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升邪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二垮大順,壞了規矩
蘇景驚詫。
這地方,這石臺,這破廟,還有廟中女子聲音他全都記得,分明是那隻得自大漠蜥蜴、自己一直打不開的破爛乾坤囊中的景色。
上次在莫耶終於將此囊打開,結果裏面沒有東西掉出來,蘇景反被袋子吸了進去,莫名其妙而入莫名其妙而出,自那之後便知此囊古怪。哪想到飛仙之後自己居然又掉進了袋子。
不是他故意開囊,是破爛囊自己打開、抓了他進來。
蘇景心中驚疑,一時間沒顧上答理廟中聲音。廟中女子笑聲淺淺:“仙友可是覺得這裏死域一片絕無生機、怎可能會有喜鵲?其實此間造化玄奇,只要你想、什麼都會有。你可想有隻喜鵲?”
連說辭都沒太多變化,彷彿時光倒流。
廟中女子還想再說什麼,蘇景嘆了口氣:“我知道,心爲真事大成,法無界天無量,此界之名:心想事成、無法無天!天爲馬,淵爲車,乾坤區區一駕輦。車馬正中神祠座,座上人即爲執駕掌鞭人……你就是那個趕車人了。你若願意我可以叫你車老闆。”
廟中女子一愣,這本來是她的全套說辭。
蘇景也不知是該發怒還是該無奈:“還是我。上次你沒能騙到我,這次也不用白費力氣了。”
上一次進入囊中,破廟幻仙庭,門內女子想要騙他進門,結果被蘇景識破。
突然,廟中女子變得暴躁起來:“又是你,怎麼可能又是你!你怎麼會再進來一次!”
蘇景心裏嘆氣,暗道“我也納悶這事呢”,深提息垂眼簾、閉目施展獨獨之我……上一次就是靠“獨獨之我”的法術離開此間的,但這次沒用了,再張開眼睛,身周景色依舊,等了片刻,人還在石臺上。
蘇景微微皺眉:“我不與你爲難,你也莫惹我,快快送我出去吧,有朝一日你回到外面,大家還能做個朋友……”
話未說完,廟中女子突兀大笑起來!
笑聲之中哪有歡愉之意,不過也沒有太多怨毒,只是笑、聽到了不好笑的蠢話之後纔有的大笑。
是蠢話,所以笑;可蠢話無趣,所以笑聲再如何響亮也不見快活。
蘇景盤膝坐了下來。古怪囊中危機潛伏,說不定又得有一番惡鬥了,剛剛經歷天劫的身子實在不怎麼妥當,他需得抓緊時間行元轉氣,能恢復一分是一分。
心神十立好處多多,可以一邊行功一邊注意破廟動靜,另外還能在心裏抱怨自己招誰惹誰了。
而大笑過後,“車老闆”又是幽幽一嘆:“不必擔心,這裏安全得很,沒人對付你。你叫什麼名字。”
蘇景纔不會說真名,本想自報“葉非”的,不過現在葉非歸宗大家算是自己人了,蘇景就隨便給自己起了個名字:“我叫劉二垮,你呢?”口中應付着,心中不理會對方所說“安全”,繼續行元不輟。
“我叫李大順。”廟中女子報名,蘇景敢用自己的鞋子打賭她騙人。李大順又問:“劉二垮,你怎會進來兩次,說與我聽聽吧。”
破廟始終未變,沒化作輝煌仙宮,內中“李大順”也全無再誘騙外面人入內的意思。
蘇景猶豫了下,大概講出事情經過,細節略去、同時該說的說不該提的一概不提,只說自己自大漠精怪手中得來此囊,一邊修行一邊想開囊但始終未能如願,直到不久前修爲暴漲破囊成功,第一次進來……說到這裏,李大順“咦”了一聲:“那你的修爲很棒啊,能在未昇仙時就開破禁制、入得此囊。”
蘇景有自知之明,上次離開破爛囊後也曾小心試探過,囊子的封印變得更加結實了,由此明白不是自己強大到可以隨意開囊,而是那一次剛破如意胎,除了自己修爲之外,大聖玦與離山巔兩件至寶也突兀發力,破禁力量於毫無徵兆中暴漲無數,囊口封印一時“不查”這才被他打開了一次。之後再以同樣大力破禁就再無法成功了。
這些事情劉二垮覺得和李大順說不着,只在心裏轉念而已,李大順也不關心:“然後呢?”
“然後我修行有成,如願飛仙,未料到纔出人間,還來不及看一看天外景色就再入此囊。”劉二垮如實回答,隨即反問:“這隻乾坤囊究竟有何古怪?好端端的爲何抓我?”
李大順沉默了一陣,再開口時候語氣漠漠:“上次和你說過,此處名曰‘心想事成、無法無天’,這隻乾坤囊也是這個名字了。兩重意思,第一重你已經領教;第二重……此囊爲修煉地,於此修行可讓修爲大漲,入此囊者皆爲仙家,本就有舉海撼世之力,於此修煉再得大精進,出去後豈不就能心想事成、無法無天!”
蘇景聽得直笑:“大順,都說你已騙不了我了,再這般相欺實在沒意思……”
不等蘇景說完,廟中李大順似是笑了笑:“你先聽我說完吧。我未騙人,這裏確是修煉地,只要有福緣進來很容易,遇到此囊、攜帶在身,修行有成破道飛仙,飛仙時寶囊自開,這位新晉仙家在離開人間後、去往仙界前就能先在此修煉一番。你也是修行中人,當曉得修煉這種事情是沒有止境的,要修行到什麼程度纔可以離開呢?”
問過,廟中李大順直接給出答案:“待到下個人入囊,推開廟門進來,前一人就能離開了。明白了?非得推開廟門纔行。你進來,我就能出去了。”
蘇景笑道:“照你說法,囊爲大好修煉地,能進來還真是好事啊。”
“好事?”廟中李大順笑了起來:“誰知道下個人什麼時候纔來呢?一百年、一千年、還是萬萬年。你覺得這是修行還是坐牢?縱能修成道尊佛祖之能,永遠被困在這一方玄幻世界中又有什麼用處……人在廟中,開始的時候還是能靠着修煉打發時間,可後來就沒心思修煉了,日夜盼着能有人來。”
“好容易盼到有人入囊不還夠,還得哄騙着他能進來廟門,可進來的都是昇仙之輩,哪有那麼容易被騙?只消對方識破石臺幻法,寶囊會直接送他出去,廟中人就只好再等下一個。”
聽到這裏蘇景哪還能不明白:“你是上一個被騙去推門的。”
“是。”李大順應道:“這寶囊有靈氣的,無緣之人得不來它,緣分盡了它也會自行離開……就這麼說吧,前一個主人被收入囊中,無論是否入廟修行,寶囊都會去尋找新主人,有時它會穿梭去往別個乾坤,有時就在原來世界尋有緣人,看它心情了。”
可能是太久沒和人說話的原因,廟中“李大順”的措辭不是很清楚,不過蘇景能明白她的意思,無論什麼人,只能進來寶囊一次,不管此人是識破“詭計”還是推門入廟,寶囊都會去另尋主人。
“所以我想不通,”廟中李大順繼續道:“上次你進入囊中化境後,寶囊應該已經離你而去,怎麼可能你又進來一次?”
難怪她得知又是蘇景來了會驚訝發愣,可事情簡單得沒法再簡單:上次寶囊確實離開蘇景了,但它沒穿梭到另個乾坤,仍留在“當地世界”尋主。而那座世界……莫耶地,當時就把蘇景的元神都算上,也就蘇景、陽三郎、小金烏、三個小元嬰外加一個沉睡未醒的不聽,十根手指頭數過來還有富餘。
寶囊離開蘇景,直接去找陽三郎了,那時兩人還曾納悶此事,陽三郎又把寶囊還給了蘇景。
若是在中土世界,天知道這隻破爛囊會落入誰手中,中土生靈萬萬,蘇景再也找不回它。
破爛囊仍在蘇景手中,由此晉升仙家之際,觸動此囊禁法,囊自開抓了主人進來,蘇景一個人進來了兩次。
蘇景再問:“這次我也未被你所騙,不肯去推廟門,爲何囊不放我?”
“兩次啊。”廟中李大順應道:“這囊不可能被人進來兩次,你卻進來了……囊有靈卻非智慧之物,不知哪路神佛煉製此物時候,怎麼進、怎麼出,一條一條規矩定得明白,卻未定下‘他又來了’該怎麼辦,它不知該拿你怎麼辦了,所以扣着吧,你出不去了。”
蘇景的面色平靜下來:“所以……我只能按規矩來了?推開門,放你出去;等下一個來,騙他進門,我再出去。”
李大順笑了起來,不似之前那般響亮,但笑聲中意味不變、無喜無怒之笑:“若我說‘是’,你會信麼?”
蘇景搖了搖頭:“我會覺得你還是想騙我去推門。”
“嗯。若我所料不差,無論怎樣境地,你都不會來開這扇門了,莫說仙家了,就是驢子也不會被一扇門騙兩次。”李大順繼續道:“無論如何,你都不肯開門了,明白了這一重我也就不打算騙你了。”
“你進來我就能出去沒錯。可是你進來後,就算將來再有新人到來,你也還是出不去。別人都能一個輪一個地來、一個換一個地走,唯獨你不行,因你來過兩次,壞了囊的規矩,囊不知該拿你怎辦,只有永做扣押……啊!”
話說一半李大順突兀驚呼,因爲蘇景起身邁步,直接推開了廟門走了進來。
外面看上去是一座破廟,內中卻是一座馨香淡淡、陳設雅緻的小小香閣。
閣中一個女子正趴着。
擺了個大字,再也標準不過的趴着,未着羅裙頭髮披散,只有貼身褻衣,輕薄涼快、哪都遮擋不住。
李大順沒想到蘇景會推門而入,劉二垮未料到廟中仙子居然是這般衣不蔽體不成體統的樣子,一驚之下蘇景轉身就向外退去,直接撞門上了。看上去薄薄的木門仿如天牢紫精金石閘,被撞上紋絲不動。
反倒是蘇景,撞門之後震得全身劇痛骨頭髮酸。
他已經入廟,再出不去了。
趴在地上的李大順抬頭,滿面驚詫看着二垮。
蘇景一路修行,見慣美麗女子,莫說自家的小不聽了,就是扶蘇、蜂僑、啓巧、劍尖兒劍穗兒阿嫣小母,哪個拿出去都能“色震一方”,可她們的豔麗無一比得廟中女子。
即便李大順姿勢古怪大馬趴似的趴在地面。
“大順”之美,超凡脫俗、不存煙火,真正仙子那般高高在上的清冽之美。這份美麗不可親近、卻深落心底;高遠在雲霄、落影於碧湖,可見卻不可觸及的美麗。
“你怎麼趴着?”蘇景喫驚之餘,脫口。
“你當我願意趴着?”李大順跳了起來,法隨心轉頃刻幻化衣裙,春色不見但春意猶濃,瞪蘇景:“何方飛昇的仙家這麼沒規矩,不懂得敲門麼?”
罵了一句,但李大順也沒再追究下去,繼續問:“你怎麼進來了?”
蘇景笑:“反正走不了了,進來看看你。”
“你當知,你進來……我就能走了。”
待蘇景點頭後,李大順眯起了眼睛。
道理一樁一樁講得明白了,蘇景算是進了大牢,他不進來至少門內還有一個“獄友”,還能有個人陪伴;他進來便是天荒地老永恆孤苦!
以己度人,李大順自忖若在門外的那個是她,絕不會推門進來,好歹還有個伴:有難同當、算你倒黴。
“李大順”並非中土世界的飛昇仙家,她被收入囊中後,寶囊穿梭世界來到中土……
蘇景卻是另個想法,或者說中土第五圓中人大都會如蘇景一般想法:我能不能出去未可知,可我進去她就能走,又何必拉她墊背。
世界不同,環境迥異,是以認知大相徑庭,沒什麼對錯之分,李大順沒害劉二垮,劉二垮樂意成全李大順。
蘇景咳嗽了一聲:“我在人間修行三十甲子,一貫獨來獨往,最愛清靜獨坐不喜有人爲伴,你走吧,我落得清靜。”
李大順眨眨眼睛,突然歡呼一聲,邁步就向外走,阻擋蘇景時牢固非常的大門,被李大順一推就開。蘇景沒趁這個機會去和她一起出門,就算再笨他也能想到,阻擋自己的絕非一扇門。
行將邁步出門時候李大順又站住了身形:“你真叫劉二垮?”
蘇景笑道:“你真叫李大順?”
大順一笑嫣然,略過此節:“出去後,可用我向你仙友同門傳個消息?”
“正要拜託你此事。”蘇景摸出一塊玉簡,沒客氣,直接講出自己的困境,說自己會想辦法,但也叮囑朋友幫忙,務必找到這隻怪囊,再請大能爲者幫忙從外破囊。隨後將玉簡交給李大順:“勞煩你去一趟天魔壇,將此簡交予忠義天魔秦吹或者一個名喚戚東來的大鬍子。多謝。”
宇宙浩渺,蘇景哪知同伴都會去哪裏,不過秦吹和戚東來都會在天魔壇,他倆知道了自己的消息,自會傳告其他同伴。
李大順出身乾坤名喚娑婆世界,繁華猶勝中土的大好乾坤。娑婆世界中沒有天魔傳承,她其實也是新晉仙家,既沒聽說過天魔也不知魔壇何在,不過有了明確地方就不怕,總能打聽到,當即點頭:“你且放心,我出去後第一件事就是幫你傳信。”
一邊說着,大順也沒客氣,當着蘇景的面直接以靈識探看了玉簡中的信息,之後她對蘇景搖搖頭:“這隻囊來去無蹤、誰知道這次它會落入何方世界、哪個角落,你託朋友找它怕是不容易……不過我還是會幫你送信的,這一重你放心。”
娑婆世界中人不重情卻也不寡情,蘇景肯主動進來替換她,李大順自認欠了他一份人情。
再要出門,大順又站住了腳步、轉回身,管是什麼地方飛昇的,女人就是女人,忍不住好奇多問:“真就在這裏坐牢了,一輩子出不去了……你怎麼打算?”
蘇景笑:“能修行就沒問題。”
能修行就沒問題。
中土天地能修行,凡人可長壽、野獸能化妖、殭屍可轉活;再修行,到得極致時候便能飛仙,破去天地繭逍遙宇宙中……來做相比,這隻古怪囊又和凡人世界有什麼區別?仍是繭子吧!
壞了規矩,不能再被新來人替換出去,那就去他的規矩,煉到極致再作破囊飛昇!大不了不就是又飛昇一次麼。蘇景這個人樂觀,樂觀的人都不服輸不服命。
或許真要被困許久,但至少蘇景不怕這隻囊。沒什麼可絕望的。何況……蘇景還真是想再好好修行一次,不爲其他,只因瞻仰過先賢風采,知道了差距。
李大順可不曉得他心中想法,聽他說“能修行就好”,直接把他當成了修行狂,聳起了肩膀:“隨你吧,我走了。”
口中說着走,可這次還沒走,反倒轉身又回到蘇景身邊,張口一吐吐出來一根筆,拿在手中在她之前趴過的地方畫了個圈子,對蘇景道:“這地方我到處都趴過,就這裏趴着最舒服,現在送你了。記得,要趴就趴這裏。”
李大順長得好像天外仙子,全無半分親近的美麗,不過自由在即,心情倒是好得很,對蘇景說話時候也好像個鄰家姑娘似的,只是她的話未免太古怪了些。蘇景搖頭笑道:“用不到,中土之人,要麼躺要麼坐,很少趴。”
李大順聞言笑了,又伸手指向桌案:“桌上有本書,內中記載了此間異象……就是我之前和你說過的那些,也沒什麼特別新鮮的了,你要無聊可以翻翻看,應該是煉化此囊之人留下來的。”
話說完,李大順最後又看了看蘇景,一擺手,邁步離開房間。
這次她真的走了。
跨出門檻一刻,仙子李大順就此不見。對廟中人來說,出門即出囊,被寶囊吐了出去,終於離開了這個鬼地方!下一瞬咣噹聲響大門關閉。
就在關門同時,蘇景忽舉巨力襲來,彷彿一百個世界同時壓在雙肩與背後,重傷之人根本沒有反抗之力,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趴着。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你起開
沉,沉沉沉!
蘇景唯一的感覺就是沉,並非外力加身,而是自己變得沉重了,沉重到自己的力量都不足以支撐身體,除了趴下別無其他選擇。
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就算拼天劫落得重傷,以他身中殘力想要揹負起一座大山也全無問題,能扛起數百里巨嶽的力量,此刻竟架不起一副血肉皮囊!
趴下還不算完,皮骨血肉五臟六腑甚至每一根頭髮,都變得重逾萬鈞。何止身體,神魂也是如此,讓蘇景無法承受的沉重。
可地面卻堅硬異常,冷冰冰地鋪在身下,全不爲蘇景的“沉重”所動。
蘇景真就覺得,自己正一點點變扁……或者說,自己正被自己一點點的壓扁。
身體要垮,體內小乾坤也搖搖欲墜就要垮塌,現在想來劉二垮這個名字起得真晦氣,這麼快就要真要垮了。
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得沒命,蘇景哪敢耽擱,趕忙調運風火元力遊走經脈急急行功,運力以求自保。
正法行運,身中大力循轉,感覺果然輕鬆了一點,雖然仍是趴着不能稍動,不過身體突兀沉重帶來的巨大痛苦被減緩了不少,還有,身體好像不再繼續扁下去了。
蘇景稍稍鬆了個一口氣,堂堂佑世真君啊,真要是自己被自己給壓死了,未免死得太憋屈。身體稍微舒服了些,十道分立心神的雜念立刻用來,抱怨啊,剛纔還是熾烈天驕呢,剛纔還是舉世矚目的新晉真仙呢,這都什麼跟什麼,現在怎麼就趴在這動不了了。有心找個人來罵幾句,一是不知道該罵誰,二是實在沒那份多餘的力氣。
行功不輟,但不是說正法行轉越流暢就越能改變困境,運功帶給蘇景的力量終歸是有極限的,到頭了也只能保證他不被自己壓死,想要不再趴着乾脆是做夢……
蘇景小乾坤內有驕陽巡天,他能算計出時間,轉眼一個時辰過去,初時的慌亂漸漸退去,蘇景的心思重歸穩定,一個時辰的光景,足夠他仔細算計了,左思右想到最後,確定下來的只有一個字:等!
等傷愈。
無論突圍、修煉還是其他什麼,都等身體痊癒再說。眼下境地還算安全,拼着身上再遭一份罪,蘇景抽回一點真元,用來專做療傷。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蘇景一邊對抗強大“沉重”一邊行功療傷,轉眼十二個時辰整,突然間身體一輕……全無徵兆,就在一瞬之間,身體感覺恢復原樣,再沒了丁點沉重。
蘇景正運大力抗爭,沒有絲毫防備直接從地面上一個跟頭翻去了房頂,頭撞房梁。
這座破廟不是一般的結實,房梁紋絲不動,蘇景落地抱頭怒罵,額頭都磕青了。
一切歸復正常,蘇景又能站着了。再看四周……之前只顧別被自己壓死,沒太注意周圍情形,現在才發現,不知何時仙子李大順的紅軟香閣不再,破廟變成了劍仙劉二垮的“故居”,江南慈州白馬鎮蘇記老鋪後宅。
蘇景住到十五歲的地方。
心識顯映、景隨意變,這樣的事情蘇景遇到過幾次了,也不覺得驚奇。先催動心念以求聯絡三尸,結果和自己想的一樣,此囊封閉完全,與外間世界不存絲毫聯繫,情形與青燈境頗爲相似,人在其中連三尸都感應不到。
蝕海大聖說過,若三尸與本尊徹底隔絕,三尸再自刎未必就能死回本尊身邊,很可能會永遠迷失虛空。
談不到失望,蘇景又開始打量屋子,微喜:景色變了、陳設變了,但桌子上的那本書沒變,李大順所說“煉囊者留下來”的那本書還在。
蘇景拿起書翻了翻,既非東土漢字也非幽冥鬼篆,更不是妖文或者梵語,書上的字他一個也不認識。蘇景直接泄氣了,不過還不等他把書放下,口中忽然“咦”了一聲……書上的字他又認識了。
不是字跡變了,一個個字鬼畫符似的,以前絕未見過,但就因他注目稍久,自然就看得懂了。
這倒是一份不錯的神通,字寫成什麼樣都無所謂的,關鍵是墨中藏法、直入心識,看不懂字卻能看懂書中記載。翻看扉頁,古怪文字本意直映識海:心爲真事大成,法無界天無量……纔看到這裏,蘇景忽然心咒一轉,幾縷陽火自手中捲起。
書在手中,手中生火。
書中字跡藏妙法,書本身卻平平無奇,直接被蘇景的陽火燒掉,連灰燼都不存!
之前想翻翻這本書,看不懂時皺眉頭,看懂後卻翻都懶得翻,直接燒了去。
從想看看不了,到看得了又不再想看。短短一息之間,心念變化兩重天地。
還有什麼可看的?看了也還不是現在這樣,此事再無善了,到頭來不外兩個結果,要麼蘇景被困在此永無出頭之日,要麼蘇景破此詭怪繭再飛沖天去!你不破我便亡,既然如此還看什麼你寫的書……無法無天?
