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章 各打五十大板
明秦鼎革之際,莫氏反應及時,以最快的速度抵達北京向大秦皇帝稱臣納貢,依然自號安南都統使,尋求大秦的保護。
當時包括暹羅在內的東南亞各國長期處在蕭如薰的威懾之下,一聽他居然打敗大明當了中國皇帝,立刻紛紛遣使表示臣服,安南的後黎朝也派了使臣,但是比莫氏要慢。
蕭如薰當時忙着謀劃大清洗,也沒有在意,直接就封了莫氏的安南都統使,收繳了明朝給的印綬,換上了大秦版本的印綬。
本以爲事情告一段落,結果後黎朝黎氏使臣也來到了北京,請求大秦重新冊封黎氏爲“安南國王”,這就讓當時的鴻臚寺官員非常鬱悶了。
明朝不想在安南的問題上過多的牽扯,所以急急忙忙的冊封了安南都統使給莫氏。
但是後黎朝並未就此衰亡,而是頑強的活了下來,到後來一度發展到了四方並立的局面,哪一方都想要中國的冊封得到正統的大義名義。
結果這次莫氏被攻打的流竄到大秦境內,只好向大秦爸爸求救。
蕭如薰剛剛騰出手來將鴻臚寺廢除,在其基礎上建設了升級版的外交部,正在準備向各國派遣外交大使增強大秦對周邊各國影響力的時候,出了這檔子事兒。
外交部尚書是從南京就跟着蕭如薰一路北伐,後來有擁立之功的馬承,因爲新成立的外交部將和黑水進行一定意義上的業務對接,也算是位高權重,所以必須要交給可以信任的人。
面對這檔子事,新上任的馬部堂也覺得有點棘手了。
你這南北朝對立,互相都想要大秦給予的正統,偏偏這還是前明撒手不管的爛攤子,放到大秦這裏,也是理不清的爛帳。
前明明明最開始冊封的是黎氏安南國王,但是等莫氏篡位之後,又封了安南都統使,等於是承認了莫氏對安南的統治,可是莫氏不爭氣,滅不掉黎氏,搞得現在大秦非常尷尬。
馬承把這個事情告訴了內閣,王錫爵和李廷機看了之後也面面相覷,只能把這個事情告訴蕭如薰,讓皇帝決斷,蕭如薰接到消息之後也覺得不好做,便把王錫爵叫到了皇宮裏商量。
但是他和王錫爵也商量不出什麼,便把李廷機和馬承一起叫到宮裏面商議。
明朝在這件事情上扮演的角色太尷尬,把現在的大秦給坑了,明明封了正統的安南國王,人家被篡位了又沒有完蛋,這個時候就封了安南都統使,讓他們做正統。
現在一南一北兩個正統都要正統的名義,非常棘手。
往小了說這是他們的內部糾紛,但是真要說起來,這事關以大秦爲首的朝貢體系的內部規則的運行,關乎到大秦在周邊諸國內部的威望。
你大秦是宗主國,這個事情要是處理不好,絕對是你大秦的鍋,你責無旁貸。
你別說這是大明的鍋,你繼承了大明的法統成爲正統,你就要做這個事情,維護中華的朝貢體系。
“陛下,此事事關我大秦國威,要是處理不好,周邊藩屬國不知道要在心裏如何非議。”
王錫爵首先就把這個事情的重要程度給說明白了,關乎到大秦的國際地位的事情,絕對不是小事。
大秦可不能隨便亂彈琴,否則引發藩屬國的不滿起了亂子,大秦還要再背一個鍋。
“陛下,京師警察總署報告,莫氏使者和黎氏使者在京師相遇,雙方惡語相向,在京師大打出手,造成惡劣影響,現在已經被京師警察控制住,陳總署長上表詢問陛下該如何處理。陛下,這個事情發生在鬧市區,已經傳開了,現在周邊小國估計都在觀望陛下的處理結果,要是處理不好,很影響大秦的威望,望陛下三思。”
李廷機又給蕭如薰扔來了一個麻煩。
蕭如薰煩躁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都拿了封賞還不走,純粹就是要給朕添亂子,莫氏黎氏其心可誅!哼!王閣老,李閣老,你們是如何看待的?”
王錫爵和李廷機互相看了看。
“陛下,老臣以爲,此事是前明嘉靖年間留下的陳年舊患,拖延日久,現在已經是本理不清的爛帳了,南北雙方各執一詞,若要偏向正統,當然是黎氏更正統。黎氏是前明宣德年間被前明宣宗冊封的安南國王,名正言順,而莫氏雖然是叛逆,但又是被前明世宗皇帝冊封的安南都統使,照理來說,現在安南還是大秦的內附之地,這……”
王錫爵說不出話來了。
蕭如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朕總不能叫他們打一仗分出個勝負來,然後大秦再冊封吧?前明留下的爛帳夠多了,現在居然又多了一個,朕是專門給他們擦屁股的嗎?”
面前三人低下頭,心裏腹誹——可不是嗎?誰讓你推翻人家做了皇帝?你不擦屁股誰來擦?
放下茶碗,蕭如薰深吸一口氣。
“西南用兵在即,不能節外生枝,雙方各打五十大板。”
三人面面相覷。
王錫爵道:“陛下是說?雙方都給冊封?”
“是說在京師鬧事的雙方各打五十大板,馬上傳令給陳燮,讓他親自處理,把莫氏和黎氏的使節分別杖責二十,警告他們不準在大秦國內鬧事,這次是杖責二十,下一次就是斬首!還有,他們鬧事有沒有給百姓造成損失?要是有的話照價賠償。”
“老臣遵旨,那陛下,冊封的事情呢?”
王錫爵又問道。
“冊封……”
蕭如薰斟酌了一會兒,看向了馬承:“馬部堂,你這邊派遣外交大使到各藩屬國的事情準備的如何了?”
“回陛下的話,皆已準備就緒,就剩下安南不知道是該派去莫氏,還是派去黎氏。”
馬承有點無奈的看着蕭如薰。
蕭如薰又深吸一口氣按耐住心中的躁動。
這幫子不省心的東西!
“黎氏畢竟是更早確立的安南正統,而莫氏乃是權臣叛逆,大秦應當標榜正統,而排斥叛逆,於情於理,都該冊封黎氏爲安南國王,而不是莫氏。”
蕭如薰緩緩地說道,然後看了馬承一眼。
馬承瞬間明白了蕭如薰的意思。
“陛下,莫氏雖然是叛逆,但是正因爲如此,纔會對前明百依百順,不惜自降國格,如今莫氏危機,若大秦施以援手,莫氏必然對我感恩戴德,大秦若要莫氏做什麼,莫氏也不敢違背。”
王錫爵什麼也沒說,李廷機看了一眼馬承,然後低頭不言不語。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大秦的警告
“你的意思是……分別冊封?”
聽完馬承說話,蕭如薰看着馬承。
“是,依臣來看,既然前明封了安南都統使一職,咱們完全可以改一下,莫氏實際佔據高平地區,雖然眼下只餘一小塊地盤,但依舊可封爲高平都統使,而黎氏想要安南國王,封給他們便是,安南國王和高平都統使之間也沒有什麼關係。”
蕭如薰對馬承很滿意,他很上道。
“這……難道是說直接將高平都統使納入大秦統治之下,而安南國王只是統治高平以南?”
李廷機反應過來了,頓時被馬承的思路所傾倒。
這正大光明侵奪人家領土的事情還真是能做的如此名正言順啊!
“正是如此,有何不可?”
馬承可不在乎李廷機的看法。
李廷機看了看蕭如薰,猶豫道:“安南畢竟是我屬國,這樣一來,恐怕他們會抗議。”
“抗議?爲什麼要抗議?他們不是要安南國王嗎?朕不是封給他們了嗎?他們還有什麼異議?還敢有什麼異議?當年前明成祖可是攻滅了他們,設立州縣統治,後來才廢除,安南自古以來就是我華夏領土,他們若還有異議,朕就派大軍南下去和他們談判。”
區區一個安南蕭如薰一點都不在乎,再說了,既然負責給前明擦屁股,那好處也不能不拿。
嘉靖皇帝也不是傻子,直接降了國格,把安南從法理上納入大明統治範圍,等於大明對安南領土擁有法理上的所有權。
這一事實到現在還未更改,莫氏依然頂着安南都統使的名號。
現在兩家相爭,大秦難以處理,就只能這樣進行處理,雙方都能得到好處,雙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莫氏想要的是苟延殘喘,他們不敢奢望統一安南了,而黎氏所要的無非是正統名義,現在兩個要求都滿足,他們還想幹什麼?
想反抗?
當宗主國的宗主權是擺設?
