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章 我不要了
獠牙使者是無漏淵七君駕前一位大王的家臣,星火不動老尊卻是星滿天六皇帝的“巴下”,雙方地位還是差了一個檔次,老尊自持身份不肯直接顯身,但也不好全不理會,片刻後小光明頂前流光綻放,一團百丈方圓、內中星星點點光芒閃爍的白霧顯現。
霧身,與影身相似,皆爲仙家一道靈智投映所化,不過霧身無形狀。
九齒含珠王死得一文不名,這是件丟臉事情,無漏淵並未外傳,外間不知此王已喪。
“少拿雞毛當令鑑,小小家奴也敢說什麼‘如王駕親至’。”白霧中的聲音半男半女:“不過,九齒含珠王的名聲本尊倒是有些耳聞,既然是無漏淵的人,收奴事情就算了,快走快走,莫擾了本尊清靜。”
要真肯走蘇景也不會回來了,當即開口:“老尊弄錯了吧,你佔我靈州,要走也是你走,若說到‘不追究’也是我寬宏大量不與你計較。”
老尊霧身尖笑連連:“靈州福地,如寶物靈丹,從來都是有德者居之,我來時你不在家中,護禁稀鬆又守不住靈州,被我佔了又怪得誰來,不剿殺你已是看了九齒含珠王的情面。後生,做鬼也得知道個好歹。”
“早知星滿天蠻橫,今次總算真正見識了。‘有德者居之’,有了這五個字便是天條在手了。”蘇景冷笑搖頭:“無漏淵,有德者衆,是不是也能去你星滿天居之了?”
十萬山、星滿天、無漏淵之間的衝突,在這萬萬年中幾乎就從未停歇過,不過時間不同、時勢不同衝突的激烈程度有所不同,大家絕不是朋友的。
星滿天的人佔了無漏淵手下靈州,不可能輕易歸還,那沒什麼可說,打就打。但像“蘇小先生”這樣一句話直接把樑子架到天上去的實在罕見。
老尊霧身聞言先是一愣,旋即悶笑轟轟:“小兒,你可知你剛纔那句話的分量麼?”
蘇景揮手,不理老尊質問,繼續說道:“區區靈州算得什麼,我不要了。但、爾等記得蘇某今日之言:百年爲限,無漏淵掃滅星滿天!”蘇景對葉非師兄尊重得很,所以話說完,稍頓,又補充道:“無漏淵中王,言出必踐。”
“殺!”老尊霧身中猛爆出一聲怒叱。老尊傳令,蝦兵皆動。
何止蝦兵,隨“殺”字大令,小光明頂中一道接着一道烈焰衝騰而起,從三寸毒葵到海馬妖衛再到百里巨蟹,怪物兵馬層出不窮,一齊向着蘇殺來。
無例外,皆水族。
蘇景已然說出“不要靈州”之言,自不會再作停留,揚手打出一蓬殺魂陰風,同時背後雙翼急振,與“九齒含珠王家臣”轉身就逃。
元吉天都火翼又換回烏羽雙翅,逃成了一道光。
老尊其肯罷休,尖聲傳令不休,小光明頂強光綻放烈焰騰騰,一隊隊怪兵詭將急飛天外去追趕蘇景。可才短短片刻光景,本正暴發強光無比耀目小光明頂突兀黯淡了……
不是小光明頂收斂火光,這片靈州仍就翻卷着烈焰、吞吐着火舌,之前什麼樣子現在仍是什麼樣子。它的“黯淡”與內因無關,只因一蓬更耀目、更璀璨、更加輝煌的烈焰綻放於天!
山林野火蔓延,熊熊燃燒,看上去實在驚人了;可若比起真正天外雷火、比起隕星入世時蕩起的滾滾天火,野火又算得什麼。小光明頂前方,正有浩浩天火暴發——百里驕陽,疾馳之中引蕩起仙天轟雷,向着小光明頂狠狠砸下。
驕陽之中,未來小猙獰王真的是滿臉猙獰,口中四字怒嘯反覆:“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
能在仙天中稱霸一方,無論十萬山、無漏淵還是星滿天,首腦君王的心思都不會差勁,他們什麼沒見過,小小的挑撥離間頂多糊弄一時,不會掀起太大風波,蘇景請燕無妄出來裝神弄鬼,主要的目的還是想用九齒含珠王的面子把“星火不動老尊”騙出小光明頂。
只因老尊給小光明頂佈下的護篆頗爲霸道,護界陣法的陣心直連靈州根基,如此一來了靈州可爲護篆提供源源不絕的法力,但反過來、如果護篆被外力攻破,小光明頂的根基也會隨之毀滅。
打碎護篆,等若擊毀小光明頂,蘇景捨不得啊。想把老尊騙出來再找機會直接拿下,抓住了人其他事情就好辦了。奈何老尊不肯顯身,那就再沒有別的辦法了,只剩蘇景親口說出的那句話:
區區靈州算得什麼,我不要了。
不要了不是不打了,正正相反的,“不要了”就是蘇景決定要“發瘋打”!小光明頂真被毀去了又有什麼大不了,了不得兩百多年的心血白費,只要有人陪葬就好!
這種“與天地同根同命”護篆的確霸道,可也有個大大“缺陷”,一旦護篆遭遇強攻,靈州便會封天絕地,內中仙魔再無法逃出天外,只能留在靈州內,與這片小天地同生共死。
暫退身是爲蓄勢、蓄滿一場驕陽轟的殺勢,此刻蘇景入身驕陽,挾浩蕩天火殺來……真正殺來!
老尊是個奴憑主貴的“巴下”,憑着六星君的威名,老尊的地位也算唬人,實力卻是在有限,當蘇景駕馭金輪轟來,老尊手下天兵根本無力阻擋,只要擋在金輪轟襲路線上的,根本連逃命的機會都不存就被徹底碾碎。
驕陽呼嘯,千里猛襲,最終轟烈巨響與萬丈強光暴散,正中!
金輪正砸護界大篆,小光明頂簌簌急顫,火海劇震駭浪席天。蘇景真識以探,灰濛濛的護界法光頃刻單薄,但法術仍在。
不存絲毫猶豫,蘇景叱吒:“再來!”言罷,百里驕陽微震、化流光沖天不見,蘇景則把雙翅一振,轉眼也告消失。
一息、兩息……第三息,剛剛蘇景消失的方向上,星滿天兵將的目光再被烈焰燙穿,蘇景歸來、金輪又至!
“你……你這廝瘋了不成,還不快快停……啊!”小光明頂中,老尊的尖叫聲氣急敗壞。
蘇景理都不理,小師叔撒潑了,我不要了,我不要了還不成麼!馭驕陽、三千里奔襲蓄勢,第二擊轟下。
撞。
巨響暴散,百里驕陽與小光明頂碰撞後散起的巨力催卷赤紅氣浪翻滾盪漾,播散萬里遙遠,此刻再以真識相探,小光明頂護篆只剩下薄如蟬翼一層法光,尚未崩潰可再經不起第三撞了。
“再來!”蘇景又是一聲咆哮,驕陽不見、人又飛遠。
小光明頂搖搖欲墜,天地絕閉、老尊又驚又怒叱罵連連卻逃脫無門,作繭自縛、死路一條!
仍是三息,那一盞巡天烈日又至,混橫兇殘、再轟小光明頂,第三擊殺到。
就在驕陽轟來,堪堪便要擊中、摧毀小光明頂時候,忽然一個聲音急急響起:“蘇老爺,息怒息怒息怒,有話好說和氣生財,凡事都能談。生意是做出來的、也是談出來的啊。”
兇法發動只在一瞬間,本來是承不下這句囉嗦話的,道理上講,不等這個人把話說完,小光明頂就會捱上驕陽第三擊徹底被摧毀。
但小光明頂安好……蘇景發動的第三擊被擋了下來。
百里驕陽,被一把菜刀擋住了。
金輪與小光明頂之間,肥碩高大的女子踏弓步沉腰身,低頭聳肩雙臂平舉做推山之狀。女子右手緊握着菜刀,左手推住菜刀刀面。
非劈非砍菜刀橫立,用刀面擋住了太陽。
胖大女子的肩膀上,青衣小帽搭毛巾的小二哥端坐着,雙手亂搖滿臉堆笑:“蘇老爺,聽小的一言可好。”
蘇景不打了,有些意外:“大阿姑、興高採?”
“哎喲我的貴客誒,您老還能記得小的名字,這可真是小人的光榮、光彩,這些年您老可還安好?自從您離了又一棧,小的着實掛念您老、想念您老……”再怎麼假的話,在興高採口中永遠都是情真意切的。
一柄菜刀橫掃半座仙天的大阿姑沒興高採那麼貧氣,收起刀子對蘇景斂衽作禮,露出個笑容。
蘇景眼中玄光閃爍一下,大阿姑和興高採兩人都有玄法披身,旁人看不到他們。或者說他們想讓誰看到,誰才能見到他們模樣、聽到他們說話。
四下裏星滿天那些雜兵們眼中景色只是:百里驕陽在堪堪擊中靈州時突然停下來,就此懸浮不動了。至於其他,他們全不知曉。
蘇景改作傳音入密:“你們怎麼來了?”
興高採解釋道:“烈不是跟在您身邊麼,您的洞府靈州被人佔去,他傳訊告知了小店,您是咱家的貴客,出了這樣的事情咱可不能不管,一定得來看一看的,還好還好,總算趕上了。蘇老爺,你這樣的打法……嘖嘖,小光明頂多好的靈州、多棒的地方,就這麼毀去了,小的實在替您心疼。”
“主要是心疼將來那顆太陽,要開分號的。”烈小二並未出去和同伴相見,但不見面也不妨礙他在黑石洞天裏搭腔。
不知道興高採聽不聽得到烈說話,反正大夥計的面色沒什麼變化,繼續說道:“您看這樣成不,小人斗膽從中說個合,談下一樁買賣,保證皆大歡喜,讓大家各有所得。等我說完,您要覺得不合算,那您就接着轟,砸死個老王八,到時候小人絕不阻攔、還給您站腳助威。”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烏龜州,不講理
蘇景皺了下眉頭,興高採知道他顧慮什麼,半躬着身子笑道:“蘇老爺儘管放心,我們已經來過一次了,查得清清楚楚,星火不動老尊並沒在您的小光明頂上設下穿遁陣法,就算現在他的求救靈訊傳到星滿天,援兵想要殺過來最快也得大半年,咱們時間從容得很。”
“你已來過一次了?”蘇景有些意外。
興高採嘿嘿一笑,暫不多作解釋,見蘇景不再攻打小光明頂,興高採道翻手取出一枚青玉鳥,手指點了點頭青玉鳥的頭顱,玉鳥就此轉活,拍了拍翅膀飛去小光明頂。
玉鳥爲傳訊靈器,護界陣法並不阻攔。
靜靜等待了一陣,蘇景的真識微微震盪,探得靈州護篆稍稍開敞一線,只可容一人通過,且裂隙不穩、隨時準備重新封閉的樣子。
老尊尖細的聲音傳出來:“只許興高採一人進來,姓蘇的若藉機闖入,本尊即刻封閉護篆與你同歸於盡!大不了一拍兩散,再沒廢話餘地!”
興高採又對蘇景作了個揖:“蘇老爺,勞您再稍動片刻,小人去去就來,擔保讓您滿意。”跟着他又招呼大阿姑留在外面小心守護着貴客,話說完身化流光鑽入小光明頂去了。
洞天裏的妖精好奇,但四周還有不少老尊手下殘兵,他們不好公然露面,由此一窩蜂地從大聖玦跑進黑石洞天,圍住烈小二七嘴八舌,問興高採去做什麼。
烈小二隻是將小光明頂被人佔去的消息傳回又一棧,具體興高採如何做事他不曉得,連連搖頭:“我也不曉得,不過興高採能帶着大阿姑一起來,當是東家的意思。既然是東家吩咐,興高採一定能辦得妥妥帖帖。”
問不出個所以然,大家只能耐心等待。半炷香的工夫過去,興高採密語傳來、帶笑:“蘇老爺,我們這邊談好了,星火不動老尊願將小光明頂交換給您;您看能不能放他一條生路?”
蘇景想都不想直接搖頭:“今日殺戮,皆因妖邪強佔我洞府靈州而起。拿了我的,打過一架後再還給我就算了麼?天上地下都找不出這麼便宜的事情。了不起小光明頂我不要了,斬殺妖邪至少我落得個心中通透。”
“蘇老爺放心,不是還回去就算了,老尊另有賠償啊!而且這件事既是又一棧牽線,自也由我們又一棧來作保,小的用項上人頭擔保,賠償務必讓您滿意。您看……您要覺得有的談,就請進入靈州,大家當面說一說。”興高採笑呵呵的聲音:“當然了,您要是不想談,那您就直接調運驕陽轟滅這片地方,小人就在靈州內給您喝彩拍掌!”
烈小二從蘇景手心鑽出頭來,搭腔:“你不出來,蘇老爺轟靈州不是連你一起打死了?”
“烈啊,這事你能看出來,是東家吩咐做事……差事辦不好,我又哪有臉面回去向東家覆命,不如死在這裏算了。萬幸,蘇老爺爲我仰慕豪傑,能死在他老人家手中,是我十八世修來的福氣嘞!”
“哦哦,好好,”烈小二轉頭望向蘇景:“您想怎樣就怎樣,該轟轟,不用管興高採,真不用管他。”
“對,不用管我……”興高採又來搭腔。蘇景笑而搖頭:“這是耍無賴麼?你捨得死我不捨得殺,談一談吧,怎生個賠償法。”
密語傳入小光明頂,下一刻護篆居然徹底散去了,興高採的聲音再次入耳:“生意兩頭做,又一棧從中作保。不止要保得您老稱心如意,也得保得老尊性命無礙,至少在談買賣的時候他不能死。小人斗膽,求蘇老爺體諒,您進入靈州後可別來個‘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直接一刀子把老尊給殺了。”
興高採一貫廢話多多,可他從不怕囉嗦,只怕沒把事情說明白。
蘇景痛快答應,縱身飛入小光明頂。
大阿姑卻未隨行,不知是早就商量好的還是臨時得了興高採密語吩咐,龐大身形一轉,化千道淬厲罡風向着小光明頂周圍殘兵剿殺過去,霎時間驚呼連連慘叫不絕,在大阿姑面前,老尊手下殘兵全無生路。
落足小光明頂,蘇景直接去了九連環主境。
主境火海正中,興高採雙手揣在小褂衣兜中,滿面笑容:“您老來了,老尊在此,您二位見見。”說着他向旁邊錯開一步,讓出身後的老尊……銅錢大小,四肢縮殼、只露出小半個腦袋望着蘇景的小小烏龜一隻。
星火不動老尊,銅錢大小一隻龜。
烈小二也顯身出來,他是又一棧的夥計,守本分講規矩,又一棧做中人談生意,買賣雙方都是又一棧的貴客,烈小二對星火不動老尊行禮:“小人單名一個烈字,見過老尊老爺。”
妖魔鬼怪蘇景見得多了,老尊是隻烏龜沒什麼新鮮的,他好奇的是另一件事:“烏龜、蝦米、帶魚、海螺……你等水族妖怪,去搶個浩瀚海、縹緲洋來做洞府纔是,怎會搶奪我的真火境?”