蘇景何嘗不是個無法無天的性子,金烏何嘗不是個無法無天的性子。無法無天的蘇景修了無法無天的金烏陽火,就再見不得別人也說自己無法無天。
其他仙家來到囊中,都在眼巴巴地盼着下一個人來,蘇景卻不同,他只有一條路:鬥到底。
燒了書蘇景的心情一下子痛快了,面露笑容,事已至此還能怎地,“對方”總不能再派來一個人壓自己,不怕它!蘇景一點也不怕。
燒過了書還不算完,蘇景長提息摒棄所有雜念,做驕陽觀想。片刻、識海之中一輪驕陽升起,十段心神、全副識念盡數匯聚於識海驕陽。原本萬道心緒,此刻盡數歸於“一”、一盞驕陽。
無天無我,從身心到神魂,就只剩一盞驕陽。
又片刻,識海中的驕陽漸漸熄滅。太陽已是唯一,當其不再,真真正正的從一到無。
由萬至一、再由一到無,人空人亦定,無塵無垢無煩無擾,空空靜靜彷彿火焰內芯,明亮搖曳卻又空無一物。這是破仙時自然領悟的靜心之法,可破心魔妖幻、祛僞存真!
在囊中就是在囊中,被困就是被困,沒什麼大不了,何須身周幻變做故居景色,蘇景摒潛念入心於虛無,要看這座“牢獄”的本來面目。
再開目,打量四周,蘇景微微皺眉,景色未變,仍是白馬鎮蘇記熟食鋪子後院……還是道行不夠啊,即便人空空心虛無,仍看不穿它的真面目。
這個時候蘇景身周有金光乍現,下一刻金光收斂,他身邊多出一個人,金色衣裙身形高挑的美貌女子,陽三郎。
陽三郎的情形與影子和尚相似,都是蘇景的身外元魂,不過她沒有影子和尚那般大神通,定不了自己的去留,蘇景飛仙時她也跟着一起飛昇。
之前鬥天劫,幾枚元神個個出力,陽三郎也不例外,隨後就沉睡過去,此刻小蘇景、小金烏、蘇晴屠晚都還睡着,陽三郎醒來了。
陽三郎的臉色有些蒼白,她也受傷不輕,目光轉動打量着四周:“不是昇仙了麼?這是哪裏?”
陽三郎知曉上次蘇景打開破爛囊的事情,這倒省去了好多囉嗦,蘇景大概說出經過,陽三郎的大眼睛轉來轉去,聽得直笑:“真的假的?還趴着……”
話沒說完,蘇景就覺巨力忽降,沉重感覺再次加身!
這次蘇景早有提防,不過防不防的也沒什麼要緊,反正都是無以抵抗的沉重,與上次差不多,蘇景咕咚一聲就趴在了地上;和上次稍有不同的,這回多出了個陽三郎和他一起趴。
怪力加於身,陽三郎這樣的精魂之體也未能倖免,驚呼中趴了下去。可要命的是這女子剛纔一直在溜達亂看,怪力沉降時候她正走到蘇景身後,此刻趴下來,沒得說,陽三郎趴在蘇景身上了。
陽三郎大怒,她是金烏,霸道慣了,明明她在上,卻對身下壓住的蘇景道:“你起開!”
蘇景都快死了,感覺自己的臉都快被“按”進地轉中去了,牙縫裏擠出來的三個字:“你起開!”
上面的陽三郎起不開,下面的蘇景更動不了,咬着牙再行功……
兩人摞着,陽三郎身下墊着個肉墊子,不過蘇景正法行運身體堅若鋼石,陽三郎感覺也不比直接趴地上強;可蘇景就苦大了,自己沉不算,陽三郎還沉……真他孃的沉,比着一座汪洋大海還沉。
兩人都顧不得廢話了,急急行功運力辛苦相抗,蘇景真正是勉強活着。辛苦無比,但蘇景天性開朗,他倒是不恨陽三郎,甚至都不恨這座怪囊……抱怨歸抱怨、燒書歸燒書,卻談不到恨。就是稍稍有些遺憾,才飛仙就被抓進囊中,哪怕稍晚一會,好歹等自己飛仙洗煉結束呢。
昇仙者,度天劫、飛天外。飛出世界後即可得天外真元洗煉,塑法身鍛元基,其效遠勝人間靈元洗煉,甚至可以說,仙凡差別有很大一部分都來源於這場洗煉。蘇景還沒來得及洗煉。
可讓他十足意外的是,自己纔剛剛動了洗煉念頭,忽覺身周狂風襲來。風極燥,不見有光但風中燥熱比起真火法焰也毫不遜色!
燥熱罡風吹於身體,蘇景只覺周身舒暢,體膚舒張經絡伸展……蘇景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心情大好中,覺得後背上那個陽三郎也不那麼沉了。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急性子
心想事成,無法無天。
在廟外時候,蘇景見過“喜鵲登枝”,但只是高明幻象。可在破廟之內……才一想到飛仙洗煉,洗煉便至。
忽然襲來的燥熱罡風,內中滿滿元靈,火之烈融於風之兇,正應了蘇景的風火之修。無需費神思量,飛仙之人自然就能知曉,這是他的昇仙洗煉。
什麼都能做得假,可力量是真實存在的,做不來假的;遭受天劫重創、五內殘損經絡枯萎的身體正緩緩痊癒,做不來假的。
想到飛仙洗煉,洗煉就來了,真正心想事成;與大天地徹底隔絕之境,卻能引來宇宙間精純真元爲蘇景洗煉,果然無法無天!
欣喜中蘇景顧不得多想,行功引入靈元,匯合自身真元遊走身內,爲自己療傷同時浩浩元氣也流轉過三重乾坤,相助身內四道小元神,當然蘇景也忘不了背上趴着的陽三郎,火元流淌而出入陽三郎體內,流轉一週再返回蘇景體脈。
一天之後,蘇景與陽三郎忽覺身體輕輕,加身怪力又告消失,陽三郎從蘇景身上爬起來,問:“這就完了?”
她指的是怪力加身。
怪力不見但洗煉未停,蘇景改趴爲坐行,同時沒有丁點猶豫直接動咒把陽三郎抓回體內,省得她再來壓自己,之後才分出一道心神,回到小乾坤的陽三郎說道:“完不了,上次也是這樣。”
上次怪力壓身一天、隨後散去了半炷香的時間,跟着怪力又來。這一回應該也是這個樣子了。
果然,等上半炷香的時間,古怪力量再次顯現,端坐中的蘇景再次被壓趴在地。
蘇景也不去多做理會,趴在地上一面對抗身體沉重,一邊行功不輟配合洗煉……天元洗煉鑄就仙家法體,這一場洗煉時間漫長,蘇景計算得清楚,前後整整用去三十年光景,燥熱罡風才漸漸散去。
三十年洗煉之中,只在第一個月裏,蘇景舊傷盡數痊癒,蘇景屠晚等小元神盡告甦醒。其後時間,皮骨重鑄、神魂精煉,每時每刻身體都在進步、力氣都在強大。
也是這半個甲子中,前六十天加持於身的怪力“規律”不變。每次降臨一天,隨即散去半炷香,半炷香的休息後怪力再來;但六十天後規律變了,怪力加身從一天一下子變作了六十天,一趴就是兩個月,“休息的時間”也隨之延長。從半炷香變成了半天、六個時辰。
尤其古怪的是,洗煉之中蘇景的修爲精進如飛,真修元力幾乎是一層一層地向上長,可加持於身的怪力也在急長,由此身體的沉重感覺始終不見減輕,除了“休息”時候,蘇景都非趴下不可,且還得運以大力相抗才能保證自己不被壓扁。
半個甲子,蘇景趴着的時間,比着自己前面一千七百歲中加起來還要更多……
別家修者破道後逍遙天外,蘇景破道昇仙後破廟裏趴着,蘇景心裏那份無奈沒法用言辭形容了。狼狽不堪、辛苦不堪,但絕非全無所得,正正相反的,趴地三十年蘇景所得之豐厚,遠在他想象之外。
這囊中的法度古怪玄奇,可它催人修煉的道理卻再簡單不過:三千斤的大象一定比着兩百斤的壯漢力氣更大,因爲大象自幼就揹着比人沉重得多的皮囊長大。
大象邁出一步兩千斤,人邁一步兩百斤。
重壓即爲錘鍊,時時刻刻都加持在身的巨重即爲千錘百煉。
尤其蘇景人在洗煉中。若從修行道理來看:正常洗煉時候,人如干涸沙漠,靈氣彷彿天降甘霖。什麼時候大漠盡受潤澤化作富饒潤土,甘霖收洗煉終。
但蘇景的情形特殊。
破爛囊的法度真正怪異地方在於,它的力量加持在蘇景身上,並非兩人對抗那樣,一個人按住了、制住了另外一人,而是破爛囊的力量融入了蘇景的身體,變成了蘇景身體的重量。
宇宙浩渺,神佛無數,能把蘇景打翻、按住、讓他抬不起頭來的高人有的是,可是要把自己的力量變成蘇景的體重……至少瞑目王全盛時候做不來。
身體是蘇景的,巨大的身體重量自然也是蘇景性命的一部分,沉重到蘇景無法負擔的身體,於洗煉來說便是蘇景這片沙漠,陡然增長數倍。本來一萬斤雨水就能徹底潤澤的沙漠,如今須得十萬斤雨水才能,而且這片沙漠還會隨着甘霖不斷散落,不斷擴張。
這片沙漠總也潤澤不完,是以天上雨水總也灑落不停。
而昇仙洗煉不止是爲新晉仙家注滿元力的過程,更要緊的是這場洗煉還會爲仙家淬身煉神。入體天靈流轉一圈就被調運去抵抗身體重壓,這份力量被徵用了,可它爲蘇景淬鍊身魂的效果依舊在。
以蘇景估計,要不是因爲自己“趴着”,就算飛仙洗煉不同於凡間的破境洗煉,但了不得三兩個時辰就會結束,結果因爲自己“趴着起不來”,足足持續了三十年漫長。
如此一來,這筆賬目蘇景心裏就算得清楚了,力量什麼的且先不提,單單身魂淬鍊一項,其他新晉仙家洗煉一遍完事,他卻洗煉了幾十上百遍,洗得都爬不起來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三十年中數不清多少次“休息”,蘇景起身後多次挪換地方……換地方趴,不知是不是心理使然,他真覺得李大順說得沒錯,大順仙子說趴着最舒服的地方,果然趴着最舒服。
時間晃晃,三十年說難熬的確難熬,但走過來再回頭看,彈指一揮而已。蘇景的洗煉終於結束了,正巧一月“趴期”結束,蘇景坐起身來,除了頭髮散亂些,看上去和剛進來時也沒太多太多變化。
周遭景色依舊是熟食鋪子後宅,蘇景根本不去多看,垂暮靜坐,安靜得彷彿一尊石佛。
一次休息六個時辰,一次休息一個呼吸。
提息緩緩,三個時辰;吐氣徐徐,又三個時辰。
半天過,怪力再降,也在這一瞬裏蘇景低低一聲叱吒,身體急急晃動,一道道人影自他身中飛閃而出,風火劍三尊分身佔三才之位,各與蘇景相隔一丈、將本尊圍攏;分身之外再三丈。陽三郎、小金烏、小蘇景與蘇晴扶屠佔五角結五棱邊,內外三層、九人齊齊動訣,火如練風化龍墨色結鞭,三分身與五靈魄悉旋轉如風,蘇景一手指天一手點地,口中一字吼:“疾!”
以前怪力加身,蘇景只是運力行功抵抗,是行功,並非動用神通;是抵抗,並非反擊。醞釀已久了,直到洗煉完畢神力暴漲,蘇景纔開始真正的反擊。
但凡法術,皆有規則,破法其實就是破其規矩,這囊中怪力的規矩是什麼?巨力垂壓、統統趴着。何時囊中力量下來,蘇景無需趴下,此間的古怪法術自也就破了。此刻九人佈陣,行墨火天烏劍劫之法,只求迎頭痛擊怪力,擋下他片刻蘇景就算勝了。
吼聲如雷,蘇景急躍而起,正法結域,看似守勢實則域中真元化劫,守中藏攻,強攻!
陣力轟湧而起,蘇景怒趴在地。
不止蘇景,分身、靈魄,男的女的大人小孩三腳烏鴉統統趴下來。
連個相持的過程都沒有,蘇景的反撲直接被鎮壓了,九個趴成三層,錯落有致,輸陣不輸位。
蘇景沒怨言。
苦是苦,可是想想人家李大順,在囊中不知困了多久,連趴着最舒服的地方都找出來了……奮力抵抗身體重壓,心神不閒着,直接去想:真火元靈何在,助我修煉正法。
此間無法無天,此間心想事成,上次想到仙家洗煉,洗煉就來了;這回也不例外,想到修行,濃濃真火靈元就在蘇景身周湧動開來,九個人都沒廢話可說,各做各的念想、各做各的修行。
又是三十年過去,囊中“休息”的規矩再變,一次重壓下來一年消,每隔一年可有三天休息。
正如李大順所說,此間確是修煉寶地,於重壓之下修行精進奇快,可就算蘇景從一條魚苗迅速長成一尾巨鯊,也還是越不出這片汪洋大海!
想要出海飛天去,得變成龍!
唯一慶幸的是修家可隨時入定,放空心念專注於轉法行元,這倒有些像凡人睡覺,時間並不顯得太難熬……和李大順相比,蘇景的運氣簡直太好了,在他入囊百年剛過的時候,門外忽然有了動靜。
又有新人入囊。
才一百年就有人來了!可惜蘇景不是李大順,人家能一個換一個,他就只能把牢底坐穿才能脫困。
蘇景不算,對其他人來說,入囊是莫大福緣,只要耐得住辛苦,在破廟內修煉時時刻刻都是大精進;可是福兮禍所依,入囊也是天大不幸。
當知飛仙不止爲長生,更爲逍遙,天知道下一個人什麼時候會來,就想李大順那樣苦捱時間要以萬年做單位來計較,逍遙何在?長生和強大都在巴掌大的地方,又有什麼意義。
是以對方進不進廟門,蘇景不勸也不騙,直言道:“外面仙家先莫入廟,且聽我……”
不承想話沒說完,門外少女聲音響起:“你誰啊!”
語氣不服不忿,兇啊。
話音落,神通起,轟飛廟門,俏生生的身影疾飛而入!
對方直接打進門,蘇景又豈會再和她客氣,當即冷笑:“與我趴下!”
熾烈天驕何等身份,言出則法隨,飛身闖入的女孩子驚呼一聲,直接趴在了地面。
與蘇景趴了個頭對頭。
見來人趴下了,蘇景忍不住就笑了,問她:“你急性子啊。”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莫惹小蠻
細眉鳳目、瓊鼻瑤口,皮膚白皙水嫩,少女黑羅裙外裹青裘,看上去十四五歲的樣子,長相嬌美,但雙眉末梢有一點眉峯斜挑,又顯出些狠辣。
少女顯然沒想到衝進來居然會是這樣的下場,可她性情倔強,明明覺得自己都快被“壓扁了”,還強撐着抬頭去瞪蘇景……頭抬不起來,只能翻着眼睛瞪:“妖魔,你可知我天狼地有句古話,喚作‘莫惹小蠻’。”
“你叫小蠻啊。”蘇景笑了笑,想起當年闖蕩南荒時候認識的小蠻妖了,打架的時候晃晃肚兜,卿眉老祖就跳出來幫忙……一晃千多年了,那時的本領現在看不值一提,可當年少年修家的情懷永遠也忘不了。
黑裙青裘的少女應道:“我姓小蠻……”說到這裏又想起來自己的名字犯不着和麪前妖魔提起,直接轉開了話題:“小蠻家的人你也敢惹,妖魔,你好膽!”
蘇景不理她,趴自己的。可惜不能動,要不就離她遠點了。
少女語氣兇悍,可一樣不能動,奮力行功對抗身體的沉重,暫時不說話了,但很快她又想起了什麼,再次翻眼睛瞪向蘇景:“妖魔,你爲何也趴着,故意學我、出我的醜麼?”
這次蘇景也翻起眼睛,望回她,對方一口一個妖魔的,他倒是沒生氣,不過措辭也不再客氣,笑:“你飛仙的時候把腦子落在老家了麼?你進來的時候我就在趴着,要學也是你也學我。”
“就是說你也被這地方坑啦?”本來氣哼哼的小蠻一下子笑逐顏開:“我來之前你趴多久了?”
“一百年。”蘇景實話實說。
不知是不是因爲看到有人比自己更倒黴,小蠻開開心心地,笑得好像個小妖精,口氣徹底變了:“天狼地新晉小仙小蠻阿菩見過仙長,不知此地有何玄虛。爲何我飛仙后就會進入此間,你在此百年可曾想到過破解辦法?阿菩與仙長被困於此,當齊心協力破此牢籠。阿菩年紀小,剛來時候亂髮脾氣,仙長千萬別見怪。就這麼愉快地說定啦。”
本來蘇景也沒把之前那點衝撞放在心上,笑着應一聲“就這麼愉快的說定了”,隨後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蘇景未飛昇時就進過破爛囊一次,是以第二次再被抓進來一下子就認出此地何地。
小蠻阿菩則不是,百年前她撿到破爛囊,一直都沒能打開,就帶在身邊也沒太當回事。直到她飛仙入囊,都不曉得自己是進了那隻破爛囊。
蘇景說到一半的時候,阿菩插口說他是破爛囊的上個主人,理當被喚作前輩。從此開始阿菩真就改口了,一開口必定口稱前輩。
待蘇景把前因後果、他自己的狀況和小蠻如何才能出去等等所有事情都說完。小蠻眼睛轉轉:“下一個人什麼時候能來?”
也許下一刻,也許十萬年,蘇景早都說明白了。小蠻這一問純粹感慨,說完後她的眼睛忽又一亮:“或着……你我成親?”
蘇景:“啊?”
阿菩的眼睛越來越亮:“成親,洞房,我給你懷個孩兒……孩子生下來,不就是下一個人來了,我就能走了!坐守此地實在被動,生孩子是爲主動出擊,天狼小蠻,從來都是隻攻不守之族!待我出去,再把姥姥姥爺請來,說什麼也要找到這個袋子,把孩兒和夫君救出去……我看你長得還行,咱倆成親生出來的孩兒必定漂亮……前輩,就這麼愉快地決定吧!”
蘇景氣笑了,懶得答理她。
“結婚生子,人生大事,前輩你慢慢想,我不急。”阿菩笑嘻嘻的,挺替前輩着想,跟着問起蘇景出身。過往那些經歷蘇景和這個少女說不着,只說自己是中土離山弟子,人在俗家但承道統,修行到了火候自然飛仙。
小蠻阿菩倒是痛快,不用蘇景發問就把自己這邊噼裏啪啦說出來。
天狼地,“小蠻”爲姓。中土修行道上宗派林立,天狼的修行勢力則以門閥劃分,“小蠻”一家爲巔頂門閥,地位上大概相當中土離山,她剛纔說的“莫惹小蠻”倒也不算吹牛,阿菩父母和家中多位長輩皆已飛仙。
天狼修行,佛道天魔都是小門小法,這座世界的“道”喚作山天大道,天外有神壇、自成一脈。
蘇景是沒聽說過這一脈,按照小蠻阿菩的說法山天大道自然是宇宙第一神道,山天道祖指縫裏漏點湯就夠養活幾十個佛祖道尊了。再就是她阿菩的本領,莫看才飛仙,眼下大概能和佛家諸位大菩薩鬥個旗鼓相當,最後謙虛道:“比起佛祖,阿菩還是稍顯遜色。”
“得看怎麼比,比打可能是差了些,”蘇景應道:“比嘴你肯定能贏。”
阿菩聽不懂好歹話似的,咯咯笑,蠻開心。
隨即蘇景指點阿菩此間“心想事成無法無天”,讓她先做飛仙洗煉。
與蘇景的情形如出一轍,思念起則洗煉至,自言戰力堪比大菩薩的小蠻阿菩,趴在地上一場洗煉用去五年零五個月,只看洗煉時間,她的修爲本領蘇景大概就有數了,不錯,不過和菩薩比……還是比嘴的贏面更大些。
不過小蠻可不覺得自己只是“不錯”,洗煉之後得真仙之體,眉飛色舞喜色濃濃,那份得意就不必說了。嘴裏對蘇景始終一口一個前輩的喊着,偶爾露出的言中意卻是:你成不,要不成我教你幾手?
蘇景再不濟也不會和一個小丫頭計較,只笑稱比不得阿菩仙子。偶爾有“休息”重合時候,阿菩躍躍欲試挺想和蘇景切磋一下,蘇景不和她比。
與今時中土不同,天狼地有歸仙,不過無論哪座世界,似乎都把“天機不可泄露”的規矩看得極重,仙家返回故土,會指點晚輩修行、會解說領悟道理,但從來不提天外景色,是以阿菩也不曉得仙界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閒聊時候蘇景曾跟她提到過墨巨靈,對此阿菩一無所知,宇宙之中世界無數,也不是座座都像中土那麼不太平。有關墨巨靈“掠奪一切、殺滅一切”的事情蘇景不會隱瞞,仔細講給阿菩。
得知墨之孽,阿菩眼中藏下了警惕,但口中還是大包大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待我出去將巨靈之禍告訴孩子他姥爺,山天大道點起天兵神將,直接掃了那夥子黑孽障……對了,你看什麼時候成親好?”