自古以來,中央王朝的宗主權都不是擺設,經常可以用到,藩屬國若要得到正統名義的統治,就必須得到中央王朝的冊封,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宗主國就相當於藩屬國的大家長,是有決定權和干涉權的。
藩屬國發生內亂,中央王朝作爲宗主國是有出兵干涉的權力的,這是合理合法的,藩屬國若敢反抗,那就是大不敬,宗主國有權直接派兵征討夷滅之。
只不過這份權力並不經常被宗主國使用,因爲宗主國也不是閒着沒事幹天天關注國外的事情,國內的事情更重要,國外小國之間的糾紛根本不值得大皇帝爲之分心。
這一回蕭如薰也是非常惱怒,只是因爲莫氏和黎氏在北京鬧市區大打出手把事情鬧大,他纔不得不召集人手浪費寶貴的時間去進行商議處理這些問題。
莫氏和黎氏敢如此利用他,就要做好接受宗主國怒火的準備。
杖責二十是個小小的警告,要是再敢鬧事,就不是杖責那麼簡單的事情了。
至於處理,那是宗主國的權力,不得置喙!
於是很快,蕭如薰就把聖旨頒佈下去了。
陳燮那邊接到了聖旨,馬上宣佈,然後抓過莫氏和黎氏的使者就開始打板子,各打二十大板,給他們打的皮開肉綻痛呼連連,打過之後又宣佈了皇帝陛下對莫氏和黎氏的處理結果。
正式冊封黎氏爲安南國王,享有安南的統治權,準世襲,對大秦稱臣。
冊封莫氏爲高平都統使,治高平,準世襲,同樣對大秦稱臣。
雙方立刻止干戈,不準私下械鬥,否則大秦必然出兵干涉。
莫氏和黎氏的使者紛紛愣住,少傾回味過來,莫氏使者大喜過望,黎氏使者大驚失色。
莫氏使者回去之後趕快派人向大秦皇帝陛下道謝,並且接受冊封,立刻離開了北京回國。
而黎氏使者則再次派人求見大秦皇帝陛下,結果被告知皇帝陛下政務繁忙,沒時間見他們,拿到冊封趕快回去,別留在京師鬧事。
黎氏使者不甘心,求爺爺告奶奶,想花錢打通門路拜見大秦皇帝陛下,結果犯在了調查司手裏,使團裏負責行賄的那個人被斬了,其他人被亂棍打出京師,被趕走了。
這個消息傳播的也很快,很快,很多人都知道安南國王的使者得罪了大秦皇帝陛下,估計要倒黴了。
等這個消息被送回安南後黎朝權臣鄭松的手裏的時候,他也是又驚訝又憤恨。
他如何看不出大秦玩的這一招移花接木,居然直接否認了安南對高平地區的統治權,那可不是一小塊地方,那是一個省級編制。
而且現在絕大部分都在他的治理之下,莫氏只是控制了小小一塊巴掌大的地方,緊靠大秦邊境,居然還想要回高平的統治權?
做夢!
鄭松有心立刻調集大軍北伐莫氏,將此事做成既定事實,直接滅掉莫氏讓大秦喫個啞巴虧,但是還沒來得及出兵,就被告知老撾和柬埔寨分別在邊境搞軍事演習,聚集好幾萬兵馬,並不知道有什麼想法。
鄭松立刻明白,這是大秦對他的警告。
當年蕭如薰在緬甸經營基業的時候,對東南亞各國的威壓十分厲害,連不可一世的東籲王朝都被滅了,暹羅王納瑞軒對他服服帖帖,其餘小國也沒有異議。
等到蕭如薰北伐的時候,當時控制鎮南關地區的莫氏就曾經借道給蕭如薰,與之交好,現在看來,蕭如薰是在投桃報李。
如今黎氏內部也不太安穩,鄭松當權,朝中也不是沒有反對者,阮氏就對他十分不滿。
而阮氏的支持者也不少,此時此刻若是貿然進攻莫氏惹惱了大秦,不說老撾和柬埔寨是否會出兵,也不說大秦會不會一怒出兵,單說內部就肯定有人要鬧事。
鄭松思慮再三,決定暫且忍氣吞聲,等處理掉內部的問題,把南邊幾個小的割據勢力收拾掉,剪除後患之後,再來全力應付莫氏,如今既然得到了大秦賜封的“安南國王”名號,那麼基本目的就達到了。
大義名分在手,討伐誰不還是一句話的事兒?
於是鄭松默認了大秦對莫氏的安排,默許了莫氏的苟延殘喘,但是已經奪到手的高平地區是休想拿回去的,他一定會死死的控制住。
然後,他告訴傀儡般的黎氏皇帝,讓他出面接受大秦冊封,正式就任“安南國王”,然後上表遣使向大秦表示臣服。
黎氏皇帝一一照做,坐穩了安南國王的地位,而在北邊莫氏殘餘勢力盤踞的地方,莫氏土皇帝也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土地上,宣佈就任大秦的高平都統使,對高平地區確立統治。
其實也就一縣之地的苟延殘喘,鄭松不鬧事不挑釁,大秦也不可能直接出兵奪取高平地區。
眼下西南用兵在即,蕭如薰想要的是安穩,是周邊環境的安穩,好讓他可以放手對西南用兵,徹底解決當地的土司問題,重塑當地,確立流官制度,確立中央帝國對當地的直接統治。
在此期間,蕭如薰可不希望看到有什麼不安穩的事情發生,如果有,那就弄死他們。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戰爭已經開始
隆武元年冬十一月中旬,蕭如薰召集內閣和參謀部兵部和軍方諸將,正式宣佈了西南戰事已經決定進行。
從這一刻開始,事實上戰爭已經開始了。
本次作戰將調集接近二十萬的軍隊和同等數量的輔兵民夫進行戰爭,一舉平定播州楊氏。
具體的情況蕭如薰已經和參謀部商議好,將行軍命令送抵武昌府和成都府。
本次作戰主要調集武昌府方向的玄武營主力大軍和四川承宣布政使司下轄三萬川兵從兩面夾擊播州,武昌府玄武營爲主,川兵爲輔。
與此同時,青龍營三萬兵馬早已祕密出動抵達武昌府會合玄武營大軍,將在進入貴州之後分兵行動,兵分八路四面八方攻打播州,無論如何也要將楊應龍連根拔起。
戰前,數個月的情報搜索工作也取得了重大突破。
黑水部隊在四川的分部將大部分力量投入到了播州地區的情報刺探中,準確掌握了播州的地理情況等等諸多要素,甚至包括楊應龍的戰爭潛力都有了十足的評價。
黑水將滲透和收買發揮到了極致,楊應龍不得人心,不僅施政暴虐,還因爲寵幸小妾田氏而殺掉了自己的正妻,引發了衆怒,以至於黑水部隊的收買行動十分成功,得到了大量軍事情報。
至十月中旬,楊應龍的所有底牌基本上都被摸清,蕭如薰對軍隊的要求是開戰十五天以內將楊應龍的力量壓縮到海龍囤,調動超過二百門紅夷大炮輪番轟擊海龍囤防線,將之逐步攻克,一個月以內結束播州戰事。
之所以十五天推進十五天攻城,是因爲蕭如薰對海龍囤有十足的認識,這座曾經被用來抵抗蒙元的軍事堡壘,堅固本就不用說,給蒙古人造成了巨大的麻煩。
而到了楊應龍時代,楊應龍調集了八萬役夫工匠,用了四年時間,在原址基礎上擴建城堡、宮室,筑前後十二關,在五平方公里範圍內的山上圍築堅壁巨壘,建築物均以千斤巨石砌築,城門嵌刻關名、城門上營造箭樓、倉庫、兵營、水牢於城中。
在那樣的地利之下建築如此雄關,大有退守其中千軍萬馬亦奈何不得的架勢。
明軍用二十多萬兵力攻打數月,這才攻下了海龍囤,蕭如薰不打算拖延那麼久,以他現在的火力配置,還有軍隊的精銳程度,半個月的時間足夠拿下海龍囤。
當年法軍還以爲馬奇諾防線是牢不可破的!
蘇聯的國歌還叫牢不可破的聯盟!