老尊應道:“你說的那些是凡間水族,我們爲星天神物,雖形狀看上去與凡間魚蝦沒什麼區別,其實命心性根相差天地,我們都是靈火中長,見這片地方火煉出色,這才佔了下來。”
凡間魚蝦水中生,星天龜蟹火中修。也算不得什麼大道理,不過一重道理:別用凡間目光裏來衡量仙界。
蘇景點頭揭過此事,再問:“在星滿天中伺候六星君好好的,怎麼跑出來了,你這算不算私自出宮?”
“做鬼也有個吞香火的時候不是。星滿天諸位大星君仁厚寬宏、體恤下人,像我們這等巴下都是有假期的,萬年侍候下來會有個千年休期,正逢休息,我帶些兒郎傳來轉轉,本也沒什麼目的,轉着轉着就遇到了這片靈州。”
說到此,星火不動老尊搖着頭苦笑起來:“小老兒有眼無珠,只見此地火焰通靈,又不見主人,沒想太多就佔了下來,哪想到此地竟是、竟是……唉!”老尊一嘆搖頭。
這個時候興高採把話題拉了回來:“老尊老爺,這就請你給蘇老爺說說賠償事情?”
星火不動老尊已經和興高採談得差不多了,聞言點點頭:“諸位隨我來,我們外面談。”
小烏龜腳下生風,托起衆人向天外緩緩飛去,蘇景人在雲駕,彷彿隨口閒聊:“十萬山妖兵身帶歸旗符,符動則萬紮湮滅、直接返回老巢。老尊在星滿天地位尊崇,身上應也帶着這等神符吧。”
不知興高採是怎樣談的,此刻老尊傲氣全消,態度雖談不到恭謙卻也算得和善:“蘇先生說的是行軍打仗的手段,老漢只是個內臣,身內沒有那種符篆的。我種的是另一種穿遁法符,發動下不會直接返回星滿天,但能瞬息三紮,方向不可選、落腳地方不可知,只在危機時候逃命用的。”
老君爲奴,侍奉帝王,修爲平平本領普通智慧也不怎麼高明,獨獨眼光不錯最擅揣摩人心,無需蘇景來問“那你爲何不逃走”,他就繼續解釋道:“先是託大了,沒想到區區散仙真敢與我爲敵,更沒想到先生是……先生法力無邊,揮手掃滅我身邊護衛,待到驕陽襲來時候,這片靈州絕地封天我發動神符也只有撞壁的份、逃不出;後來又一棧的高人來了,以前我家六星君曾和又一棧……咳,往事不提也罷,總之對興高採先生的話,我是相信的。”
興高採接口對蘇景笑道:“我告訴老尊老爺,大阿姑的刀快,他老人家身內靈符就算全速發動起來,大阿姑照樣一刀兩斷。這纔打消了老尊老爺動符離去的念頭,大家坐下來開開心心地談生意,可有多好啊。”
說着話幾人飛出小光明頂,進到浩瀚宇宙中,大阿姑已經掃滅所有雜兵,正拿着她的菜刀尖刃剔自己的手指甲,見蘇景出來趕忙收起了刀——這是給貴客做菜的刀,用來剔指甲不是個事。
蘇景也不敢聲張,假裝沒看見。
興高採半躬身:“老尊老爺,您受累,亮亮賠償價錢吧。”
星火不動老尊點了點頭,跟着身形轉轉,彷彿陀螺一般急旋轉起來,兩息過後忽然轟隆一聲巨響,小小烏龜消失不見,衆人面前浩瀚靈州顯現。
不起眼小烏龜,化身仙島一座。
蘇景望向興高採,何須發問,大夥計直接給出答案:“老尊不是佔了您老的靈州麼?除了歸還小光明頂外,它再另外賠您一座靈域仙州——其實就是老尊自己了。”
說着興高採和烈頭前引路,帶着蘇景飛入“星火不動靈州”,廣闊世界天清水藍,飽滿靈氣輕透馨香,真正一片好世界!
“星火不動老尊也算這仙界中的奇葩,修爲本領不值一提,但可化身靈瑞州域。老尊龜殼六十四鱗胄拼成,如今他已修煉到一胄三百里,化身靈州後,方圓一萬九千兩百里。”說着興高採從袖中取出一道符篆,口中喃喃摧咒,手中符落地化作漂亮涼亭一座。
興高採和烈又張羅了一壺好茶和幾樣零食,請蘇景入涼亭落座,興高採說道:“我知蘇老爺心中頗多疑惑,這就給您分說此事經過。”
蘇景查知小光明頂被人佔去,烈傳訊回又一棧,興高採與大阿姑奉東家之命先行趕來查探,那時蘇景還在途中,正風急火燎地趕路。興高採來探過小光明頂後,並未做什麼,又急急忙忙返回又一棧……
“啓稟蘇老爺,小人回去一趟,只爲取一樣要緊法器,沒有這件法器就做不成這樁買賣。”說着,興高採從袖中一根長針,十七寸長短、兩頭尖尖牙籤粗細、通體烏黑有銀色法咒篆刻的長針:“第一次來,小的看明白了是誰佔了小光明頂,由此也知曉這件事裏有兩處關鍵。”
“頭一重關鍵,老尊立護篆於小光明頂,護篆霸道,一打起來必是個玉石俱焚的結局,小光明頂多好的地方,就這麼毀了小的可真心疼。”
“想要保住小光明頂,除非老尊投降,這就得說到第二重關鍵了,星滿天之臣、之奴、之兵將無一例外都被十位大星君種下忠烈神符。蘇老爺您聖明,聽其名自也就曉得此符效用,不止忠還得烈,星滿天中下來的人不能投降的,否則神符發動會死得慘不堪言。”
“護界法篆接連靈州根基,星火不動老君不能投降,這就是個死結了,除非能破了老君身上的忠烈符篆,這件事纔有迴旋餘地。萬幸我們東家手中有這樣一根好針,能破去大星君的符篆。”
“小人跑斷腿,折返一次向東家求了這根針來,總算老天爺保佑,再回來時候小光明頂還在……”
大阿姑擋下驕陽一擊,興高採玉鳥傳訊,興高採入小光明頂和老尊見面,先把蘇景爲閻羅神君駕前阿骨王的身份告訴對方、讓他明白自己究竟惹的禍根本不是一死就能了斷的;再說自己能夠解去忠烈神符;最後勸老尊東家不做做西家,在哪裏做巴下不都一樣,追隨神君冥王,身份地位也不比星君侍臣遜色。
千萬言辭其實意思不大,歸根結底不外一重:老尊你想死不?想死沒人攔着、不想死也有的商量。
能好好活着誰想死,興高採施針爲星火不動老尊破去身中厲符,接下來就是“賠償”了。
“老尊是願意投靠您了。”興高採指了指腳下靈州。
烈接口:“身債肉償,也算公平。”
興高採再道:“蘇老爺要是覺得滿意,您就收了它;若是不稀罕這個老尊也無妨,我們又一棧收了它,然後再給您做個實價,掂排幾樣好寶貝給您做抵償,反正就是小人剛剛說過的:務必要讓您老滿意。”
蘇景暫時未回答,身邊妖風繚繞,洞天內智慧天諸聖顯身,烏鴉們一羣、蝕海黑風煞裘平安等人一路,小相柳浪浪大聖一起,小十六和白象一起,妖怪們四散而去,賞玩“星火不動靈州”。
兩萬裏廣闊,在大聖遁法之下也不見得多大,沒一會功夫蝕海就轉了個大概,回來蘇景身邊道:“先得問明白,這地方經不經得我法術祭煉,別回一煉就把烏龜煉死了,那可無趣得很。”
老尊的聲音發悶,從地心深處傳來:“啓稟這位將軍,身化靈州是爲真正變,龜時是龜、靈州時是靈州,彼此不相干的,如今此間就是一片真正靈州,將軍隨意煉化。”
蝕海點點頭,對蘇景道:“那還成,將就着住吧。智慧天毀了就拉倒,我蝕海念舊情但從不戀舊物,如今換了洞府,智慧天的舊名字不必再提,今日起咱們便是烏龜州一百一十五大聖!”
轟一聲,烏鴉聒噪、小十六喊叫、裘平安吵嚷,就連九頭書生都一個勁地搖頭,“智慧天”的稱呼何等威風,如今變成“烏龜州”實在落差太大,人人反對。但蝕海大聖自有道理:“這地方就是個烏龜,不喚烏龜州喚什麼?大聖之道:心可攀天萬紮、腳當落地生根!狂卻不驕、巔而不瘋!你們都還太嫩,須得明白腳踏實地的道理。”
妖精們吵架、特別還是有比翼雙鴉參與的吵架蘇景是從來不敢參與的,不過他倒是能明白,蝕海和大聖玦下一羣妖仙滿意這片靈州。
智慧天被摧毀,妖精們須得找一塊新地盤,他們滿意蘇景自然開心,無需再討價還價了,星火不動了老君把自己“賠償”過來,這“價錢”蘇景接受了。
妖精們吵着吵着就吵回了洞天,兩萬裏仙靈福地變會烏龜本相,心甘情願領受了大聖玦的“點將咒”,就此改換門庭,從星滿天六君九巴下,變作阿骨冥王大聖玦下蘇景自己也數不清的第多少位妖奴。
拜奉大聖玦後,小小烏龜探出腦袋張口一吐,吐出一枚乾坤袋。興高採雙眉帶彩,笑道:“小人恭喜老尊老爺得遇明主,再謝過老尊老爺重賞!”
又一棧不會白忙活,今次出手是給蘇景幫忙,但也是跑合牽線的正經生意,如今買賣做成又一棧要提一份佣金的:星火不動老君畢生珍藏的所有寶物。
這是興高採與老尊提前說好的。
老尊重又化作靈州,妖精們吵着吵着又吵回靈州,在新家園中繼續爭執。
“總算皆大歡喜,全賴又一棧幫忙,我這裏也出一份酬勞吧。”又一棧做買賣的規矩蘇景是知道的,從不兩面抽頭、只向一頭提傭,所以蘇景放心大膽的假客氣了一句。
“謝蘇老爺恩賞!”興高採、烈、大阿姑同時應道。
“對了,有個事情忘問你們了。”蘇景沒取寶,直愣愣岔開話題:“此番出手破去老尊身中禁制,不怕星滿天會找又一棧的麻煩麼?”
興高採搖頭:“符咒是咱們破去的沒錯,但這事是老尊出錢請咱們做的,是生意買賣,星滿天再霸道可也不能不讓在做生意不是?蘇老爺放心,就算星滿天要找麻煩也是追老尊,這筆賬算不到又一棧頭上。”
聽過興高採的歪理,蘇景笑道:“星滿天會像你這麼講理?”
“蘇老爺是覺得星滿天會蠻不講理?”興高採轉頭望向大阿姑,後者會意、取出自己的菜刀輕輕一彈,“當”一聲,彈刀聲悠揚悅耳。興高採笑了起來,繼續對蘇景道:“不是人人都會講道理,但不講道理人人都會。又一棧喜歡講理,但更喜歡不講理。”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誰都別惹我
血色沙漠。
世界渾濁,彷彿混沌。天和地之間不存界限,沙與血全無兩樣,暗紅色的世界中,打赤膊、臂扎金環的虯鬚大漢閉目端坐,他已經坐了很久。
忽然,一個柔美聲音響起,自冥冥中響起,聲音清甜卻帶了無限幽怨:“人說:真正仙佛,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魔說:放屁。”
稍頓,柔美聲音繼續道:“仙說:長生逍遙,快活無邊。魔說:放屁。”
五息寂靜,柔美聲音再次響起,幽幽、惆悵:“佛說:我知過去未來,但、不可說不可說。魔又怎麼說?”
端坐血色沙漠的虯鬚大漢揚手、掩口、撲哧一聲嬌笑:“裝筆呢。”
冥冥中的聲音甜美,語氣中帶了鬱郁,不見其人但聞其聲可知,她曾攬盡風月,她曾看遍紅塵,容顏未老心已老,當是位三十出頭的美婦人吧。
虯鬚漢的聲音卻不同,嫵媚、開心,那語氣是天性中的樂觀,如果不看人只聽聲音,十七八、杏核眼的妖嬈少女吧……別看本人。看了本人,最最善良且羸弱的書生也會拿起刀!
風掠過,狂沙卷昂,天地就此變了氣質,從兇狠變成了桀驁,那是魔氣昭彰!風中紅裙女子顯身,聲音甜美依舊語氣幽然不變:“騷、戚東來,你還是不夠可恨,每次我見了你從不會覺得你討厭,反倒是想着抱你在懷中,輕輕親你頭髮……你不能讓我憎厭,又如何傳我衣鉢啊。”
說着,紅衣女子一聲輕嘆。風散去了,沙塵落進,她的模樣變得清晰了,一頭穿着紅裙妝容恰好淡的大狒狒。
狒狒翻手,亮出一面鏡子,照。
看妝容,顧盼中,那目光自哀自憐。
狒狒另隻手揚起,一朵牡丹憑空顯現在他手中,狒狒輕親了親牡丹,那花兒頃刻凋謝。
花兒謝了,又引來狒狒一嘆,它的聲音甜美、語氣幽幽。
“你敢親我我立刻就死,騷、戚東來此生言出必踐!”臂扎金環的虯鬚大漢咬牙切齒,可不管他如何咬牙、用力,他的聲音都是那麼嫵媚……只這個聲音,讓人聽了就恨不得親親“她”。
紅裙狒狒笑了:“我是說你修行差勁!騷人,大兄金鈴天生俱真魔眼,可洞穿茫茫宇宙一眼看穿真、本、在!現在輪到你了,靜心領悟這麼久,那件靈寶究竟何在,你可有領悟?!”
戚東來捏着蘭花指,輕輕敲着自己的額角,不久後嫣然一笑:“大兄金鈴天的本事,我再精修百萬年也望塵莫及,但……我也有自己的好法子。”
說着,他伸手脫下了自己的鞋子,一拋、一落,鞋子指點了方向。
不靈,鞋尖正正指向了戚東來自己。騷人脫下另一隻鞋打算重新再扔一邊。
“騷戚東來,第一次,我有點討厭你了。”紅裙狒狒再一聲輕嘆。
戚東來拿了鞋子在手:“那件寶貝尚未出世,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你我都不曉得,你用得着這麼在意?東西肯定是好東西,可未必就能扣合我們天魔宗的修持呢。”“呢”字尾音上揚,說不出的風情。
紅裙狒狒未開口,它在照鏡子,鏡子裏的那隻狒狒卻在說話:“可能不合修持,就是還有可能合修持。以前有寶物現世,秀色傳染三萬扎、十萬扎……獨獨這件寶,秀色傳透整座仙天!不知它是什麼沒關係,知道它非同小可、你我一定要去搶就足夠了。”
戚東來準備拋第二隻鞋了,口中繼續問道:“這件寶物出世時,必會引動無盡殺戮,天魔壇現在的狀況……我們真要爭麼?”