阿菩的性子瘋瘋癲癲,但在修行上絕不懈怠。得過一次飛仙洗煉便知囊中修行的效果,猶勝傳說中的福地洞天,所以口中閒話沒完沒了,修行上該較勁的時候也絕不含糊。甚至在蘇景看來,她的精修有些太過急進。
爲此蘇景勸過她幾次,如此急進或會引動心魔,阿菩並不理會。她的心思倒是不難解,四個字而已:患得患失。
知道了破爛囊的好處也曉得了它的可怕,初到寶地的時候最怕的不是沒人來,而是怕人來得太快。阿菩才入囊幾年,忽然有天外面來人了,她是換還是不換?換的話明明還沒修行夠,不換的話說不定下次機會就在八十萬年後了……因爲患得患失,所以拼命修煉,恨不得要榨乾寶囊的樣子。
小蠻阿菩的出身實在太好了,凡間修行過來不知被長輩們灌了多少靈丹妙藥,由此她才用了短短一千四百年就告飛仙,年歲比着蘇景還小了不少。
可丹藥之力,養出來的卓絕身資,卻也落下個不太紮實的身基,畢竟藥力換來的修爲不如自己修來的那麼紮實,結果在此急急修煉時候被蘇景言中,前一刻還笑嘻嘻地說“你看我趴着不心動麼,我告訴你其實我挺軟和的”,下一刻驟然目顯血色面如塗金,於強大壓力下身體詭異倒背篩糠般顫抖開來。
所幸當時蘇景正逢“休息”,兩道陽火真元自阿菩肩井打入,助她順元理氣、鎮壓逆起真元,好一陣忙活這才把她拉出鬼門關。事後阿菩駭得小臉煞白,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濁氣,開口時聲音還有微微發顫:“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誰能想到她劫後餘生第一句話居然是問這個。幾年下來蘇景也算和她混熟了,不算太驚訝:“怎麼?救命之恩生子爲報?莫惹小蠻,莫惹小蠻……敢情是誰惹了你們,你們就嫁過去?”
阿菩漸漸回神,不答蘇景,自己替他做主了:“我覺得,你應該喜歡女孩多些,你這人太老實,老實人都喜歡女兒。”幾年相處光看阿菩耍蠻耍賤,蘇鏘鏘自己大都時候都笑笑了事,他自己的拍子一點沒顯出來,阿菩把他當成大大的老實人。
蘇景不知她從哪得出來的“老實人就喜歡女兒”的結論,不過送子觀音要還人情,將來和不聽團圓後第一個娃娃肯定是兒子。篤定自己能有兒子,自然也就覺得女兒很可愛嘛……所以蘇景笑了笑:“嗯,確是喜歡女兒。”
阿菩眨眼睛,沉默片刻忽然對蘇景柔柔軟軟地說道:“爹。”
蘇景愣,旋即失聲笑,大笑聲中時間到了,囊中怪力降臨,蘇景趴在地上……
……
囊中無日月,囊中無它事,蘇景又不肯娶阿菩,那就只剩一件事可做了:修煉。時間晃晃,彈指又是四百年。小蠻阿菩沒有計算時間的本事,想知道自己來了多久都是問蘇景,得了答案後她必會跟上一句“你還不娶我麼,我可等了你幾百幾十幾年了”。
天狼世界的人究竟什麼樣蘇景以前無從瞭解,可在中土乾坤裏,他從未遇到過這麼沒心沒肺的女子修家。
蘇景入囊五百年,日子就過得稍嫌無聊了。好在身邊有個小瘋子陪着,倒也不覺得太枯燥。修爲上,自是大大精進,但被困在此,沒了比較的目標,他只知道自己比着原來要強得多,不過具體強了多少他自己也喫不準。而五百年精修,元基深厚、真力暴漲這些自不必說,蘇景於神念修持上也得一重大突破。這天又到了“休息”時候,加持於身的怪力散去後,蘇景先奮力把上次趴下時死乞白賴非要趴在他後背上的阿菩給甩開,隨即結坐、入定,動冥思做觀想……神念修持得突破,又到了尋找此囊真相的時候了。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病麒麟,包餃子
結定念,所有靈思集中一起,做驕陽觀想,萬念歸一,諸多心念盡滅……不止蘇景自己,陽三郎與他諸多元神一起做觀想驕陽。
很快,空靈識海中一輪驕陽升起。
心眼望驕陽,心念卻再次沉澱,不片刻一歸於無,驕陽散去不見了。
萬念歸一,一歸虛無,五百年前蘇景初入寶囊時曾施展過此術,但未能看穿破廟真相。
但這一次當靈臺驕陽散去,蘇景並未張開眼睛,人仍在空靈中,十段心神與諸元神都不存任何念頭,心空空人空空,蘇景安靜、蘇景放鬆。
靜、松之後……便是自然。
此刻蘇景正休息,小蠻阿菩還在趴着,少女翻着眼睛使勁看蘇景,很快少女變了神情……那人一動不動,端坐小蠻目光中;那人卻又搖擺無端,彷彿到處都是他,但處處不是他。
就那麼一下子,小蠻忽然覺得蘇景“縹緲”了。
小蠻修行的山天大道中不存這等境界,她不曉得蘇景施展的是什麼妖法。不是妖法,是道家心境:自然。
不似獨獨之我那般抽身天地外,不似天人合一那般相融世界中,自然之心即爲存在之心,心在則人在,人在則天地在,與內外無關,與乾坤無涉,就那麼簡簡單單的:存在。
就在這樣一場“自然”之中,蘇景已經空空如也的靈臺內,跳動出一滴火焰,焰中有人,小小的一個蘇景。
萬念歸一,一歸虛無,虛無入靜,靜入自然,再由自然生一,那個“一”就是蘇景自己了。
五百年修行精進,於心境錘鍊上,蘇景最大成就便是這個:一!
忽然,蘇景笑了,張開眼睛望向小蠻。
對望之下,小蠻阿菩心中一顫……他的一眼,似是直接望往了她的心底、直接看到了她的魂魄。
凡人感覺別人看穿了自己的衣衫,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小蠻阿菩就是什麼感覺。
蘇景轉目,再去打量四周……景色變了。不見蘇記後宅故居、也不見歪歪斜斜的破廟,這囊中修煉寶地的真正模樣顯現眼前:一間大屋,有牀、有案、甚至還有竈。
大大的屋子,空空曠曠。廚、臥、廳堂都合併一室中,蘇景與小蠻阿菩的地方就在屋子正中。
咄咄咄的響聲急促,差不多三十丈外地方,一匹山羊大小的黑馬肋生雙翅,正用一隻翅膀卷着菜刀,在案板上剁肉餡。
黑馬剁肉餡,看它的刀功居然還不錯。
黑馬旁邊,一個尺餘高、身披長毛、肥胖小猴模樣的怪物正在盆中和麪,用力揉用力揉,忙得滿頭大汗。
和麪時候,矮胖的長毛怪物抬頭看了蘇景一眼,他的目光平靜,與蘇景對望後全無異樣,轉回頭問黑馬:“餡剁好了沒有?別忘了放蔥。”
“厚厚厚。”馬不回頭,笑聲憨厚,算是答應吧。
“包餃子?”蘇景開口了。
“嗯,好喫不如……”矮胖怪物想也不想地回答,可才說了幾個字他就反應過來,面露驚駭抬頭望向蘇景。
幾乎同個時候黑馬也猛然轉身,右翅膀中菜刀緊握,左翅膀則卷着一個蔥。
好蔥,七分白三分青,幹挺拔葉玄青,蔥頭須細而不亂。
好馬,肋插雙翅不算,會剁肉餡不算,嘴邊還生了四道金色龍鬚。
“你能看得見?”矮小怪物先是努力瞪大眼睛,可很快他又把眼睛眯起來,於一個剎那之中,怪物的目光仿若犀利刀鋒,刺得蘇景眼睛一痛。
隨即矮小怪物的目光放鬆下來,笑嘻嘻了:“多少人在這囊中來了去、去了來,煉力的煉力、罵街的罵街,一住十萬年不稀奇……唯獨你一個,居然煉成了自然心持,無中生一,還只用了區區五百年。”
“晚輩機緣好,凡間修行時候先後悟出獨獨之我、天人合一,有了這兩重境界爲基,再得寶囊錘鍊五百年,得見‘自然’。”蘇景應道。
對蘇景如何得見自然怪矮小怪物全無興趣,一眼看穿了蘇景剛剛煉成的心境後,怪物繼續低頭和麪,龍鬚黑馬轉身切蔥花和餡。
“那個誰……你會擀皮不?”矮小怪物一邊幹活一邊問道。
蘇記老鋪不賣餃子,可爺倆也總會包餃子自己喫,少東家會擀皮。蘇景點點頭,起身、邁步。
所謂破廟,其實是一道陣法,有個圈子、圈內地面有符篆銘刻,而蘇景看穿真相後,陣法未破但他能自由出入了……自由出入那個方圓二十餘丈的圈子。
來到矮胖怪物面前,蘇景認認真真躬身施禮:“中土晚輩蘇景,見過大拿前輩。”
聞言,矮小怪物與和餡黑馬又是一驚。蘇景大着膽子,學着上次三尸在星盤中的樣子,伸出手輕輕拽了拽黑馬的龍鬚,這是和意馬打招呼的辦法。
厚厚厚……果然,黑馬笑了起來,眯着眼睛一副受用表情。
心猿意馬,十一世界的星盤中蘇景曾見過一對,如此明顯特徵蘇景怎麼可能忘記!只是蘇景沒想到,這破爛囊竟然與“拿人”有關。
心猿暫停了手上的活計,再望向蘇景的目光就多出幾分興趣了:“凡間世界裏,居然還有人識得我們的身份。”現在的蘇景是仙家,可他剛從人間上來就被收入寶囊,根本來不及逍遙宇宙,他所知一切,當然來自人間。
“晚輩機緣巧合,初入修行時,三尸真靈即轉生爲人,從此與我性命相依……他們是拿人,因爲化出真形所以不算小拿了;卻又未能煉成意馬,也算不得大拿。他們自稱怪拿。”一晃五百年分別,蘇景還真有點想念三尸了,提到他們不禁微笑,跟着又把十一世界星盤中曾遇瀕死大拿的事情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人有千百性情,拿也不例外,眼前這雙心猿意馬顯然不似上次遇到的大拿那般慈祥,不過對蘇景也算和氣。話不算太多,但聽說蘇景自己有三個同命相連的怪拿後,和麪大拿的神情裏對蘇景多出一絲親切。
等蘇景把事情說完,心猿意馬面和好,餡料拌勻,招呼着蘇景開始擀皮。
有關此囊,蘇景心中大把問題,可對方並無吐露之意,說說笑笑盡是些不相干的事情。蘇景追問幾句未得答案,只好放鬆了心思、不再多問了。
蘇景擀皮,心猿包餃子,肉丸大蔥餡的餃子……那盆生餡料聞起來濃香撲鼻,蘇景好奇得很。這是什麼肉?
心猿意馬與三尸本爲一脈,最擅揣摩人心,大拿看出蘇景好奇,笑嘻嘻道:“是運氣好,百年前我放風出去的時候,正巧遇到一頭病麒麟。”
蘇景聞言心中一沉,同時一驚。
大拿說自己放風。被囚禁的犯人才會放風,心猿意馬也是被困在此地的麼?
至於驚詫,病麒麟不是生了病的麒麟。麒麟十七宗,風火雷電金紫赤墨……病麒麟是爲十七宗中的一宗,聖種。若把麒麟看作鯉魚,病麒麟就是鯉中龍脈、龍鯉了。
病麒麟的力量遠勝同族別宗,不過這一宗的麒麟看上去總是無精打采的,不似別類那般威風凜凜,故而得了個“病”字頭。說到底,就算天真大聖遇到真正的天外病麒麟,怕也不會主動招惹。
心猿絮絮叨叨,說話不停:“病麒麟的肉最是美味,遇到了豈能放過。不過這類大畜的肉會有一股酸澀味道,須得醃製纔行,這不……醃了足足百年,你倒是好口福啊。”
蘇景也不知該說什麼,只有附和笑道:“是,晚輩還從未嘗過麒麟肉,何況是病麒麟。”
不料大拿撇嘴了:“喫個麒麟肉餡的餃子也不算啥,別那麼沒出息,說你有口福不是因爲病麒麟有何珍貴,是因咱們大拿做飯,等閒人可喫不到!”
這邊聊着,那邊意馬見餃子包得差不多,開始開火生竈,蘇景見意馬生火,直接就倒吸了一口冷氣:不劈柴不引火,黑馬左翅膀自肋下掏了掏,直接摸出個火球扔進竈膛;右翅膀掏了掏,直接摸出個水球扔進竈上鐵鍋。
是火球,可也是一枚太陽,蘇景修陽火的,怎麼可能看錯,明明白白,就是個太陽!
水球也逃不過蘇景的真識洞察,無生機無生氣,但開混沌分陰陽,那是一座沒有生靈存在的水行世界!
哪能不驚訝,包頓餃子罷了,太陽入爐竈,世界調湯汁……餃子下鍋了。
待開鍋,打涼水,再開鍋,餃子入盤,喫。
或許是心情太過驚詫,蘇景居然沒覺出病麒麟餡的餃子好喫在哪裏,比着牛肉大蔥的餃子多出些鮮味,僅此而已。
一頓餃子喫完,大拿意猶未盡,舔了舔嘴脣:“時間差不多了,回去吧。”
蘇景知道他指的是修煉地方,也不多說什麼,點點頭,謝過大拿賜飯,起身向來處走去。在他即將踏入陣法的時候,大拿忽又開口道:“我知你想離開此地……你先回去好好修煉,我還要仔細琢磨琢磨。待有結果的時候我會喊你。”
蘇景大喜,再次道謝返回法陣之內。
歸於陣,收心眼,“破廟”又變回蘇記後宅,蘇景還來不及長出一口氣,忽然聽到“哇”一聲大哭。
小蠻阿薩趴在地上,眼淚彷彿斷線的珠子,噼裏啪啦地向下掉,哭得沒法再委屈了:“我還以爲你走了……招呼都沒打就走了……枉我都給你生了孩子……”
哭得是真可憐,可說的話又把蘇景氣笑了,什麼時候生過孩子啊。
四百年相處,大家混得太熟了,蘇景不跟她矯情,直接從囊中摸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我沒走,包餃子去了,一個肉丸的。”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子孫綿延,子孫平安
神仙無需飲食,口腹之慾自也就沒那麼重要了,可如果日子過得太無聊,一碗餃子就不單單是果腹或者美味那麼簡單了,“喫”變成了一份大好消遣。
看見餃子,聞到香氣,小蠻阿菩霍然大喜,忙不迭:“喂一個,喂一個!”
能說話就能喫東西,不過她趴在地上動不來,想喫餃子得靠蘇景來喂。蘇景這次飛仙上來沒帶筷子,直接用手捏了個餃子放進小蠻阿菩口中。
餃子入口,皮滑餡嫩,滿口香甜,小蠻阿菩滿臉的愜意:“香……什麼肉如此好喫?”
“麒麟。”
“啥?哈哈,別鬧。”
“沒鬧,病麒麟。”蘇景又拿了一個餃子放進她口中,隨即這次“休息”時間盡末,陣中怪力湧起,蘇景趴在地上。
小蠻阿菩喫不到餃子了,但還在咯咯咯地笑,麒麟餡的餃子?他也真敢說……可望住了蘇景的眼睛,笑着笑着,小蠻阿菩笑不出來了,美目中的愜意歡樂變作了驚詫。
天狼地早都不見了真正的麒麟大獸,不過那座世界裏身藏麒麟血脈的珍禽異獸十足不少,家中盛宴時候小蠻阿菩喫過幾次,大概能喫出一點麒麟的味道,現在越嚼越覺得……真的是那股子鮮味。
一起包餃子、喫餃子的時候,心猿意馬並未囑咐蘇景保密今日所見,於屋中大拿來說,自己的行蹤本就不算祕密,是以此刻蘇景也不隱瞞,將自己先前所見原原本本和阿菩說了一遍。
天狼中人根本都不知道宇宙中還有“拿人”這種古怪仙靈,心猿意馬這四個字阿菩更是聞所未聞。聽故事的時候阿菩的表情異常豐富,聽說大拿放風、遇到病麒麟隨手打死,她神情驚駭;聽說大拿爲了包頓餃子,花了整整一百年的時間的來醃肉她又咯咯直笑。
其實也不怪阿菩少見多怪,拿人本來就是特立獨行之族,別人眼中的難以理解,他們心中的理所當然。
隨後一段時間,心猿意馬那邊未再傳來消息,但可能是煉得三尸的緣故,蘇景心中對拿人有一份由衷信任,既然對方讓他耐心等待他就等着。沒再動用“自然心持”去做觀探,安心在這囊中精修。
不動用自然心持去開慧目,但心境已成,修行相隨,這份心持已經成爲蘇景道法的一部分,從他自虛無中生出那個“一”之後,修爲增長更是突飛猛進。而他身上“大聖玦、離山巔、冥王袍”三件本命至寶和“摩天剎歡喜羅漢”、“江山劍靈偶血符”佛道兩重神力真傳,這三寶兩傳承,都隨着蘇景的道心突破精修進步漸漸開始顯現威力。
寶物與神力有真靈,隨主人法力越高,它們力量的發揮也就越充分。
一場修煉,於內靈元轟湧,寶物、傳承與自身真元彼此呼應靈犀相連。蘇景投身其中,自陽火之生入金風之煞,自禪意清靜入道心無爲,自大聖玦狂狷破世入離山巔承天護道再入冥王袍輪迴無情……諸般力量交融即爲諸般心法融匯,蘇景真就覺得自己應上了那八個字:樂在其中、其樂無窮。
蘇景當然能明白,諸力融匯諸念交感,是爲一樁大突破,大飛躍,能得此突破,或者說能這麼快就告突破,全是拜寶囊所賜。
人隨心,力隨心,意也隨心,其後一段時間蘇景在修行中,着實嚇到了身邊的小蠻阿菩:趴在身邊的那個小子,時而妖氣凜然時而神聖威嚴,時而慈悲縈繞時而逍遙自得,一重重氣意變化繚繞,隨便哪一重都飽蘊真滋味。
不過再怎麼驚人的氣象都敵不過“習慣”二字,日子長了阿菩習慣了,就開始勸蘇景不要去修佛道這等小道,來修我家的山天大道吧,我不收報酬不用師徒名分,白白傳道於你,誰讓咱倆好呢。
相處日久,兩人話題自然少不得說法講道,由此蘇景瞭解,山天之修脫變自山胎之修。
大山蘊靈胎蘇景見過不少,天狼地的山天修持就是行祕法讓修家融入靈山,去做這個“山胎”。
入道、修行、小有成就,凝山靈入化山胎,再出世繼續修行。
人家的修行法門,與蘇景全不相干,不過簡單瞭解之下,蘇景也能覺得其中妙處,入山即爲入自然,以祕法相輔利用大山靈胎再做一次出世,從凡人修士變作靈山之子,直接爲自己奪來一份自然造化。山天大道能在天外獨闢法壇,果然是有些門道的。
山天大道的弟子只要修行有成,全都有一座本命山,小蠻阿菩自不例外,休息的時候還曾拿出來給蘇景顯擺過,蘇景在莫耶雕刻靈山,於觀山之術中也算是大行家,見了阿菩的本命山,立刻讚了一聲好:烈火基、銳金脈、厚土身、青木皮、平湖天池頂,一山之中五行齊聚,更難得是山中五行彼此相通自成體統,有此靈山相助,難怪阿菩立地飛仙。
修行不輟,聊聊說說,一晃又是三百年過去,這一天裏破廟中的兩人正對頭趴着,忽覺身體一輕怪力散去,兩人猝不及防一起翻着跟頭飛起老高,兩人都未到“休息”時間。
重新落回地面時候,破廟幻象消失不見,心猿意馬常駐的大屋顯現真形。
心猿團身在牀,正忽忽睡大覺;意馬雙翅收斂四腿蜷曲趴在地面,對着蘇景“厚厚”發笑。
蘇景趕忙對意馬施禮,阿菩也不傻,曉得大屋中的兩個怪物絕對惹不得。別看她平日裏跟蘇景相處時能耐大得很,在意馬面前卻恭敬得很,依着天狼地的禮數,對意馬行重禮叩拜。
之後兩人就有些躊躇了,心猿居然在睡覺,上前施禮會不會打擾……神仙要麼打坐修行,要麼談笑從容,哪有真躺牀上大睡的,拿人古怪可見一斑了。
“莫打擾他,讓他睡吧,這三百年可把他累壞了。”意馬“厚厚厚”地笑了幾聲,並非人言,但聲中藏法笑時傳神,蘇景與阿菩直接就能明白它的意思。
“你自己曉得,你來過此間兩次,壞了口袋的規矩,除非你能修至巔極、能夠逆轉此間乾坤,纔可破繭出天,否則只能在囊中過一輩子了。”意馬傳神不停,雙目望向蘇景:“你已在口袋裏修行了八百年,有沒想過何時能煉到破繭境地?”
