議上夏伯達少有的和徐光然唱起了對臺戲,看來夏伯達應該知道,市委書記徐光然的弟弟徐光利涉嫌行賄的事情,李培源作爲一位資深政客,對政治上的風雲變動有着異常敏銳的嗅覺,他意識到,也許這次的事情,會成爲南錫政壇動盪的根源。
文國權返回一招休息了一個小時,下午他要去南錫錦灣參觀,本想叫上羅慧寧同去,可羅慧寧說有些累了,寧願留在賓館內休息,文國權走了沒多久。東江市委書記梁天正來到了南錫,他是專程前來拜會文國權的,他今天早晨才從澳大利亞訪問回國,聽說文國權已經離開了東江,顧不上舟車勞頓,馬上又乘車來到南錫,想不到他有沒有見到文國權,不過好在羅慧寧沒走。
梁天正和文國權夫婦關係不錯,羅慧寧聽說他來了,欣然接見了他。
梁天正把自己剛下飛機的事情說了。
羅慧寧不禁笑道:“你啊,既然剛從澳洲回來就老老實實回家裏去休息,這麼急趕過來做什麼?”
梁天正笑道:“嫂子,你們來到平海,我好歹是地主,我要是不露面,豈不是太說不過去了?”這聲嫂子是在刻意拉近和羅慧寧之間的距離。
羅慧寧道:“你晚來了一步,他去錦灣了,今晚應該在錦灣那邊喫晚飯纔會回來,要是有急事的話,你去錦灣找他。”
梁天正笑道:“不急,文總理過來是爲了工作,我來看你們是私人性質,友情要給工作讓路。”
羅慧寧笑道:“天正啊,你這張嘴是越來越會說了,這麼多年的東江市委書記可不是白乾的。”
梁天正道:“嫂夫人這次對平海的印象怎麼樣?”
羅慧寧道:“沒什麼變化啊。”一句話說得梁天正有些尷尬,有些不好說下去了。
羅慧寧笑道:“你別問我,我這次過來是爲了照顧老文,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工作起來不要命,連休息都忘了,我從來都不干涉他的工作,我的任務就是提醒他什麼時候該休息,什麼時候該工作,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會去過問。”
梁天正笑道:“是該有個人提醒文總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有了好身體,才能更好地爲人民服務。”
羅慧寧道:“天正啊,你今年多大了?”
梁天正道:“五十二了,眼看就要退休了。”
羅慧寧笑了起來,梁天正下半句話分明在暗示着什麼,她知道梁天正現在在平海的位置很尷尬,雖然已經是副省級幹部,可上面有比他年輕的宋懷明、趙季廷,喬振梁短時間內也不會離開平海,就算離開平海,也輪不到梁天正,再有一年,梁天正的市委書記就到期了,謀求連任,也就意味着在東江一直幹到退休,在他這個年紀,能否向上突破一步極其關鍵。過去在京城的時候,梁天正幾乎每次去都要到他們家裏拜訪,他在高層的關係只有文國權,能否獲得提升,也全都指望着文國權。政治上的事情羅慧寧不想多說,她輕聲道:“退休也不錯,我就是看不懂你們這些官員,最不想的就是退休,嘴裏說着發揮餘熱,非得把骨子裏最後的那點熱量都榨出來,才甘心,可真到了那時候,你們回憶自己的一生,除了當官,就沒幹過其他的事情。”
梁天正笑了起來:“沒辦法,選擇了這條道路就得一直走下去,現在國家正處於改革開放高速發展的階段,我們還乾的動,如果現在就享清福,不是辜負了黨和國家這麼多年的培養?”
羅慧寧道:“這些話你還是跟老文說,他最喜歡聽這些。”她婉轉的表明自己不喜歡聊這方面的事。
梁天正當然明白羅慧寧的意思,他微笑岔開話題道:“嫂子,您怎麼沒去錦灣,那裏的風景不錯啊!”