歷史證明,不管是堅固的城堡城牆國家軍事聯盟等等,一旦被冠以“牢不可破”的稱呼,都是在給自己豎死亡Flag。
楊應龍就說自己的海龍囤是天下兵馬都攻不下來的地方。
但是蕭如薰從不相信什麼牢不可破,因爲楊應龍和自己心腹之間的談話都能被他知道。
有情報說,楊應龍的首席軍師孫時泰曾經建議楊應龍若要造反就直驅成都,攻取四川,藉助地利盤踞四川再和中央政府談判,甚至可以爭取到割據四川的好處。
不過楊應龍沒搭理他,準確的說,楊應龍並沒有割據一方的心理準備,他一直都想着藉助自己的軍力和中央政府周旋,要好處,但是他低估了新朝大秦平定西南土司的決心。
但是蕭如薰聽說之後就對這個孫時泰產生了戒備之心。
這個人據說是浙江餘姚人,文人之鄉生長的人物居然會成爲楊應龍這等土司的軍師,陪着他一起造反,這可真是有趣。
但是蕭如薰不得不說,這人的眼光狠,非常毒辣,有相當的軍事頭腦,一眼看穿了他的弱點。
眼下的四川還是大秦統治的薄弱地區,兵馬不過三萬多,各地土司盤踞,王象乾能有效控制的地區也就成都平原周邊和幾個大城市羣,漢人居多的地方,其他很多地方都不在實際控制範圍之內。
所以蕭如薰纔要藉此戰的名頭在這裏掀起一波腥風血雨,將這裏完全實際掌控住。
如果楊應龍打從一開始就不想着保留播州祖業,而是猛攻四川,他那十幾萬兵馬衝出來,川兵還真是抵擋不住。
別說馬千乘和秦良玉多能打,白桿兵多麼所向無敵,這人數一多,勁往一處使,戰鬥力還真是挺可笑的說辭。
要不然的話,蕭如薰也不會大動干戈調動白虎營精銳和玄武營主力,一起對楊應龍發起泰山壓頂式的進攻。
楊應龍能造反也不簡單,身邊也是有能人。
這個孫時泰的確不簡單,要是他主導了這場戰爭,怕很多事情都不好推動,所以蕭如薰思考了一番,想到了一個辦法。
有些時候,明知道有些人不能懷疑,但是疑心就是管不住,偏偏就是要懷疑。
而且未必主上不懷疑就沒有關係,這屬下同僚對你起了疑心,一樣不好辦事。
因爲蠢人總是多,聰明人總是少。
蕭如薰讓王象乾寫信給孫時泰,招募他進入四川官府做官,給的職位是四川成都府成都縣縣令,正七品的職位。
這個招募信是公開的,不隱瞞,直接送到播州官府,楊應龍是首先看到的,然後笑了笑,把信遞給了孫時泰,孫時泰看後也是笑着捻了一把鬍鬚。
“他們太小看先生的能耐了,要我說,先生起碼是四川布政使的職位。”
楊應龍把這個信當作笑話來看,其餘人也就一笑置之,孫時泰自己也不在意。
王象乾等了十天沒得到回應,就送了第二封信,這次給孫時泰的官職提高了,是成都府知府的職位,正四品。
楊應龍還是大笑,孫時泰則搖頭苦笑,衆人也就一笑置之。
又過了十多天,還是沒有迴音,王象乾開始放大招了,這一次一步到位,承諾給孫時泰四川布政使的職位,從二品!
四川的全稱,是四川承宣布政使司,相當於四川省政府,而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就是四川高官,王象乾是四川巡撫,職位高於布政使,代表中央管制布政使。
不過之前四川沒有完全納入中央管理,沒有設置布政使的必要,王象乾一個人就管的過來,蕭如薰手上也沒有合適的人選,這個職位就空置了,現在正好拿來用。
這下子情況就不同了,楊應龍起初還笑笑,越看越覺得不是滋味,屬下們聽到王象乾招募孫時泰做四川布政使的消息的時候,也紛紛變了臉色,這可不是什麼小官,對他們而言,這是大官了,頂大的大官。
孫時泰也臉色大變,萬萬沒料到王象乾居然用這個職位招募他。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孫時泰的覺悟(上)
孫時泰其實一直有種很不甘心的情緒藏在心裏。
想他孫時泰出身浙江餘姚文人聖地,自幼接受文化薰陶,飽讀詩書一身才華,通曉天文地理,仰慕聖賢,一心以鄉人王陽明爲宗師,一心想要做出和先賢一樣的成就。
然而,家道中落,他無以立足於鄉里,無奈之下,只好投親靠友,遠走京城,於順天府武清縣入學,“充增廣生員”託考秀才,以科舉爲生,謀一條仕途之路。
不料,個人才氣太高,不太會鑽營的他竟遭人猜忌密告,順天府學以冒籍爲由不容許他參加考試,並橫加凌辱,他走投無路,流落京師,萬念俱灰之下,甚至有輕生的想法。
他來到播州之後爲了討楊應龍的歡心,曾經對楊應龍說自己來播州是因爲“夜觀天象,發現西南有‘客星犯紫微’之象”,等楊應龍的人來招募他的時候,他欣然前往播州,輔助明主而圖謀天下。
這話唬的楊應龍非常開心,直接拜他爲首席軍師,待遇優厚。
可是他自己明白,這不過是託辭而已。
什麼夜觀天象,什麼客星犯紫薇,全是託辭而已,要是觀天象就能明白天下大勢的走向,那歷朝歷代帝王也就不會犯下一個又一個的錯誤而導致身死國滅了,都是假的。
他要真能夜觀天象預測未來,怎麼預測不到自己的未來?
他不過是窮困潦倒之際,因爲一身不被重視的軍事才華被楊應龍安排在京師的人發現了,得到了招募,在這個情況下,爲了謀一條出路,爲了不在京師受人凌辱白眼,他才憤然入播州那窮鄉僻壤。
但是作爲一名傳統士子,他雖然得到楊應龍的優厚待遇,可是目睹楊應龍的一切,如何不知道楊應龍心裏想的是什麼?
如何不能猜測到繼續這樣下去自己的未來堪憂?
一名飽讀聖賢書的士子,跟了這樣一個土司,未來又會如何?
他真的開心嗎?他真的覺得自己得償所願了嗎?
這到底是遇到明主得償所願,還是無可奈何之下爲求活路明珠暗投,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
可他能說出來嗎?
不僅不能,連表現都不能表現,一定要表現的和楊應龍主臣相得,惺惺相惜,這才符合一個首席軍師的模樣。
曾經一個心高氣傲以王陽明爲目標的士子,居然走到苟且偷生的地步,多少次午夜夢迴,孫時泰的心裏又是如何的痛苦?
在這樣的處境之下,楊應龍對外不斷的作死,不斷的搞事情,孫時泰感覺情況越來越不對勁,並且最終確定明廷將會對楊應龍動手,告訴楊應龍要做好備戰,以備不時之需。
結果風雲突變,沈一貫兵變,蕭如薰北伐,明秦鼎革,換了人間,大秦定鼎中原取代大明,新皇帝蕭如薰威壓天下。
孫時泰不止一次聽過蕭如薰的名字。
那可是號稱大明第一名將的猛人,寧夏之役、朝鮮之役、南征洞武之役和北伐草原之役,四場大戰全勝,斬殺敵人百萬,可謂是站立在屍山血海之上的戰神級人物,打下赫赫聲威。
據說其威名足以止草原小兒夜啼,北虜對其的畏懼極深,連長城周邊都不敢靠近,生怕被砍了腦袋鑄成京觀,現在做了第二個趙匡胤,那麾下軍隊戰鬥力可不是明廷地方軍能比的。
單說他在北伐路過貴州留下的軍隊就一定爲了震懾土司,告誡他們不要亂來而準備的。
這個皇帝不簡單,比起萬曆皇帝和他的朝廷,殺傷力威懾力成倍增長。
這是一個靠軍功上位,又是靠軍隊北伐硬生生推翻明朝統治的馬上皇帝,征伐一生,極善用兵,大小數百戰從未失敗,若是對上了楊應龍,估計楊應龍凶多吉少。
但是楊應龍居然覺得新皇帝登基肯定要忙上好一陣子,他又有很多時間可以爲所欲爲了,於是不聽孫時泰的建議立刻整軍備戰,而是繼續帶着自己的部下們外出愉快的搶劫。
孫時泰無可奈何,只好繼續密切關注事態發展。
接下來數月之間,事情的發展正如孫時泰的預料。
蕭如薰絕對不是忙着穩固地位就對西南棄之不顧的人,他的眼光極其狠辣,權力慾望濃重,駐守的軍隊還不曾調離,留在江南的十萬大軍卻步步向西推進,一邊建立地方統治,一邊進入湖廣江西一帶威壓貴州。
貴州巡撫和四川巡撫紛紛換人,川兵整備,大練新軍,寵幸川地著名土司馬千乘,利用他的威望暫時解決了四川的混亂局面。
四川暫時穩定下來,新任巡撫王象乾和馬千乘合作,不斷的練兵,不斷的在各地普查人口土地,不斷的搞事情。
這顯然不是奉行不作爲政策的前明官僚可以相提並論的,新生大秦的官僚們個個充滿了想要做事業的決心,對於眼前的一切都非常不滿意,沒事情也要搞出一點事情。
更可怕的是,孫時泰還從一名從杭州逃到播州來的有過生意往來的大商家嘴裏聽說了蕭如薰在杭州乃至於整個東南做的事情。
煽動愚民打殺豪紳之家,使之滅門,瓜分其土地財富,設立鄉政府,收買各地喫不上飯的窮秀才生員爲己用,把官員派到了村子裏,組建一個叫做“農會”的組織,村子裏的農戶都聽農會的安排。
孫時泰熟讀詩書精通天文地理,對歷史也有一定的瞭解,他立刻想到了先秦!想到了皇權下鄉!