蘇景苦笑搖頭。
初入此囊時的確存了狂妄心思,但在此呆的時間越久,就越覺得這袋子深不可測。從外面打開還有一線機會,想要從內中破開,根本就是無望之事。
意馬神念流轉,直入蘇景心底:“我見過你的修行,確有獨到地方,可是想要離開這裏,憑你自己絕無可能。本來你坐你的牢,和我們全無相干,不過你有三個同命相連的小怪拿,事情就不一樣了。”
提到“怪拿”,意馬笑了起來,他與三個矮子素未謀面,卻全不影響它目中慈愛:“那三個小子找不到你,表面上當是無所謂的模樣,心中卻必定惶惶不安……我們拿人啊,就只求兩件事,好喫懶做外加子孫綿延、平安。”後半句話,當年十一世界的星盤中,蘇景也曾聽那位大拿說過。
“有三個化形的小娃在外面心惶惶,我們兩個做長輩的不曉得也就算了,曉得了,心裏就不是個滋味了。這三百年我倆沒閒着,一直在想辦法幫你破囊,不是衝着你,是爲了那三個娃娃。”說着,意馬大大地打了個哈欠,面容疲憊:“困得緊,不多說了,這件事總算辦妥了,想走的話隨時都能走。”說話間,一道金光自意馬頭頂打出,落入蘇景眉心。
金光入身,化靈咒一道,落入蘇景識海。意馬開始打第二個哈欠,又把一塊玉簡從口中吐出,直接吐到蘇景手中。
跟着眼皮將垂,隨時都會睡去的樣子。
阿菩眼見時間無多,急忙問道:“請問前輩,我能走麼?”
“隨便你,你要想跟他走也行。”最後一道神念傳出,意馬伏地,也如心猿般沉沉睡去。
上次相見,意馬切蔥剁餡,隨隨便便弄個太陽點爐膛,何等神采,心猿則把斬殺病麒麟當做捉田鼠打兔子,又是何等威風,今次相見心猿直接睡去,意馬疲憊到說上幾句話顯勉強。
又何須說個明白,只要不是塊石頭都能曉得他們爲何如此疲勞。
蘇景心下感激,不敢再打擾兩位前輩休息,即便明知此刻大雷大閃也不可能驚醒心猿意馬,蘇景還是把動作放得極輕,再行大禮拜謝,隨後與小蠻阿菩輕輕退回大屋中心的法陣。
蘇景心中很有些唏噓,別家世界怎樣不是太瞭解,至少中土人間最最講究親情,可了不得也是父親疼愛子侄,爺爺疼愛孫兒。拿人卻更甚許多,前後兩位大拿,對三尸這種並無直接血脈相連、僅僅是同族晚輩且之間還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小娃,都打從心眼裏地疼愛在意。
返回破廟,蘇景將意馬傳下的玉簡拿在手中,一道真識送入其中,讀過內中記載事情,蘇景面露疑惑。
阿菩見不得這種神情,都快把自己掛在蘇景身上了:“咋回事,到底咋回事,快和我說說。”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接引童子
蘇景直接把玉簡塞進了阿菩手中,丫頭接過來,真識探入其中……蘇景讀簡還只是迷惑,阿菩讀簡後乾脆就愣住了。
真識所至,玉簡內容直接顯映腦海:馬嘯猿啼,其聲烈烈!
就是馬嘯猿啼,馬嘶吼,聲如天雷轟動;猿咆哮,堪比撕天怒響。沒別的了。
心猿意馬這是開玩笑麼?似模似樣地給過來一塊玉簡,內中卻是它們的吼叫?可倒是說人話啊。
不說人話,至少也能“傳神”,區區小術對大拿來說比說句話都容易,他倆倒好,直接將本形吼叫錄入玉簡之中。除非蘇景和阿菩變成心猿意馬,否則哪懂得他們說的是什麼。
阿菩不知該說點什麼好,繼續愣着,蘇景卻另有想法:心猿意馬和自己全無交情,三百年殫精竭慮爲他破囊全是看在三個“怪拿”的面子上。
說穿了,就算有話要講,大拿也和蘇景這個小子說不着,他們只和三尸做交情。
三尸未能化身心猿意馬,但他們也是拿人,與大拿同宗同脈,說不定能“聽”懂玉簡之言,便是說囊中大拿的玉簡本根本不是留給蘇景的,而是交給三尸的?
這倒是勉強能夠說通了。
三尸化形之後一直渾渾噩噩,根本不曉得他們是拿人;但後來蘇景破無量,從小修進入元神修持,修爲增長多少姑且不論,只說這小小元神誕生,於修行境界來說就是個本質飛越,三尸也跟着一起再開靈慧,他們腦中多出些散碎記憶,知道了自己是拿人,不過那些記憶太過零碎,模模糊糊全沒具體東西;八百年前蘇景飛仙,又是一次大的飛越,三尸也相伴飛仙,說不定現在已經是心猿意馬了。蘇景琢磨着,下次見面三尸不踏棺材改騎馬了,那可更威風了。
再怎麼琢磨也沒用,先出去找到三尸再說吧。
蘇景準備出去了。此間爲修煉寶地,以蘇景修煉狂人的性子實在不捨得離開,可外面還有大羣同伴在尋他。有三祖的殺身血案待查,有大師孃正與龐大的墨巨靈一脈爲敵,有冥王三哥還拿着十一哥的心不知爲何遲遲不能送回去,有……八百年了,沒準不聽也飛仙了啊,送子觀音那個人情始終沒法還,讓菩薩他老人家着急實在是罪過。
阿菩正看着蘇景,看他低頭思索之中忽然又騷裏騷氣地笑了起來,阿菩今天聰明瞭一下子:“想你媳婦了?”
還真是想了,一想,蘇景覺得自己心都熱了。
“嗯,想她了。”蘇景微微笑:“我這就要出去了,你走不走?”
阿菩卻一反常態,全無往日風風火火的樣子,咬着嘴脣愁眉苦臉,猶豫再猶豫……最終她還是搖了搖頭:“麻煩你件事情,出去之後去趟山天神壇,將此簡交予他姥爺。孩子姥爺喚作小蠻呼。”
玉簡交給蘇景手中,阿菩又張開雙臂用力抱了抱蘇景。
她與蘇景不同,留在囊中好像坐牢,可遲早還會有出去的一天,除了有些想念親人再無其他牽掛。不能走的時候就盼着離開,到現在能走了她又捨不得這份福緣,纔來了七百年,她還沒待夠,沒煉夠。
人各有志,不必勉強,蘇景也抱了抱阿菩,這孩子一天到晚胡說胡鬧瘋瘋癲癲,可她也真正沒太多心機,七百年相處下來兩人情誼不淺。
告別簡單,蘇景說等你出去了我帶着朋友找你去玩;阿菩說等我出去了就給你生孩子。兩人就此分別,蘇景動念催運意馬直接種入自己體內的大咒,旋即只覺天旋地轉,耳中忽忽風聲呼嘯如雷、眼前諸般色彩彼此撕扯彼此吞噬,渾不知身在何處。
盞茶時間不到,眩暈感覺散去,耳中風雷散去、眼前光明柔和,再看四周,不見破廟不見大屋……
青瓦白牆、幢幢宅舍,四周青山環抱,有風過時山林搖曳嘩嘩聲音遙遙傳來,天空白雲漂浮,有飛鳥陣陣飛過,幾聲雁啼隱約。
清清秀秀的一片小山村,可清秀歸清秀,無論怎麼看,這裏也不像仙庭。
蘇景不知道仙庭該是個什麼樣子,不過至少不會是個村子吧……村子裏還有牛。就在蘇景所處不遠地方,一棵棗樹下站着一頭青牛,棗樹上趴着一隻蟬。
蟬不動,也不叫。
另一邊,還有個背生棘刺的老頭子,坐在一塊白石頭上看螞蟻。
疑惑中蘇景正要動靈識探查四方,忽然聽到一陣歡快笑聲,十丈外空氣漣漪掀蕩,一個十二三歲的紅衣少年跨步邁出漣漪。少年面如玉,童子打扮:“恭喜諸位證得天仙道,從此列位仙班、永生逍遙,我名紅彤兒,九合真人駕前抱鏡童子,也是這九合福地的接引童子,紅彤兒見過諸位仙家。”
說着,紅彤兒合手半躬身,施了個平輩間的見面之禮。
蘇景微笑着看着少年一眼,雙方目光一觸,蘇景只覺對方雙眸深邃如海,足以沉陷天地之海!
一見面就用靈識去窺人家修爲,這種傻事蘇景纔不會去做,其實也不用探查,只憑一望他就曉得此子不凡。
而少年人行禮時候,不遠處的青牛、棗樹、樹上紫蟬、老頭子和他屁股下的白石頭、還有他一直盯着看的那隻螞蟻,全都搖晃幾下,紛紛上前,口吐人言,笑着“有勞仙童”,各行各的禮。
世界不同,禮數不同,再加上本形差異,在蘇景看來他們的禮數着實可笑,尤其那塊酒罈子大小的白石頭,他圍着童子滾了一圈。
樹、牛、蟬、石、老頭子、螞蟻,皆爲新晉仙家,破天飛昇、得洗煉之後就直接就來到了此地。他們也只比蘇景早到片刻,對於這裏的情形一概不知,口中措辭客氣,寒暄恰到好處,可幾個人都存了濃濃疑問。
青牛開口,人如其形甕聲甕氣:“晚輩來自紅河乾坤,名喚構角,初入仙道心中迷茫得很,有幾件事情還請仙童指點。”
“構角先生請講。”
“別是弄錯了吧。”青牛構角不再客氣,開門見山:“我在凡間修天機參大道,終得飛仙,入洞天也好,進仙庭也罷,總得是‘人’的門戶纔對啊,我身邊諸位,還有仙童您,分明都是妖家仙,我是人,怎會飛昇到妖家福地。”
還別說,蘇景也有相似想法,除了那個老者勉強有個人形外,其他新晉仙家都是妖精成聖,蘇景本還道是大聖玦氣意所至,誤被送入妖家仙域。
可是聽青牛說自己是人,你們纔是妖,蘇景稍覺可笑同時若有所思。
接引童子笑着點點頭,卻不急着回答青牛所問,他望向了紫蟬:“請問先生出身何處,還有,先生是人是妖?”
紫蟬聲音響亮,聽起來有些扎耳朵:“我自飛翅世中來,名喚亮哥兒,我是人,明明這頭牛纔是妖家仙,卻來說我是妖精,可笑了。”
接引童子哈哈一笑:“紅河世界中,牛是人,別族皆爲妖;飛翅天地中,紫蟬爲人,別族爲妖。紅河中的人,去到了別家天地中就成了牛、變成了妖,亮哥兒先生也是一樣的道理,這麼說大家可能明白?”
“凡間世界,各不相同,有些乾坤百族共生,有些地方一族獨大,但無論怎樣的凡間,都是一樣的天規:萬靈競生。人鬼妖精煞水木金石皆有修行機會,所謂人、所謂妖,不過是凡間稱呼罷了,破道飛昇之後,哪還有什麼妖精人族,就只有一個族、一個稱謂:仙!”說完,稍頓,接引童子繼續道:“凡間有言,天道不仁萬物芻狗,天之下萬物平等啊,諸位昇仙即與天同齊,看人間、看宇宙或者再看自己,還分什麼人、妖啊。仙家,只有道不同,不存種族分別。”
說話的空子裏,蘇景察覺得明白,身邊幾位新晉仙家一道道靈識掃過來,都在探查彼此修爲怎樣。此舉無禮,不過對此蘇景只是心中笑笑,氣意內斂神元抱一,這幾個新晉仙家的修爲參差不齊,弱者尚不如當年那個墨靈仙十五,即便最強的那塊白石頭,也比着小蠻阿菩差了一大截,憑他們還探不出蘇景的深淺。
倒是對面前那個接引童子,蘇景頗有些興趣,其一,此人女扮男裝,是個丫頭;其二,她的氣意縹緲,不似法體真身,更像一段神魂真魄;其三……蘇景自己也說不準,就是覺得她古怪莫名,覺得她不像個仙。
這些只是蘇景一眼望過後所知,真真正正是看來的,未去用靈識探查。不過話說回來,早在突破遠遊子之前,蘇景就能打殺普通墨靈仙,何況現在。憑他金烏辨真一眼之力,比起那幾位新晉修家的靈識細探,可要更“明白”得多。
幾個新晉仙家不止探查彼此,且還去探接引童子,紅彤兒全無反應,只是微笑靜立:“諸位先生還有何事不解,紅彤兒知無不言。”
第一千零四十章 升邪
“再要請教,這九合福地爲何地,九合真人又是何方神尊,爲何我等飛仙之後會來這地方。”仍是青牛構角發問,話說得多了些,他的言辭也漸漸直白,語氣依舊客氣,但措辭不再那麼恭謹了。
“破道昇仙,入身宇宙,而宇宙茫茫浩瀚無邊,若是無人引領,諸位怕是會迷路;再就是這浩渺宇宙之中,仙庭林立、世界無數,多多少少有些體統或者忌諱的,不宜亂闖。是以上古仙佛施法,專爲昇仙者設下九十九座接引靈州,新晉仙家先入靈州稍作休整,九合福地就是這九九靈州之一,我家主人九合真人即爲此地鎮世之仙,不久後他老人家會爲諸位講解宇宙之趣、仙庭分佈,課後再送諸位去往本修仙壇。”
蘇景開口,微笑問道:“在下不信佛不奉道,既修妖也修喪,無門無宗也無親無友,到時候我又該去往何處?”
“宇宙浩渺,何處不可去?飛仙逍遙無拘無束,沒有神壇落身也無妨,先生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只要不犯了別家仙長的忌諱就不會有麻煩;若先生願意,自己創一座神壇又有何妨。再就是先生也可把九合福地當做家鄉,隨時可以回來,如果想要駐道於此,我家真人一定歡喜得很。”
邊說邊笑,紅彤兒話鋒一轉:“諸位仙家蒞臨,九合福地日月生輝,粗茶淡飯不成敬意,是我家主人的一份心意。”言罷童子揮手,身後虛無空氣中通天巨門顯現,緩緩打開。
紫蟬與青牛對望一眼,棗樹和石頭面面相覷,童子的意思是要請喫飯麼?
“諸位請隨我來。”紅彤兒當先邁步,跨入巨門。
衆人跟隨、魚貫而入。
一門一天地,入得門內,清秀山村消失不見,一片雄偉浩瀚的山海世界迎面撲來,山無獸海無魚,這世界並無生機卻有濃郁芬芳……那是精純靈元的味道。
“諸位請用,無需客套。”紅彤兒笑着,伸手自袖中拿出一枚金色酒杯,空杯。
空杯晃晃,再看內中已有琥珀色美酒盈盈,而這片天地的香氣則變淡少許。在場都是仙家,誰能不明白,紅彤兒的杯中酒是這座乾坤中一部分靈氣所化。
“歡迎諸位,紅彤兒先乾爲敬。”說着紅彤兒乾了杯中酒,繼續笑道:“破道飛昇、普天同慶,歡喜事當慶賀,飛昇仙家無論入到哪一座接引靈州,都會受此款待,這是咱們的規矩。諸位請便,無需客氣,我尚有法事在身,暫且告退。明日此時再來引諸位去見我家仙長,再之後諸位就是真正的逍遙仙家了。”
言罷紅彤兒告辭而去。
果然是請喫飯,仙家飲宴不見美酒肥雞,只有純美靈元。給他們一座世界,隨便“喫”!
喫還是不喫?
一羣“外地人”正彼此對望的時候,蘇景已經端坐在地,長提息、急行元,開始喫了。
青牛也試探着行法,輕輕淺淺地將這海天世界中的一道靈氣引入身中,旋即青牛目光突變,先是微一愣,繼而喜色綻放,漆黑牛眸中喜色濃濃!
此間真靈之純、之精遠勝凡間。相比之下,凡間靈氣無異山溝野菜、此間精氣卻是仙台靈芝,相差的何止天地啊。
先是試探,繼而狂喜,跟着施法運功。能成仙的皆爲癡者、癡迷於修煉者,來到這座精純到無法想象的空曠世界,就如雷動殺進了御廚房拈花闖入了怡紅院,哪還忍得住不去吐納煉氣。
不過煉氣歸煉氣,若說全無戒心那是純粹騙鬼。初入陌生地方,就算接引童子言辭可靠行止規矩,一行人也不可能完全放鬆下來,煉氣之中心神警醒,一邊散出靈識警戒四周,一邊細細品味此間純靈究竟對己身有沒有害處……
一天時間過去,世界安靜,元靈醇厚,全無異常之處,衆人面前巨門再現,接引仙童如約而至,微笑道:“我家真人已經烹好香茗等候,諸位仙友請隨我來。”
一座世界,醇厚天靈隨便“喫”,但只能喫一天,此刻時辰到了,一行新晉仙家起身,除了那塊白石頭看不出什麼表情外,餘者眼中都露出濃濃不捨。蘇景也不例外,起身得格外緩慢,多喫一口是一口。
仙童笑了起來:“這位……”他望着蘇景。
蘇景報名:“劉二垮。”
“劉先生無壇無宗,大可把此地當成家鄉的,待見過我家真人,再想待多久沒都沒問題。”仙童轉目望向旁人:“劉先生如此,諸位也是一樣,何時住到舒服了再去本修仙壇不遲。”
所有人都面露喜色,見過九合真人後還可以來接着喫,想喫多久都沒問題,大不了就是晚去自家神壇幾天,那還有什麼可說的,目中眷戀之情斂去,紛紛起身跟着仙童出門去。
跨過通天門,蘇景等人又回到清秀山村,由紅彤兒引領着來到村中心一處小院。
外表看平平無奇,打開門向內看去陳設簡單,但等一步跨入屋中時候,周圍景色驟變,四面八方蔚藍之海,衆人置身一座銀沙鋪滿的小小島嶼上。
不是幻象不似化境,而是一座真正的世界,有天有海有魚有鳥的鮮活世界,就被九合真人收在自己的屋中。
小島前方,一位看上去四十出頭的中年文士席地而坐,有海風吹過,文士衣襟飄擺,不用問,當是九合真人。
九合真人身邊還有個紅彤兒,懷抱法鏡微笑侍立,蘇景等人身邊的那個紅彤兒直接走進了那面鏡子裏。除了蘇景之外,一衆新晉仙家這才曉得之前與自己接觸的接引童子只是鏡中一道靈影。
真的紅彤兒盤長髮,着羅裙,換回女子打扮。
小島上已經擺好茶案,紅彤兒邁步上前引見雙方,問禮過後衆人落座,九合真人開口先是一番恭喜之辭,並沒什麼新鮮的。跟着他又敬過一輪茶水,茶湯出入口淡而無味,彷彿白水一般,可片刻後芬芳自舌根泛起,一份清涼氣意遊走全身,蘇景只覺周身毛孔都緩緩舒張起來,由衷愜意。
飲過香茗,九合真人再開口,望向衆人:“諸位仙家在凡間修行時候,修行道上可有正邪傾軋?”
有生靈就有傾軋,有智慧就有陣營,正邪傾軋貫穿三千世界,不過在中土承天護道的七大天宗爲正,在十一世界獨霸天下的六耳是正。
待衆人點頭過後,九合真人忽又岔開了話題:“有雞麼?”
這問題來得有些突兀,衆人不知他什麼意思,抱鏡仙子紅彤兒從一旁笑着解釋:“真人是問諸位出身的凡間有雞麼?”
或許是巧合,幾家世界都真的有雞;或許在青牛、石頭等仙家的世界雞是另外一種牲畜,但無所謂的,衆人再次點頭。
九合真人話題再轉:“我在凡間世界遊歷時候,曾遇到過一件趣事,說與諸位聽,願能博君一笑。那次是在一處名喚‘漏善’的乾坤中行走,漏善世界人傑地靈,處處好風光。大好地方,風景秀麗,我便多逗留了一陣,結廬暫居於一片青丘中。”
“丘中有凡人,勞作耕種自不必說,其中有一戶人家專以養雞爲業,他家的雞舍頗有規模,養了幾千只雞。養雞這種事情不知諸位瞭解不瞭解,很有意思,找一片開敞地方,圍高籬造雞舍,平日裏雞羣就在籬笆圈子裏轉,喫食的喫食、孵蛋的孵蛋、公雞之間常常還會打架……”
九合是真正的仙人,卻給新晉仙家講起養雞事情,還說是趣事……可九合真人說着說着,已經忍不住笑容浮現,別人聽得無趣他卻覺得好笑極了。
主人家如此,做客人的誰也不好打斷,只能耐着性子聽下去。
“雞羣龐大,幾千只雞,放眼看去也是一大片了,成天熱鬧得緊。”九合真人繼續說道:“其中絕大多數雞,就算彼此掐架、四下亂跑,但也都算老實的,它們再怎麼鬧畢竟還是在籬笆內。不過……總有那麼三五隻雞不安分,總盼着能飛出籬笆去。”
“後來有一天,一隻尤其強壯的大公雞,居然真的拍着翅膀飛出了籬笆,我看得有趣,動用搜神之法去看籬笆內其他公雞母雞的念頭,哈哈……它們覺得那隻飛出的雞太了不起了,居然能飛過那麼高的籬笆,簡直就是神仙啊。”
“那隻大公雞飛出去也沒能跑多遠,外面還有雞場的主人和夥計守着呢,主人很快就抓住了這隻雞,你們猜他又怎麼說?他說這隻雞不老實,哈哈……哈哈哈哈……他說這隻雞不是好東西,是孽畜。”說到這裏,九合真人已經樂不可支,幾乎是捧腹大笑,身邊紅彤兒也輕掩紅脣咯咯咯地脆笑着。
笑了好一陣子,九合真人才調勻氣息重新開口:“雞羣心中的神仙,雞場主人眼中的孽畜。”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漸漸陰冷下來:“被抓住的那隻雞又是怎麼想的呢?它是雞啊,肯定也是其他雞一樣的念頭,以爲自己破道了,以爲自己昇仙了,可它又哪裏曉得,自己其實就是隻孽畜。昇仙?狗屁吧,升是升了,但算得什麼仙,邪物而已,升的是:邪!”