“不爭,苟延殘喘,一千年還是一萬年,又或是十萬年?天魔壇覆滅早晚事情,可一件真正寶物在手,或許就能逆轉乾坤。我不知道它管不管用,只知這是我能等到的唯一機會了……唯一不辜負大兄期望的機會。可我已經不成了,求你能成全我最後最後心願:不負大兄,不負天魔。”
“我不討厭你了,是不是我的修爲精進了?”戚東來的笑容猙獰可怖,但他的笑意燦若桃花。說話時他把第二隻鞋子高高拋起。
狒狒也笑,那笑容嬌豔得幾乎滴出水來:“這仙天啊,骯髒腌臢;想長存不滅,只有強大。”
鞋子被扔得很高,在天上翻滾了幾十次,等到紅裙狒狒的話說完鞋子才落下來。
“刷”一聲輕響,鞋落地。
沙漠地,地爲沙,鞋子豎着,插在了地面,鞋尖朝上、指着天。
不用問,又不靈。紅裙狒狒順着鞋尖方向看看天,又望回戚東來,莞爾:“你真可愛。”
四字如刀,殺出了戚東來一身雞皮疙瘩。
戚東來在人間處處惹人憎厭,飛昇後惡人終遇惡人磨。
果然世事難料,唯獨報應不爽。
……
一條七彩旖旎的天河。
天河中沒有一滴水,無數塵埃匯聚而成的,滾滾之河、無盡之河。
河中塵埃細微,小到凡目不可見,只有修成天眼通的真正佛陀、大菩薩才能看得出,天河中那一粒粒微塵是凡間的一道道身影:男歡女愛、胴體相繞極盡纏綿;慈母痛哭墳前,白頭相送黑髮;兩軍征戰,血光倒映長天;書生歡聚,各懷心思攜手攬腕;武將把酒,推杯換盞心中罵娘;皇帝微服私訪,剛剛看上了一個買豆腐的高挑女子……
凡間正發生的事情,都在天河塵埃中,佛把這天河取名“紅塵”。
紅塵七彩,是一條好漂亮的河。
河川九曲,自無盡高處來,向着無限深處去。
有腳步聲傳來,一箇中年人走到河邊。布衣、平凡,微微有些發福,全不起眼的中年人。
就在中年人駐足河邊一瞬,滾滾天河中突然盛開出一朵朵璀璨金蓮,霎時間佛香氤氳禪樂飄散,每一朵金色蓮花上,都有一尊佛陀或者大菩薩端坐。
下一刻,河邊的中年人坐了下來;金蓮上的諸天佛陀與大菩薩卻站了起來,齊齊躬身、施禮:“拜見我佛。”
每一位佛陀、大菩薩的聲音都很好聽,這許多好聽的聲音匯聚在一起,便是西天極樂中最最悅耳的禪鈴妙音了。
中年人沒太多寒暄,開門見山:“那件靈寶追查如何了?”
幾位蓮上佛陀、大菩薩先後開口,並沒什麼真正有用的消息。和又一棧傳給蘇景的消息差不多,即便西天極樂中強者無數,眼下也只能追查到“寶物在北方”,再沒其他結果了。
河畔中年人總是再微笑着,可他的微笑太單純,單純到沒了情緒、就只是個最最簡單的“符號”。無喜無怒,也不見失望,他從袖中取出一副棋,跟着伸手指點了一位金蓮中的佛陀。
被指點的,一位智慧勝佛,西天之中棋力最強之人。最近八千年裏,他與佛祖下過六百三十盤棋,六百另一勝、廿九和,在他面前佛祖未嘗一勝。
棋很像中土凡間的象棋,車馬將相具齊,但子數遠勝,大大的一方棋盤,紅黑兩方各有三百三十三子,棋子多了棋盤大了,規矩當然也就多了,這棋下起來怪複雜。
智慧勝佛執黑,中年人執紅。
棋盤兩邊,兩人走棋很快,一個子一個子被喫掉、拿下,一炷香的工夫過後,殘棋無救、智慧勝佛又勝、他在盤上將死了中年人。
“佛祖輸了。”智慧勝佛微笑。輸就是輸贏就是贏,佛陀四大皆空,不會介懷這方寸間的勝負,更不會有故意讓棋、巴結上仙這種無聊事情。
中年人盯着棋盤,三息過後伸手在棋盤上一掃,盤上所有黑子都被掃落,只剩下中年人的紅子了。
“看,你沒棋,我贏了。”中年人笑了:“沒了規矩,便是百戰戰勝。”
跟着站起身,中年人望向朵朵金蓮、衆多佛陀:“那件寶物,勢在必得。”言罷他轉身離去。
……
人海。
錦繡乾坤、浩瀚世界。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身着道袍跪拜在地,萬萬人,鋪滿了視線也鋪滿了整座世界。
這座乾坤裏,只能看見天卻看不到地面、高山、湖川和大海:天之下、地面每個角落都被人海湮滅……除了一座青青竹舍。
竹舍在大地正中央。
鋪滿世界的道人們圍攏着竹舍、叩拜着竹舍,他們的神情安寧、目光虔誠。
竹舍裏三炷清香,煙霧氤氳,羽冠長袍的道長站在香爐前,他的年紀很老了,頭髮眉毛鬍鬚銀白如雪,肌膚彷彿樹皮般乾燥拔裂,但他的目光清澈,穿透繚繞煙霧,靜靜看着祭壇排位上那兩個大字。
“道尊,僮兒不明白。”侍奉一旁的小道士怯生生地開口。
道尊皺了皺眉,皺紋深深:“你跟在我身邊許久,怎麼‘不懂隨時問’的道理還沒明白。道理之下,不分尊卑老幼,不講禮數恭謙,不懂、問。”
“道尊,我們敬奉的從來都是:天、地、人三才,爲何您今天換了牌位,改作敬奉‘逍遙’?”
祭壇之後的神牌上,逍、遙二字墨跡未乾,是道尊剛剛寫好、擺上去的。新的“逍遙”牌位替換了“天地人”三才牌位。
道尊搖搖頭:“拜這新牌位,不是敬奉,而是祭奠。”
“祭奠?”小道童不明所以。
“祭奠。”道尊加重了語氣:“仙界人間,‘逍遙’已逝。‘逍遙’死了,‘逍遙’沒了,你我畢生追求已然不再,所以三炷清香祭奠‘逍遙’。”
咕咚一聲,仙僮跪倒:“道尊即爲逍遙,僮兒求求您,萬莫頹然,您老永在,則大道永在;大道永在,則逍遙長存。”
道尊不愛笑,但他的神情並不森冷,如果放在凡間,身上再沾些灰塵的話,他就是個最最普通不過的遊方道士:“說反了,說反了。應該是:逍遙在則道長存,道長存則我永在。如今我已不覺得逍遙了……”
僮兒不是僮兒,他本是一頭鶴。星辰神光中誕生的一頭青羽朱喙墨頂鶴,仙天無盡匡闊,但數遍四面八方過去將來,這等仙鶴只此一頭。真正俊朗神物,得道尊點化,化身僮兒永侍道尊身邊。
真正神物有先天智慧。爲何道尊要點化於它?不是這鶴兒有多強大的力量、有多兇猛的利爪,只因它生來就懂得“逍遙”爲何物。
“逍遙”不可言,凡人以爲重權在握、隨心所欲就是逍遙,錯了錯了,逍遙只在心中一段智慧思悟,若真修得逍遙在身,則無事不逍遙。
無所不能隨心所欲並非逍遙。
凌風宇宙遨遊天地並非逍遙。
逍遙,感覺罷了。覺得自己逍遙,無論做什麼喫什麼都是逍遙滋味。
所以什麼都不是逍遙,逍遙卻什麼都是。
以前道尊是逍遙的,如今他卻沒了這種感覺。挺長時間了,不管做什麼、怎麼做,他都不覺逍遙,心中那份由衷的快樂悄然泯滅了。
今日上元,東方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所有道家仙尊共聚於此,隨道尊、拜祭逍遙!
鶴僮兒面色蒼白。他不明白,道尊好端端的怎麼就會“不逍遙”了,此事道玄神虛,道尊不解釋僮兒不敢多問,可鶴僮兒懂得“逍遙”爲何物,是以他明白了道尊的處境——沒了逍遙就沒了道心的根基,即便立仙封神,當道心淪喪他也會漸漸枯萎!
“逍遙不在,道將不存。”道尊從供桌上拿下了兩枚果子,自己喫一枚,分給鶴僮兒一枚:“還好,我大概悟出爲何我心中逍遙不在,還有機會帶‘它’回來。”
鶴僮兒眼睛一亮,由此覺得手中果子分外香甜:“該如何做才能讓逍遙重現於心、重現於道?”
老道把果子咬在了口中,自袖中取出紙筆。羊毫小楷,桑蠶紙。
道尊的字啊,不如蘇景左手寫得好看,字跡歪歪扭扭、娟秀什麼的就不必提了,凡人想象中的“筆力”更見不到;筆跡忽粗忽細,軟塌塌的好像做壞了的麪條掉落在地……突然,天穹上驚雷轟蕩。
神雷如鞭斧,劃過長天,當雷霆散去,天空中仍有恐怖傷痕長存。
雷霆重重,傷痕道道,湛藍蒼穹中,黑紫傷痕七扭八歪觸目驚心,但這“傷痕”並非沒體統的,一道一道雷霆,在無盡碧空上寫下四個猙獰刺目的萬里大字:靈寶將現。
竹舍中,道尊的字寫完了,紙上很難看的四個字:靈寶將現。
鶴僮兒看着道尊墨寶:“道尊指的是不久前秀色傳透仙天的那件寶物?此物與逍遙何干?”
道尊收起了筆,把果子從口中拿下,反問:“西天那尊大佛最喜歡說的六個字,你可知道?”
“僮兒知道。”鶴僮兒面露笑容,雙腕相抵一手指天一手向地,假惺惺地做了個佛印,學着寺廟裏佛像的神情:“不可說、不可說。”
“那你猜,”道尊也微微露出些笑意:“他是不肯說,還是不知道?”
話說完,不等鶴僮兒再回答什麼,道尊就笑道:“不可說、不可說。”跟着揮了揮手,命僮兒退下了。
即將出世的靈寶究竟與東仙道家的逍遙有什麼關係?道尊沒有給出答案,是不肯說還是他也不知道?鶴僮兒一頭霧水。
……
烏龜州。蘇景笑。
“講理不容易,不講理誰不會”,在凡間是後蘇景也有過類似言辭,聞言頓覺親切。
可追着“講理不講理”這句話,他又回想自己在仙天中經歷……西天下芙蓉須彌天號稱淨土實則淫窟;十萬山強徵智慧天諸聖受禁入夥;無漏淵捉拿中土三位仙家煉魂提咒;星滿天侍臣霸佔別人靈州飛揚跋扈……無論對上哪家,就沒有一次真正能講理的時候。
這些麻煩到得最後,全是靠打殺解決。果然,還是“不講理”更容易些。
除了東方道家和那個不知所謂的“封仙瓶子天”,仙界中幾個頂尖大勢力蘇景都已有所接觸。上位大壇神仙都如此,這仙天宇宙的真正面貌蘇景怎麼可能還不瞭解。
蘇景呼一口悶氣,稍有感慨:“仙界啊,究竟是個什麼地方。”
興高採再精明也猜不出蘇景這一嘆從何而來,躬身笑問:“蘇老爺何出此言?”
“這裏和未飛仙時候想得不太一樣。在凡間時仰望仙天,只道仙佛慈悲,”蘇景搖搖頭,心裏很不爽利:“哪知上來後才明白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莫說慈悲,就連道理都沒人講。”
興高採笑呵呵地:“小人見識短淺,蘇老爺的疑惑我是開解不來,不過不講理也不是全無好處,不講理就講打唄,就像星火不動老尊,爲什麼這麼痛快就拜服於您?就因爲您真敢、也真能把它打死!他不想死又能不死,那就只能跟着您了不是。他不是不講理,他講得是‘強者爲尊’這個理……在這仙界中,和老尊老爺一樣講‘強者爲尊’之理的,可不在少數。”
道理蘇景也不是不明白,可仙界和想象中差異太大,以前不怎麼提起這個話頭也就算了,今次說起來,心裏知覺失望,仍就搖頭道:“總之這裏亂糟糟不乾淨,我不喜歡。”
烈忽然笑了下,又趕緊繃住笑容。小小細節沒能逃脫蘇景眼睛,對他道:“怎了?有什麼話直接說就是了,咱們不用吞吞吐吐的。”
“打一品山的時候,蘇老爺扮作西天神僧;和星滿天干仗,您又成了無漏淵未來小猙獰王……咳,小人覺得,您就別嫌棄仙界亂糟糟了。”
一隻烏鴉飛過山野,看見一隻泥巴中打滾的野豬,烏鴉驚呼:你太黑了!蘇景眨眨眼睛,笑出了聲音,再搖搖頭,什麼講理不講理、仙天亂糟糟這些念頭全都揮去一旁,如今尋回小光明頂,後面要做的就是飄蕩西北、精進修行。
以溫樹林的算計,還有三百年西北靈寶現世,屆時當風雲湧動、殺戮爆起。
靈寶出世,是一場仙家盛會、一場血腥狂歡、更是蘇景尋回不聽的機會所在。
只剩三百年,得玩命修行了。至少在靈寶出世前,蘇景盼望:誰都別惹我!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十一聖,上上狸
“誰都別惹我!”
年輕女子的叱喝聲音仿如天雷,從那座輝煌宮殿炸起,傳透整片乾坤。
吼聲未落,轟隆隆地土石崩裂巨響再起,依山而建綿延千里的輝煌大殿就此崩塌。女子一聲喊,震塌千里宮。
絕非凡間的宮殿,“千里宮”的每一磚每一石,都是大羣妖仙採集天星核、玄土心,再經祕法精而成,這樣一座宮殿,等閒仙家拼足全力施法打上千年,未必能鬆動一檐一柱。
真正神殿!
就在女子一聲怒叫裏化作殘垣。
“抓不到它?我還就不信了!”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氣急敗壞……神宮塌了,什麼大殿、王座、祭壇統統被磚石傾覆,唯獨寢宮中的一張大牀安然無恙:女子的聲音就是從這大牀上傳出的,聲如雷震摧毀八方,所有牆、所有磚都向外倒去,由此大牀安好。
牀很大、很穩、很軟。
橫七里縱十一里的大牀,牀架爲幼龍茸角煉化,結實得不像話;牀上鋪蓋則由青鳳翅下軟翎混以朱雀頸下細絨充填來的,又軟又暖和。可大牀上並沒有女人,只有一隻貓。
漂漂亮亮但也普普通通的一隻花貓。
正團團亂轉、咬牙切齒地捉自己尾巴的花貓。
不遠處一片殘骸拱起,三尺高圓頭圓腦的妖官從瓦礫中爬了出來,灰頭土臉但不忘規矩,抱手躬身:“十一天聖老奶奶在上,臣請奏:宮殿蓋得不結實,上至督建主官下到採星徭役,個個打碎肉身、誅滅神魂,統統殺了!”
貓不理,捉尾巴正忙,團團打轉。
妖官明白“十一天聖老奶奶”的性子,不說話不是默許,而是不同意,妖官又施禮:“老奶奶寬宏仁厚,實爲十萬山無數仙家之福。臣再請奏:認命督官、徵兆勞役,重新再建神殿……臣還請奏:您老張口一吸吞沒八千乾坤;您老吐息一呼吹散七百日月,老奶奶玩得開心本是臣民們的福氣,可、可您能少喊兩聲麼。”
“捉不到尾巴了,”大牀上的貓停了下來,追尾巴追煩了,身體盤一團,尾巴一甩一甩,口吐人言女子聲音:“是尾巴變短了?”
妖官笑道:“老奶奶說笑話呢,您這靈尾摘星逗月,輕輕一掃就能換一重天,只能越長越長,怎麼會變短呢。”
“尾巴沒變短?”牀上那隻貓皺了皺眉頭。
妖官用力點頭:“不可能變短。”
突然,貓跳起、貓炸毛,從頭頂到尾尖絨毛高聳,怒聲咆哮:“那就是我變胖了?!我胖了嗎?!”