感情新朝的“秦”不是別的“秦”,就是先秦的“秦”啊!
蕭如薰洞悉了地方上政府毫無影響力的情況,直接用了最直接最可怕的手段。
將地方上的士紳們紛紛殺掉,連根拔起。
將政府的力量根植在地方,從村一級別開始掌握,等於從根子裏掌握了地方,掌握了人力物力和全部的資源,一句話,就能調動整個地方的全部資源。
這種可怕的掌握力一旦站穩腳跟成形開始生長,一旦遇到戰爭,就會變成毀天滅地的戰爭動員力,無法阻擋。
他綁架了全體老百姓,全體老百姓都上了他的戰車,成了利益共同體,現在他又做了皇帝,全體民衆與有榮焉,凝聚力空前上升,他的秦對地方的掌控力已經完全超乎了孫時泰的想象。
這對於任何一個敵人都是毀滅性的衝擊。
更可笑的是楊應龍,是包括他在內的四大土司的人們根本不曾意識到蕭如薰在這段時間內都做了什麼,都幹了什麼,都對地方做了什麼改變。
他們統統忽視了,他們只是在戒備自己的地盤,而絲毫沒有顧及到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孫時泰的覺悟(下)
這年頭,消息傳播太慢,這窮山惡水之地更是消息閉塞,外界發生了什麼,個把月之後他們才能聽個開始,還不知道結果。
等他們知道結果的時候,往往黃花菜已經涼了。
而就算知道,就算了解,也不清楚這件事情到底有什麼更深層次的含義。
孫時泰卻感覺到了,蕭如薰那極強的掌控欲,他終於明白蕭如薰一系列動作的根本原因是什麼了。
他要把播州楊氏連根拔起……不……不僅僅是播州楊氏,也許四大土司都會被他連根拔起,甚至是整個土司制度都會被他連根拔起,改土歸流會在他的手上變成實際。
即使孫時泰連忙將這個事情告訴楊應龍,並且告訴楊應龍現在蕭如薰已經沒有任何掣肘,一旦發起戰爭必然是毀天滅地的,楊應龍雖然似乎感受到了威脅,面色微變,但是依然心存僥倖。
“我楊氏佔據播州已經六百年,根深蒂固枝繁葉茂,強如明朝太祖皇帝也要對我先祖施恩,更何況是他一個剛剛做了皇帝的人?他能有什麼能耐對我連根拔起?”
楊應龍心存僥倖,根本不相信蕭如薰會在做皇帝不滿一年的時候對他用兵,在他看來,大秦天下危機重重,蕭如薰如何敢對他用兵?
“即使蕭如薰膽大包天,也不想想我麾下十萬軍兵是幹什麼喫的!他若來,我就叫他有來無回,和那三千明兵一樣!”
楊應龍對孫時泰的告誡有了感受,可是認知程度不深,根本不能想到孫時泰的那個深度,不能正確認識這件事情到底意味着什麼,所以,楊應龍沒有選擇整兵備戰,而是繼續自己的例行公事。
孫時泰知道這是爲什麼,不僅是認知上的差距,更是因爲楊應龍身邊幾乎所有人都在告訴他,說大秦立國不滿一年,根基不穩,調兵示威只是在告誡他,讓他不要亂來,並不會真正對他用兵。
楊應龍身邊的親信,手下的小土司們,領兵的將領們,甚至是他最喜歡的侍妾田氏,都在這樣告訴楊應龍。
播州無戰事。
楊應龍感覺良好。
孫時泰敏銳的察覺出了什麼,他察覺出了暗處似乎有一隻大手正在推動這一切。
他猜對了,雖然有點晚,是在王象乾徵召孫時泰去做四川布政使的時候意識到的。
楊應龍身邊可能全部都是拿了好處被收買的人,真正被矇在鼓裏的,只有楊應龍一個人,還有最容易識破計謀而被刻意忽略的自己。
當他看到那些人不善的眼神的時候,當他看到楊應龍懷疑的眼神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瓜田李下的尷尬境地,想說什麼不能說,想做什麼不能做,直接被束縛住了手腳。
他能告訴楊應龍他對楊應龍忠心耿耿,願意幫他渡過危機,但是現在他的處境已經不足以讓他說出這樣的話了,否則,他會立刻成爲衆矢之的。
他們會正大光明的懷疑他,因爲他被徵召爲了四川布政使,從二品的大官,一下子飛黃騰達了。
憑什麼只有你,我們都被忽略了?
你了不起?
你一個漢人做了首席軍師還不滿意,還要背叛楊天王去做四川布政使?
疑惑,羨慕,嫉妒的心理蔓延在每一個楊應龍親信的心中。
他們都沒有打算和大秦開戰,甚至沒打算開戰,楊應龍自己都態度曖昧,更何況其他人?
楊應龍只是自由的過了頭,想要上天飛翔,他手下的人們自然也散漫慣了,可是造反,那種要命的事情,不到萬不得已,誰願意?誰想幹?
孫時泰內心苦澀,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楊應龍懷疑的眼神不曾消解,可是嘴上卻說——
“先生放心,這種事情本王不相信,先生與本王之間心意相通,先生一定不會離開的。”
可那濃濃的不確定性還有懷疑的感覺,敏銳如孫時泰,如何看不出來。
大家都中計了,從一開始就中計了。
蕭如薰從未忘記過播州,從未忘記過西南,或者說從最開始,他的計劃裏就有西南,之前是播種,現在是收穫。
大家落入了他的天羅地網之中。
他的瓜田李下只是開戰前的最後一步準備。
看來,他也入了蕭如薰的法眼了,爲了排除他的威脅,居然不惜用四川布政使的名頭來做誘餌。
他是怎麼進入蕭如薰的法眼的?
遠在北京的皇帝如何能知道他這個躲在深山老林裏的籍籍無名的人?
難道說……
孫時泰審視着這裏的每一個人,忽然間打了一個寒顫,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懼。
蕭如薰遠在北京,可他的手,已經伸到這裏來了。
這裏已經被他洞悉了,從上到下,從裏到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洞悉了。
楊應龍自己還沒有感覺到,還以爲他的播州固若金湯,可這個時候,播州早已是被蟻穴蛀空的河堤了!
大河即將氾濫,而大堤已經被蛀空!
這場仗,還沒打,就輸了。
孫時泰很悲哀的發現,這仗真的不用打了,蕭如薰的手,大概已經伸到了楊應龍的口袋裏,連他口袋裏有幾個錢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個皇帝,到底是多麼可怕的人?
想想也知道,哪朝哪代的開國帝王不是千萬人中獨一份?
敗在一個開國帝王手裏,並不可恥。
所以,在會議上,孫時泰嘆了口氣,站起身子,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向着楊應龍躬身一揖。
“天王說的對,在下與天王相識於微末,一身富貴皆由天王賜予,斷無背棄天王另投他處的道理,不過,天王,在下今日身體不適,想問天王告個假,在府中休養一陣子。”
這是他最後的期待,如果楊應龍留了他,那麼,還有那麼一丟丟的希望。
“如此……也好,先生去休息吧,本王會派最好的大夫爲先生診治,調養身體。”
楊應龍只是略作猶豫,就答應了他。
孫時泰深吸一口氣,按耐住心中的失望和失落,長身一禮,離開了議事廳。
完了。
孫時泰很清楚的知道,這仗根本不用打,此時此刻,或者是更早些時候的某時某刻,蕭如薰已經手握勝局,從容的排兵佈陣了。
孫時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閉門休息,只想着讀書寫字度過自己人生中最後一段時光。
半個時辰以後,家裏跟着他十幾年的僕人來告訴他——府門口突然多出了一批士兵,說是楊天王來保護孫時泰的安全的,之後孫時泰的安全由他們負責,想要什麼就和他們說就好了。
孫時泰閉上眼睛,長嘆一口氣。
“知道了,下去吧!”