表情陰鷙,九合真人的目光掃過衆人,片刻後他又變成初見時的微笑模樣、和藹神情:“諸位,這個故事有趣麼?”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嘴短手短,漂亮匣子
能飛昇的沒有傻瓜,聞言個個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但九合真人問過後也不等別人答話,他又繼續說道:“雞有爭鬥,有爭鬥就是江湖,有江湖便分正邪,雞也有正邪之分啊。可什麼是正,什麼是邪,都是雞自己琢磨的……雞舍裏的正邪在人間看來,就是一羣雞爲了搶幾隻螞蚱打架的事。隨便打隨便鬧,也隨便那些雞怎麼琢磨,只要在籬笆裏待着就好。若非得飛出籬笆,管是正道雞、邪魔雞還是不問正邪清靜苦修雞,在人眼中統統都是邪物。老老實實地待在雞舍裏不好麼。”
“真人的意思,我是雞?”有人開口詢問,新晉仙家劉二垮。
九合真人目光關愛:“劉先生的腦筋很好。”
“好你個蛋。”劉二垮突然惡語相向,都被人說成雞了,他不還罵他就不是中土那個恣意妄爲的小師叔了。
九合全不生氣:“劉先生這是惱羞成怒了麼?”
劉二垮端起茶水又喝了一杯,反問九合:“雞是你生的?不是你生的,你憑什麼管雞;是你生的那你也是隻雞……雞從蛋來……你就是個蛋啊。‘好你個蛋’算是誇讚你,不是罵人。”
九合居然笑了起來:“想不到,這一批新晉仙家中,居然有個這麼有趣的人。誰說養雞人一定要是雞?人天生是人,雞天生是雞,雞不知本分的時候,就得有人來給它立規矩了。”
“規矩你個蛋。”劉二垮再罵人,又做連串反問:“雞舍是你造的?圍攏雞羣的籬笆是你扎的?雞場那片土地是你破混沌分陰陽開闢出來的世界?你會創世?不會你說個蛋。”
之前罵人尚有胡攪蠻纏之嫌,這次罵人卻句句問到了點子上。
瞑目王何等本領,又得十二個強大兄弟相助,尚且創不出一個鮮活乾坤,就憑面前這個九合,或許道行高深,可他怎麼也比不了全盛時的瞑目王。他能造出中土那一方完美世界才見了鬼。
再說中土世界陰陽分明四象整齊,自然孕育生靈又因生靈而愈發繁榮,分明是個自成循環自有體統的世界,就算中土生靈要感恩也是謝天謝地,謝不着面前這個不知所謂的九合真人。
養雞養雞,不養哪有雞,中土生靈辛苦耕作、土中刨食,離山弟子煉元自天又承天護道還興旺於世界,走到哪裏都不覺慚愧。沒人養他們,他們自己活過來的。
“即便我是雞,你是人,你與我有半個大錢的關係?”劉二垮直接伸手遙指九合真人的鼻子了:“了不得了不得你也就是個雞賊,仙界這麼沒規矩麼,一個雞賊都能扮仙長掌一州了?沒規矩無妨,我在人間做過掌刑執律之人,我幫你們立個規矩就是了。”
說話間蘇景把最後一點茶水喝光,站起身來,看樣子準備打架了。其他幾個新晉仙家都未動,雖已聽出九合本意不善,但此人高深莫測、此地高深莫測,他們還不敢直接翻臉動法,最好是能有個帶頭的出來,先去量一量九合的本領。
幾個人都覺得,劉二垮這個冤大頭來得正合心意。
抱鏡童子紅彤兒全無反應,九合真人端坐几案後好整以暇,居然還在笑着:“我這裏又沒有螞蚱,你和我打殺什麼?何況,真要鬥也不急在這一時……你總得先看看自己有沒有出手的資格不是。紅彤兒,凡間有句話,講喫飯拿錢就理虧的,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紅彤兒久隨九合真人,一唱一和早都默契無比了,當即笑道:“回稟真人,喫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跟着她美目一轉望向蘇景等人,笑得更開心了些:“好叫諸位知曉,這九合州幾重天地皆爲我家主人法域,真法之地有另個稱呼……嘴短手短法域。”
九合真人呵呵笑道:“諸位收煉了我的靈元,飲過了我的茶水。喫也喫過了,喝也喝過了,不覺得虧欠於我嗎。”
話音落則真法降!
不見殺劫襲來,不見靈元掀蕩,蘇景卻覺得腦中嗡地一響。
嗡響時間不長,兩三個呼吸功夫後就告散去,包括蘇景在內一羣新晉飛仙都完好無損,雙眸明亮法元深厚……唯一的變化僅在於神情:他們望向九合的時候,神情滿滿恭敬。
九合先對蘇景說道:“請坐。”
沒有半分猶豫,蘇景直接落座,聽話無比,彷彿覺得自己就不該站起來。
“那隻雞不該飛出籬笆,它錯了,你們覺得呢?”九合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無一例外,個個點頭。
無需搜神聽心,只憑新晉仙家的目光就曉得他們的真誠,他們真的覺得那隻雞真的錯了。
“那你們呢,你們錯了嗎?”九合真人第二問。
一羣新晉仙家的聲音並不整齊,但人人開口:“錯了。”
九合真人第三問:“你們以爲自己昇仙,其實自己升的是什麼?”
“邪。”一個字,這次回答變得整齊許多。終於,九合真人再次開心起來:“這就是了,凡間修行破道飛昇,升邪而已。”
新晉修家們點頭,蘇景也不例外,恭敬且順服……不是被迷惑了神志,青牛棗樹螞蟻石頭每個人都清醒得很,有關自己一生的記憶全部清晰印在腦海、所有符咒道法盡數銘記於心,如果需要他們隨時可以祭起天雷一擊。
法元無礙、神魄完好、從身體到思慧都再正常不過,只是他們“認主”了……其實“認主”這個說法也不恰當,新晉仙家與九合真人之間,並無法契相聯,九合不能強迫他們做什麼,可又何須強迫,在這九合靈州之內,九合之言即爲至理、九合之令即爲天條。
一羣新晉修家都全都覺得九合的話說得正確無比,自己就應該聽他的,來自魂魄深處的順服。只因他們昨日收煉了九合的靈元,今天飲過了對方的茶湯。
靈元無毒、茶水無害,可此間爲法域,域中天條就是“喫人嘴短拿人手短”,他們在這裏得過域主人的好處,便再也悖逆不了域主心意。
法鏡中的接引童子再次現身,笑盈盈爲衆人添茶。九合繼續說道:“那個故事還有下文,我再講給大家聽,雞場主人抓住了那隻飛出來的雞,大家覺得,那隻雞會有怎樣下場?”
“殺了?”青牛甕聲開口。
如果九合點頭,說他們該死,他們都會覺得自己該死繼而自裁,可九合搖頭:“它是逃犯沒錯,可它說到底也就是隻雞,用律法去判一隻雞實在太可笑了……再說雞場主人養雞做什麼,不是沒事殺着玩,是爲了養家、發家。那隻雞把自己練得如此強壯,甚至都能當做牛馬來使,下地拉犁上路拉車,做什麼不好,爲何要殺了。諸位放心吧,大家都能活,好好地活着,有力之身可堪大利之用。”
“請問真人,”螞蟻仙細聲細氣,語氣恭敬異常:“人和雞怎麼分?”
問題古怪,但九合能明白他想問的是什麼,笑:“真正仙神,宇宙中生星河中長,天註定,沒得改。凡間世界上來的,永遠做不成人,只能是雞。”
“這樣的話,我聽說佛祖、道君也是凡間悟道,從凡人成佛成尊……他們、他們也是雞?”背生棘刺的老漢接着問道,他的衣袍古怪但袖口紋繡八卦,應該是道統傳承。
九合真人失笑:“你啊,想得太多了。雞犯錯就是因爲它心中執妄念,這等問題以後不要再琢磨,忘了它,忘了它吧。你已升邪,本本分分纔是你的大道。”
棘刺老漢凡間修行時候本來是個暴烈性子,若有人這般爲他解惑說不定他直接一個神通就打過去了,可九合真人說完後,老漢立刻恭聲應是。
這個時候九合真人身邊紅彤兒微笑道:“諸位道友自凡間飛昇,見到我家真人,可有寶物進獻?”
中土的山賊行劫過往商客,尚且會唱個開山調,紅彤兒卻連個幌子都不打,直接開口索要。但她是替九合說話,她之言即爲九合之意,一羣新晉仙不存絲毫猶豫,青牛低頭在地面一蹭,卸下自己的雙角;石頭裂開一縫拋出自己的玉髓;螞蟻長大口吐出來一蓬飽蘊靈氣的紫金沙……仙家人人獻出自己最得意的寶物,蘇景也滿面虔誠地去摸自己的挎囊。
九合不貪心,只要新晉仙家最最珍貴的寶物,“嘴短手短”,在這靈州內他就是天,全不擔心這些人會私藏。
紅彤兒開心笑道:“進獻即爲易主,諸寶之主,爲我家主人。”
衆仙家紛紛點頭,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九合動什麼心思,新晉仙就會做怎樣的事情,他們承認寶物的新主人是九合的過程,就是洗去寶物原有禁制的過程。諸寶皆撤防,再無法術守護。
這次未再動用鏡靈,紅彤兒收了懷中法鏡親自上前替九合收斂寶物,一樣一樣收攏囊中,很快來到蘇景面前,笑贊:“好漂亮的匣子。”
的確漂亮,蘇景進獻黃金匣一枚,匣子四壁花紋古拙,花紋間隱約有精氣流轉,乍看上去五光十色、細觀瞧卻又玄光內斂,更醒目的是匣子左右壁上各雕刻了一隻怪手。
左手五指“蛇蚓鰍鱔鰻”五長,右手五指爲“蜈蠍蜂蛛蟾”五毒。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大禮相拜
莫說九合真人,就是這個婢女紅彤兒,修爲和眼力也要遠勝那些新晉仙家,一看便知這寶匣本身就有珍寶,何況匣中物。
“匣子叫什麼?匣子裏裝得又是什麼?”紅彤兒問。
仙子有問劉二垮就有答:“此匣名喚捧桃匣。匣子裏裝的是……”話到嘴邊,劉二垮忽然面露古怪神情,彷彿明明知道答案,偏偏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這不奇怪,因“盡獻後寶物易主”,劉二垮打從心底覺得這寶貝不再是我的、已經是九合真人之物了,既然不是自己的東西,他自然就忘記了匣子裏裝的是什麼。
本來他是知道的,但心念變化後那段記憶被封閉心底深處,再想不起來。
匣子就在眼前,所以還記得;匣中物看不到了,他就不再記得。
紅彤兒當然能明白怎麼回事,見他呆傻模樣咯咯一笑:“劉先生不必浪費腦筋了,打來開看看自然就曉得了,捧桃匣……內中裝得不會真的是個桃子吧?”
一邊笑着,漂亮仙子伸手拿起了匣子,那芊芊長指才一觸及盒子,紅彤兒面色陡變!
盒壁上那雙左右手紋飾驀地“轉活”過來,左五長右五毒十根手指死死扣住紅彤兒的雙手!
捧桃匣是蘇景亂起的名字,再之前這盒子的主人是離山寶庫守庫大妖雙雙兒,雙雙兒給它起的名字是“左纏仙右蟄佛拿到手裏栽跟頭匣”。當年雙雙兒受申屠靈靈所騙,以此寶活捉了蘇景,事後誤會澄清,蘇景把匣子還給了雙雙兒。
雙雙兒雖然貪心,可它到底是劉旋一收服的大妖,曉得自己犯錯之後慚愧非常,這隻錯抓過自己人的匣子說什麼也不肯再要了,就送給了蘇景以示賠罪。蘇景笑納,不過他也沒虧待雙雙兒,讓它去六兩大東家的逍逍遙遙閣重庫內隨便選三樣喜愛之物。
早在千多年前,匣子就是蘇景的了。
那個時候蘇景已經是人王,輕鬆擊殺墨十五。當時匣子未能拿住蘇景,並非匣子不夠神奇,而是雙雙兒對匣中禁制煉化的辦法不對。這寶貝到了蘇景手中後,“纏仙蜇佛”禁法豈可再與當年相比!
而真正有趣的是,最初煉化此寶的仙家對匣子禁法的設計:如何才能將禁法的威力發揮到極致?不去加持法術、不再另加煉化,自由之匣自有極致之威。後來者要讓這匣子認主、給這匣子加持法術,都會讓匣子本身威力大打折扣。雙雙兒就是沒能看透這個關竅,越施法煉化匣子的禁制威力就越差勁。
不損寶匣威力、又讓它認主的辦法,說難就難比登天,說易就易如反掌:駐魂即可。只消將自己的元神住進去,百年後匣子自然認主。
普通修家、仙家就只有一枚元神,住進匣子裏去,法身就變成了“傻子”,大不妥當,說不定等收了匣子,法身已經枯萎或被敵人毀去;但蘇景的元神實在太富餘了,正巧小金烏修爲大漲、原先黃金屋已經跟不上它的修煉,是以小金烏住進“捧桃匣”,將其當做了自己新的黃金屋。
紅彤兒不是傻瓜,伸手取匣前曾動用真識探過寶物,見匣上全無蘇景施法的印記這纔敢直接去拿,可她又哪裏曉得黃金匣的“纏仙蟄佛”之禁與蘇景不存丁點關係,那是寶匣自己的本事。
被拿住了雙手,紅彤兒錯愕不已,劉二垮則是滿面驚慌,失聲驚呼:“怎會如此!”
但他話音落時,紅彤兒已然冷笑起來:“區區小術,也想……”話未說完前方九合真人的警告傳來:“彤兒不可!”
晚了。
九合警告傳來時,紅彤兒的冷笑聲突兀變作一聲慘叫,仰頭摔倒在地。
“左纏仙右蟄佛拿到手裏栽跟頭匣”,遇到賊人拿匣子時候,匣子的手只是抓住對方,五長五毒不會傷人、等待主人號令。可賊人要是掙扎得劇烈,匣子又哪會再客氣,纏過之後就是蟄、蟄完了就該摔跟頭了……禁制劇毒刺入血脈,猛攻紅彤兒。
紅彤兒栽倒在地,頃刻面色發青,四肢抽搐身體顫抖,抽了羊癇風也不過如此了。
金仙之身百毒不侵,只是相對而言,凡間的劇毒對仙家來說全無害處,可還有另外一句話,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十六老爺就是毒物,他未得道時咬一口大羅金仙,對方只當撓癢癢;待小陰褫修成九翅惡龍後再咬一口,看哪個神仙受得了!
早在中土時蘇景就看出,此匣並非出自凡間,多半是以前仙家還能自有往來中土世界時遺留下來。這匣中所蘊劇毒根本不是紅彤兒能禁得住的,只才剎那間就已法身失禁,鼻涕眼淚滿臉身下怪味四溢。
可把劉二垮嚇壞了,口中連串喊着“怎會如此”,急忙忙上前想要救人,但才邁上半步身前罡風席捲,巨大力量直接把他甩去一旁——九合真人趕到,揮袖將劉二垮打飛,另隻手伸出搭在紅彤兒肩膀上,行功相助弟子抵抗劇毒。
劉二垮直接摔進海里,摔得狼狽不堪又飛快跳出來、飛回來,急得連連跺腳。不過這短短的一會功夫裏,紅彤兒已然停止了抽搐,九合真人的修爲深厚無匹,迅速壓制了劇毒。
看了蘇景一眼,九合的神情放鬆了些,行功救助紅彤兒不停,同時抬頭望向蘇景:“適才爲救人,出手稍重,劉先生無礙吧。”
匣子是真正的寶貝,禁制是匣子自帶,本就和劉二垮沒有丁點關係。九合真人法眼如炬,一眼就看出真相:不是劉二垮害人啊。
甚至可以說,如果不讓新晉仙家抹去寶物上的禁制,匣子也不會這麼厲害,不怪他。這匣子當是前輩傳承到劉二垮手中的,以凡間修家的見識,自是看不出匣子沒了法術加持反倒會更厲害。
更要緊的是九合真人看得出蘇景的修爲:修風火的,以新晉修家的身份來說還不錯,但比起這一批裏最強的“白石頭”還差了一點,憑他這點本事,必定被“嘴短手短法域”控制得死死的,不可能會有反抗之心,更談不到故意害人。
見九合面色緩和、紅彤兒傷情穩定,劉二垮放鬆不少,想要解釋幾句可張張嘴巴什麼都說不出來,漸漸地眼圈紅了,淚水滴下……
九合笑了:“先生不必自責。凡事都有意外,紅彤兒鬧了個笑話,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倒是這匣中寶物,讓我好奇得很。”說話間紅彤兒身體猛一震,眼睛張開徹底清醒過來。她手中的“左纏仙右蟄佛拿到手裏栽跟頭匣”也在啪的一聲輕響中打開了。
九合真人是雞賊沒錯,但他的修爲也着實驚人,替紅彤兒保住了性命。不過劇毒可怕,就算不影響修爲紅彤兒也得好好躺上一陣了。
至於寶匣,雖有神奇之處卻也不能包打天下,一次只能傷一人。傷過一人後禁法暫消,須得“休養”三年才能再“纏仙蟄佛”。
匣子都這麼嚇人,那匣中的寶物又得是何等神物,一羣新晉仙家、連同劉二垮本人全都好奇不已,不願而同望向其中。
九合真人也看匣子,看過之後他的神情變得古怪了……匣中擺了一個袋子,看上去破破爛爛的一枚乾坤囊。
這下子衆人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了,九合真人也是一副無奈神情,抬頭看了蘇景一眼,但沒多說什麼,伸手就去拿那隻破破爛爛的乾坤囊。
破爛囊,換一囚則易一主,小蠻阿菩入囊後,這寶貝本都不知道飛去了何方世界,可是蘇景這次出來後發現破爛囊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不止破爛囊還在,意馬種入他身中的咒符也未消散。昨天行功時候蘇景細細品味這道咒符,只要自己願意,隨時能再以此咒返回囊中,此事多有古怪,蘇景還沒想通其中道理。
眼見九合取囊,劉二垮急忙提醒:“真人小心。”
九合一笑,笑中輕蔑之色閃過,根本不當回事,可是在將破爛囊拿到手中後,面上笑意很快變作驚訝,抬頭再次看了蘇景一眼。真人是真正神仙,真識探過雖還看不出囊中裝了什麼,但破爛囊中那份若有若無的荒古蒼涼味道、那份隱隱約約的上神正法氣意被他清晰捕捉,必然是寶、重寶!
九合心咒一轉,先喚出幾個與紅彤兒打扮相似的手下,命他們扶了紅彤兒下去休息,跟着九合施法催囊……打不開。
九合驚訝之色愈濃,濃濃驚詫之中又有難掩喜色。真人智慧了得,轉眼想通了事情經過:劉二垮在凡間無意中得來此囊,可憑他那點修爲,自是打不開這寶囊,越是打不開的袋子,裏面裝的東西也就越珍貴,這才被他當成最最珍貴的寶物,平時都藏在捧桃匣中,剛剛進獻出來。
忽然間,九合笑了起來,第三次望向蘇景:“劉二垮啊劉二垮,好歹你也是升邪之人,可知‘機緣’二字。”
劉二垮見寶囊未如捧桃匣那般暴起傷人,着實鬆了口氣,對着九合之問有些不知該怎麼回答。也不用他來回答,九合繼續笑着:“憑你的本事,永遠也打不開此囊。寶囊落入無用之人手中,成全的是我與此囊的機緣啊!這份機緣你也有參與,多多少少有些功勞,誤傷紅彤兒之罪就此抵過,將來就在我這靈州中好好地幹活、好好地活着吧。”
劉二垮霍然大喜:“只要真人不怪罪,劉二垮願粉身碎骨以報大恩!”說着他直接趴到了地上。
突然間他衝着九合趴下了,惹得衆人一愣,但很快大家釋然,凡間各界禮數不同,劉二垮趴地應該是他出身凡間的大禮相拜吧。
受了劉二垮趴下之禮,九合更是開心,大笑搖頭:“何須粉身碎骨,言重了,言重了。”言罷再次催動法力,去破寶囊。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民風
三百年前蘇景心入自然、無中生一;八百年前昇仙開悟,萬念歸一、一入虛無;莫耶世界做雕山修持,獨獨之我與天人合一兩大心持突破;再向前,幽冥西仙亭苦戰墨屍離山腳下惡鬥田上,“現世報”“天無道”上下兩重天道領悟……回頭看、倒着數,自從進入元神境界開始,蘇景的心境修持始終不曾偏離那五個字:我是我的神。
不去強求主宰什麼,不去強求強大武力,只盼我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只盼我能堅持本心。
其實他在莫耶時候返璞歸真破悟大逍遙能如此順利,也全因“堅持本心”之故。人變了,心不變,我是我的神。當年白馬鎮上那個磨刀少年與後來巔頂大修能夠“完美重合”。
只憑“我是我的神”這五個字,九合真人“嘴短手短”的域中真法就休想奈何得了蘇景!