妖官只覺腦子裏轟一聲響,大忌諱、大忌諱!還沒想明白怎麼說着說着就把“十一天聖老奶奶”的這重大忌諱給引出來了,妖官忙不迭跪倒在地:“老奶奶沒胖,真沒胖,無盡宇宙萬萬生靈,老奶奶第一美人之位無可動搖。”
第十一天聖出了名的不理朝政、喜怒無常,聳起的絨毛很快又柔順了,貓又趴回大牀上:“我想喫餃子了。”
“是、是,紫鬼龍鯉肉、玄金須蝦仁餡的餃子,臣這就吩咐下去。”
“少放鹽,喫鹹了我掉毛。”貓懶洋洋地囑咐了句,然後眯着眼睛看着妖官一溜煙地就快跑出視線了,忽又開口道:“回來。”
“回來了,老奶奶有何吩咐?”妖官行動飛快,不跑不飛而是好像個球一樣、靠滾的。放眼仙天能像他滾得如風如電這麼快的,應該沒幾個人。妖官眨眼回到原地,合掌、躬身,好像沒動過似的。
貓開口:“你不是說有要事呈稟麼。”
剛纔“老奶奶”正在捉尾巴玩,妖官趕來唱奏說是有要事須得請斷聖裁,老奶奶被打擾了不高興這才喊出一聲“別惹我”震塌了千里宮殿……
妖官趕忙應道:“是、是,不過天大的事情,也不如老奶奶的餃子重要,臣這才忘了說:十萬山羣龍無首,天聖寶殿中大位空空。”
貓打斷了妖官的話:“老三和老七呢,不是他倆共掌朝政麼,怎麼會是大位空空?”
“三、七兩位天聖也如一二四五六八九十、八位天聖一般,消失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知去哪了。”妖官提起另外十位大妖並無太多尊敬意思:“三、七二聖是一年前失蹤的,大宰相和大督公效忠二聖,壓下此事、苦盼着二聖歸來再掌朝堂,可這一年沒見人,事兒就快蓋不住了,如今咱們十萬山可有些亂,非得您老出山鎮位不可了。”
妖官翻着眼皮偷偷看了一眼貓,貓趴在牀上,兩隻前爪不斷推按軟綿綿的錦被,妖官明白,“老奶奶”思索的時候就會這樣子,是以暫時收聲、開始等待。
過不久,貓開口:“球,你怎麼看。”
貓就是貓,妖官卻是個球,本來是小貓的玩具,後來靈貓點化了它,毛毛球就變成了妖官。
“球”道:“我曉得老奶奶對什麼十萬山、西南朝根本不在乎,本想着替您直接回絕了他們,不過我又一想,這片基業就是您的花園子,真要荒敗了多多少少也有些可惜,所以我覺着:龍骨鳳翎的軟牀上打滾是玩,朝堂寶座上打滾也是玩,真要把十萬山玩崩了……那不還是玩嘛,您看?”
“球說得好!”貓笑。
跟着貓起身,躍下牀。
起躍時的貓,落地時雲髻高挽、長裙逶迤的豔光美人。
青玉色長裙,明繡葡萄串串隱繡蝴蝶朵朵,西南朝十萬山第十一天聖顯現人形,容貌精緻衣裙華麗,但從頭到腳一件首飾沒有。美人不急,揮揮手自袖中飛出一方金玉匣,匣落地化作綿延宮殿八十里。
八十里宮,朱門開,璀璀璨璨明明晃晃,珠光寶氣刺痛了眼睛:滿滿當當、堆填了整座宮殿的珠寶首飾!十一天聖開開心心地進庫挑首飾去了,但很快她閃出螓首,催促“球”:“餃子快點、少放鹽!”
一溜煙,“球”跑去,爲天聖姑奶奶張羅餃子……
外人只道十萬山十一天聖並位齊尊親如手足,不能算錯,但也不全對:
從一到十、前十位荒古天聖並肩出道,一拳一腳拼下這無盡江山,於仙天中建下了一片妖精聖地!第十一位大聖卻是個“後來人”,她加入時候,十位天聖氣候初成正銳意進取中,但西南妖朝尚未建立。
西南天原本沒有十萬山的。上古時候這裏只有零零散散千餘座妖孽州、精怪嶺,妖精不算太多且一片散沙,彼此爭鬥互相打殺。十位荒古大聖看重了這片地方,欲以西南爲根基來成就自己的雄偉霸業,十天聖入道西南。
西南本地妖精不乏能者但比起諸天聖還差了一大截,十天聖征戰順利,有條不紊掃蕩西南。一日行軍途中路過一座全不起眼的妖州,妖州爲千里大湖一座,湖面幾座小島平平無奇,倒是湖中有些水族妖仙。湖中妖仙不肯臣服,雙方開戰。
這場戰事對十天聖來說不值一提,很快擊潰靈湖妖仙,這時湖中一座小島上突然跑出來一隻小花貓,嘴巴里叼着毛毛球。
貓不說話,毛毛球口吐人言:何方妖孽大膽包天,來這裏打魚問過本地的貓沒有?
十天聖看出貓兒也是一方妖仙,但這等小仙在他們眼中只是笑話,揮揮手直接打滅算了,不承想貓兒叼着毛毛球,飛身九天搖尾摘星就是一場亂砸。千盞天星殺滅,妖軍盡毀劫法內,只剩十天聖,各自施展神通與一頭小花貓戰成一團。
聽起來可笑說起來更可笑,十位荒古天聖聯手打一隻貓。
可笑但也是可怕,一隻發怒的小貓真就險險要了十天聖的性命。要不是正巧有一枚千彩如意鳳尾蝶路過、小花貓打到一半又追着蝴蝶玩耍去了,十位天聖不知能有幾人活命!
莫說十位天聖,就連西南本地妖仙都不曉得小小一片靈湖間還住了位嚇死仙佛的小貓。
貓兒追着蝴蝶跑了,十位被撓成花瓜的天聖面面相覷,目中既有驚懼也頹喪,哪還能不明白西南天有這等兇物,他們想要在此開創基業的想法就算落空了。十天聖頹然退走,但不久之後小花貓又叼着它的毛毛球追了上來。
貓並不追打他們,只是遠遠地跟着,常常會被路過的什麼仙禽怪蟲吸引跑走、或者自己滾毛球滾着滾着不知去向,不過每次都是過不多久它就又出現在十天聖身後。
十天聖自問不是老鼠成精,可被一隻貓跟着他們一樣心神不寧,如此好一陣子十位天聖終於忍不住了,定住身形回頭去問花貓:不見了就追、追上了又不打,你到底想幹啥?
毛毛球被吐到一旁,一隻前爪踩住,貓開口:你們怎麼不打仗了,我喜歡看打仗。十天聖搖頭苦笑,雄心壯志都被這隻貓給撓沒了,還打什麼仗、說什麼雄霸一方。
倒是小花貓,知道了他們的心思之後伸着懶腰罵:沒出息,西南要打儘管去打啊,只要賠我那湖魚在讓我白看戲就兩不相干……不行不行,不能只賠魚,你們打下來的江山得有我一份,得有我的宮殿,有我的王座,有我的首飾珠寶,有我的兵有我的奴有一羣妖精喊我奶奶……我得入夥,我名“上上狸”,你們都叫什麼?
貓好奇,貓愛玩,十天聖都覺得不靠譜的事情,花貓說得煞有介事,她是真當了一回事。
開始的時候十天聖對這位上上狸還有些戒心,可相處時間長了漸漸放心下來,這頭狸貓兇物真的只是在玩,看他們征戰、看他們打仗,贏了就喝彩輸了她咬牙跟着着急但一般不幫忙。
上上狸愛玩但不愛打架,很少出手。
貓沒野心,只是不能得罪、得小心哄着,而她極少出手但偶爾也會有幫忙的時候,十天聖不敢惹她又樂得有這麼一位“鎮山貓”守護霸業,就把她列入天聖尊位,排名第十一,名喚上上無極盡妙顏尊貴天聖。
排名貓無所謂的,天聖的名號是她自己取的。
再之後,十天聖在西南站穩腳跟,又出征四方,每征服一座妖仙靈山,就會將此山帶回西南,漸漸成就了十萬山、立下一方西南妖仙庭,真正稱霸一方。
立朝後上上無極盡妙顏尊貴天聖不理朝政,只管在十萬山中作威作福,玩耍累了就回自己的神山妖宮睡覺,旁人不知那段太古祕辛,只當第十一位天聖是其他諸聖的小妹深得寵愛,曉得她兇橫,卻無論如何料不到她真正的可怕。
上上狸和十位妖皇雖有無盡年頭的相處、且並列十一天聖尊號,但彼此間並沒太深厚的交情,十天聖對她敬畏多過情誼,貓兒和他們也不怎麼親近。
反正上上狸只管享福,其他的事情從不理會,十大聖真有事情,無論是出兵何處還是鑽研祕法,都是他們自己商議,不用理會上上狸。
西南朝、十萬山真正成勢後太平過好一陣子,但忽有一天,大天聖消失不見了。再之後千萬年中,諸位天聖陸陸續續莫名消失,最後只剩三、七兩聖,到得現在三、七兩聖也不見了。
當然此事爲天大機密,無論哪位天聖消失,都會有仍在天聖施法塑假身立僞魂,神佛難辯足以亂真。可上上狸不管事、三七兩聖再消失後,所有“假身天聖”都沒人控制了,短時間還無妨,工夫一長就漸漸鎮不住場面了,除非十一上上無極盡妙顏尊貴天聖出面,否則西南朝大亂不遠……
餃子上得很快,首飾挑選起來時間可就沒邊了,十天半個月都得算快的。上上狸一邊選着首飾一邊喫餃子,妖官球身上長出六隻手臂,分別託捧着兩盤餃子、一隻醋碗、一小碟砸得細細的蒜泥、一碗餃子湯和一面鏡子,跟在貓天聖身後:“老奶奶,我這心裏一直有個疑惑,可又牢記着您老‘好奇害死球’的教導,不敢發問,您看……”
“問吧。”上上狸拿起一串紫晶項鍊比在自己頸下。
妖官球急忙把鏡子擺到上上狸面前:“十位天聖和您是沒得比,但也都是一等一的大能爲者,怎麼會平白無故消失?”
上上狸不滿意,隨手把紫晶項鍊扔去一旁:“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就知道以前他們得過一本功法,十個人歡喜得好像喫了魚腸子,說此法巔妙,我還懶得看的。他們修行那本功法後,就開始一個接一個地不見了,想來和那道祕法有關係吧。”
貓兒好奇,但也分對什麼東西,玄功修法絕對是無聊事務。
聳聳肩膀,上上狸喫個餃子,十位天聖自己練功把自己練丟了,貓可管不着,將一枚金鐲一枚玉鐲一枚絲繩結寶鐲同時戴在了手腕上,比較着,口中問:“老三老七在位時,就最近這幾年,十萬山有過什麼大事?”
“玉鐲子好看,最襯您的氣派,”球妖官小心給出建議,跟着回答道:“最近也沒聽說什麼大事,就是約莫三年前,咱們派出一支兵馬去招降智慧天,結果全軍覆滅、智慧天靈州被打爆了當地妖仙去向不明。那羣妖仙首腦名喚蝕海大聖。”
“不肯歸降、還把咱們的兵馬給剿了?這仙天中怎麼還有如此不講理的妖怪!”從不過問朝政的上上狸很是生氣:“傳令,緝拿蝕海與智慧天諸聖,生見人死見屍,即便他們被佛祖收做弟子,咱們也要攻打西天極樂!”
“是!下官這就傳令,整頓兵馬準備攻打西天極樂!”球妖官長出第七隻手臂,認認真真將上上天聖的命令錄入玉玦。
“嗯……嗯?”上上狸揮手給了球后腦一下子:“是緝拿蝕海匪幫!”
萬幸貓不糊塗,免去一場大戰浩劫。球妖官被打得是身子晃盪,手上小碟中的醋稍稍盪漾:“是是,不打極樂,抓蝕海!另外咱們十萬山最近就沒什麼大事情了……倒是仙天之中最近出了個狀況,有靈寶閃出秀色,傳透了整座宇宙!此物必定非凡,大小仙壇、無數神佛都已經關注此寶,追查線索準備爭奪。”
“我也收攬了那道秀色。”上上狸瞪大了眼睛,精光亂閃:“你說,靈寶會不會是條魚?”
“這個……小的可不敢亂猜。”球妖官面露難色,連連搖頭。
“不是魚我也要,不管是什麼,都是我的。”上上狸說着,左手把一枚餃子比在了額頭,右手拿着一串碧綠懸額翠珠去蘸醋。
球妖官趕忙再向玉簡中錄下一條“追尋寶物”之令。
“還有幾件事,你給我傳令下去。”上上狸聲音不停,接連幾道大令傳下,球妖官仔細記錄着,不敢稍有疏忽。
不多時,伺候着上上狸喫完餃子,球妖官跑出珠寶宮高舉玉簡傳令十萬山!
上上狸今次出山主持大局,人尚未入主天聖寶殿,已有連串聖令傳下:
十天聖閉關參悟十盡殺滅苦苦咒,十萬山朝政交由十一上上無極盡妙顏尊貴天聖主理,各山妖王、文武能臣速至天聖大殿聽宣;
十一天聖有旨,全力緝拿智慧天匪幫,生見人死見屍,活捉蝕海者奉十二天聖,擊斃蝕海者賞魚三條;
十一天聖有旨,靈寶將現,仔細追查不得怠慢,此物關係重大十萬山志在必得;
十一天聖有旨,要講禮貌,敬重仙女,見仙女當做簡禮以示尊敬;
十一天聖有旨,老鼠仙家速速逃命去,三天之內不離開十萬山,必死無疑;
十一天聖有旨,開國庫取丹符,兌換各家珠翠收拾,一定要好看的;
十一天聖有旨……
烏龜州上。興高採起身準備告辭,臨行前他對蘇景說道:“三百年後靈寶出世,那場大爭鬥蘇老爺是一定會參與的。不過……小的忠言逆耳、卻是爲了您老着想的一片真心、忠心、丹心,話不好聽蘇老爺千萬別見怪……”
大夥計正努力措辭,準備把“難聽話”說得儘量好聽些的時候,小夥計烈已然接口:“他想說蘇老爺本領差勁,怎麼去爭?”
“不差勁不差勁,蘇老爺的本事是不用說的。”明明烈小二說的就是興高採心中之言,興高採卻還用力向回拽:“只是這件寶物非同凡響,到時候不知多少千萬年不露面的老怪物都會冒出頭來,說不定就連佛陀、大菩薩、天聖鬼王大星君都會隕落一大把,這次的場面實在太大了,以蘇老爺現在的本事怕是會遇到些兇險。”
“又一棧能幫我?”蘇景反問。
“看您說的,這事若是別人找上又一棧咱們理都不理,可您是誰?您是咱家分號的二東家啊。”興高採滿面諂笑,烈小二不忘接口:“未來的。”
興高採不理會烈,繼續對蘇景道:“這件事東家是有交代的,若蘇老爺願意,大阿姑可以暫時留在您身邊。”
蘇景眼睛一亮!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老店馨德,紅紅靈州
蘇景眼睛一亮!
大阿姑的本領他是親自領教過的,一把菜刀橫過來,輕輕鬆鬆擋下百里驕陽一擊猛轟。這只是擋,若她揮刀相向呢?真把那輪驕陽一劈兩半也不稀奇!