孫時泰揮揮手,讓自己的老僕下去了。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心裏沒底的楊應龍
孫時泰知道自己的處境和自己眼下的困局,也預感到了自己那並不光明的未來。
可他更清楚的是,自己無能爲力,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也不能做。
門口那些人說是來保護,實則是來監視,自己現在陷於瓜田李下的尷尬境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唯一能做的就是夾着尾巴老老實實讀書寫字,杜絕交遊,家門都不出一步。
這變相的軟禁已經足以證明楊應龍內心對自己的猜忌了。
楊應龍有雄才,但猜忌之心更重。
好一招釜底抽薪啊……
坐在書房裏,看着滿屋子的書,孫時泰幽幽嘆了口氣。
一身才華不得舒展,竟落得如此地步,時也?命也?
恨不逢亂世,恨不逢雄主,恨不得其時啊!!
楊應龍軟禁孫時泰的情報很快就暢通無阻的離開了播州,向成都飛去,成都府內,王象乾得知了這個消息,哈哈大笑。
“楊賊自作聰明,自斷臂膀,陛下高瞻遠矚,深謀遠慮,臣實在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對着東北方向拱手一禮,王象乾便對着身旁的馬千乘說道:“把孫時泰除掉,大軍行動再無阻礙,此戰,已有八成勝算!”
馬千乘也得意的笑了:“怕是這楊應龍根本就不知道,他晚上睡了幾個女人,咱們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哈!”
王象乾撫須大笑,這之前,楊應龍那囂張的樣子可把他給氣得不輕,現在得償所願,楊應龍授首在即,怎能不笑?
少傾,王象乾又恢復了冷靜。
“只是,不得不說,這孫時泰的確是個人物,居然能尋出那天羅地網之中唯一的生機,若真叫他們直接捨棄播州衝着成都來,這鹿死誰手,還真不好說。”
馬千乘聽到,也略有些忌憚。
“楊應龍身邊還是有人才的,難怪能囂張跋扈那麼久,只是孫時泰這種人才,爲何會願意爲那等野心勃勃之輩驅馳?一身才華何不投效陛下?”
王象乾倒也不知道這其中的關節,但是未必沒有想法。
“他是前明入播,若是身上有舉人功名,自然不會明珠暗投,大抵也就是科舉不成功,考不上舉人,生計沒有着落,這纔去了播州,記得前宋,可有不少士子是因爲仕途不順憤而投靠西夏,投靠遼金,投靠蒙古,時至今日,依然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馬千乘嘆了口氣。
“如此人才,不爲陛下所用,卻是敵人,實在可惜,若是抓住,定要及早除掉,否則後患無窮。”
王象乾也點了點頭:“是啊,這種人若留着,必是大患,需要儘早除掉,馬總兵,陛下聖旨還沒到,但是咱們可以準備起來了,你先安排軍隊去重慶府,分批前往綦江做準備,我這邊會安排好糧草輜重,你不必擔心。”
馬千乘拱拱手:“如此,便多謝王撫臺了。”
說罷,馬千乘便離開了巡撫衙門,前往軍營做準備去了。
王象乾看着馬千乘離開,心下有些慼慼然。
若是在數年前,這等總兵還是在自己面前謹小慎微的存在,可時至今日,總兵權威已然恢復到了明初之時,巡撫雖然還在,若無皇帝聖旨,也無法節制軍隊,更別說威壓總兵了。
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更不知道當今陛下到底會不會行那杯酒釋兵權之舉。
可是當今陛下差點在沈一貫手上送命,對文官的惡感遠超武將,雖說是當了第二個趙匡胤,第三個郭威,但是他會繼續重文輕武嗎?
如果會的話,爲何要將地方士紳一網打盡連根拔起,還遲遲不開科舉?
他到底想做什麼呢?
王象乾不知道,也不敢繼續想了。
正如同楊應龍對自己的未來越想心裏越沒底一樣,十分的焦慮,雖然把孫時泰這個“不知所謂”的人給軟禁了,可是孫時泰曾經說過的那些話經常在楊應龍腦袋裏響起。
他說蕭如薰和明帝完全不一樣,他的殺傷力遠遠大於明帝,他能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東西支持戰爭,沒有任何掣肘,有的只是想要功勞的紅眼士兵。
他楊氏雖然有十萬土兵,真要逼急了十五萬都拿得出來,但是其中到底有多少精銳有多少是烏合之衆,也沒有人比他楊應龍自己心裏更清楚。
而孫時泰說蕭如薰麾下都是百戰精兵,還是開國精銳,在前明和今朝打了無數勝仗,士氣高昂裝備精良而且戰鬥力超強,要真的打起來了,就算有地利優勢,播州軍也未必能佔到什麼便宜。
他細細一想,覺得的確是這樣,最近這風聲怎麼想怎麼不對勁,無緣無故的怎麼就招募孫時泰去做四川布政使了呢?
會不會是個陰謀?讓自己故意遠離孫時泰?
他說的都是對的?
可是別人說的話未嘗沒有道理,大家都不徵召,就找他孫時泰,這算什麼?
孫時泰到底是外來人,和本地土生土長的土人不同,和他們不是一條心。
而且,這疑慮就在心中,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他唯有找到自己最寵愛的妾侍田雌鳳一番雲雨歡樂,以求暫時從煩惱中解脫,可是事後賢者時間如約而至,思緒倍增,讓他煩躁不堪,欲圖再起,卻爲時尚早。
年紀不小了,四十八歲了,不復年輕時那般連戰連捷,一夜數度笙歌。
“夫君,何以至此?”
田雌鳳雖然性格平和,但是卻是個頗有心計的女人,放到宮鬥劇裏就是一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典型腹黑白蓮花,而在楊應龍的小後宮裏,她也是一個不平凡的人物。
靠自己略施小計就讓醉酒的楊應龍殺掉了原配妻子,從而惹惱了屬下小土司們,紛紛上書明貴州巡撫,播州之亂就此開啓。
一個女人引發的亂局,回溯數百年,妥妥的楊貴妃式的紅顏禍水,這還真不是扣鍋,而是這個女子的確不一般。
可是說眼下局面都是因爲這個女人的略施小計而開啓的,不過楊應龍從未如此想過,對她一如既往的寵愛。
只是田雌鳳自己心裏非常不安,她知道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在楊應龍把事情鬧大帶兵攻打漢地的時候,還大鬧一場不讓楊應龍亂來,不過楊應龍不睬她就是了。
屬於自己玩脫了。
田雌鳳很清楚事情已經到了什麼地步,看到楊應龍這個模樣,哪裏不知道楊應龍是爲什麼而煩躁。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對田雌鳳,楊應龍沒什麼保留,該說什麼就是什麼。
“孫時泰辜負我的信任,我軟禁了他,可是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說的話,似乎也有道理,皇帝小兒不簡單,世面見得多,不能因爲年紀不大就輕視他,這可是開國皇帝,你說,我是不是該把人馬撤回來,上表請罪?”
楊應龍猶豫的看着田雌鳳。
田雌鳳年紀也不小了,不復年輕時那般爭風喫醋一心一意想着出人頭地。
經過這幾年風雲突變的時光,她多少也被嚇着了,她只想着安穩過日子,誰成想居然鬧出那麼大的事情,她已經不想再折騰了,外界風聲緊,她也不是沒有消息來源,她的兩個哥哥經常給她送消息。
“夫君,要妾身來說,還是上表請罪比較好,秦皇自然也知道咱們播州的實力,不會一味逼迫我們,若把咱們逼急了十幾萬大軍也不是說着玩的,強如前朝太祖皇帝都要施恩於先祖,更何況是現在這個小娃娃皇帝?”
楊應龍一臉慼慼然。
“婦人之見!小娃娃皇帝?他當皇帝的時候和唐太宗一樣大,你敢說唐太宗那時候是小娃娃皇帝?蕭如薰可是號稱前明第一名將,一路征戰從沒有打過敗仗,從北虜到倭寇到南蠻子再到弗朗機人,什麼時候打敗過?這樣一個人做了皇帝,的確比前朝皇帝棘手多了,你看他換這個官換那個官,大軍步步緊逼,哪裏像是個好欺負的樣子?真要惹急了他,他未嘗不敢對咱們動手,他連明皇帝都取代了,還怕什麼?”
田雌鳳面露難色。
“所以,更應該上表請罪,把事情說明白,求個安穩吧?”
“安穩?前朝的時候我和地方官積怨甚多,現在換了一批人,關係也不好,他們不給我添亂就不錯了,我還能指望什麼安穩?這個時候寫請罪表管用嗎?”