欠不欠他什麼,他說了不算,我說了算,若覺愧疚我自有補償,若覺活該就算他倒黴。只是他不急着發難而已。真要催起法術開打,蘇景根本不怕九合,不過看着高高在上、把別人都當做傻子的九合師徒自己當了傻子,徒弟被匣子蟄了師父一個勁地開始研究怎麼把自己關進苦牢裏去,蘇景覺得挺有意思。
再就是蘇景有些顧慮……給九合個袋子先坑着,自己先看看此界情形。
九合真人接連幾次施法破禁均告失敗,全副心思都放到袋子上了,再沒興趣理會幾個新晉仙家,揮手喚來童子將幾個人帶了下去。
走就走,蘇景一點不擔心。他身中符咒與破爛囊靈犀相連,只要袋子一開他立刻就能感知。
跟隨童子退出碧海銀沙之地,重新又返回了那座清秀山村……村子沒變,但人多了,似是幹活回來了。畫樣的小小村落裏多出了幾分生氣,以蘇景所查,算上他們這一行,村中差不多有六十餘人,無一例外的,皆爲飛仙之輩!
與青牛、棗樹、白石頭情形相同,都是才一飛仙就來到九合靈州,被九合真人法術擒下,“心甘情願”留此爲奴。領着蘇景等人回村的仙童與之前那個紅彤兒頗爲相似,女扮男裝、看似親和其實高傲。
一路走來時間不長,不過蘇景刻意巴結,那個仙童也知他獻上寶囊惹來真人開心,對他也還有幾分客氣,待到入村時候兩人已經熟絡了,蘇景問道:“還請仙童指點,這片九合靈州究竟多大?”
仙童應道:“九合靈州,九巧連環。九重天地連環相扣,除了你們初到時候去吸煉純靈的海天世界;剛剛出來的真人道場之外,另還有七座小世界。你們現在所處地方是爲七座小世界之一。”說完,稍頓,仙童又道:“似你等這般升邪上來的,都散住於這七座小世界中。”
先前蘇景已經在此來回穿跨過三重天地,聽對方說靈州九連環並不算太意外,但臉上一定得擺出十足詫異的,又問道:“像我們這樣的,大概有多少人?”
仙童應道:“還活着的,加在一起五六百人吧。”
五六百人不算多,可個個都是飛昇之輩,個個都把九合真人當做上仙真神,打從心底裏崇敬。只憑九合真人一道心咒,這些仙家就能穿跨界域聚攏一起,剛纔蘇景要是直接發難,這一架打起來可十足麻煩。
何況靈州內還不止九合真人與“升邪”之人。又聊過幾句後蘇景從仙童口中得知,連環九地,每一地都有一位“護地仙”和幾位護法,專責督促升邪者賦役勞作,護地仙與九合真人兄弟相稱,想來本領不會差勁。
說到這裏仙童沒了耐心不再閒聊,給蘇景等人每人指點一間瓦舍:“先住進去,待到明日勞作時候,自會有人來喚你們。升邪之人,犯錯在先,饒過你等性命已是真人法外開恩,你等當珍惜眼前贖罪機會。”
青牛棗樹等仙家認真應是,語氣中既有自責也有感激,仙童又說道:“平時無事時候,四處走走也無妨,但最近不太平,除了被護法領着外出幹活,你等不得踏出村子半步。”
這等“有趣”之事蘇景自然要追問:“不太平?誰這麼大的膽子,敢來九合靈州鬧事?”
“幾百年前西邊冒出來一夥蟊賊,覬覦靈州錦繡、妄圖染指,常常會攻打過來。”仙童冷笑起來:“不知死活的蠢賊而已,憑他們想奪這九合靈州還不夠資格。真人已經被他們惹出真火,他們就快活到頭了。”
青牛、棗樹等人聞言震怒,但不等他們表一表忠心仙童就把話題轉開去:“除了一夥賊子之外,最近會有貴客來訪,若是亂走衝撞了貴客那可是萬死不贖的大罪!”
話說完,仙童擺了擺手,打法一羣人進屋去,自己轉身去向真人覆命去了。
當天夜裏蘇景做了兩件事,一是動用本命修持中的那一點靈犀聯繫三尸,可惜沒有回應,蘇景能探得他們都活得挺好的,卻不知他們身在何處。這倒無妨,只要他們還在就沒問題,反正自己遇險時候他們一定會趕來;再就是出去轉了一圈,這事一點也不難,靈州內所有升邪之人都被“嘴短手短”中術所擒,身擁大力卻溫順如羔羊,根本不會興起叛逃的念頭,所以界內並無禁法。
他所在這一地並不大,不過三千里方圓,此間護地仙與座下護法不在村中居住,另闢百里道場居於遠山。
三千里地,一會功夫蘇景就轉完了,除了護地仙的道場中有濃重真元流淌的痕跡之外,其他地方並無異常。來日方長,蘇景並未直接去探敵人道場,從外面走了一圈後就返回山村。
又在村子裏轉了一圈,串了串街坊鄰居。拜訪的第一家住着個滿口獠牙背生毒瘤的老漢,冷冰冰的模樣,蘇景客氣招呼說明身份後,向他打聽平日裏大家需要做何勞役,老漢淡淡道:“平白打聽?你出身的凡間會有這等好事?”
劉二垮在得了九合真人一堂“升邪”課的教導過後真心向善、想要贖回自己的飛昇之罪,不與前輩爭辯,乖乖交出一枚紫皇庚金劍羽。
老漢拿在手中掂量掂量,喃喃道:“底子還可以,回頭改煉做挖耳勺也算有用。”他抬起頭雙目如針,冷視蘇景:“九合仙長交下來的勞役,內藏大奧妙、真玄虛,豈是你一個新近升邪之輩能夠打聽的。安安分分地住着,老老實實地等着,待護法真尊喚你去幹活的時候你會知曉,這就滾回去吧……”
說道“吧”字時候,毒瘤老漢捱了個大嘴巴,二垮打的。
蘇景刻意隱藏實力,但收斂之下毒瘤老漢還是比他差出一截,尖牙掉了三顆。
人家揮手一掌都躲不開,老漢便知不是對手,氣急敗壞破口大罵,但不敢直接上來動手。蘇景勾勾手指引回自己的庚金劍羽,笑問:“白拿錢卻不說事情,你出身的凡間會有這等好事?”
一邊說着,一邊又把手揚了起來。
老漢怒叫一聲“小輩找死”,身形一躍而起,蘇景只道他要拼命,不料他繞過蘇景摔門出去了,離開前又甩下一句:“你等着!”
蘇景又好笑又無奈,潑皮打架麼?還“你等着”。蘇景纔不等,起身出門走去了另一件瓦舍,這次開門的是一個周身紋繪青龍的虎頭人身大漢,赤身裸體只在腰間裹了一條虎皮裙。
以金烏目力一眼就能看穿大漢文身皆爲真龍法相,待到鬥法時這一身刺青都能跳出來幫主人打殺,這就有些意思了。男子爲虎形化身,有道是“龍虎相爭”,他能以惡虎身魄驅馭天龍法相,當是有幾分本領了。
大漢打量了蘇景一眼,聲如虎嘯攝心:“新來的?”
蘇景一看對方目光就知他也不懷好意,苦笑搖頭:“劉二垮初來乍到,特來拜會閣下……”
怪漢把呼扇般的大手一擺:“聽說來了新人,我還沒去找你們,不想你主動來了,廢話就不必多說了,初見你家前輩,可有寶物進獻,獻上寶物就滾回去……”
這次連劍羽都不用往外拿了,蘇景直接把拳頭搗上了那張虎臉,趁着怪漢昏倒前趕緊告訴他這一招喚作黑虎掏臉,之後擦擦手上的老虎血又去第三家拜訪。
這一次戶主人客氣得很,請蘇景落座,還親手給泡了一碗香茶,蘇景才抿了一口就嚐出水中藏毒,雖不致命但也足以壓制修元讓中毒之人好半晌體弱無力。
素不相識,見面下毒,也不外劫財奪寶,蘇景都懶得問他爲什麼,掄起胳膊前後十三拳打到了戶主人臉上。
連打十三拳倒不是戶主人惹得蘇景有多生氣,只因爲這是個十三頭蟲的妖仙。一頭一拳將其打翻在地,蘇景甩着手向外走,十四王還就不信了,整個村子人人都是這般德行?
但這次不等他離開院子,外面真元轟蕩遁光閃爍,四十多人施法趕到,看衣着打扮無一是九合門下弟子,那就再明白不過了,都是“村民”。爲首的正是最先捱過一巴掌的毒瘤獠牙老漢。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本色
本以爲大家都是九合真人的“雞”,當彼此親好、和睦相處纔對,不承想“老雞”欺負新雞。要知道這片九合靈州的法術只是讓人順從九合真人,並不會更深入的迷惑心智,村子裏住着的所有仙家的本性都不會改變。
此間民風,惡毒貪婪!
這一次人多勢衆了,毒瘤老漢森森冷笑:“狂妄小輩,目無尊長,今次就是你的死期了。”
和蘇景一批的“新雞”都被驚動,大多數推開門縫看了一眼,曉得自己初來乍到,不敢惹事又趕緊關上了門,就只有那頭青牛走了出來,甕聲道:“大家同爲九合真人效力,本應……”
“孽障住口!這裏哪有你說話的餘地,速速滾去一旁還能活命!”毒瘤老漢身邊一個身段妖嬈但長相醜陋的女子叱喝。
青牛和蘇景沒交情,就是覺得對方這般欺負新人不妥,但生平第一次面對幾十個氣勢洶洶的仙家,心發慌目光閃爍,不自禁倒退半步,口中卻仍堅持道:“滋事鬥毆,小心真人懲戒。”
話說完,沒想到惹來一陣笑聲,一羣老雞全都笑了起來,就連孤零零地那個劉二垮也在無奈搖頭——法光煌煌、器鳴響亮,四十多個昇仙之人齊齊施法顯身,雖然還沒真正動手,但惹出的動靜也不算小,按道理說護地仙或者本地護法立時就能查知,可是他們並沒阻止的意思,連半個字都沒傳過來。
升邪者,囚牢中人,他們打架鬧事九合真人與護地仙根本不管,“老雞”都曉得規矩,隨便打,只要別鬧出人命就行。畢竟此地囚犯都是真人的奴隸,還得幹活的。
蘇景對青牛搖了搖頭:“構角兄的好意我心領了,請回去吧。”
青牛嘴巴動了動,終於不敢再說什麼,灰溜溜退回屋中。蘇景則伸手一指毒瘤老漢:“老王八,你得死。”言罷揮手亮出九十九枚紫皇庚金劍羽,飄擺身邊結陣以待。
百鍊羽劍,自有氣勢,旋轉飄零與主人身邊,蘇景的氣勢也告暴漲。其身陰風繚繞腳下陽火結潭,跟着蘇景又把手指一圈,所有“老雞”都被他圈在其中,聲音愈發冷漠了:“你們也一樣,誰都活不過今晚了。”
有人能想到這個劉二垮是個混橫的,不見得就怕了他們人多;可一羣老雞之中無人料到他非但不怕,反而還將氣勢節節拔高,擺出橫掃一切之姿。
話說完,蘇景收指、晃手,自乾坤囊中取出一柄狼牙巨棒,棒揮舞風纏火繞,頃刻化作風火殺錘!
猛一聲吼喝如雷,蘇景躍身半空,殺錘脫手向着羣仙轟轟砸下,而法器出手他的身形也不存半分停頓,又冷笑一聲“真得死”,旋即遁化青煙轉身就逃。
風火沖霄,戰役滔滔,誰也沒想到劉二垮能把逃跑也煉成這等氣勢,是以誰也沒想到他會跑。
狼牙棒轟轟落地,風火散去,居然只是一個破樹枝,幻形法術罷了……
蘇景當然不怕,可把面前四十多人全都打了,九合真人會怎樣看他?若不打,幹挨着,蘇景會做這種傻事?
羣仙這才曉得上當,不知是誰怒叱一聲“哪裏逃”。一羣人齊齊遁法追去。
之前沒想到蘇景會跑,追起來後才發現,原來他跑得這麼快!背後元吉天都火翼撐起,再配以金烏萬巢遁法,蘇景牢記仙童“警告”不出山村,就在村子裏飛來逃去,時而躥天時而入地,時而火中來去,尤其可恨的是他還會幻形:眼看他逃進新晉仙家白石頭的屋中,一羣老雞衝進去,不料屋中兩塊白石頭擺在地上,一模一樣地亂滾、解釋對方是假的。
這可怎麼分?不用分,一起打了就是,待到他們法術出手,其中一塊白石頭才驚叫一聲,重化劉二垮之形,裹挾風火破開屋頂逃出去。
又追了一陣,亂着亂着找不到又找不到劉二垮了,有仙家祭起穿天神目快發現:村裏多出來一樁瓦房。
南荒老蛤賜下的蜃玉早已被蘇景煉入體內,做個幻化轉轉念頭而已。算不得太高深,不過也得讓人停下腳步專心行法凝目才能看穿。對一羣追趕他的仙家來說,這樁本事實在太討厭了……
整整四個時辰,蘇景大戰小村中四十餘位飛仙之人,不曾有一法交手不曾有過一寶互擊,硬是從子夜跑到了天亮。
東方顯現黎明時候,不知何處突然傳來一聲雄雞報曉,四十多個仙家彷彿聽到了咒令一般,齊刷刷停下腳步。以他們的修爲跑上一宿就和常人走三步路的消耗差不多,一點也不累,可是就在一方小小村落中,鬧騰了大半宿硬是沒能抓到人,人人都心中不甘。
對方不追了,蘇景也不再逃遁,相距百丈外站住身形,一雙翅膀還撐着,隨時準備繼續逃。
爲首那個毒瘤老漢怒視蘇景:“小輩,不是說我們昨晚都要死麼?說話只當放屁的無恥之徒。”
蘇景嘴上從不輸人:“這麼把我的話當真?那好辦了,你聽好:我是你爸爸。”
毒瘤老漢勃然大怒,可他自居身份不肯還嘴“我是你爸爸”,不還嘴、又不知爲何不敢再動手了,只有生悶氣的份。
劉二垮見對方聞雞止步,大概能想到是天亮後護法會過來帶奴隸出役之故,當下深吸一口氣,斂去面上輕浮神氣,肅容莊重、再抬眼望向毒瘤老漢:“我是你爸爸。”
撲哧一聲,居然有人敢笑,循着聲音望去,早上剛出門的青牛構角。笑過一聲後又忙不迭地忍住了。
就在這個時候,天空中一道驚雷炸碎、直劈劉二垮頭頂。
狠烈殺劫,之前全無徵兆,待劉二垮察覺時候雷劫已經打到髮髻,大駭中忙不迭去抵擋。可又哪裏來得及,雷中巨力轟砸於身,劉二垮慘叫中摔飛開去……
但這雷霆來得狂猛、看似兇狠,實則蘊力巧妙,把蘇景打得披頭散髮摔飛一旁,狼狽不堪卻並無絲毫真實傷害。不過話說回來,若這雷霆真是傷人的,蘇景揮揮手就擋下了,不會真捱上。
一頭夜叉般的三角怪物顯身空中,長相醜陋兇狠、偏又擺出一份和藹態度。微笑着望向蘇景:“劉二垮,你的修爲可配不上你的逃遁法術啊。”
夜叉的衣着與之前的接引仙童幾乎一樣,只是袖口紋飾的花紋稍有區別,當是此處護地仙駕前護法了。
村子裏鬧了幾個時辰,護地仙那邊都看得一清二楚,因爲蘇景逃得太好了,護法來時纔會動一道雷霆以作試探,看蘇景真捱了這麼一下子,他的疑心散去大半。
劉二垮對護法的態度恭恭敬敬:“啓稟護法真君,之前小人對紅彤兒仙子說過,在凡間修行時我不奉道不拜佛,既修陽也修陰,無門無宗百法雜學。由此被凡間宗門視作妖邪,和尚要打我老道要抓我,陰間惡鬼與陽間修宗見我就喊打喊殺……小人修爲不成,但煉就了一身逃跑的本事。”
護法疑心盡去,不再追究什麼,也不過問衆人昨夜鬥毆事情。但和“雞羣”想象不同的,他前來不是要帶領衆人去勞役的,正相反,他告訴衆人今天無需勞作了。
說完護法轉身欲走,不料劉二垮忽然說道:“真君請留步,小人有寶物進獻。”
若非後半句話跟得及時,護法理都不會理,聽到獻寶夜叉暫停腳步,笑望劉二垮。二垮多聰明,當即翻寶囊,取出一塊小石頭捧在手中,上前進獻。
來自二明哥寶庫的靈山山種,不引刀開靈就是普通石頭,但內中藏蘊的造化氣意是不會錯的。護法眼睛一亮,將小石頭拿在手中把玩着,片刻後他的目光從石頭挪轉到劉二垮身上,目光中有笑意,可笑意之下盡是冷冷陰毒。
他送上了一件不錯的寶貝,還有沒有?
劉二垮心思不錯,直接把自己的錦繡囊倒翻,已經亮出來過的九十九枚隨身劍羽、幾瓶普通丹藥,十餘張威力平平的符篆,此外再無別物,家底早都被蘇景放入黑石洞天去了。
明明已經收了好處,夜叉護法卻不肯罷休,伸出手在劉二垮腹上一點,後者面露痛苦之色,張口乾嘔但什麼都沒能吐出來,夜叉這纔信了他再無像樣寶物,掂量着手中靈山之種,對蘇景點了點頭:“也算你有份孝心。”
蘇景藉機閒聊幾句,先問今日爲何不用“上工”,夜叉護法應道今日會有貴客上門。蘇景藉着此題繼續向下聊,說是昨日接引仙童也說最近有貴客,夜叉卻搖了搖頭:“今天來九合靈州的朋友,都是真人至交良朋,大家身份平等,是貴客但並非那位尊貴上賓。今日九合真人廣邀仙友是爲行轉一樁大法術,州內幾位護地仙也都去真人道場相助。”
平時“雞羣”們要做的勞役,須得護地仙親自施法持陣,護地仙都去幫九合了,今天自然就不去幹活了……閒聊幾句過後,夜叉忽然笑道:“你也不用東扯西扯了,你的心思我本座清楚,可是向我對他們吩咐一聲,莫再打鬧了?”
仍是因爲“嘴短手短”的真法降服了所有人,域內“雞賊”對“羣雞”不存戒備之心,蘇景剛問的那些在夜叉看來都不是機密,只是沒話找話拉關係罷了。
初來乍到就被全村追着打,劉二垮再不抱住護法的粗腿,以後真是沒法活了,這纔有了主動獻寶……果然,劉二垮面露喜色:“小人這點淺薄心思,哪裏逃得過真君洞察,萬望真君成全。”
夜叉哈哈一笑:“我不管。”
言罷拿了山種靈石轉身離去。
喫人嘴短拿人手短,只對外人而言;拿人錢財、不侍其事,九合靈州土著本色。
早在劉二垮說要獻寶時,毒瘤老漢等人就嘴角含笑、面露譏諷,他們都明白劉二垮想抱粗腿,也都曉得他最後下場:平白丟了一件寶物,什麼都撈不到。
眼見夜叉離去,劉二垮站在原地,滿面詫異……直到夜叉消失不見,他的目光才重新望回毒瘤老漢等人,靜默片刻,忽然劉二垮一聲驚呼,轉身就逃。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待我打開寶囊的
其實毒瘤老漢他們也挺爲難的,這事鬧得騎虎難下了。本以爲抓住此人痛打一頓、都是飛昇之輩誰沒幾道拿手刑罰,抓住他後不要他命但讓他求死不得易如反掌,總能把他製得服服帖帖;不承想這小子如此能逃,眼睜睜地看着他逃就是抓不住,偏偏他單打獨鬥的本事還不錯,虎頭兇漢和十三頭蟲都被他痛打過,若不能將其降服以後大家怕是都得捱了他的報復。
不能不抓,又抓不住,天知道這般追逐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
這時那個身段曼妙的醜女提出講和,劉二垮逃跑也能逃出兇性,恨恨道追過他的人一人喊他一聲爸爸,雙方仇怨就此作罷。村中老雞個個大怒,又一窩蜂地追趕下去。
此事真沒頭了,一晃一個時辰過去,蘇景探得雲天之上有云駕行過。
雲上笑聲陣陣,但法駕有法術遮蔽,修持差勁之人是察覺不到的,毒瘤老漢等人全無察覺,繼續對劉二垮窮追猛打,只有個別一兩人狐疑抬頭,不過也未能發現什麼。
蘇景跑得奇快,同時分出一半心思留意頭頂動向,隱遁於高空的雲駕飛行速度緩慢了許多,笑聲卻越來越開心。不難猜,路過的應該是九合真人請來的客人,途徑此處看見村中打架,就好像凡人見到公雞互掐一樣,覺得可笑就笑了,笑得很開心。
笑就笑吧,蘇景不在乎。
人間時候蘇景見過太多笑話自己的人了,到頭來……蘇景得道飛仙,當初笑話他的人早不知埋骨何處。
再說蘇景見那道雲駕非凡,主人應該頗有幾分本領,蘇景還挺高興的:昨天尚且平安無事,今天忽然呼朋喚友、連同州內一羣護地仙統統叫到一處,所爲何事?