不料,興高採忽又搖了搖頭:“大阿姑暫時留下,但和您想的多多少少有那麼點出入。她只能追隨您百年,自然不能跟在您身後去參與那場盛會。東家的意思是,您最近精修鬥戰的時候,若身邊有個身手不錯的人,時刻準備着爲您試招,那蘇老爺的鬥法一定精進更快……您若願意,大阿姑這一百年就陪您一起修行鬥戰。”
不是追隨着蘇景去奪寶找人,只是助他精修……本以爲撿到的箱子裏會是一錠錠金子,打開後才曉得只是一箱銅錢,會失望麼?蘇景笑,對大阿姑躬身、半禮:“這一百年裏,辛苦大阿姑了。”
跟着蘇景又對興高採點頭:“替我謝過貴東家,這番盛情銘記於心。”
爲什麼失望,就算是一箱子銅錢,那也是白白撿來的。若蘇景連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他也入不了道成不了仙。能得大阿姑這等高人在側百年試煉,這樣的機緣又到哪裏去尋。
興高採雙手亂搖:“蘇老爺實在太客氣,這是生意,何談盛情、更提不到感激。千萬別謝,真不用謝。”
大夥計一貫如此客氣,蘇景也不在意,人家肯幫忙就是情分,記在心裏就是了。沒必要再多說什麼,所以笑一笑就不再開口了。可本來準備把最後一點事情交代過就告辭的興高採,站在原地又全無離開的意思了。
蘇景不解,等着。
興高採堆笑,不說話……可見,那笑容漸漸的尷尬了。
萬幸,大夥計身邊還有個小夥計烈,咳嗽一聲問道:“興高採,我不明白,你說這是買賣,所以就不用蘇老爺致謝了。買賣爲何不用謝。”
興高採佯裝生氣,瞪了烈一眼:“買賣買賣,一買一賣兩廂情願,各得其所何須道謝。在又一棧這麼長時間,這種傻話居然也能問出口,不怕貴客笑話麼?這麼笨……我得再考校考校你,免得將來東家罵我沒帶好兄弟,我且問你,做生意最最着緊的是什麼?”
“一碼歸一碼。”烈想也不想直接回答。
興高採追問:“何謂‘一碼歸一碼’。”
“生意往來。長長久久,多有買賣摻雜交結一起的時候,但決不可亂,一樁樁來談、來做。”烈回答得響亮:“就像咱們又一棧跟蘇老爺的生意,幫貴客找人、他幫咱建太陽裏的分號,這是一碼;大阿姑幫蘇老爺試煉修行百年,蘇老爺賞下酬勞,這又是另一碼……”
“誒、誒,謝蘇老爺賞賜。”興高採笑容滿面對着已經取出幾樣寶物在手的蘇景鞠躬不迭。
兩個夥計都點名了,就差直接面對蘇景挑明此事,蘇景哪還能不明白,直接掏錢了。
不料興高採只是鞠躬,並不去收蘇景手中寶物:“蘇老爺明鑑,小的只是替東家辦差,來回跑跑腿全不費力,何況您老一貫對小的們照顧着,我實在不敢再收您的小賬,您快收了寶物,小的謝謝您,謝謝您內。”
小賬也稱小賞,是客官額外打賞給小二哥的私錢。
蘇景微揚眉,自己取出來的這幾樣寶物可都不是平常之物,對方卻直接說成是“小賬”不收?稍一轉念便想通,這是又一棧東家已經開好價錢了。蘇景點點頭:“貴東怎麼說?”
“東家說,蘇老爺是極難得的貴客,莫看現在還沒什麼名氣,但遲早能威震仙天睥睨八方,所以想求您墨寶一份,將來您名揚天下了,咱們又一棧也能跟着氣派氣派。”說着,興高採取出紙張筆墨。
“墨寶?”蘇景驚訝,長着大可還沒人向他求過字。
興高採把毛筆塞進手裏:“您受累,小的好能回去交差。”
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廣闊達三江?會不會太俗氣了,蘇景一時間不知該寫點什麼。
興高採從一旁笑道:“其實隨便寫點什麼都成,您要有興致就是畫一對小王八也沒問題。不過……我們東家說,最好、最好是您能由心而發,心裏最想什麼就寫什麼。但東家又說了,絕不敢強求,能由心而發是最好,胡亂劃拉幾筆也是難得真跡,都隨您。”
由心而發,這四字倒是惹起了蘇景許多念頭……是攀一階一階看一景一景、是事無對錯但人分善惡、是關門修行開門做人,又或善惡有報天不報我報?
全是發自真心的信條,寫哪一條?
垂眼簾,長提息,靜片刻再開目時蘇景心中定念:什麼纔是由心而發,榮光所在即爲心意所在,自豪所在即爲心意所在。
離山弟子所在,即爲離山劍宗所在,離山弟子人在宗外,即爲:劍出離山!
由心而發——劍出離山!
想到離山的時候,蘇景的心都熱了,尤其在見過仙天的邋遢之後,聖地何在、美景何在、逍遙何在,中土人間離山劍宗啊!而定念時候,蘇景身中真就響起一聲輕輕劍鳴,穿透靈州天地,灌入宇宙之中。
劍出離山,離山之劍!
那裏有蘇景永遠的感動,離山又是多少人的樂土。
提筆、落字,蘇景刷刷點點,寫下了四個字,興高採繼續笑着:“蘇老爺抬舉,蘇老爺厚贊。”
宣紙上,四個大字龍飛鳳舞:老店馨德。
心中想着“劍出離山”,紙上落字“老店馨德”。確有真念由心而發,可蘇景並未將其落在紙上,他搞不清又一棧東家弄什麼玄虛。大家只是做生意,犯不着透露心聲,中規中矩的誇讚四個字也就是了,其實他本來想寫“興高採大好人”的,又覺太兒戲會顯不敬。
題字後需得落款,不提名號身份蘇景就簡簡單單落下自己的名字。
興高採小心翼翼收了阿骨王墨寶,就此告辭離去,大阿姑暫留蘇景身邊百年,烈小二依舊跟着“二東家”,此間事了蘇景啓程,繼續向着西北遊蕩而去。
之前與老尊的惡戰。在最後時候蘇景停止攻勢,小光明頂根基只是受到震盪,並沒太重“傷勢”,而星火不動老尊入主此間,養身滋神於靈火之中,不曾對靈州有過絲毫祭煉,是以小光明頂基本保持原樣。
小光明頂沒事,蘇景卻“賠了”,明碼實價公平買賣換來了“大阿姑試煉百年”。但奪回小光明頂不到一個月,蘇景忽得一場大病。
修爲深厚姑且不論,蘇景好歹是真仙體魄,病了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不會生病,只有可能受傷,蘇景就是傷了,頗重的內傷。但也還是不可能,最近又沒捱打,哪裏來得傷勢。大阿姑陪他試煉只守不攻,連他的一個頭髮絲都沒傷到。
旁人不明所以,但蘇景自己是知道內情的,告訴準備把烏龜熬湯泄憤的妖怪和同伴自己沒事,休養一陣就好了,有關細節他沒說。
傷病時候,又一棧有不要錢的消息奉送:十萬山十一天聖對蝕海一夥傳下緝、殺聖令。
聽說活捉自己可奉十二天聖,蝕海得意洋洋,再得知自己的屍身可換鮮魚三條蝕海大聖又破口大罵。
一場重傷,饒是又一棧靈丹滋補着、大阿姑真元煨養着,也足足過了一個甲子纔好。
一甲子中,小光明頂向着西北遊弋不輟,即便重傷在身再如何難受,每經過一處仙壇時候蘇景依舊會飛出去、重複那一聲:不聽,你猜我是誰!
雖已將大半希望放入“靈寶出世”那場風雲聚會中,蘇景仍“不放過”路過仙壇——萬一呢。
萬中無一,不聽不在,聽不到他強提精神的叫喊。
六十年後蘇景傷勢痊癒,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可聰明人都能察覺:他急眼了。
說好的一百年試煉,傷病一甲子,只剩下四十年了。蘇景琢磨着再寫一副“老店馨德”夠嗆能再換回來個一百年,只有把時間抓緊再抓緊,“珍惜”大阿姑。
驕陽中修煉殺千刀,與大阿姑試煉激戰,繼續祭煉小光明頂,蘇景忙瘋了。
忙碌中時間飛快,轉眼四十年過去,大阿姑一天也不多留,微笑着告辭而去;大阿姑離開不久,蝕海、小相柳等妖怪也來辭行。
星火不動老尊靈州最終還是被定名“烏龜州”,這百年裏,衆妖傷勢盡告痊癒,蝕海對烏龜州的祭煉也初見成效,妖怪們想自己去轉轉,不再跟隨小光明頂。
不過這次大家都聰明瞭,在小光明頂與烏龜州之間煉就了一道傳遁法陣,大家可隨時往來,不用向上次那樣幫忙打個架先得飛三年。
約好靈寶出世的時候再聚首“盛會”,蝕海等人駕馭烏龜州離去,除了比翼雙鴉留下來相助蘇景祭煉小光明頂,其他妖怪都登上烏龜州飛走了。
沒有明確目的,只有大概方向的遊蕩繼續着,小光明頂飄蕩在浩渺星天中,再二十年後,當前方那片紅豔豔的靈州顯現在視線盡頭時,蘇景精神大振!
燕無妄指點的,無雙城主戚弘丁的洞府靈州,終於到了。
獨立秀天下無雙,那個紅紅少年,煉就的一片紅紅仙州。
但興奮只在短短片刻,即將故人相見的快樂散去,蘇景神情只剩驚疑……真識直探向前,紅紅靈州並無護禁。
靈州沒有陣法護衛不是最要緊的,真正的關鍵是當真識掃入,蘇景心中泛起一股濃濃的憎惡之情:淺淺淡淡,但又清晰存在的墨色氣意。
幾乎就在蘇景真識探得墨色存在戚弘丁洞府同時,一個聲音自前方靈州內傳出:“仙客駕臨,不勝榮幸,請進,快請進。”
完全陌生的聲音,但再熟悉不過的語氣:謙和、溫善、友好。
墨巨靈在,出聲招呼。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烏鴉潔淨,仙佛慈悲
並沒太多猶豫,墨巨靈短短一句客氣招呼落下時,蘇景已然振翅飛向前去。
靈州並無禁制,不知名的紅紅花兒開遍世界,紅花野上,一座紅紅的城。
城頭上兩個人並肩坐着。兩個模樣迥異之人,臉上掛着一模一樣的笑容,目中蘊着一模一樣的友善,望着疾飛而至的蘇景,同時對他點了點頭。
城頭左首之人,頭生雙角身着鱗甲,從頭到腳漆黑一片,雙目無白甚至連牙齒、舌頭都是黑色的,凡間時的老對頭了,蘇景再熟悉的兇物,墨巨靈。
不過這頭墨巨靈的身形並未“山高地大”那麼魁梧,與普通人相若,再就是以金烏神目來做仔細端詳,不難看出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元力虛弱之兆。
右首、墨巨靈身邊的中年人盤膝而坐,雙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手心向天,乍看上去是不見古怪,但稍加打量……在他雙手掌心各生一目,臉上雙目睜開着,手心雙目卻緊閉着。
此人髻插陰陽釵身着天師袍,是位道人。
蘇景飛仙以來,見過道家打扮的仙家無數,都是散仙或者小壇庭的道修,野路子來得,元法駁雜不純、道悟似是而非,沒資格列入東方洞天福地。
可面前道人給蘇景感覺,與以往見過的那些“道士”截然不同,面對四目道人時,蘇景彷彿面對着一炷香:安寧、清靜。燃香時氳起的煙霧飄飄散散、落下的香灰全無形跡,但這支香燃燒的過程卻永遠那麼穩當、那麼從容。
性如宙、心似宇。或者說本念爲神石定於海,情緒隨激浪湧動,這是一重道根、道心。
何須再去看他袖中寶印,只憑初見蘇景即知,這個四目道人是東方洞天福地中出來的高人。可惜……道士背後的拂塵,絲絲長鬚如蘊飽墨,漆黑之器。此人已遭“沁染”,從東方的道家高人變成了墨靈仙。
只有這兩個人,本爲無雙戚弘丁洞府的紅紅靈州內,蘇景再探不到其他氣息了。
見蘇景打量自己兩人,墨巨靈一笑,開口講話,聲音緩慢、平靜但友善:“我名正安,我身邊這位……本是東方道家勒溪山護界真人,道號窮兵。如今皈入真色。”
窮兵道長接口:“如今皈於真色,多出了一份牽掛卻少了一身是非。不敢閒散卻也得了大閒散,永恆之內一散人吧。”說着,窮兵、正安,一個墨靈仙一頭墨巨靈對望一眼,會心而笑。
勒溪山,東天道七十二福地之一,蘇景對東仙道瞭解有限,不過一方福地的護界真人,總不會是等閒之輩。
晉入仙天才知,仙天之中並非蘇景原來想象的那樣“墨巨靈爲禍,與諸天神佛正打得難解難分”,正相反的,神佛穩當、墨色難尋。之前只見過一次墨巨靈掃滅山天仙壇,結果那支隊伍還盡數喪滅在山天老祖手上。
蘇景不敢輕視墨巨靈,但曾經緊緊繃在心底的那根弦的確是鬆了許多,未料今日偶遇,就撞見墨巨靈降服了一位東方道家了不起的人物。
蘇景開口,追着墨色道士的話:“請問窮兵先生,多出一份牽掛是什麼,少了一身是非又怎麼說?”
“永恆傳續,未來不改,護着這份永恆即爲牽掛。”窮兵原來是個這樣的性子不得而知,但歸入墨色後他有問必答,微笑不變:“至於是非……凡間仙家,處處江湖,只要人在其中,是是非非總會繚繞身邊,但得見永恆後便知:非真色即腌臢,非永恆即仇敵。看,事情一下子簡單了,清楚了,從此於我眼內,宇宙之中只有一對、一錯,永恆永遠對,我在永恆中,遇錯則糾、難糾則滅,所以是非不再。”
好像和藹先生在給學生講道理的語氣,說着誅仙滅凡的話,他的聲音輕輕鬆鬆,只有快活。跟着窮兵道長又望向蘇景:“你是戚弘丁的朋友?”
“是。”背後雙翅收斂,腳下雲駕展開百丈,蘇景不登城樓,於墨巨靈兩人相距百丈外、落座於自家雲駕:“戚先生不在靈州,兩位仙家也在等他?”
墨巨靈正安先點頭:“我有些事情要與戚先生澄清,所以來此尋他,到此已經六百年,可惜,一直沒能見到他歸來。”
墨靈仙窮兵再開口:“一千五百年前,我在遊歷時偶遇戚小友,結伴一陣相談甚歡,不久前路過此處,想起故人情誼,登門來打個招呼,不料相遇正安先生。”
說到此,窮兵道長顯露古怪神情,似是覺得自己做過什麼荒唐事情,搖搖頭再次望向墨巨靈正安:“先生苦心點化,我卻不識好歹,讓你費心了。”
正安呵呵而笑:“無妨,無妨,你這樣的情形也不算少見,習慣了,倒是東天道道家的本領,讓我真正敬佩!”