楊應龍似乎有些不太情願。
“不管是不是管用,總是要寫的,現在名義上咱們和他還是君臣,君臣之間不到最後一刻不能兵戎相見,還是寫個請罪表遞上去,把誤會解開,咱們繼續做咱們的播州王,不很好嗎?”
楊應龍皺着眉頭思量着。
“可是從前些年開始,不知怎的,咱們這兒的東西就不好賣了,開銷又大,收入又低,那麼多張嘴等着我喂喫飯,要是沒錢,咱們就得活生生餓死在這深山老林裏,所以我才帶人四處搶掠,你說的輕巧,咱們喫什麼啊?”
“讓皇帝管啊!咱們都稱臣了,他還不要給點好處什麼的?比如幫着咱們把木材啊漆啊鉛啊什麼的賣掉,這樣免除兵禍,免掉互相之間的猜疑,還能繼續賺錢,多好?”
田雌鳳趕快向楊應龍提出建議。
楊應龍思慮再三,也覺得心裏沒底,想想還是寫了一封請罪表,遞到了四川巡撫衙門去。
王象乾正在安排糧草轉運忙得不亦樂乎,忽然間得知楊應龍差人送了請罪表到衙門來,一看之下不由得覺得十分好笑,都這個關口了,他纔打算求饒?
做夢吧!
大軍已經齊備,作戰計劃已經擬定好下發各軍將領手中,大家正摩拳擦掌準備好好打一仗撈點軍功,你一紙請罪表就讓十幾萬軍隊罷戰,還要給你找木材的銷路,是不是想得太美了一點?
當今陛下不是前朝皇帝,現在是啞巴喫襯托鐵了心要對你下手,你的命運已經註定了,掙扎還有什麼意義呢?
退一萬步說,就算皇帝願意,十幾萬大軍願意嗎?眼看着到嘴的肥肉沒了,你當皇帝不要在乎他們的看法嗎?
比起你楊應龍,皇帝更在意軍隊的看法。
這些話王象乾都不會說,也不想浪費口舌,現在這個關口了也沒什麼意義了,於是把他的使者趕回去,說自己要給皇帝寫奏表,剩下的事情等皇帝陛下那兒有了回應再和楊應龍說。
楊應龍得知這個消息是雲裏霧裏的,不知道王象乾是個什麼意思,但是聽使者說看到不少運糧車往成都東邊去了,不知道是幹什麼的,楊應龍頓時警覺起來了。
運糧車?
一個可怕的猜想就此出現,但是他還是不敢相信。
他決定派探子出去談談情況,再做打算。
不過爲了防備萬一,他還是派人找來了自己的部下們一起商議,可這羣人商量來商量去也沒有一個好的辦法,楊應龍聽的腦袋發暈,越發的想念起和孫時泰商議軍紀時的暢快感覺。
可是這纔沒多久,自己就無可奈何的去找他,不等於自己抽自己的臉嗎?
這種事情可不能做。
楊應龍否決了去找孫時泰問計的想法。
最後,有人提建議,說未雨綢繆,不如去找其他幾家土司商量一下,大家脣亡齒寒共同進退,朝廷要真是對咱們不軌,咱們也能聯手反制,逼朝廷退讓不是?
安宋田楊四大家雖然矛盾多,但是面對朝廷的時候,大家還是挺一致的。
楊應龍感覺這個想法不錯,於是立刻派人修書給其餘三家,探探口風,詢問一下他的想法,爭取結一個攻守同盟,讓蕭如薰看到土司們聯合起來的力量,從而退讓。
不過他的這些動作想法也很快就被黑水密探探知,送了出去,王象乾得知之後,表情凝重,立刻安排將此事用加急快道送回京師,讓皇帝知道,請皇帝思慮周全一些。
要是其餘三家都牽扯進去了,那可就不妙了。
王象乾並不知道蕭如薰的決心有多大,否則區區一個播州,就算有十幾萬兵馬,他也不會出動十六萬精銳這樣的規模與之作戰,王象乾太小看秦軍的戰鬥力了。
半個月以後,蕭如薰在京師接到了黑水的加急快報,得知了這個消息,頓時感覺自己十分愉快。
剛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這就是給了他一個收拾其餘三家的藉口。
其餘三家估計不會答應楊應龍的要求,因爲他們自己也有自己的顧慮,他們都不傻,真要和朝廷作對,那就是公然挑釁,皇帝一怒,也不知道會用什麼辦法來收拾他們。
哪怕只是明面上斷絕商業貿易往來都夠他們喝一壺的。
但是難保他們不會有些私下裏的小動作未雨綢繆之類的,這些小動作就滅掉楊應龍之後找麻煩的證據。
黑水的滲透不僅僅是在播州,其餘三家的地盤上,也遍佈着黑水密探的身影。
正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做個參謀吧
隆武元年十一月十六日,被奪了在遼東軍中的軍職的毛文龍被送到了常德府,鄭鷹的駐地,接受鄭鷹的任用。
毛文龍看到鄭鷹的時候,鄭鷹正在伏案處理軍務。
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打一場十幾萬人的大仗,還可能持續很長時間,那麼安排各部隊的行軍路線和糧食配給,以及預定計劃的執行日期等等就很重要,事務繁雜,需要他這個主將一一處理。
不斷的有傳令兵來到他這裏取命令,然後傳達出去,長時期的帶兵作戰千里轉戰,他的業務已經無比熟練。
“末將毛文龍,拜見鄭帥。”
毛文龍尋摸了一會兒,果斷出聲了。
鄭鷹沒搭理他。
毛文龍有點奇怪,覺得有點尷尬,但是鄭鷹不出聲,他也不敢亂說話。
好一會兒,鄭鷹寫完一份軍令之後,才緩緩開口。
“毛文龍,你現在不過是一個白身之人,沒有軍職,爲什麼要自稱末將啊?”
鄭鷹抬起頭,犀利的眼光直視着毛文龍,毛文龍一滯,這才訕訕道:“末……草民知錯,草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還請鄭帥諒解草民。”
“嗯,這還差不多。”
鄭鷹雙手撐在桌子上,把下巴墊在上面,緩緩道:“聽說,你很會搶功?遼東打了一仗,你一人把最大的功勞都給搶了,讓幾萬遼東軍和江大海的水師白跑一趟,遊山玩水去了?”
“這……”
毛文龍面色尷尬,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
“行伍之中,最忌諱的就是搶功之人,前明軍中搶功之風盛行,當今陛下對此深惡痛絕,所以定下規矩,讓所有人都遵循,不得違背,一旦違背,軍法論處,絕不留情,上至主將,下至隊官,皆要連坐。這一旦開戰,各軍必須按照京師參謀總部及各軍參謀團之既定計劃行事,如遇突發事件,事情緊急,來不及請示,纔可以在軍法官的見證下臨機專斷,事後還要打報告,講清緣由,這規矩沒有在遼東軍裏推行嗎?你們遼東軍就那麼囂張?”
“這……不是沒有,而是情況緊急,建奴就在眼前,末……草民不得已而爲之。”
“不得已而爲之……好了好了,到了我這兒你就不要多說了,我這裏不興這一套,陛下將你派到這裏來,你應該知道原因吧?”
鄭鷹看着毛文龍。
“陛下愛護之心,末……草民粉骨碎身亦不得報,草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草民……”
“停停停,在陛下面前你最好別這樣說,咱們陛下最討厭聽到有人這樣說,你啊,就不要說這種沒有意義的話,陛下這次力排衆議保下你,那是看上了你的才華。這才把你送到我這裏,而我這裏,也不去能征善戰之將,你要出人頭地,就要腳踏實地,你若在這裏做你們遼東軍那一套,可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毛文龍心中一凜,抱拳道:“草民曉得。”
“行了,別一口一個草民,到軍隊裏來自稱草民,也虧你想得出,我手下也沒什麼缺額,你現在我身邊做個參謀吧,陛下說,你讀過書,識字,還懂兵法,也上過戰場,有實戰經驗,是不可多得的參謀人才。”
“參……參謀?”
“前朝的贊畫,本朝的參謀,不懂?”
鄭鷹眼睛一瞪。
“不……不是不懂,那個,鄭帥,末將是……是戰鬥部隊出身,這個參謀,可能不太會做啊。”
“不會做沒關係,學一學就好了,留在本帥身邊,也能讓本帥看看你的本事,看看你是否值得陛下這樣愛護你。”
毛文龍被鄭鷹說的無話可說,可還是想爭取一下。
戰場上他纔有夢想,纔有目標,纔有前進的信念,當個狗屁參謀算什麼?武不武文不文,處境尷尬不知道算什麼,整天嘩啦嘴皮子,靠嘴皮子喫飯,那和那些搖脣鼓舌之輩什麼不同?