蘇景以爲,多半爲了開那個破爛囊吧。
九合請來的人本領越高,寶囊打開的可能就越大。蘇景盼着九合能開了那囊。
破爛囊禁制很坑人,自內向外開全無機會,從外向內開的話,寶囊禁法就會總差一線……差一線,偏就破不開。
不過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法術,寶囊禁法也有個小小破綻:破禁之力突兀暴漲,囊口封印可能會“一時不查”被人攻破,便如蘇景第一次入囊的情形。
蘇景這邊追跑打鬥,脩金烏的,除了玩火嫺熟之外,遁法也是一等一的出色,加之雙方實力差距實在太大,蘇景跑得遊刃有餘;同個時候九合真人道場法境仙家盈門,或高冠古袍或錦冕霓裳,駕前或有兇獸守護或有仙童侍奉,來者個個氣度不凡,正在銀沙小島上說笑。
不多時,九合真人請來的二十三位仙家到齊。
九合真人帶着八位護地仙相迎寒暄,一番客套之後真人將雙手一拍,一羣仙子手託長盤步履款款走上前來,一時間寶光流轉仙霞盈溢,無一例外,每一隻長盤內都託了一件上好寶物,獻與到場仙家。
正如蘇景所料,自從昨日得到寶囊之後,九合真人把喫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破爛囊的禁制就是隻差一線、破不開。
九合真人的見識,比起凡間時候的蘇景當然要勝出許多,仔細揣摩之下很快就想出了開囊的竅門:力暴漲。所以連夜發出請柬,請人上門幫忙。
人以羣分物以類聚,以九合真人的貪婪性子,又能交到什麼義氣朋友,請他們來幫忙不能只憑一句空話,須得奉上寶物報酬。普通的寶物入不了真仙法眼,九合真人這次真是割肉獻血,動用家底了。會如此只因他探得明白,這寶囊中透出的氣意實在驚人,打開來,內中必是驚動神佛的靈寶。
莫說自己庫中重器,就是把九合靈州都搭進去也值得,只消得了囊中神物,再花上些時間加以煉化,封神立位、開一方上法淨壇又有何難!
值得了,值得了。不過真相是不能告訴這羣賓客的,爲一件上好靈寶打得羣仙隕落的事情屢見不鮮,九合真人可沒那麼傻,只說修行使然須得將九合靈州每一地都擴展三百里,須得衆仙幫忙做滿力一“推”。
他已經布好一陣,衆仙家各入其位發動滿力一擊;九合自己則置身海底金宮,與外隔絕,外面的仙家探不到他的情形,行陣後陣法自然會將諸仙打出的大力匯聚過來,他在將巨力引去破囊。
此外九合真人又做了好一番準備,施法將自己的金宮遮蔽得嚴嚴實實,以防破囊後內中靈寶落處,會有神光溢出被人看出真相。
九合真人手下大把奴隸,本來不缺人手,可是要行布一座爲數百仙家聚力引流的大陣,九合真人沒這個本事,所以只能相求外人了,來的這些仙家個個法力高強,遠勝那些“雞”。
二十三位仙家懂得規矩,反正報酬豐厚,遠遠值回自己滿力一擊的價錢,是以不做過多追問,各自挑選了喜愛之物後,其中一個身披青羽霓裳的仙家又一把攬上九合婢女的腰肢,笑道:“九合仙兄,我最近得了一份歡喜修持法卷,翻看過後頗有心得,奈何我那洞天中都是些禽鳥精怪,想要雙修卻尋不得一位合適仙子……”
九合心中一陣不快,但面上笑意濃濃:“如意仙兄看上紅丹兒是她的福氣,能與仙兄合修妙法更是她的福緣!紅丹兒,還不快快拜謝仙長。”
那個喚作如意真人的仙家坐地起價,又撈個美貌仙婢,仙家之中另幾個淫邪之輩見狀也紛紛開口,不對九合而是對如意真人道:“真人,你那份祕法可不能私藏,須得借我看看。”
如意真人笑道:“好說,好說,也不是什麼高深修法,不過有些趣味而已,絕不敢私藏……”
那幾個淫邪之人有了和合修持的題目,再接着向下說,三言兩語又繞到合修女子身上,九合真人的心都發皺了,但馬上又一狠心,幾個婢子算得什麼,囊中靈寶到手後,何愁不能稱霸一方呼風喚雨,到那時再去找這些貪婪之徒連本帶利討回來!
主意打定也就不再優柔,乾脆大方起來,來相助的仙家每人都再贈出一個仙婢,九合真人一邊說着場面話,一邊心中反覆默唸着“待我打開寶囊的……待我打開寶囊的……”這句話念得多了,心情果然好轉起來。
來這裏的都是想做買賣的,眼見賺得足夠了也不敢把主人家逼得太緊了,個個歡喜謝過九合,由九合地童子引領着進入法陣。九合真人又次謝過諸位仙家後,縱身形躍入汪洋,去往自己的金宮,心中那句“待我打開寶囊的”靈咒始終不曾斷過。
外域二十三仙,本州八位護地仙齊齊入陣,前後三十一位仙尊,這就準備動陣了……
山村中,蘇景還在逃着,跑得風疾火烈,若只看他的氣勢,還道追人的那個是他。可再逃跑不久後,他突兀轉身,迎上了身後不斷追逐的“老雞”。
逆襲追兵,不逃了。
逃跑時氣勢煌煌,衝襲時反倒沒了聲勢,唯獨:快!比着他逃跑時候速度更要快上無數,追着他的“老雞”人多勢衆,卻無一人反應過來,無一人能及時出手阻攔。
那殘影明明還在向前奔跑,真正的劉二垮已如鬼魅般折返身前!
折返虎頭怪漢面前,怪漢已被救醒了,跟着大隊追逐劉二垮好半晌,大呼小叫不知罵了多少聲,哪裏想到對方突然就冒出在自己身前,抬手一拳,黑虎掏臉。
只是這次掏得比上次沉重得多,不會讓人昏厥,也不會讓人頭顱爆碎,但那份劇痛無以言喻,虎頭怪漢慘叫一聲摔翻在地,卻不敢再稍有動作。他曉得,自己的頭骨已經被巨力衝擊、此刻變得酥脆無邊,何須再有外力相加,只要自己稍一晃動,骨頭就會自行散碎!
不能再有稍動,只有維持現在的姿勢安養,但那份劇痛腐骨蝕魂,疼得他冷汗如漿。
虎頭怪漢慘叫聲未落,十三頭蟲眼前一花,掄成風車的拳頭劈頭蓋臉得打下來,十三頭,十三拳,昨晚那頓打怎麼挨的,現在又強猛百倍的重挨一邊,他的下場與虎頭漢一模一樣。
蘇景奇快,擊潰兩人後又閃到毒瘤老漢面前。
此刻村中一羣飛仙者終於反應過來,大譁同時大驚、大怒,紛紛怒叱想要動法轟襲蘇景,不料還不等他們出手,蘇景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下,下一刻,人影憧憧!
一個蘇景身着金紅色長袍,一個蘇景身着風青色長袍,一個蘇景身着亮銀色長袍,銀色中透出寒光,如劍。
分身罷了,凡間就有的“玩意”,仙界裏隨處可見,全無稀奇之處。可是蘇景的分身未如本尊那般收斂氣意,風火劍三尊分身個個氣意外放,森森殺意彷彿劇毒蛇信舔到了衆人脖頸!
法術未動,真識先行,只一探衆多飛仙者就覺毛孔發炸體膚陰冷,大難當頭之兆……這就是三尊分身的氣意了,未開口卻再明白不過的意思:誰敢再踏上半步,魂飛魄散!
氣意尚且如此,何況他們的本領。
分身的本領尚且如此,何況劉二垮本尊。
風火劍分身顯現,背向蘇景護住本尊,一起向前踏上一步,情不自禁正圍攏上前的“老雞”齊齊後退一步。
蘇景不再保留,突然展現實力,倒不是被追煩了,主要是因爲他身中符咒與寶囊靈犀相牽,他能察覺巨大力量突然襲向封印,九合靈州的要緊人物都在陣法中,誰也顧不得再注意此間;再就是封印這次當是撐不出了,九合真人很快就能如願以償開打袋子,他入囊時就是蘇景發難時,都此刻再無需保留了。
“也別喊爸爸了,喊一聲真君,再掌個嘴,你就能活命了。”劉二垮笑容輕鬆,望着毒瘤老漢。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一對一
“冒犯真君仙威,罪該萬死。還請您老念在小人年老糊塗饒過我這一回,將來做牛做馬以報真君不殺之恩。”毒瘤老漢不存絲毫猶豫,直接認錯同時揮手,自己掌嘴。
劉二垮怎麼吩咐他就怎麼做,他看得出這個劉二垮真的敢殺人。
蘇景哈哈一笑,還想再說什麼,但他面色忽然一變,心中靈犀閃現,九合真人已經破開破爛囊!蘇景立刻揮手,將三尊分身召回體內,催轉意馬種於他身內的咒符,身形一閃就此消失不見。
煞星突兀消失,免不了又惹來“老雞”們一陣驚詫,與毒瘤老漢相熟的幾個人紛紛上前,將老漢攙扶起來,其中一人眉頭大皺:“想不到這小畜生如此扎手,這可如何是好?”
另一人恨聲道:“真要拼殺,我們這麼多人也未必就怕了他!”
老漢卻無所謂地搖搖頭,靈識轉了幾轉確定劉二垮已經遠去,老漢呵呵笑道:“順乙老弟說得不錯,咱們四十幾人,真要性命相搏又豈會怕他。不過又何須拼命,這孽障深藏不露,連護法真尊都被他騙了過去,這個人居心叵測啊……”說到這裏不少人會意,紛紛露出笑容:是了是了,隱藏實力就是隱藏詭計,當然要立刻呈報鎮地仙與九合真人,劉二垮活不了了,又何須衆人親自和他拼命。
……
破開寶囊一瞬,九合真人心中喜悅無以言喻。上至滿天神佛下到三千世界,無半字能來形容此刻他的快活!
但還不等他臉上笑紋散開,九合真人驟覺天旋地轉,待回過神來面前景色已變:詭怪天地,孤零石臺,前方歪歪斜斜一破廟。
正不知所措的時候,忽聽得廟內傳出一問:“何方小輩,膽敢入我法境擾我清修,修行過幾年就真的以爲天下無處不可去得了麼。”
九合真人的心思、見識都不差,稍一琢磨就明白,自己這是被寶囊給吸了進來……滿以爲開囊會是靈寶入手,哪承想竟會是這等情形。可是無論如何,寶囊的氣意絕不會錯,莫看廟中傳出的聲音只是個少女,但能在內中駐道之人必是大能爲者。
九合真人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慌,恭聲道:“後學晚輩九合誤入神囊,打擾閣下清修,務請見諒。”
廟裏的小蠻阿菩正趴着,她已經後悔兩天了。蘇景走時問她是否離開,她自願留下修行。
她來囊中七百年,身邊時時刻刻都有蘇景陪伴,真不覺得有多難熬。可蘇景才走了兩天她就覺得無聊得要死了。
凡間修行時候,少不了閉關清修,動輒閉關幾百年,靜心凝神的功夫不在話下,但人在囊中就脫不開那個困擾:下次來人,或許會十萬年以後啊!
一念及此,阿菩就覺絕望,要不是隻能趴着抬不動手,她真想使勁拍拍自己的頭,那時候想什麼呢,怎麼就不跟蘇景走呢。
她可沒想到,蘇景前天剛走今天就來了新人,阿菩心中高興異常,可她是個直性子,不怎麼會說謊,一時間想不出該怎麼誘騙外面的人進來,心裏就只一個勁地念叨着:好機會、千萬別錯過、千萬別錯過……越唸叨越想不出再如何騙人。
廟裏的阿菩發愁啊。
廟外的九合發愁啊。
他不是愣頭青,絕不敢直接闖進廟裏去,最明智的辦法莫過告罪後便抽身離去,但他爲了打開此囊把家底足足敗了大半,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卻一無所獲,實在沒辦法甘心。
一門相隔,兩人發愁。
阿菩不說話,九合也不敢貿然說話,心底正盤算着該如何開口的手,心中突然警兆顯現,背後罡風捲揚、有大力襲來!
偷襲來得奇快,以九合之能都來不及動咒行法,只有急轉身凝力於雙臂雙拳,硬去扛下這狠辣一擊。
偷襲的,四隻右腳,急踹!
九合轉身御襲同時也看清了偷襲之人,衣着打扮各異、身形長相一模一樣的四個人。
劉二垮不是一個人,三垮四垮五垮三大分身與本尊齊齊飛腳。
修行高人,相搏時都是鬥法,少有耍把式上腳踹的,不過蘇景例外,他修得金烏蠻在身!本尊與三座分身盡化金烏蠻,全身修爲湧入皮骨化作蠻子身力,四人四腳何其狠辣!
九合真人竭盡全力,雙臂交叉護住上身要害,但就在他的雙臂堪堪四腳碰上的時候,真人心中突然一沉……哪來的那麼多隻腳?
兩頭金烏六隻腳,蘇晴屠晚小蘇景六隻腳。
蘇景和三尊分身只是單足去蹬,五枚元神乾脆是飛起身子來雙腳並踹。
九合也有分身有元神,可一來不如對方人多,二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什麼都來不及“放出來”,根本分不清哪隻腳踹到了哪裏,九合只覺大力襲身,身不由己倒後飛摔,直接撞碎門板摔入破廟。
直到九合落地才喊出:“是你?!”
蘇景喜上眉梢,踹進去了就好辦了。
新人換舊人,兩人“交接”時候廟中的壓身巨力會暫時散去,九合摔落廟中的時候阿菩就跳了起來,勃然大怒:“小輩,哪個讓你進來……啊!”
阿菩正絞盡腦汁編瞎話,可廟外人被自己哄騙進來,和對方硬闖進來對阿菩來說根本是兩回事,前者是自己的本事,後者是對方的冒犯。想也不想她張口叱喝,右手握拳直接搗上九合面門,雖不曾刻意修習但這一招“黑虎掏臉”與劉二垮打得一樣漂亮。
右手拳頭落、左手法印起,阿菩正要掐咒訣繼續追打九合。就見蘇景也邁步入廟,沒忍住就驚呼了一聲。
是驚呼,可喜悅之情濃濃。
蘇景入廟時,分身、元神全都收入身內,又變成了一個人。
見到蘇景,阿菩就不理會九合了,小臉上歡喜無限:“你怎麼又來了?他是踹進來的?他是……”
阿菩說話的空子,剛剛摔在地上又捱了一拳的九合翻身而起,此人精明,知道身陷險地絕不與敵人糾纏,動身法就向外遁去,只要回到九合靈州就什麼都不怕了。
蘇景一樣不看九合,笑對阿菩:“擾你修行,實在抱歉。”
短短八個字裏,九合在破廟中飛出來一片殘影,門口、四壁、屋頂甚至地面,處處尋路處處碰壁。他已經進來了,又哪還有出去的機會!
突圍未果,九合站住身形,長提息凝心神,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只能在此間打一場硬仗!
九合也曾動真識開神目,想要看破此地玄虛。可惜修持不夠,無論怎麼看也只是一座破廟,看不見大屋毋論心猿意馬。
蘇景仍不理會九合,拍了拍阿菩的肩膀:“我帶你出去吧,外面挺有趣的,成不?”
“不成,我正修得有滋味,偏你此刻來打擾我。”新人進來,阿菩曉得自己板上釘釘、肯定能出去了,心裏笑得開了花,面上仍眉頭緊皺,努力再努力地擺出生氣模樣,奈何……天生就比別人少了幾分心機,再怎麼使勁忍着到底還是沒忍住,“咕”的一聲笑了出來。
一笑就完了,裝不住了。
蘇景也笑了,轉頭望向九合,給他引薦:“這位是天狼昇仙、山天道庭仙子小蠻阿菩。初見仙子,你有何寶物進獻。”
到現在九合哪還看不出蘇景未被迷惑,再把事情連起來想一遍……簡直氣炸心肺!九合冷笑森然:“陰險小人,少要賣狂,今日鹿死誰手尚不可知!”
九合中了“一片腳”,被揣進破廟但受傷不重,他還有一身本領。
蘇景點點頭:“是要打一場的,只是九合地礙手礙腳之人太多,這才請你來了此處。”
九合冷笑一聲,身上紫氣繚繞開來,三尊分身顯現,一持量天尺、一託鎮妖塔、一握白玉環,九合本尊則左手握劍右手持符,嚴陣以待。
蘇景沒喚出分身,但也收斂笑容面色凝重起來,轉頭望向小蠻阿菩:“我與他公平一戰,你先退出廟外。”
相處七百年,時間不算短了,可是阿菩沒跟蘇景在外面“混”過,一直把他當成了老實人;另外阿菩曉得蘇景修成了幾樣奇妙法門,能夠看穿破廟真相,不過她一直覺得那些“旁門左道”比不得山天大道,論鬥法搏殺蘇景肯定遠遜自己。
而七百年精修,阿菩何嘗不是脫胎換骨,她看得出九合不是易與之輩,聞言立刻搖頭:“這妖人長得難看,修爲卻是不錯的,你未必是他對手,這一戰我替你打。”說完她還怕蘇景不肯推讓,抬頭對蘇景一笑:“反正我都替你生孩子了,也不在乎替你打一架。”
話說完的時候,阿菩突然又冒出了新的主意:“你怎麼這麼老實,咱倆一起打他啊!”
但蘇景認真搖頭,少見的、對阿菩肅容以對:“我厭惡此人,非手刃不可,你若當我是朋友就退去廟門外。”
男人自有男人擔當,有的架他要自己打,不容旁人插手。阿菩皺了皺眉頭,但到底沒多說什麼。
蘇景又囑咐道:“在廟外石臺等我就好,我不出來你切莫離開。”蘇景怕阿菩直接離開破爛囊再入九合地,那是危險地方,阿菩貿然闖入怕會喫虧。
阿菩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廟外。
出了廟門、來到石臺,阿菩忽聽得廟中傳來蘇景叱喝:“趴下。”
愣一愣,阿菩“哎喲”笑出了聲,伸手去敲自己的頭,自己怎把這事忘了,居然還真以爲他要放手一戰……
寶囊破廟法持,蘇景是個例外忽略不計,餘者“新人換舊人”,兩人共處破廟時壓身怪力會散去,非得舊人離開後,新人才會趴下。
阿菩不走九合不趴,難爲的是蘇景還能說得那麼一派正氣。
一對一?小師叔好久不曾單打獨鬥,已經有些手生了,能免則免。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吸血
破廟之中,九合真人本還有些擔心,怕劉二垮與那個丫頭會以多欺少。見劉二垮自願放棄幫手九合心中暗笑,哪承想阿菩剛一離開忽然怪力降臨,全無抗拒餘地他直接就趴在地上。
九合真人又驚又怒,趴在地上連動都動不了,這又如何鬥法!所幸……敵人也不好過:蘇景和他趴對頭。
九合全無防範,蘇景卻早有準備,趴着、笑着,問:“還好?”
九合急急行功掙扎,但力入其極也只能維持自己不被壓癟,無法掙動半分,恨聲應道:“你還不是一樣……”
“一樣?”蘇景坐起來了。
蘇景起身一刻,九合真人面如死灰。
大拿賜下的法符不僅讓蘇景來去自如,趴或者不趴也可隨心,他默運身中法咒“廟”中怪力就只當他不存在。除了能破去此囊的巔頂強者,否則在這破廟之中蘇景:天下無敵!
還是那句話,只要進來就好辦了。
“初入此間,一天後壓身怪力會散去,得半炷香的喘息,那時便可行動自如,行法無礙。”蘇景心腸柔善,給九合真人講這裏的規矩,跟着又問他:“可知我的意思麼?”
這麼無端的問題,九合自然不懂,想搖頭髮現自己動不了,只得應道:“還請先生指點。”
趨利避害,人之本性,九合明白自己的處境,改了稱呼也改了態度。
“我的意思是,我有整整一天工夫殺你。”蘇景笑,盤膝坐在地面,身周煞氣氤氳開來,身上那件樣式平凡的青色衣衫幻變真形,沉沉黑袍七條赤蟒遊弋,隱約可聞龍吟虎嘯之聲。更袍即爲升座,此刻再非籍籍無名的小仙家問話於九合,而是冥王阿骨審斷九合生死!
九合真人被怪力壓得死死的,無法抬頭去看。可蘇景身上透出的重重威嚴與森羅氣意九合都能感受得明明白白,心中大喫一驚:“先生……閣下……尊駕……仙、仙尊是閻羅神君的……”
“神君駕前冥王排行十四,神君賜號阿骨。”高高興興的少年聲音傳出,赤發蘇晴自蘇景身內走出,開口應了九合一聲後,蘇晴走到走向九合的分身。
九合真人趴下了,他的三個分身也一起趴着。隨便選定一人,赤發蘇晴搖身化作血雲。
小小一片血雲蠕動不休,將那尊九合分身籠住!下一刻血雲中陡然掀起淒厲慘嚎,透過重重血色,肉眼可見那尊分身一點點枯萎下去……蘇晴是離山巔中的真靈氣意融合十一世界血雲劫數氣意凝身轉生,他是離山巔也是血雲劫。十一世界中的血雲劫數又是什麼?殺滅劫、吸血劫!