蘇景心思轉得快,從兩人說話中大概理清脈絡。墨巨靈先來,守株待兔等候戚弘丁;窮兵道長後至,具體過程不可知但他與這頭墨巨靈之間當有過一場兇狠爭鬥,最終正安得勝、窮兵道長遭墨色侵染,從此永陷沉淪,成了墨色使徒。
窮兵道長不是普通仙家,墨巨靈正安爲了收服他,當也元氣大傷了,由此墨巨靈目光渙散,虛弱自現。
目光一轉,窮兵又看回蘇景:“小友晉入仙天時間應該不長吧。”
高人目光了得,不知他因何得出這樣的結論,但看得沒錯。蘇景並不隱瞞,點頭道:“只才三百餘年。”
墨巨靈正安轉開了話題:“這千多年裏,我們一直找戚弘丁先生,他卻消失不見了,正安以爲,我們尋之不得的人,小仙家也不會輕易遇到的。但你又來他洞府探望……你是戚先生在中土凡間的晚輩子侄吧。”
說到這裏墨巨靈正安笑了起來,對蘇景道:“這位小仙家,你明知我是何人,又何必佯裝不識,放心,這裏不會有人害你。”說完,他有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額角,繼續笑道:“我這話說得有誤會了,你我素未謀面、互不相識,我想說的不是你認識我,是你應該知曉永恆真色、正神之族。”
蘇景纔不承認:“正安先生何出此言?”
每一頭墨巨靈都有極好耐心,正安也不例外:“中土世界,千多年前曾有一支神騎去往那裏,那一戰結局很糟糕,具體情形我也不知曉……你才飛昇三百餘年,那一戰時你尚在凡間,當是見過真色正神的。唉,莫名其妙被神騎攻打,小仙家一定是憎恨我們的。”
蘇景也笑了:“我在凡間最後二十個甲子時一直在閉關,閉着閉着就飛仙了,哪見過你們族類,你不說我都不曉得咱是仇人。”
言辭中有了些顏色,墨巨靈正安卻混不在意,也不去追究蘇景之言的真假,話題再轉:“中土世界,完美世界,我聽說中土飛昇上來的仙家大都有些性情。怎樣,入這仙天三百年,還適應麼?覺得仙界如何?”
“仙人無爭,大聖知理,佛門聖僧心懷慈悲。仙界是個好地方。”蘇景回答。
墨巨靈正安先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連道“有趣”,之後又因元力虛弱被大笑擾了氣息、引出連串大咳。
好一陣子理順了氣息,墨巨靈才繼續說道:“看得出、聽得出,小仙家被仙界景色氣得不輕,連串反話可比什麼惡罵都更過癮。但請你放心,仙界不會永遠是這個樣子的。”
蘇景微揚眉:“先生這話怎麼說。”
“幹他娘啊!”墨巨靈突然爆出三字陋言,笑得好像個孩子:“斬了仙、誅了聖、染了他個漆黑如墨的大佛爺,萬仙歸真,整座宇宙真色染透,浩浩仙天落入永恆……”
瘋話。蘇景本想追究下墨巨靈真正的“教義、本真”何在,不成想聽來了這樣一串瘋話,沒了再聽下去的興趣,就此開口打斷:“正安先生在此等候戚城主,所爲何事?”
墨巨靈的狂態一閃即沒,又變回了穩穩當當的“正神”,並沒隱瞞的意思:“簡單說來,我們發現了一個奸細,戚先生與奸細是同夥……你是麼?”
“我像嗎?”蘇景笑,再問:“奸細被你們捉到了?”
“那個人也是中土飛仙,名喚任奪……想知他的下落?來見永恆吧。見過了永恆,即爲我手足兄弟,一切真相都會了然於胸。”墨巨靈正安的笑容不變:“你也覺得這仙界不堪。腌臢地方,縱有長生無盡,也是豬狗烏鴉的快活;真正的孔雀落入一片垃圾中,只會覺得無比彆扭,甚至生不如死。與其在腌臢中爲仙,爲何不來純淨中封神?”
“有一點誤會。我不喜歡仙界是沒錯的,不過我說‘仙無爭、聖知理、佛慈悲’並非反話,那是比較而言。”蘇景從雲駕中站起了身來:“仙聖也好,佛陀也罷,大都和我以前想像不一樣,行事做派讓我不痛快,可至少……”
話說到此,烏黑法棍在手,十七羅漢盡數顯身,沖天、結陣、十八隻長棍所指,天空中一點佛光顯現,再轉眼佛光炸碎,金色光芒橫掃整座蒼穹。
就在浩瀚金光,十八位金身羅漢消失不見,一隻金蟬穿漏天空振翅急衝,向着正安、窮兵兩人襲來。冥冥中蘇景的聲音不停:“至少他們未去爲難中土人間,比起墨色腌臢,烏鴉潔淨入聖;比起巨靈殘暴,仙佛個個慈悲。”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與惡慈悲,大不慈悲
蟬,音同禪。蟄伏地下十餘春秋,終有一日離開地下,飛身枝頭……可即便蹬枝,它們也沒有漂亮外表,不似蟲兒化蝶那般驚豔;即便振翅響亮也並不動聽,遠不如鳥雀歡歌委婉悠揚。
十年暗無天日、辛苦自知,終得破土時候仍飛不高、不漂亮、不動聽,依舊那麼平庸,可至少他們有了一季的歡唱,有了一個夏天的自由。
這十年與一季、這隱忍與平庸、這不值一提的追求與最終的自由,正扣合了中土佛家的清靜本真、自在之心,所以中土的佛門弟子,對蟬兒看重得很。甚至在有些高僧參法而書的領悟心得中,會將“蟬命”列爲一道修行境界。
十八羅漢與西天無關,他們來自中土傳承,陣中一境正爲“蟬命”,不久前纔剛剛修成的境界。羅漢結陣,佛已化蟬!
振翅串串鳴唱,蟬已至,縱前方是一盞燙燙驕陽,也足以穿它一個偷心窟窿!
墨巨靈正安端坐不動,爲收服窮兵他已精疲力盡,這場鬥法他做不了什麼了,只有看着的份。可是窮兵神力充沛,本就修爲精深再得“真色”洗滌,他有大把力氣入戰,他已是狂熱信徒,有他在此又豈容邪魔傷了的“引路人”。
窮兵道人全不掩飾面上的驚詫,不是因爲那頭正奔襲而來的金蟬有多大的力量,而是他能看出“蟬法”中藏蘊的平凡之境、初升仙寥寥三百年的小仙家竟已悟“平凡”道,足夠惹人羨慕了。
本念爲神石定海。情緒隨激浪湧動,窮兵驚詫,但也僅只是驚詫而已,全不影響他的法度,左手五指虛捏不休真訣變換,右手二指緊並戳天如劍。
手訣起,背後黑色拂塵激射向天,迎向金蟬。
懸肘、揮腕,將飽蘸濃墨的毛筆在白紙上一劃……世界爲紙、拂塵爲筆,墨家法器疾飛途中。明明白白在這天地間留下一道烏黑、粗重的墨痕。
窮兵真人口中一聲叱喝:“疾。”
敕令脫口。重器入法,飛天拂塵忽然化作一團黑霧,像極了一滴墨汁落入清水、正擴散的模樣。只須臾,猛傳來一聲清冽啼鳴,一頭黑色仙鶴自霧氣中衝出,穩穩迎上金蟬,鶴喙如電啄向金蟬。
天敵相剋,但金蟬不退,薄薄翅膀激震瘋狂。就在鶴喙堪堪啄中它的頭頂時候,金蟬陡然炸碎成一片金光。
蟬不再。金光鋪展一瞬、金色天龍顯身一瞬,龍身絞卷,欲勒殺墨鶴……羅漢合陣,蟬龍一變。
窮兵真人手訣三轉,第二聲敕令再起:“隨!”
金龍才一纏向天鶴,那墨色兇禽就再度“模糊一團”,化黑霧瀰漫開去,再轉眼一道道黑色長絲結布八方,就此化作一張黑色巨網,四面八方向着金龍罩扣而來。
網羅乾坤,金龍無處逃遁。
沒得逃也就不逃了,墨色天網下金龍先是盤起身軀,旋即“一鬨而散”。
真的“散去了”,一條千丈巨龍就那麼一下子“飛散了”:萬萬金翅飛蟻轟湧飛散。
龍身巨、螞蟻微,滿布乾坤的落網籠得住煌煌天龍,卻網不住無數細蟻。蟻聚蟻飛蟻如金煙,穿漏乾坤網,再從天空向着城樓邪魔衝去。
羅漢合陣,龍蟻再變。
窮兵目中精光閃閃,手訣又做三轉,同個時候猛一甩頭,插髻陰陽釵掉落身旁,道髻散開、滿頭長髮卻並未披落,正正相反,他的頭髮向天,他的頭髮瘋長。
墨色道士的黑髮,就在一瞬間亂長亂穿、鋪滿在整座紅紅靈州!
先前墨色拂塵所化乾坤網仍在,窮兵道人無盡長髮穿插、糾纏於羅網中——補!
補網成“兜”、封天絕地。“兜”如布,金蟻身形再小也穿不透“布兜”的微隙,登時被困再無法前進攻敵。
墨法天兜急速收口,意圖收盡金蟻,可就在天兜將攏未攏時,突然水聲轟動開來,萬萬飛蟻盡化金露、成水。
水滲天兜,只在電光火石間,燦金色的天水衝蕩靈州。
羅漢合陣,蟻洪三變。浩浩洪水淹沒八方!
陣結金蟬,拂塵化鶴;金蟬化龍絞殺天鶴,拂塵結網反罩天龍;巨龍散蟻遁網如煙,墨法補網打盡金蟻;蟻融真水再次漏穿天兜……萬法自然隨境而轉,從鬥戰開始到現在也不過短短三兩息的光景,諸般變化追一個相生相剋,甚至都不存一次真正交鋒,直到此刻洪水催城之勢已成,再無取巧機會。
洪峯湧至、傾天巨浪轟襲城頭!
水中蘊法、法內藏劫,滌魔心滅邪魄,噬魂腐骨之水哪有絲毫慈悲之意,只因中土人間信奉的那尊佛知道:與惡慈悲,是爲大不慈悲!
惡洪籠罩,窮兵真人全不驚慌,手訣引動那鋪天蓋地的漏水法兜突兀縮小,化作一方烏黑石碑,自雲霄掉落,轟隆一聲悶響中砸入洪水。
法石鎮水,轉眼巨浪平復怒潮安寧……平復了、安寧了,可洪水未退、鬥法未完,來自中土世界的十八羅漢陣法仍在、陣力仍在!片刻安靜過後,浩浩大水開始旋轉起來,由慢至快只在幾個呼吸之間,水勢再度暴漲,瘋狂之漩、又催城!
窮兵真人微微揚眉,驚訝之中牙齒一錯咬破舌尖,跟着一道心咒混入舌尖真血,嘴巴一開噴向怒潮。
血咒落入兇猛洪水,天地間驀然綻放一聲賁烈巨響,滾滾氣浪四方翻騰橫掃一切!再轉眼羅漢怒洪消失、墨色法度消失,天青地紅,一座紅紅靈州恢復原來模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但一場兇猛鬥戰之後,即便靈州無恙也總會留下些痕跡:
窮兵真人背上。墨色拂塵扭曲了,大仙慣用的法器,就算沒有廢掉也遭受重創,想要再用它發威,回去須得好一番祭煉了;
十八羅漢重新顯身,仍相距紅城城樓百丈,蘇景並沒什麼變化,不過他身後十七羅漢或是目光散亂、或是面色蒼白、或是身形微顫。
墨靈仙的法器被擊傷,十八羅漢陣法也被破掉,十七惡人雖未受傷但也大半脫力,難再入戰。風疾火烈一場鬥戰,平分秋色的結局。而對蘇景、窮兵來說,剛剛一戰也不過是盤開胃爽口的小菜罷了!蘇景重新顯身一刻,即爲殺心爆起一刻,當殺心起時殺劫已落……天色大亮!一盞驕陽轟入乾坤,紅紅之州倒映燦金燙眼!
墨巨靈正安抬手遮目。墨色一脈最最厭惡毒日!墨靈仙窮兵滿面憎惡,口中卻是一聲朗朗大笑:“好傢伙!”旋即左掌高抬、五指箕張,生在他掌心、始終緊閉着的那隻眼睛猛地睜開了。
左掌心的眼睛,目珠兒混沌……真的是混沌。黑白雜濁做全無生氣的死灰之色,開目時“死灰”便告旋轉開來,金烏真識以探,竟分不清那是小小一隻掌心珠還是深邃無盡的黑暗沉淵!
金輪裹挾滾滾風雷,轟!
燦爛驕陽打入乾坤、打向城樓、最終卻轟入窮兵真人猛張的左掌、那枚混沌流轉的眼珠中去。
方圓百里開外的太陽,落入了寸許長短的眼珠兒中。
驕陽被他的掌心眼珠收了。
收了,但並非收服,驕陽陷入眼中淵,正左突右衝奮力拼鬥、奮力破法,此刻不見勝負,是爲一場大爭鬥。
左掌改作握拳,死死握住的拳頭,心咒急急轉動不休、窮兵真人催法想要壓制百里驕陽,同時他急躍起身,人在城頭溜溜一轉,仍就笑着:“來試試我的水法!”笑聲裏身上的天師袍先化玄光一道直衝九霄,跟着玄光再化玉色天河自蒼穹傾瀉,寬百里長則不見盡頭,向着蘇景壓頂襲去。
窮兵的笑紋間冷漠隱隱,他的天師袍是採集十三天水星辰煉化而成,一擊之下尋常散仙靈州頓化塵埃,他倒想看看前面那個小小仙家怎麼抵擋。
天河成形時蘇景已然持法,蒼蒼劍鳴,齊聲清冽,齊聲淬厲,齊聲飽蘊殺意,支支長劍自己蘇景腳下雲駕中閃現,震鑠寒芒迎擊天河!
窮兵天河從天傾落,如瀑;無數長劍匯聚一起自下而上,入龍!天河翻騰,長劍逆襲,兩下里的神通才一交擊便有刺耳嘯叫穿透天空,直直散入宇宙中去!
天河洪峯被長劍層層擊碎,四崩五裂去;叢叢長劍也遭天水巨力反震,驚鳴中歪斜墜落。玉色天河綿延無盡,一浪擊潰一浪又至,蘇景的長劍之龍似也無休,不斷自雲駕中飛天起、匯聚起、迎戰天河襲殺。
窮兵真人此刻終於變了臉色,真正變色……這是個只才飛昇三百年的新晉仙家?!
蘇景仍立於城頭百丈之外,身形穩穩。他的劍從雲駕中來,雲駕從靴子血符中來,血符則是飛昇前夕,青燈境中喫麪老道親手爲他加持在鞋底子上的,符靈異,紋於靴卻連於身骨,於蘇景修持齊飛共漲,飛仙至今第一次催請此符!
劍長龍相鬥於玉天河,蘇景突然動了,背後元吉天都火翼展開,人如電縱離雲頭,手中歡喜法棍再次舉起,四百擊於同一瞬間,修習至今煉成的所有“殺千刀”之殺!
棍影彌天,籠罩城頭。
窮兵真人頓足,一字敕令飽蘊戾氣:“釵!”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赤尻猿靈,天蛇化雷
真人是道士,梳髮髻簪髮釵,他道髻整齊的時候頭上插了一枚陰陽釵,後來長髮去補網兜天,髮釵就掉落身旁。
隨他頓足、叱吒,腳邊陰陽釵斜飛,於激射之中顫了幾顫,再看髮釵不見,一個金光閃閃的道人手執一柄金光閃閃的劍,衝入層層棍影,鬥戰“殺千刀”!