羅慧寧搖了搖頭道:“我累了,上了年紀,精力比不上年輕人,還是留在這裏休息。”
梁天正陪她說了幾句,起身告辭,他不可能在這裏無休止的等下去,離開的時候,看到張揚開着一輛寶馬車停在院子裏,梁天正認得那輛寶馬是他侄子梁成龍的。
張揚看到梁天正,樂呵呵走了過來:“梁書記,您也來了?”
梁天正笑道:“剛到,想不到文總理去錦灣了!”
張揚拿起手中的車鑰匙向梁天正晃了晃道:“我把成龍的車開來了,回頭帶我乾媽喫飯去。”
梁天正笑着叮囑張揚道:“一定要注意安全!”
張揚道:“放心吧,南錫治安好的很!”
梁天正道:“還說好的很,上次把小鷗嚇得不輕,病了半個月,剛剛纔去上班。”
張揚知道他說的是上次靜海遭遇恐怖事件的事情,說起來那次真的是兇險非常,梁天正的侄女梁曉鷗是東江招商辦副主任,剛好經歷了那起事件。張揚道:“梁曉鷗還好嗎?”
梁天正道:“現在好了,還說要謝謝你!”
張揚道:“都是自己人,客氣啥!”目送梁天正上了紅旗車,張揚這纔去接羅慧寧。
安全問題並不需要張揚操心,有李偉寸步不離的在羅慧寧身邊護衛。
張揚帶着羅慧寧前往南錫舒雲街,過去羅慧寧曾經來過這裏,隆興記的蟹黃包讓她至今念念不忘,張揚和李偉陪她來到隆興記,羅慧寧並不喜歡衆星捧月的生活,她喜歡平平淡淡,無人關注,自由自在的享受屬於自己的閒暇時光。
隆興記的裝修比起她當初來的時候豪華了許多,不過蟹黃包的味道沒變,羅慧寧中午就沒怎麼喫飯,晚上的胃口不錯,喫了兩籠包子,一碗餛飩。
李偉雖然坐在一旁,可是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關注着周圍的動靜。
張揚不由得笑道:“李偉,你能不能別緊繃着一張臉,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保鏢似的。”
李偉道:“我有我的職責。”
羅慧寧笑道:“李偉,暫時放下你的職責,我一個婦道人家有什麼可保衛的,這裏是中國,沒有那麼多的危險分子,我只想出來逛逛小喫街,隨便喫點飯,放鬆一下,你這麼嚴肅,我也覺着不自在。”
李偉道:“夫人,您要是覺着不自在,我到旁邊去喫。”
羅慧寧瞪了他一眼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好了,你就是個榆木疙瘩,反正也改不了。”她把最後一個蟹黃包喫完,笑道:“好飽,走去外面轉轉!”
張揚去付了賬,乾媽來南錫,乾兒子埋單是應該的。
晚上的舒雲街非常熱鬧,道路兩旁店鋪林立,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羅慧寧看到眼前的情景覺着非常的親切,她久居京城,平時的大部分時間不是陪同丈夫進行政務活動,就是要照顧女兒,很少有機會享受這樣的閒暇時光。
她在一個賣刺繡的攤位前停下,挑選着刺繡,從中找到了一幅雙面繡的小貓,羅慧寧道:“多少錢?”
攤販是個頭髮微黃的小丫頭:“二百!”
張揚對這邊的行情比較清楚,知道這些小販都是叫出高價,騙外來遊客錢的,他講價道:“二十!”
那小丫頭還沒說什麼,一旁站着的高壯中年男子道:“你打發叫花子的?二十,你摸都別想!”他瞪大了眼睛一幅凶神惡煞的模樣。
張揚懶得跟這幫小商販一般見識,從羅慧寧手裏拿過那雙面繡扔給了他:“全都是從南橋絲綢批發市場批來的,你蒙誰呢?你批發價不到十塊吧?”