毛文龍的血液裏是滿滿的戰鬥基因,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要他做參謀,不能上最前線和敵人血戰,那算什麼?
“鄭帥,末將實在是……”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你若不願意,可以回去找陛下,讓陛下重新安排你。”
鄭鷹說着,又拿起了文件開始處理,很明顯是不想和他多說話了。
毛文龍心裏鬱悶,但是又不敢再說,只好一臉頹喪的離開了軍營,出去以後跟着鄭鷹的親兵去了軍需官處。
報上名字和官職,領取了軍裝甲冑和佩劍以及一應生活用品,他被編入玄武營參謀隊中,應該去參謀隊報道,以後的行動將由參謀長安排。
毛文龍就這樣在鬱悶之中開始了新的軍旅生活。
而遠在北京,蕭如薰已經無暇關注他,甚至於自己都來不及關注了。
因爲皇后要臨盆了。
上一回彩雲懷孕十月,蕭如薰在朝鮮打仗,一直沒能陪在彩雲身邊,雖然最後趕回來了,但是他一直引爲憾事。
這一次,他不想再錯過了,完完整整的陪着彩雲懷胎十月,太醫院那邊傳來皇后要臨盆的消息的時候,他一緊張,直接丟下了正在議事的王錫爵和李廷機,就趕去皇后的坤寧宮。
留下王錫爵和李廷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是皇后生孩子,絕對不是小事。
當今陛下一直不鬆口選秀女,皇后就是六宮唯一的皇帝的女人,這生孩子關乎國家大事,絕對不能等閒待之。
不管是蕭如薰還是楊彩雲,壓力都挺大的。
畢竟做了皇帝,成了皇家,子嗣不豐是很危險的事情,蕭如薰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選秀納妃,但是一想到隨之而來那無窮無盡的後宮風雲,便覺得頭疼不堪。
開國立朝,諸事繁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哪裏有時間管束內宮?這必定會生出無窮禍患。
更兼對彩雲的承諾,蕭如薰便不打算選秀了,只有彩雲一人,後院自然不會失火,他也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國家建設當中來。
但是子嗣不豐的確是很大的問題,之前很多大臣都在拿這個事情開炮,皇帝的家事那就不是家事,皇帝睡女人生孩子那都是國事,絕非小事。
雖然也有皇帝自身慾望作祟,但是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幼童死亡率居高不下,皇家子嗣不豐的話,一旦出事,那國家就危險了。
所以皇帝多納妃子多生孩子是國家政局穩定的需要,尤其是蕭如薰這樣的開國帝王,一旦出事,國家頃刻間分崩離析,所有人都要遭殃。
孩子多,那有的選擇,孩子少,沒得選擇,一旦出事,就沒有選擇的機會了,所以到現在爲止依然有大臣上表溫言軟語的勸說蕭如薰選秀,充實內宮,多生孩子,否則不是國家之福。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咱們老蕭家又添男丁了
這些事情彩雲並非不知道,雖然有蕭如薰的承諾,但是,這也讓彩雲壓力很大。
雖然懷了身孕,但是彩雲一直都在擔心不是兒子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會有人說她善妒,說她沒有做一國之母的端莊和寬容,她怕自己會撐不住。
蕭如薰則安慰她,不論兒子女兒,都是他的孩子,而且,就算她生了兒子,還是會有大臣不斷的上表勸說,說什麼明太祖三十多個兒子,而他才一兩個,這不是國家的福氣什麼的。
無非是期待着他能改一改前朝規矩,不選小門小戶進宮,而選高門大戶,因爲開國帝王都是要和功勳之臣聯姻或者做兒女親家的,這多一層關係,皇親國戚就和普通大臣不一樣了。
這等小心思小伎倆他如何看不出來?
可這一切偏偏就有名頭,能說,還不能堵住人家的嘴不讓說,人家永遠都有理由,除非彩雲化身英雄媽媽,生個十二胞胎,那滿朝文武纔沒話可說。
否則他們依然有話說。
說來說去,就是皇帝的事情沒有小事,全是國事,大臣有權力有義務跟皇帝吵吵,皇帝也不能翻臉。
因爲人家是在說國事,說正經事,關乎國朝延續的大事,人家也沒說你要臨幸某個妃子不能臨幸某個妃子,不管你跟誰睡覺,只是讓你選秀納妃,怎麼就不行了?
之前藉着政治風暴把一羣前明舊臣給滅掉了,這等議論被打壓下去,可這些日子,這種議論之聲再起,說皇帝身邊沒個女人陪睡覺,簡直不可想象。
蕭如薰可沒覺得什麼不可思議的,明孝宗不也就那麼過來了,生活也挺簡單,整天忙着處理國務,還要帶孩子,管着振邦的一切,所有心思都花在這些事情上,沒有半點時間屬於自己。
夜深了,還要看看振邦睡沒睡好,囑咐老女官好好地看着孩子,然後自己倒頭就睡沾上枕頭就着,有時候能睡到天亮,有時候一覺睡不到五更天就要爬起來上早朝。
蕭如薰規定的三日一朝,每天都有午朝,感覺不當皇帝的時候還能睡好覺,還能有點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比如出去打打獵什麼的,現在呢,基本上沒有空閒時間,就算有,那也是擠出來用在了振邦身上。
這還真是沒工夫想選秀的事情。
現在也好,皇后臨盆,即將生育,又能堵住那幫大臣的嘴一陣子,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先把眼下給過了。
蕭如薰一直帶着振邦等在坤寧宮外面,看着太醫和接生婆來來往往,耳邊聽着彩雲的痛呼聲,急得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六神無主。
“怎麼還沒生出來?你們到底有沒有好好的接生啊!”
蕭如薰急得都開始斥責接生婆了,嚇得接生婆跪在地上求饒,蕭如薰正當着急的時候,太上皇來了。
蕭文奎聽聞了彩雲即將臨盆,也是趕快帶着盈盈來了,看到蕭如薰這樣子,趕快上前安撫住了蕭如薰。
“冷靜一點兒,你是皇帝,皇帝怎麼能這樣?孩子沒生出來你怪罪接生婆幹什麼?又不是接生婆生孩子!你們起來吧,快點進去,裏面忙着呢!”
蕭文奎板着臉訓斥蕭如薰,又叫接生婆們趕快進去。
接生婆們趕快謝恩,跑進了產房裏。
蕭如薰忙說道:“爹,這,我這心裏實在是着急啊,怎麼還沒生出來啊,我記着之前彩雲生盈盈和振邦的時候沒有那麼久啊!這一回怎麼就那麼久呢?”
“着急有什麼用?生孩子的又不是你!你着急彩雲就能馬上把孩子生出來了?坐下!”
蕭文奎拿出太上皇的架勢,臉一板,作爲當今天下唯一一個地位比蕭如薰還要高的人,蕭如薰也就乖乖坐下不站着了。
可這坐也坐不安穩,心裏想着的還是彩雲,耳邊聽着的也還是痛呼聲。
蕭文奎把振邦和盈盈招呼到自己身邊,一手一個抱着他們坐下,緩緩說道:“當年,你娘生你們兄弟四個,也是不順利,尤其是生你的時候,你娘年紀不小了,生了一個多時辰才把你生下來。當時啊,你娘疼的又哭又喊的,爲父這一輩子都忘不了,可惜你娘福薄,沒等到你當皇帝,沒真正的當一回皇太后,就沒了,這女人生孩子啊,不容易,就跟鬼門關前走一遭一樣,你這輩子最不能對不起的,就是給你生孩子的女人。”
蕭如薰點點頭。
“兒子知道,兒子不會對不起彩雲的。”
“這一點爲父是相信的,你是個說到做到的孩子,爲父相信你,所以你不選秀不納妃子,爲父也沒說什麼,當時也有大臣想着走爲父這邊勸誡一下你,讓你選秀納妃,爲父也沒有搭理。這些事情是你自己的事情,爲父不參合,但是,四兒啊,你要做好準備,選秀納妃什麼的是小事,可以不在乎,可還有很多大事是你不得不做的。咱們現在不是延安蕭家了,現在,咱們是皇家了,皇家,總有很多很多的不得已,皇帝,也不是說什麼就是什麼,這古往今來,受委屈的皇帝還少嗎?”
蕭如薰倒不覺得自己會受委屈,這古往今來的皇帝有幾個權力比自己還大的?
除了秦祖龍,還有明太祖,哪個皇帝手裏的權力能和自己相提並論?
但是太上皇的話說的還是有道理的,成了皇家,總有不得已,有些事情並不是自己想着就可以的。
蕭如薰看向了臉上帶着迷茫之色的振邦和盈盈。
這一雙兒女,今後,怕也是會生在許許多多的不得已之中,再也不能做單純無憂的幼童了。
皇家,天家,哪是那麼好做的?