陰陽釵所化金光道人,從衣着長相再到神情舉止,都與窮兵真人一模樣。但並非分身、元神,他是他的心。
真的是他的心,此刻窮兵道人左胸空空……心不在胸,心化形、化劍!漫長修行,他曾煉劍於心,又合劍於心,煉就一枚劍心。
但只有劍心還不夠,窮兵道人又將三座分身再熔鍊入心,最終劍心得神意、可化真形,窮兵修劍大成。
窮兵的劍就是窮兵的心,窮兵的心何嘗不是另一個窮兵!
劍心化形,長刃破空!蘇景催起的滿天棍影盡被“劍心”一擊打破!蘇景臉上一抹煞白掠過,面露驚詫。
“劍心”在與蘇景換過一擊後,衝飛必殺之勢不見絲毫停頓,長劍高舉人遁金光,斬向蘇景。
蘇景急退、一步千里;“劍心”如影緊隨,長劍鋒銳處那一點劍芒,相距蘇景眉心只差三十丈!但退過一步之後,蘇景已然重整鬥勢,再不退、不退反進。
反進迎敵的不止他一個,蘇景身後又多出兩人,青袍、紅袍的另兩個蘇景——風、火兩道分身顯身。皆知百丈長鞭,一馭風一架火,蘇景本尊手中長棍再舉……三人併力,皆殺千刀!
霎時間陽火湧動金風翻卷,煌煌風火中又藏蘊棍影無邊,與窮兵劍心惡戰一處。
得兩分身相助,新一戰平分秋色。
羅漢陣,驕陽轟,雲生劍龍,殺千刀。分身併力大戰劍心……城頭墨巨靈正安臉上雷打不動的笑容早都散去了。烏墨雙眸裏滿滿驚詫,側頭看向身邊的窮兵真人,嘿一聲笑:“中土上來的劍仙啊!”
短短一句話,乍聽上去平平無奇,細做品味卻感慨深深。不知他何來此嘆。
窮兵似是想應一句什麼。可話未出口目中精光急閃,飽提息向着城樓前方一聲叱喝:“破!”
“破”爲開口音,隨呼喝一道罡氣噴薄出口。城樓前安靜空氣突兀震盪,只見一頭身着月白長袍、頭戴赤金冠的怪物身形顯現,被窮兵一口仙罡吹得口歪眼斜,翻滾着摔飛開去。
蘇景打架,朔月天尊燕無妄是要幫忙的,隱匿了身形、趁着場面混亂小心靠近,結果就快摸上城頭時被敵人察覺了。
自從得蘇景相救,兩個甲子燕無妄都躲在天烏劍獄內收煉九齒含珠冠上寶珠,那是無漏淵一位大毀滅王修行的菁華所在,想要將其中力量盡數化爲己用,百餘年時間遠遠不夠,但燕無妄已在修煉中得了大精進,不僅仙魂補好陰身重塑,修爲也隨之暴漲,比起他被無漏淵擒拿前,修元真力翻了兩三倍不止。
可是還擋不住窮無真人一口仙罡!
只憑一口氣,道人就把燕無妄吹飛,橫摔三千里,重重跌落在地一時間爬不起來了。
隨後窮兵真人再做提息,不知不覺裏他已面色鄭重,撣星拂塵、沖霄仙發、天河道袍、左掌混沌眼,劍心陰陽釵……他曾是東天道家中有名有姓的仙家,隨便哪樣手段都能掃蕩一方,可今日對上個名不見經傳的後生晚輩,諸般兇法、重器接連發動,竟還是個不分勝負的場面。
如果不算不久前被正安降服的那一戰,窮兵真人已經多年不曾遇到過這樣的對手了,鬥到這個地步再沒什麼可猶豫或者保留的了,窮兵真人舉起了右手、攤開。
右手攤、向蘇景;
掌心眼開,望蘇景!
不同於左掌眼中的混沌,窮兵右手心的眼睛爲金眸,光芒燦燦地的目珠兒。窮兵真人的最後劫法,右掌開金瞳現!凡俗目光看不出端倪,仙家神目卻清晰可辨,道人右掌心眼中,那枚小小的金色瞳仁,分明是一條盤結、沉睡的金龍。
掌心目閉合時候,金龍沉睡;催法開目時,金龍便告醒來……即便東天道家中,也沒太多人知曉,窮兵真人在他的掌心養了一條正法金龍!
金瞳流轉,天龍起身。
同個時候蘇景身後百丈地方,有一蓬青色霧氣瀰漫開來,騰騰腥風繚繞於霧氣周圍。蘇景與風火兩分身與“劍心窮兵”鬥得難解難分,激烈鬥戰中元吉天都火翼配合金烏萬巢大咒,蘇景縱躍飛騰,身形移轉得何其迅疾,可無論他如何行動,那團青青妖霧始終跟在他背後百丈處。
墨巨靈正安又是“嘿”一聲笑:“這個小仙家,居然還有手段。”
窮兵一哂,有手段不代表手段管用。他的龍、他知道:
掌心金龍不是凡間那種身帶龍族血脈、修持覺醒化龍飛天的“雜種”,他的龍是血脈純粹、直接誕生於仙界的真正神龍!
同樣是和尚,本領卻天差地遠;同樣是道士,修爲卻判若雲泥——龍也如此。
是機緣巧合,窮兵在此龍幼年時就將其捕捉、飼養,若非如此,今日窮兵再遇到這條長大的龍,一定會繞開走。
龍比窮兵更兇,雖被養在掌心,但喚醒它去殺敵也是有代價的:二兩肝。窮兵真人要切下自己二兩心肝爲酬、飼龍。所以右掌心的眼睛,平時他都捨不得張開的。
神龍將現,窮兵不覺得蘇景的手段還能再擋下這一劫。
右掌急招,掌心目珠精光亂晃,猛一聲龍吟綻放於天,金龍出世。自掌心起!
但就在金龍長吟時候,另有一聲怪叫自蘇景身後青霧中響起、震徹四野。不同於龍吟的高高在上超塵脫俗,輕霧中的吼叫是輕鬆的、快活的、平庸的,猴子用尾巴捲住枝椏從一樹飛向另一樹時纔有的叫聲……那是猿啼,歡快猿啼。
青霧崩碎,妖風化颶直上雲霄,伴隨猿啼而縱躍飛天的,雙目殷紅如血,頭戴如意天水冠,雙手各執擂天亮銀錘的巨大魔猿。破霧動擊!
“赤尻神猿!”城頭上,窮兵真人驚呼。
赤尻猿靈本在百里驕陽中,不過蘇景身帶陽火真修,隨修煉不輟,金烏殺將前輩留下的驕陽迅速“認可”了他。得驕陽認可即得猿靈認可,只憑蘇景一道心念,赤尻猿靈就會追隨身邊,與他並肩鬥戰!
之前在發動驕陽轟殺時候,蘇景就請動“魔猿”暫離驕陽。但並不急着顯身,隱遁於身邊以防不測,果然現在派上了用場。
不過這頭猿靈是金烏殺將前輩執念所化,歸根結底它還是法術,有靈氣卻無智慧,不是真正活物,蘇景“請它”離開驕陽,其實也是一道法術:
他請出的元靈只有他一半的力量,可是這頭魔猿之靈,它精通九百九十“殺千刀”!
最後十刀由勢而出隨心所起,猿靈無智,“外出”禦敵時候他施展不出最後那十刀精華的……九百九十刀便足夠了!魔猿衝去,揮舞滿天錘影,才一照面金龍就被千百轟錘罩住身形,金張牙舞爪怒聲咆哮,奮力抵擋。
龍長百多里,猿高三千丈,兩頭兇物打成一團。
到得此刻蘇景已然拼出全力,所有手段皆已施展;窮兵真人何嘗不是法寶用盡法術盡出!剛剛飛昇不久、名不見經傳的中土劍仙,真就與東天道中勒溪山護界真人鬥個了旗鼓相當!
仙家鬥戰,短則彈指生死,慢的話,三五十年不分輸贏也不奇怪,蘇景與窮兵之戰便是後者了,惡戰激烈但勢均力敵。無論百里驕陽與混沌目珠、劍龍與天河、本尊兩分身與窮兵劍心、赤尻猿靈與掌心金龍,哪個戰團都不是輕易能見出勝負的,這一仗有的打了。
城樓上窮兵真人已出全力,墨巨靈正安是真的幫不上什麼忙,只有觀戰的份;但蘇景不是,如今真正確定窮兵真人不易降服,他就打算喊人了:心識凝聚,催轉靈犀,準備傳訊烏龜州的妖怪們來幫忙。
不料,靈犀將成但尚未傳出時候,突然一道粉紅色的天雷從天而降,驚雷斜跨於蒼穹、向着城樓上的墨巨靈正安當頭斬落!
正安體虛脫力,現在他的實力不見得比普通散仙更強,而那道粉色天雷來得兇悍無比,比起蘇景的驕陽轟也全不遜色,正安根本不存躲閃或抵擋的餘地,甚至連慘叫的機會都不存在,就被天雷轟滅!徹底轟滅,連一縷黑煙都不存,肉身與真魂都打入虛無。
墨巨靈生俱侵染人心本領,對普通生靈或者淺薄仙家,沁染起來全不費力,但若對上精修高人、尤其修爲高見識廣心念堅定之輩,沁染就麻煩得很了,這種事就像打虎,活捉要比着直接打死更難得多。
能夠收服窮兵真人,足見正安的本領了。
奈何,貪心在前,見得窮兵在東仙道有些地位覺得此人當有大用,費神耗力把他收服以至自身消耗太大,結果落到個死得不明不白的結局。
到死,墨巨靈正安甚至都沒能分清,殺滅他的並不是真正天雷,而是一條粉色大蛇!只因這條蛇的撲擊太快太賁烈,其形於雷霆全無兩樣。
城頭上另一人、墨靈仙窮兵開口一聲怪叫:悽慘、其意哀哀,滿心悲涼;憤怒,歇斯底里,如癲如狂。他站在城頭,看上去還算閒在,可諸般法術、法寶都抽佔了他的真元與神念,窮兵已出全力,當巨蛇襲殺正安,他再沒多餘力氣去救人。
正安死,蛇搖擺,靈蛇尾又化作一道狠烈天雷,襲向是窮兵真人;與靈蛇同時發難的,還有一個和尚。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後會無期,好好去死
嫵媚得不像話的和尚顯身天空,雙手急揮,接連七朵梅花呼嘯去、直擊窮兵真人上中下三丹田與四肢……
窮兵死。
他救不了正安,一樣也救不了自己。當七朵梅花與靈蛇長尾擊中身體的時候,他的左掌突然炸碎,混沌目珠被驕陽破去,下一瞬他的頭顱爆碎,本來被他收入左掌的燦爛驕陽從他的頭中飛出來了。
窮兵身魂俱滅,劍心化形頃刻枯萎成灰,那條金龍未死但戰意全無,再不戀戰轉身欲逃,蘇景也無意爲難這頭神物,猿靈歸入驕陽去,任由金龍逃走。
隨即分身收斂、劍雲散去,蘇景望向突然出現的嫵媚和尚:“施蕭曉?”
巨蛇轉轉被和尚收回袖中,施蕭曉笑道:“我的蛇兒吐吐信子,便能察覺附近的墨巨靈氣意,我來得可比你早,本想趁着正安虛弱斬殺,奈何窮兵對他守護得異常仔細,一直沒找到機會,幸虧你來了。”
跟着不等蘇景多說什麼,施蕭曉又指了指已經被摧毀的城頭:“正安我殺的、窮兵你殺的。”
墨巨靈之死全沒什麼可說,窮兵則是死在蘇景手裏,一蛇七梅花的攻殺,來勢兇悍無匹,但打到正安身上時候就沒了丁點力量,變作清風拂面,只是佯攻。
可窮兵不知道,正安慘死讓他心神大亂,妖僧佯攻又害他硬抽真元護身,結果混沌目珠兒力量削弱、再困不住驕陽,窮兵身魂皆被驕陽所滅。
似是明白蘇景斬殺自己的心思不會輕易轉變。施蕭曉並不多做停留,兩句話說完直接飛身天外去:“你別追來啊!再送你真言一道!”梅花香氣中嫵媚和尚身形消失天外,但有一朵梅花打着旋子從天空緩緩漂落。
蘇景探手,一道金風捲起梅花送入手心,跟着梅花中施蕭曉笑聲響起:“機緣使然,我曾得知一個消息,東天道家弟子身內都種得靈咒一枚,在外弟子一旦身死,靈咒會將兇手面目傳回總壇。人家墨巨靈就聰明多了,只侵染不亂殺。東天道家可不曉得窮兵已被侵染,道士們很快會來找你報仇。死定了死定了。後會無期,你好好去死。”
墨巨靈在紅紅靈州等候戚弘丁多年都未能見到人,看來戚弘丁已經舍了這處洞府。最最遺憾的是正安被施蕭曉直接給打死了,任奪的下落沒辦法追究了。
蘇景不多呆,把還沒能爬起來的燕無妄收入天烏劍獄,跟着飛身天外重返小光明頂。沒去追趕施蕭曉,大家飛得一樣快追也追不上,就不費那個力氣了。
小光明頂向着西北疾馳。飛得奇快,蘇景風急火燎地遠離“兇案現場”,東天道尊會因窮兵身死來怪罪自己麼?這事真不太好說,神佛都是高高在上的,未必會來聽小小蘇景的囉嗦解釋。
這下倒是真正踏實了,東道西佛西南妖西北鬼和北天星,蘇景得罪了個遍。
聳聳肩膀,沒辦法的事兒,將來能解釋最好,沒得解釋就打唄,身上蝨子多了,不在乎再添一隻,蘇景分神一道去往天烏劍獄,探望燕無妄:“還好?”
“好還用躺着?”在劍獄裏燕無妄也是躺着,他受傷不太重,但窮兵那一口仙罡讓燕無妄法元巨震、真氣多有混亂,得有幾天脫力,自後不藥而癒。
蘇景探過他的傷勢,放心下來,笑道:“你這樣不成啊,還得練,人家一聲‘呸’,你就被啐飛了……”
“是‘破’,不是‘呸’。”
蘇景倒是笑得更開心了:“不管是破是呸,你被啐飛都沒錯吧。”
任誰被啐飛了都痛快不了,燕無妄沒好氣:“不是,我不明白,和尚沒來前,那一仗你真拼勁全力了?”
待蘇景點頭後,燕無妄皺眉:“風火劍三分身,最後一個呢?陽三郎、蘇晴、屠晚、小金烏四元神呢?還有那些烏鴉!”燕無妄算是自己人,從無漏淵惡鬼手中將他救出後蘇景沒瞞着他,閒聊時候說起過自己的一身“零碎”。
“小金烏元神入主百里驕陽,金輪衝擊混沌目珠兒全都由它主持。劍分身、烏鴉衛、另外幾道元神現在都動不了。”
燕無妄追問:“在祕法修持中?”