那中年男子一聽張揚懂行,知道遇上本地人了,咧開嘴笑道:“我說哥們,你給我添什麼亂呢,你去買便宜的,別影響我生意。”
羅慧寧皺了皺眉頭,現在的生意人真是越來越不地道了,她正準備走呢,那中年人又叫開了:“我說,你們怎麼把我的繡品弄髒了。”張揚真是火大,自己還沒找他麻煩呢,他倒主動找上自己了。
羅慧寧搖了搖頭道:“別理他。”
張揚笑道:“乾媽,你放心吧,我不跟這幫小人一般見識。”
那中年人看到張揚三個人繼續往前走,根本不理他,竟然追了過去:“我說哥們,你得有句話啊,不能弄髒了東西就走……”
張揚正準備發作呢,斜刺裏衝出三個人,其中一人揚起手就抽了那中年人一大嘴巴子,打得那中年人眼冒金星,可當他看清打他的那位,臉上的怒容馬上消失了,咧開嘴笑道:“石……石哥……怎麼是您啊!”
原來衝出來打抱不平的正是石勝利,石勝利剛巧今晚在舒雲街喝酒,他和兩個朋友喝得都是面紅耳赤,身上一股濃烈的酒氣,不過他喝得再多也認識張揚,看到有人居然敢找張揚的晦氣,趕緊上來幫忙出力,石勝利在天匯區一帶可是很有名氣,但凡在社會上混的幾乎沒有不知道他的名字的,舒雲街屬於天匯區,石勝利可以說是喫遍這條街,少有人敢不給他面子,石勝利指着那中年攤販罵道:“你他媽瞎了狗眼,這是我們體委張主任,你居然敢強買強賣?是不是不想幹了?”
那小販嚇得連連道歉,鬼怕惡人,這些攤販平時都是欺軟怕硬,真正遇到厲害人物,裝孫子比誰都能耐。
石勝利擰着他的耳朵把他拖到張揚面前:“媽的,趕緊給我們張主任道歉!”
張揚真是哭笑不得,石勝利這麼一搞,弄得自己跟黑社會老大似的,平時沒什麼,可現在身邊還有羅慧寧跟着,讓她看到這一幕會怎麼想?張揚擺了擺手道:“算了,以後老老實實經營就是了。”
那黃頭髮小丫頭嚇壞了,不過她也很機靈,趕緊拿着那幅雙面繡來到羅慧寧身邊:“阿姨,我們錯了,這幅雙面繡,我們送給您。”
羅慧寧不無嗔怪地向張揚看了一眼道:“瞧瞧你,把人家小丫頭給嚇得!”
張揚心說這可不是我存心的,石勝利這孫子怎麼這麼巧會在舒雲街?
石勝利不知道羅慧寧的身份,不過他知道和張揚在一起的就應該尊敬,向羅慧寧鞠了個躬道:“阿姨好,我是體委的石勝利,是張主任的部下!”
張大官人這個無奈啊,好嘛,你也不瞧瞧自己那形象,這不是給我們體委抹黑嗎?
羅慧寧看到石勝利憨頭憨腦的樣子倒也沒說什麼,微笑道:“小石啊,別喝這麼多,年輕人也要注意身體。”
石勝利點了點頭:“知道了!”
羅慧寧想把那雙面繡還回去,石勝利道:“不用還,我給他錢!”
羅慧寧看到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不想繼續停留下去,也沒有堅持,拿着那幅雙面繡繼續向前方走去。
張揚緊跟羅慧寧的腳步道:“石勝利是天匯區區長的兒子,這小子平時無所事事,整天胡鬧,所以我讓他去體委幫忙,暫時讓他負責新體育中心工地現場的治安工作,給了他一個保衛科副科長的虛職,這叫人盡其才。”
羅慧寧不禁笑了起來,她感嘆道:“你和浩南就是不一樣,你什麼人都能打成一片,浩南高傲一些,朋友沒有你這麼多,可能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造成了他內向甚至有些偏激。”
張揚道:“我和浩南出身不同,所以我們待人接物的方式不同,我這樣也不好,朋友多了,瑣事就多。”
羅慧寧道:“不知爲什麼,我這兩個孩子,脾氣都不像我!”
張揚沒有接話,他知道羅慧寧每每提起家庭的時候,心情總會受到一些影響,今晚帶她出來,好不容易纔讓她心情放鬆起來,張揚不想她再去考慮那些煩心事,可是話題一旦勾起,就沒有那麼容易忘掉,羅慧寧道:“眼看就要過年了,浩南卻要去新疆,春節都不知能不能夠回來?”