唉……
一念至此,蕭如薰不由得又深深的嘆息起來,結果這邊還在嘆息,那邊忽然傳來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
蕭如薰一抬頭,滿臉驚訝。
這就生了?
“哎呀!可算是生了!”
太上皇滿臉的喜色:“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啊?”
這樣喊着,太上皇就要往前走,蕭如薰連忙攙着他一起往產房門口跑。
不一時,一個產婆滿臉喜色的抱着一個襁褓出來了,見了蕭如薰和太上皇,忙報喜道:“恭喜陛下!恭喜太上皇!皇后誕下龍子了!”
“哈哈!龍子啊!還真是男孩子啊!四兒啊!咱們老蕭家又添男丁了啊!哈哈哈哈!我又能抱孫子啦!啊哈哈哈哈!”
太上皇高興得手舞足蹈,趕快將產婆手裏的小襁褓接了過來,看着裏頭那小小小小的玩意兒。
“哎呦喂啊!哈哈哈,好啊,好啊,四兒啊,你快看,你快看啊!”
太上皇把小肉球往蕭如薰面前湊,蕭如薰一時有點沒反應過來,看着那個閉着眼睛皮膚皺皺的小臉蛋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時候,那滿身心的喜悅才爆發出來。
“李勝!李勝!”
蕭如薰抱着剛出生的小兒子,喊着李勝的名字,嘴都快笑歪了。
大太監趕快衝了過來。
“陛下!老奴在這兒!”
“賞!皇后宮裏的宮人,接生婆,太醫院的太醫,所有出力的人,都給賞!重賞!”
“遵旨!”
李勝趕快跑了出去,而這周圍的宮人全都一臉喜色的跪下,高呼萬歲。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皇族
皇后生了皇子的消息傳遍整個宮廷,很快又傳遍了京師,所有人都知道了。
皇帝龍顏大悅,遍賞坤寧宮宮人,還賞了太醫院的太醫,賞了內閣的兩位閣老和其他辦事員,基本上能被皇帝碰到的都被賞了,賞的還挺多,最少的都有五兩銀子。
皇帝平時生活很簡樸,但是一高興起來,花錢也不含糊。
這皇后誕下龍子,是絕對的喜事,滿朝文武都知道皇帝與皇后之間的深情,所以忙不迭的準備禮物託人送入宮中給皇后,想要討好皇后,在皇帝面前長長臉。
雖然皇帝親自撫養太子,向天下宣佈太子的地位不可動搖,但是這皇子誕生,怎麼着也是個喜事,這預示着就算太子有所不測,皇帝也不會後繼無人。
雖然皇帝至今爲止不選秀不納妃讓羣臣很不滿意,不過現在皇后誕下龍子,正是高興的時候,他們想要進言也不是時候。
蕭如薰沒工夫在乎羣臣怎麼準備禮物怎麼送禮物,他現在就在陪着剛剛生產完的彩雲,而太上皇老爹正抱着小兒子和家人在一起,絞盡腦汁給孩子取名字。
得知彩雲生了孩子,三位兄長和三個嫂嫂也來了宮裏一起慶祝,蕭氏皇族眼下人丁稀少,多生一個算一個,都是好事,他們也紛紛帶了禮物進宮給蕭如薰賀喜。
然後一起想着給孩子取名字。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在爭着搶着給這小皇子取名字,不過眼下蕭文奎這位太上皇最大,孩子的命名權被他掌握,他不喜歡就絕對不可以,很多建議都被駁回了。
蕭如薰握着彩雲的手安撫她,讓她好好的養身體坐月子,把身子給補好了,下令太醫院用最好最名貴的藥材給皇后補身子,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龍肝鳳髓,只要有需要的,就要給弄來。
太醫院謹遵皇帝的旨意。
彩雲剛剛生產完,身體虛弱疲累不堪,沒說一會兒話就睡過去了,蕭如薰給她蓋好被子,吩咐宮女悉心照顧,便離開了她的房間,打算去看看孩子取名字取得如何了。
走出房間,沒走幾步路,便看到大哥蕭如蘭站在不遠處看着他,臉上帶着笑容。
“臣拜見陛下。”
蕭如蘭沒等蕭如薰走近,便主動行禮,蕭如薰快步上前扶住了蕭如蘭。
“大哥,你我是親兄弟,旁人面前遵循禮數,私下裏就不要有諸多禁忌了。”
“這……好吧!”
蕭如蘭笑着點頭,開口道:“季馨,這次真的要恭喜你了,彩雲又生了兒子,這下子你這心也能放下了吧?”
蕭如薰苦笑着搖搖頭:“放下什麼喲,養孩子比處理國務還要累,這幾個月我親自撫養振邦,才明白古人爲何說養兒方知父母恩,爹孃當初養育我們兄弟四人是多麼不容易,這下子,我也有了切身體會了。”
蕭如蘭也很贊同,似是感嘆的點點頭。
“是啊,養孩子當真不容易,振遠從小頑劣,什麼都喜歡,就是不喜歡讀書,這不,書院裏的先生給他的評語都很不客氣,說他靜不下心,以後學業堪憂,倒是振元性子沉穩,小小年紀卻能讀得進去書,先生很喜歡他。”
皇家書院已經開始授課了,蕭氏皇族適齡的八個孩子都進去讀書了,四個男孩子四個女孩子,都是蕭如薰的三個哥哥的孩子。
本來他們不打算讓女兒也去讀書,蕭如薰一力主張女孩子也要讀書明理,否則教導不出好的後代,因爲蕭如薰的堅持,所以四個女孩子也進去讀書了。
現在他們的年齡都不大,還是有可塑性的時候,精英教育之下,以後未嘗不會出幾個有本事的人。
等再過一些時候,蕭如薰打算把振邦和盈盈也送進去和兄弟姐妹一起讀書,體會正常的學習生活,現在他還可以稍微帶着些,管束他,給他進行一些必要的言傳身教。
“皇家書院裏請來的都是朝中很有學識的學者,等過些日子,我再把徐光啓叫來,把利瑪竇也叫來,一起給孩子們傳授一些西學,讓孩子們學一些格物致知的學問。”
蕭如薰對皇族的教育是很上心的,雖然限於現實條件,他必須要限制皇族的出路,但是不管怎麼樣,總比當成豬去養要好。
這歷朝歷代對待皇族都鮮少有大加任用的例子,多數都是把皇族當成豬去圈養起來。
爲了不與民爭利,也不能給皇族發展起來威脅皇家的機會,這是政治上必須要做到的事情。
宋皇族明皇族就是這樣子的典範,清皇族和旗人也差不多,但凡是會威脅到皇位傳承的都要限制起來甚至是圈養起來。
蕭如薰對自己的幾位兄長明言過,他也有這樣的擔憂。
倒不是擔心皇族本身,而是擔心別有用心之人的挑撥,造成皇族內亂。
所以不管怎麼說,從源頭開始把控住,永遠不能威脅皇家的傳承。
只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宋皇族和明皇族那樣對皇族的安排,讓皇族無所事事被養成豬,成爲國家的寄生蟲,成爲人們眼裏的敗類。
同樣,蕭如薰也不能接受其他朝代的皇族那樣,沒有從源頭上把握起來,給了他們自主的權力,以至於被某些野心家利用,或者自己生了野心,導致隨時產生皇位的爭奪危機。
也就宋皇族看管嚴格限制嚴格,所以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明朝管得那麼嚴格,照樣出了兩個造反的親王,一個還成功了。
所以看管在身邊並且限制住,就是蕭如薰能想到的最好方法。
文學藝術科學方面的事情,隨便做,做好了大大有賞,這科學纔是推動生產力發展的第一指標,如果蕭氏皇族裏能出幾個大科學家,引領時代發展,對國家發展帶來巨大貢獻,那也太好了。
但是涉及到政治軍事經濟方面的,那就對不起了,那是隻有皇家才能做的事情。
這樣做,已經在最大程度上給皇族機會了,沒有像宋皇族和明皇族那樣把皇族圈養起來養成豬,除了浪費國帑之外沒有任何用處,蕭如薰自問,已經對皇族的未來有了最好的安排了。
蕭氏皇族中,哪怕只能出十分之一的能做實事的人,其他十分之九都碌碌無爲,那都遠超其他歷朝歷代的皇族了。
對於這一點,蕭如薰擔心三個哥哥心裏還有芥蒂,所以也讓太上皇去開導他們,他們也都漸漸接受了蕭如薰對皇族的安排,不再有什麼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