“是福是禍還說不好,挺冒險的,但沒辦法。”蘇景搖搖頭,具體事情他沒多做解釋,燕無妄自顧不暇也就沒再追問細節,換開了話題:“這個窮兵真人算得兇猛了。”
無需妄自菲薄,蘇景知道即便在仙界中,自己也不算是差勁的,不算烏龜州那夥兇悍大聖,就他自己,等閒的仙壇可都惹不起,這次手段用盡仍無法擊敗對方,足見窮兵真人不凡了。
“他只是七十二福地之一的護界真人。”蘇景應了一句,抿着嘴,眼睛很亮。
護界真人之上應該還有本界的鎮元仙;七十二福地之上另有三十六洞天,福地護法肯定不如洞天護法;洞天福地圍攏的,還有一尊道家本壇,當有諸多護法神尊、掌閣長老吧、再之上還會有掌燈、掌劍等真人吧……還有那位高高在上,貴爲一方天尊的道尊!
仙天浩渺,蘇景瞎逛,朋友同門沒能找到幾個,倒是越逛蕩仇人越多,越打越覺出這仙界的深邃。
又再閒聊幾句,蘇景將投映劍獄的神識撤去,但過不多久劍獄中又是人影一閃,這次來得不是影子,風火劍三分身之一的風身。
燕無妄不解,玩笑道:“剛纔落東西了?”
分身也是蘇景:“你這樣不成,遣這道分身來助你煉化寶珠。”
風身以金風修持爲主,金風即爲陰風,當初大師孃傳下這門修法,本意是輔助陽火修持,未料到後來蘇景傳承冥王袍,這陰風正合了鬼煞修持,現在這枚分身下來相助,可大大加強燕無妄與阿骨王袍的契合,更快收煉了九齒含珠王的寶珠。
西北向,飛不停,不久後又一棧的消息傳來:據說,東天道已將蘇景的模樣傳遍三六洞天、七二福地,這是要緝拿蘇景了。不過東方仙道閉庭自守,確定消息就是又一棧也打探不出,給蘇景傳來的只是他們捕捉到的傳聞。
……
轉眼又過三十年,將要出世的寶物第二次穿透秀色,這回“秀色”要比着前一次更明顯、更明確,幾大頂尖實力沒用多少時間就篤定,將來寶物出世必在西北。
這對蘇景來說沒什麼新鮮的,再說西北大了,相比原來的“北方”,看似一下子削掉大半選擇,實際還是沒用,寶貝究竟在哪裏、不聽究竟在哪裏,鬼都不曉得。
漸漸,蘇景的行途,明顯要比着原來熱鬧了不少,總能見到遠處有星雲或法駕掠過,寶物出世時間尚遠,可是來西北撞運氣的仙家已經不在少數。
仙天裏沒有個統一曆法,不過蘇景在飛昇的時候特別留意過,以自身小乾坤的日升日落準確計較了一套中土漢家的歷法,哪天是什麼日子他都算得清楚,今天……臘月初九。
那時候,這一天,還是凡間修士的佑世真君與笑語仙子喜結連理;那時候,這一天,離山亂七八糟、修行道皆遭重創,紅長老張羅來了人間的鑼鼓和村鎮間的廚子,真的有花生瓜子和喜糖的喜事。後來老天魔秦吹施法,讓喜禮氣派了起來,其實蘇景覺得,還是真正的鞭炮聽起來更熱鬧,還有一股子硝煙味呢。
是個小小巧合吧,行途前方、視線之中,一座仙壇靜靜漂浮。
今天可是小喪修和小妖女的吉日,要是能把不聽找回來,蘇景想想就覺得甜。他心裏有個打算的,找到不聽、匯聚同道,追查三祖死因再破去墨巨靈,然後想辦法回中土、回離山去。
見過了仙界的樣子,蘇景就理解了爲何天真大聖、劍域主人、盲眼神僧等人爲何會在飛昇後又返回故鄉。
可惜,蘇景的運氣不如古時先賢好,有些事情他非得做好才能回去、就算把事情做好能不能成功回去也未可知……
前方仙壇護篆爲水華,無需真識探境就能清晰見到仙壇靈州的景色:一片清淨大湖。最近西北往來的仙人漸多,各做仙壇的戒備也比着以前更森嚴,蘇景沒有太靠近,遠遠地振聲喊道:“不聽,你猜我是誰?”
等了一陣,不見回答。心願最是無情物,說落空就落空,根本不和蘇景講道理。
聳了下肩膀,權當自嘲,蘇景翻身正要飛回小光明頂,靈州里忽然傳出一個聲音:“你是誰?不聽又是誰?”
轉回頭望去,那片靈州里跑出來一隻小貓,一邊撥拉着一隻毛毛球一邊向前跑來的小花貓。
很乾淨,挺漂亮的一隻貓,應該是爲妖仙,既然人家顯身,蘇景就該給個交代,微笑道:“飛仙后我與親人失散,實在沒有其他尋人辦法,只能沒到一地就在外面喊一聲。絕無惡意,打擾貴宗仙家萬勿見怪。”
“沒事,不是我的宗,我也是來打擾它們的。”小貓又跑上幾步,靠近了些,歪着頭躲過蘇景望向小光明頂,看了看,它忽然道:“我想曬太陽了。”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相見緣,小當家
“沒事,不是我的宗,我也是來打擾它們的。”小貓又跑上幾步,靠近了些,歪着頭躲過蘇景望向小光明頂,看了看它忽然道:“我想曬太陽了。”
話音剛落,被小貓撥拉着的那隻毛毛球突然變作人形,三尺高矮矮胖胖的妖官,合掌躬身,對着小貓長聲喊道:“臣……請……奏……”
蘇景嚇了一跳,真沒看出這個毛毛球居然也是位仙官。
“揍誰?”貓問球。
一來不是自己修行、而是直接被上上狸點化成仙;二來並非真正生靈、它的智慧實在有限,所有球妖官一向不怎麼聰明,聞言眨了眨眼睛:“您想揍誰?您還不是想揍誰就揍誰。”
“哦,奏吧。”貓兒坐了下來,舔爪子。
這麼不見來由不分上下的交談,蘇景是理解不來,不過貓和球兩人看起來早都習慣了,球妖官想了想,很快想起自己要請奏什麼事情:“臣請奏,着鴻臚寺卿攜重禮尋三足金烏,請神鴉量身訂造、鑄金輪一道,成天給老奶奶曬着!”
“專門給我自己弄個太陽?圍着我轉的太陽?”貓放下了爪子。
球妖官點頭連連:“是是,圍着您轉的太陽,就照您老一個,臣再弄些人在旁邊守着,誰要敢來沾光蹭您的太陽照咱就治他謀反之罪!”
貓以前沒想過這件事,乍一聽,眼睛亮晶晶的,似是頗爲動心,可很快貓又道:“一個太陽成天圍着我轉。那我這不就沒黑天了?”
沒了黑天,又該怎麼出去玩!上上狸不樂意了:“不用那麼麻煩了。”抬起頭重新望回蘇景:“給我曬會你的太陽成不?”
蘇景的心思一貫不差,但再怎麼機靈的心思也會有個“主觀”的限制,在他想像裏,西南朝十一天聖莫不是身高萬丈無盡威嚴的猙獰巨妖。是以聽面前一貓一球的交談只覺驚奇好笑,道它們是哪處小妖壇的王,金烏太陽什麼的都是自己哄自己開心,哪裏想到小貓的真正身份。
聽說小貓要來曬太陽,蘇景笑着點點頭,他覺得這小貓挺有意思的。
妖官重新變球。小貓把它叼在口中,腳步顛顛跟在蘇景身後一起返回小光明頂。
靈州之內處處火海,上上狸不怕但不喜歡,行法催起一片雲駕,懸空千丈舒舒服服地趴了下來,團團身。
它的雲駕形狀是一條好大的魚。
貓這種東西,頑皮刁鑽不講道理。可若說到享受滿足,其實也再簡單不過,便如此刻上上狸,能曬個太陽她就快活無邊了。毛毛球又變回妖官,它最瞭解主人的心思和嗜好,從袖中小心翼翼碰觸一隻琉璃魚缸,內中水草三兩根、金魚四五條。
球妖官把魚缸擺放在小貓面前,貓美滋滋地曬太陽、美滋滋地看魚缸。
貓有好奇天性,尤其上上狸還是個女人,這可就更不得了了,趴了一陣就開始追問蘇景“不聽是你什麼親人,你媽你妹你女兒?”
待得知不聽是蘇景媳婦,貓的眼睛放光:“你在找媳婦?你媳婦好看不?你倆怎麼認識的?你倆吵架不?你有沒有爲她打過架?你們有孩子了麼?你們孩子叫什麼……”
要是平常時候,蘇景早就不搭理上上狸了,可今天是個特殊日子,臘月初九、那年的喜日良辰,自從晉入仙界尋不聽而不得,每年今日在想到她時候,蘇景心中都有些唏噓和淺淺心疼。
心情使然,說就說了。小喪修與小妖女大戰齊喜山,洪蛇老祖與畫中仙女重逢妖精國,送她回家卻發現世界已死,笑語仙子種花中土只爲風光大嫁,離山前當着天下人面前喊出“要嫁他”,十一世界並肩苦戰強大巨靈……蘇景聲音緩緩,講了自己和不聽的故事。
球妖官是有眼力價的,給蘇景奉上一小罈美酒,醇卻不烈,酒是果子釀的,微微甜;上上狸不喝酒,妖官給她端了盤燻小魚當零食。
故事不短,但這不是茶樓說書,蘇景不會去刻意賣弄口才,那些驚心動魄的惡戰和蕩氣迴腸的勝利都只在寥寥幾言中帶過,未免平淡了。
可即便平淡,當蘇景說完時候,貓的眼中已經淚花兒閃閃。
反倒是蘇景被它逗笑了:“怎麼,貓大仙也懂得人間情愛?”
上上狸用爪子抹了抹臉,搖頭:“人間情愛我不懂,但不難,我把不聽想成一條魚……就明白了。球啊。”
“臣在!”妖官立刻大聲應道。
“傳令下去,幫他找找不聽,三瞳小妖精。再給他留件信物,以後咱家兒郎都不許爲難他。”貓說着站起身,又想了想蘇景和不聽的故事,眼淚又要流下來了。
球從袖子裏拿出來一條魚乾遞給蘇景,真正魚乾,能喫的。不過魚乾上有幾道彎彎曲曲地妖家天篆,龍飛鳳舞得挺威風,可惜刻在魚身上了。
曬了太陽,聽了故事,貓心滿意足,帶着她的球妖官走了。仙天浩瀚,相逢即爲有緣,不過也僅僅是“相見緣”而已,見過了,聊幾句,沒交情也算不得朋友,就此別過,若還有緣分將來自會再相逢。
如果沒了緣分,雖壽數無窮卻再無相見之期,如此而已。
……
“蘇鏘鏘,蘇鏘鏘。”烈小二坐在黑石洞天中,面色發白,小聲喊着蘇景。
平時對蘇景,烈小二都是老爺前、貴客後的喊着,但這次實在太緊張,直接喊出了他的綽號。一道神識投映洞天,蘇景笑問:“你怎麼知道我的……道號?”
“前陣子和烏鴉閒聊時候聽說的。”解釋一句,烈小二轉入正題:“剛纔那隻貓。可能是、是上上無極盡妙顏尊貴天聖。”
貓已經遠去了,烈小二仍是不自禁壓低了聲音。
自從“三這三那訣”後蘇景都很少聽過這麼長的名字了:“誰?”
“十萬山十一天聖之末,小當家上上狸!”天聖之首是大當家,天聖之末是小當家,烈小二計算得清清楚楚,繼續道:“前陣子聽說,西南朝十萬山,前十位天聖閉關參悟厲害法術去了,現在的西南朝由她做主!”
這一來蘇景可就沒法不驚訝了:“爲何不早說?”
“沒敢說,我在你洞天里老實待著沒事,但若出聲說話,這隻貓或許能聽到的。”烈小二煞有介事。
蘇景沒那麼緊張,笑道:“這麼神?太誇張了吧。”洞天既是體內穴竅也是小乾坤的一部分,自己人在洞天內的交談,雖是嘴巴開闔的說話,但於外間看來,與“神匯、傳意”無異,怎麼可能被輕易聽到。
烈小二正色搖頭:“以前聽東家說過,莫看上上狸排名最末,本事卻是十一天聖中最強橫的。不可不小心,我怕當時我一說,被她聽到了不算,你也會不自覺顯露敵意,貓耳朵貓鼻子貓眼睛都是最靈敏的,一下子就能察覺你對她的敵意,那可糟糕透頂。”
得知煞星剛剛來了又走,蘇景心裏也有些發毛,人貴自知,蘇景的狂妄在於“無悔卻有怨,但有怨也不悔”,不是眼高於頂目中無人,當然明白就憑自己現在,肯定對付不了“天聖”這樣的兇物。
不過發毛同時也覺好笑,最強大的天聖,有些神神經經的貓?
烈小二又對蘇景囑咐幾句,不外如果下次再相遇,千萬不可貿然動手、最好能裝作不知她身份之類言辭,跟着他轉開了話題:“你這洞天出毛病了?”
黑石洞天,本爲浩瀚汪洋,海面座座礁石星羅棋佈,海中劍意化魚成羣遊弋,此間曾是一片靈秀地方,至少在烈小二來時還是這個樣子的。可是從百多年前起,海面層層下降、礁石漸漸散碎,短短兩個多甲子大海竟然見底了。
“要真是洞天出了什麼問題,小的幫您問問店裏,看能不能找人來給修修?”烈小二開始攬生意:“以我所知,興高採認識些仙工神匠,修補洞天充建靈州不在話下,不過價錢不算便宜。”
蘇景卻搖搖頭,並無修補之意。
“我的蘇老爺,價錢可能是貴些,但這洞天是您的重竅大穴,萬一有什麼不對勁直接影響您老的修爲,該修就得修,這個錢省不得啊。再就是……也未必不能打個折,小的們幫您去問,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烈小二當蘇景財迷,蘇景一笑仍就搖頭,沒多解釋什麼。
遊蕩西北,前行不輟,蘇景與蝕海等人的聯繫也不曾中斷過,兩座靈州都在西北飛行,小光明頂取向西北偏西,烏龜州則向着西北偏北前行,不久之後蝕海傳來消息,說是小相柳似乎領受了什麼要緊靈犀,離開了烏龜州向着北方去了。
小相柳堅持獨行,除了浪浪仙子死纏爛打地跟上去了,其他妖仙都未隨行。
巧合的是,剛纔收到小相柳領悟到要緊靈犀的消息,蘇景忽覺心頭一緊,忽一聲輕響中周身炸起滾滾烈焰!不是他故意行功運法,只因一股莫名氣意從冥冥中忽然闖入識海,這道氣意又讓他感覺難言壓抑和無盡悲涼,身內陽火真修被外來氣意勾連、再加自身情緒感染,自然行轉開來。
說好聽是“自然行轉”,不好聽就喚作“精氣外泄”。
以蘇景現在的修爲,精氣外泄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足見那道外來氣意對他的影響。
心中驚疑,蘇景暫止靈州前行,長提息斂心神,端坐火海之中靜靜體會着自己領受到的那道氣意……一坐三天,蘇景重新張開眼睛的時候,小光明頂掉轉方向,向着斜上方急急飛去!
整整七十三天疾馳,視線盡頭光明顯現,一輪燦爛驕陽懸掛遠方。
正待仔細打量前方驕陽,忽然一隻小花貓不知從何處跳出,叼着它的毛毛球從小光明頂前方跑過,路過時、暫時把球吐到地上,貓喊了聲:“蘇景你好。那隻太陽讓我覺得不太吉利,都不想曬了,你也別靠太近啊。蘇景再見。”之後再叼起球,繼續行前跑去。
上上無極盡妙顏尊貴天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