張揚道:“不管他回不回來,我今年一定去京城給您拜年,不過要等初三以後了。”
羅慧寧笑道:“好啊,你只要來我就高興,對了你最好給嫣然打個電話,看看她能不能夠一起來。”
張揚道:“我估摸着她不會回來。”
羅慧寧道:“你都沒跟她打電話,又怎麼知道她不會回來?張揚,你也老大不小了,嫣然這麼好的女孩子,你錯過了實在太可惜,聽媽的話,主動給她打個電話,女孩子是要靠哄的,只要能哄她開心,過去的那些不快馬上就煙消雲散了。”
張大官人最擅長的就是哄女孩子,不過楚嫣然的問題不在於哄,而是怎樣去解開她的心結。到目前爲止,張揚還沒有什麼好辦法。
羅慧寧道:“這樣吧,我給她打電話,我幫你們說合。”
張揚慌忙搖頭道:“不用,真的不用。”
羅慧寧語重心長道:“一把鑰匙只能開一把鎖,感情方面必須有所選擇,不可能見到一個就愛一個,這樣下去你會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
張揚道:“乾媽,咱能別聊這事嗎?您再說,我出家當和尚的心都有了。”
羅慧寧忍不住笑道:“我信你纔怪,天下人都跑去當和尚,你也不會,得虧不是在古代,要是在古代,你肯定要娶三妻四妾。”
張揚道:“乾媽,要不您乾脆跟我乾爸提提,下次開人代會修改憲法的時候,做出一提案,廢除一夫一妻制,提案就這麼寫,爲了弘揚我中華傳統文化,繼承歷史寶貴風俗文化遺產,特申請修正婚姻法,從即日起廢除一夫一妻制,只要多方自願,可以成爲合法夫妻……”
羅慧寧笑着啐道:“你自己去跟他說,看他不扯爛你這張嘴!”她呵呵笑起來。
連一直不苟言笑的李偉也跟着笑了。
張大官人看到李偉難得一見的笑臉,不由得嘆了口氣道:“我說李偉,你還是別笑了,你笑比哭還難看!”
人活在世上就不可能沒有煩惱,即便羅慧寧也是如此,人的一生不可能完美無缺,沒有缺憾就失去了對美好的希望,太完美的生活也會讓人索然無味,喜怒哀樂交織在一起,才能構築出一個完整的人生。
張大官人的第二次人生到目前爲止還算不錯,年紀輕輕已經擁有了很多人努力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他的仕途之路,已經讓無數人爲之感嘆。
臧金堂就這無數人之中的一個,他兢兢業業的幹了三十多年,到現在還只是一個體委副主任,比起張揚他一頭碰死的心都有了,可隨着張揚來體委工作的時間越來越久,臧金堂從開始的牴觸,到後來的驚奇,再到現在的服氣,他的心理過程經過了一連串的變化,就在臧金堂開始對張揚心服口服,準備認認真真的在張揚的領導下工作的時候,他遇到了麻煩。
文國權離開南錫的當天,臧金堂就被南錫市紀委叫去問話,說是問話,其實就是一個情況說明,紀委找臧金堂過去之前就已經掌握了充足的證據,這些證據都是省紀委提供給他們的,當紀委工作人員把臧金堂行賄的事情一說出來,臧金堂的臉色馬上就變了。其實自從聽說惠敬民被雙規之後,臧金堂終日就處於惶恐不安中,他過去爲了想更進一步,給時任省體委主任的惠敬民送過禮,錢的數額並不大,他送了一萬元給惠敬民,可是這一萬元剛巧到了立案標準。
惠敬民在心理防線被攻破之後,能夠想起的事情基本上都交代了,臧金堂是最先被供出來的一批人,這也很正常,既然交代都是先撿着不重要的說,數額巨大,性質嚴重的都放在後面。
紀委書記李培源親自負責問話,他神情嚴峻道:“臧金堂同志,你是一個老同志,我希望你能夠意識到自己所犯的錯誤,積極配合我們的工作,把你的問題全部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