奪盡修者元力之劫。
抽奪元力,這種事情聽起來簡單無比,可實際裏難比登天,修家的元力不是錢財,裝在兜裏隨時可能會被搶走。
修爲、真力,是修家花費漫長年頭、無數精力一點點煉化積攢下來的。
這情形很像強壯的凡人,年復一年堅持站木樁舉石鎖練出來了一副好體魄,另一個凡人來了,哪怕將前者皮包骨頭全喫掉,也不會變得像前者一樣強壯。抽奪元力爲己用是重術,即便蘇晴自己就是一道血雲劫,他以前也無法奪取別人修元,直到蘇景入囊修煉八百年後,紅髮小子才真正煉成了這道邪佞本領。
分身與本尊有太多聯繫,分身深陷血雲劫殺中無力反抗,九合真人劇痛加身,額頭上冒出點點冷汗,急忙開口求饒。
既讓蘇晴出手了,蘇景怎會再聽九合求饒,不理會,又過片刻王袍上的七條赤蟒突然綻爍血紅光芒,再看黑袍上赤蟒仍在但已失去神髓,變回了中規中矩的紋繡,而蘇景手中多出了七根長針。
每一件王袍都由閻羅親手落印,袍子上的怪蟒自有神奇之處,只是蘇景以前本領差勁,發揮不出怪蟒之力。
昇仙入囊之後蘇景本領突飛猛進,那七條怪蟒也隨他精進做自己的煉化,到如今七蟒煉得長針之形,各有奇效,蘇景自七根長針中取出兩根,隨手插在了九合頭頂。
入肉不深,微刺痛,不會害了九合性命,這兩枚蟒針一主判一主刑,前一針紮下,九合只要說上半字謊言蘇景立時可知,至於後一針就不用說了,苦刑奇罰、生不如死本就是幽冥中人的拿手好戲。
另外五根蟒針暫時用不到,蘇景拿在手中把玩:“聽你之前說話,你識得我家神君?”
且不說頭頂兩根長針,單單“閻羅”這兩個字就不是九合敢拿來信口開河的:“小人沒有那份福氣,不曾見過神君他老人家……可他老人家威名如雷,這天界中誰人不知……小人有眼無珠不識王駕,萬乞……”
聽說過,沒見過。
蘇景沒了興致,換過話題:“初升仙,還有許多事情不明白,一樣樣問太麻煩,你先給我說一說吧。”
其後一炷香的功夫,九合真人的嗓音嘶啞了。
他只說了一句話,假話。判針辨真,罰針動刑,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九合真人都在淒厲慘叫,喊啞了自己的嗓子。
九合真人的定力絕不差,可當他感覺身中血脈中流淌的是鐵渣、畢生修來的真元都變成了生鏽的小刀亂戳五內、不知從何而來的齒銼在仔仔細細地打磨他每一根骨頭。頭殼膨脹到幾欲爆裂、元神彷彿被投入老君的煉丹爐慘慘焚化,他就沒辦法不慘叫了。
蘇景不喜歡這種鬼哭狼嚎的調子,起身去廟外和小蠻阿菩聊了會天,把自己這邊的情形告知少女,阿菩聽說出去後可能會打架,那笑容直接從心底綻放開來。
待到刑罰過後,蘇景返回廟中重新落座,冥王大人不是很高興,責怪九合:“你要壓低些聲音,有人在睡覺,莫吵到他們。”
蘇景不騙人,他剛回來的時候就凝聚目力看過“大屋”,心猿意馬都在沉沉昏睡。
說完、稍作思索,蘇景搖頭道:“這樣也不是辦法。”伸出手去將那根主罰蟒針拔了下來。
不罰了?
不罰了。
一動刑九合真人就鬼哭狼嚎,讓他再多喊幾次說不定真就打擾了心猿意馬。不過蘇景收回一針,九合真人也全能明白冥王之意:沒機會了。九合再沒機會說謊了,只要半字爲虛蘇景直接殺人,一了百了。
九合真人身上不存一根傲骨,本就是個貪生之輩,再不敢隨口扯謊,老老實實給出口供。
宇宙浩渺,神庭衆多,但根本就沒有“接引靈州”這回事。
不妨打個比方:中土凡間古時有種罪惡營生,喚作“人頭”。做這路買賣的都是黑道人物,平日裏打扮得斯文儒雅、一副無害好心人模樣,專在繁華大城城門附近轉悠,見有面色彷徨的外鄉人就會主動上前搭話,引路、找人、投宿、招工等等藉口騙來外鄉人信任,引其入虎口。
待被騙者到了“人頭販子”的地盤,洗劫錢財只能算“順手而爲”,被騙女子若有幾分姿色會被賣入勾欄、長相普通的就賣與偏鄉鰥夫做妻;被“人頭”騙了的男子也無可倖免,會被逼迫簽下欠條,扣押爲奴,若寧死不從就只能死了。
這是最最下作的黑道勾當,自大洪盛世之後,官府嚴加鎮壓,“人頭”買賣已經銷聲匿跡。
中土凡間都不見了的罪惡勾當,天界裏還有人幹,九合靈州做的其實就是“人頭”買賣。蘇景想了想,新晉仙家和初到繁華地方的偏鄉之人也沒太多區別。
九合靈州有妙法加持,每隔一甲子法術就會行轉一次,直接將靈州接駁入幾座凡間世界,只要那時有人飛仙,就會直接來到靈州。這個過程有些像打漁,一網下去有魚就算賺了,沒有魚的話只能再等六十年後下一網。
靈州的“接引法術”發動時,接駁的凡間世界並無定數,看運氣了。後面的事情蘇景就曉得了,入靈州,喫人嘴短拿人手短,被域中法術所擒心甘情願爲奴做僕。
新晉仙家的徭役再簡單不過:養樹。
奴隸以己身修元滋養一棵靈木,日積月累奴隸修元會被怪樹一點點抽空,最終變成廢人,這是個動輒幾千上萬年的漫長功夫。仙家的本源真力會變成怪樹的靈力,怪樹足夠茁壯就可開花結果,到頭來九合真人就是爲了喫這枚果子。
果子大滋補,飽蘊靈力。
至於怪樹多久結果一次、一棵樹上能接出多少靈果,也不存定數,要看滋養它的仙家夠不夠多、夠不夠強。
繞上了一大圈,其實就是爲“吸血”,不過這個過程漫長,且“奴隸”的元力最終落入果實中的不到兩成,其餘真元都被怪樹用去生長了,而九合真人喫了靈果也不是說就能將果力盡數收斂身內的,喫一顆果充其量他只能得一半“果力”。
不過時間再怎麼漫長,中途損耗的元力再多,九合真人和他一羣手下也只能等待和忍耐,畢竟他們沒有蘇晴那樣直接“吸血”的本領。何況,白來的,耐心些又有何妨。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可有寶物進獻
說到這裏的時候,臉向下趴着的九合真人忽然聽到了蘇景的笑聲。
九合當然明白不是自己惹得阿骨王開心了,聽他的笑聲只覺毛骨悚然,再不敢多說一字,不料笑到一半蘇景忽然問道:“你不問問我爲何發笑麼?”
蘇景凌人時,有他自己的拍子。
九合不敢不問,大着膽子應道:“請問王駕笑、笑從何來?”
“我笑天下好買賣無數,但最最好的莫過你這沒本的買賣。不過我數術差勁,這筆賬目有些算不清楚了。只我看知道的,今時九合靈州內就有四五百新晉修家,你經營此州無數年頭,以前被你結了果子的新仙不計其數了,就算你每人只得半成修爲……怎地如此差勁?”
九合真人的本領不差,但是和他的經營不對稱。
“啓稟王駕……不是小人不中用,”九合真人聲音虔誠:“只因王駕神力無雙,就算小人本領再大出百倍,王駕面前也不過是一粒可笑塵埃……”
蘇景又笑了:“別喊,會死。”說着彈指揮出一道劍羽,劍羽快若金光,閃去、齊腕削斷九合右足。
九合喫痛,卻不敢大聲喊叫,憋在喉嚨中的沉悶痛吼聽起來異常詭異。蘇景的笑聲停了下來:“沒味的話就別說了,我怎麼問你怎麼答就是了。”
九合疼得額頭冒出冷汗:“啓稟王駕……小人的買賣……不是買賣。小人做的勾當見不得光啊,被我騙去的仙家,或在道門或在佛家或在各座神庭,無論哪一家,知道我劫去了他們的信徒種果子我都必死無疑……是以這勾當小人做得心驚膽戰,我經營九合靈州時間雖長、靈州的接駁法術雖是一甲子就能發動一次,可是以前我都不敢作得太頻繁,每隔個三五百年纔會抽冷子幹上一次。最長一次整整千年未開張……直到最近這六百年,才放開了手腳,王駕在九合州見到的景象,實是從未有過的盛況。不、不是盛況,是狗況。”
情急之下九合找不出“盛況”的同義貶詞,乾脆說成了“狗況”。
蘇景不管他如何措辭,直接追問重點:“爲何最近六百年,你敢放開手腳了?”
“一是小人聽說仙界諸庭動盪不堪自顧不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無暇再顧及自家的飛仙弟子;二是……小人做的這勾當不止九合一家,咱們也、也算是個行當,六百年前這行的大魁首易主,新魁首貪得無厭,‘份子錢’比着之前直接翻了十倍不止,哪一家敢搖頭直接被抽筋剝皮摧毀屬地。王駕明鑑啊,六百年前買賣不好做,最近六百年買賣好做了可賺來的果子十之八九都要上供魁首,真正落在小人口中的,其實還不如以前多。”
蘇景微揚眉,又笑了:“九合,你真名叫什麼?”
九合回答:“小人本名喚作符容。”
“芙蓉?好名字。”蘇景笑道:“芙蓉啊,咱倆挺投緣的,我一路修行,遇到的敵人不少,讓我憎恨之人一抓一大把,可我從未遇到你這麼讓我膩歪的,這還真是緣分了。”
我爲刀俎,他爲魚肉,蘇景犯不着對九合說謊,他說的是實情。修行至今強敵無數,南荒伏圖,幽冥司昭、馭界天理、外來墨十五、施蕭曉等等等等,甚至險險就殺滅離山的那個邪魔田上,這些敵人都曾惹出過蘇景的濃濃憎恨,但也只是憎恨而已,憎他、恨他、了不得再加個噁心他……但無一人如九合真人一般,讓蘇景打從心眼裏膩歪,沒法說的膩歪。
邪魔田上,手段狠辣可至少他是真小人;墨巨靈天理,道貌岸然可至少他覺得自己是對的;嫵媚僧施蕭曉,陰險狡詐可至少他有自己絕不放棄的目標……唯獨這個“芙蓉”,膩歪!
其實這也不奇怪,中土人間所有修家都把飛仙當做最最崇高的夢想,但這個九合卻拋出來一套“升邪”的說法,無數中土修家皆盡全力追逐的夢就被他嘴巴一開一閉說成“你是雞”,玷污夢想之人,蘇景不膩歪他倒奇怪了。
話說完,蘇景再彈指,劍羽又閃過,斬斷九合右足。九合真人悶聲嘶吼,疼得眼淚都流出來。
蘇景收了劍羽,這才問道:“諸庭動盪,爲何?你這行當的新魁首又是怎樣人物?”
“啓、啓稟王駕,”疼得哭了的九合真人強撐着回答:“諸多神庭仙堂動盪,這種大事小人沒資格知曉,不過不難猜測,當是有了厲害對頭,危及到庭堂安危,這才讓高高在上的神佛無暇他顧。至於那位新魁首……我只見過他一面,但我法力淺薄,他的樣子在我看來一片模糊,真的看不清楚啊,一片模糊。”
蘇景笑了笑,暫時不再說話。王駕不出聲,九合真人也不敢開口,可等了一會忽又覺得一道劍意自蘇景身上流轉而出,穩穩盯住了自己的左眼,這是要射出劍羽的前兆。
九合大驚失色,不知自己又怎麼得罪了個這個煞星,好端端又要挖自己的眼睛!
但不等九合發問,蘇景就再次打出劍羽,“啵”一聲輕響過後九合只覺左眼突然變做“五光十色”,旋即劇痛傳來,一隻眼珠廢了。
收回劍羽,蘇景說道:“開始的時候咱來不是說好了麼,初升仙,很多事情我都不懂,一樣一樣來問太麻煩,請你給我講一講……我不問的時候,你就繼續說啊。”
我問,你要答。
我不問,你就接着說。
剛剛蘇景就沒問,可九合也不說話了,所以蘇景取他一隻眼珠。多簡單的事情,不聽阿骨王的話就要受罰的。
九合不恨,只有怕,從未體驗過的深深恐懼,端坐自己面前笑語輕鬆之人,分明是個魔頭!喜怒無常、以酷刑爲樂、還不許受刑人慘叫的惡毒魔頭……
九合急忙開口。
古時昇仙會有兩種情形。一是修家破道、離開凡間世界之後,會直接進入信仰之地,比如某地高僧成佛,從這邊飛出天際後就直接置身西方極樂世界。但這種情形並不多見,只有奇葩異秀,或者本就是神壇中的要緊人物在凡間投胎重修後恢復身份,神壇纔會開啓接引之術,直接將其引入域內,將來提起來“我是從凡間直接升入神壇的”,算得一份大榮耀;第二種情形對待的就是普通的飛仙者了,離開凡間他們會進入茫茫宇宙,運氣好的遇到高人指點可以自己找去神壇,運氣差些的就先在宇宙中游蕩。不過時間也不會太久,每隔百年神壇中都會派出一位接引仙,施法牽靈犀,召集遊蕩的新人到指定地方匯聚,然後再領回去。
前一種情形自沒什麼可說,後種情形,新晉仙家遊蕩宇宙時若是惹出什麼禍事,神壇並不理會,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神佛之意:資質普通的仙家,在這星河間歷練個幾十年沒壞處。
至於那些不存信仰的飛仙者,沒有神壇可以投靠,就只能在這宇宙間流浪了,不過宇宙精彩、奧妙無數,一來不會寂寞,二來若得機緣大可再做精進,自封一方仙尊、自建一座道壇的強者並不少見。
這個時候蘇景插口問道:“道家法壇、天魔法壇、山天道壇、還有我閻羅神君的法壇、這幾處地方在哪裏你可知曉?”
離山爲道統,但又在俗家,似道非道,他們飛昇會不會去道壇洞天福地蘇景也不知道,但總得過去看一看;天魔壇中是真正有朋友的,戚東來、秦吹都是蘇景至交,而拜訪故人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秦吹是和蘇景一夥一起飛昇上來的,他老人家當回知道那羣“閒雜人等”的下落。山天道壇是阿菩的家,閻羅神君法壇更不必說,蘇景身爲十四王,必須去拜見神君的。
“啓稟王駕……閻羅神君地位高高在上,萬仙敬仰,可他也是宇宙中最最超脫的神尊,他老人家所在之處即爲神壇……”若在平時,九合真人一定會覺得自己給冥王解釋神君之事太可笑,可是現在他哪裏還有半分笑意,怕、只有怕,深入骨髓的怕:“閻羅神君……不設法壇。”
閒雲野鶴,神龍無蹤,所有凡間生靈所有天外仙家都知道閻羅神君的存在,都對這尊大神飽含敬畏,但無人知他身在何處,他不立法壇。
蘇景微揚眉,失落同時又生出幾分敬意。
“道家法壇勢力龐大,可道尊講求清靜無爲,法壇在東方,傳說裏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隱於星辰間,外人不可見,也根本找不到。”
道家諸仙也是超脫“世外”的存在,住在洞天福地中,離開洞天或福地後,他們與人爲善親近隨和,但是“回家”後大門一關,根本不見客,別人也休想找到他們。除非有他們賜下的傳訊法器,否則莫說見面,就是傳個話都難。九合真人這等蟊賊,自是沒有聯絡道壇的辦法。
喘息片刻,九合真人繼續道:“天魔的實力遠遠比不得之前兩家,可這一脈仙尊大都性情乖張,他們也不和外人來往的……小人只是聽說過他們,具體魔壇的所在……小人不知。”
小蠻阿菩謹守蘇景囑託,人在廟外不進門,但早都把耳朵趴在門板上了,裏面的說話一句一句她聽得清楚,此刻終於忍不住了,插口喊道:“山天大道仙壇何在,趕緊說!”
九合真人額頭再次冒出冷汗:“這個……小人孤陋寡聞,從、從未聽說過山天大道。”
阿菩只道她家的山天大道馳名宇宙,自家神君遠遠凌駕在道尊佛祖之上。其實山天大道在仙庭中只是小門小戶,這宇宙間神壇無數,九合真人沒聽說過他們的字號再正常不過。
廟中蘇景突然閃身躍起,伸手抵住了門:“你可別進來。”
果然,廟外阿菩已經準備伸腳踹門了,氣壞了。幸虧蘇景對她夠了解,先行攔住。不讓阿菩進來倒不是怕九合怎樣,那個蟊賊不是蘇景對手。但囊中法度古怪,阿菩若進廟兩次,說不定也會像蘇景一樣“壞了規矩”,再走不了。
阿菩怒氣衝衝:“這妖人滿口謊話,竟敢說不知山天大道!蘇景你替我打他。”
九合忙不迭喊冤,他真的沒說謊。蘇景也曉得他吐露的是實情,可還是將劍羽打出,輕輕巧巧又斬斷九合一隻手。
“你沒說謊,爲何還要受罰?”蘇景坐回九合面前,這次不再是盤膝端坐,而是雙手抱膝輕鬆自在:“因爲你什麼都不知道啊,是個無用之人。西方極樂呢?能去不?”
蘇景身負佛家上乘法力,但他在天外佛陀中只有一個小果先有交情,其他人都找不到了,只能去向果先打聽。
九合終於被問到了一件自己知道的事情,趕忙應道:“佛家大開方便之門,西天極樂雖遠,但地方明白,就擺在那裏隨時可去,小人洞府中有星盤一座,依其指引便可抵達西天。”
蘇景總算聽到了個好消息,笑了笑,不說話了。
九合真人這次學乖了,王駕不吱聲,他卻不能閉口。
他不知道蘇景想知道什麼,反正想起什麼就說什麼。
九合靈州以前喚作九福先天,主人名喚九福天尊,九合也和那些新晉仙家一樣,運氣糟糕才一飛昇就直接進入這裏,但他心機深沉加之機緣巧合,被九福天尊看重,脫開奴隸身份,先做侍奉靈童,再做護法,最後被靈州主人收入門下作了親傳弟子。
再後來他襲殺九福佔據此地,改名爲九合靈州。
靈州九地連環、每一甲子可接駁乾坤一次、其中七地有奪元怪樹、“嘴短手短”域法等等所有這些法術設計都與九合無關,全都是前人留下來的。
九合如此,他師父九福也是如此,那個死鬼老怪運氣更好,來到靈州時正趕上原來主人重傷將死,直接就收了這片地方。
還有九合請過來幫忙開囊的那些神仙朋友,都是道壇不收佛門不要的散仙,佔據一塊地方自封神尊。雖然都是些貪婪之輩,卻也沒有做“人頭”買賣的,他們不是什麼好人,但還談不到罪大惡極。
“對了,差點忘記了。”這個時候蘇景忽然想起了什麼,手指彈彈劍羽再起,又把九合真人的另一隻手給斬斷了。
至此九合真人四肢齊斷,只剩一目。
蘇景不喜濫用刑法,但不是說他不會濫刑,做人難,可做鬼誰不會呢。
“之前問過你,初見小蠻仙子可有寶物進獻。後來就沒再提這個茬……你這人狡猾啊,險險就被你蒙過去了。”蘇景笑。明明濫用刑法手段殘酷,但每一刀都砍得有名目。
九合哪敢有丁點猶豫,勉強施咒洗去了自己乾坤囊的禁法,所有寶物全部進獻絕無私藏。
蘇景遣出一尊分身,拿了袋子看也不看直接給門外的小蠻阿菩送了去,阿菩“呀”一聲歡呼,坐下來喜滋滋地開始翻布囊看寶物,那份歡喜勁隱隱透出赤目真人的風範。
蘇景繼續問九合真人:“以前你不知我真正身份,我也不與你計較了。”
九合真人聞言心底一鬆,正待說些感激言辭,不料蘇景話鋒一轉:“如今你知曉我是阿骨王,可有寶物進獻?”
連裝寶貝的袋子都送出去了,九合真人哪還有寶,可他哪敢再說個“不”字:“有、有,小人洞府中還有些寶物……”說話時候他的底氣明顯不足,九合真人不像六兩那樣做大買賣、不像離山那樣開宗立派,他有片地盤但到底還是個散仙,真正要緊的寶貝平時都在囊中隨身攜帶,洞府中是有些法器,不過成色普普通通。
“洞府啊……”蘇景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三字提醒,九合真人靈光乍現,冥王初飛昇、又找不到神君和朋友,如今最缺的是什麼?自然是個落腳的地方,九合真人趕忙開口:“小人願將九合靈州進獻王駕,只求……只求王駕饒了小人狗命,我願爲冥王做個守門力士,肝腦塗地以報活命之恩。”
話說完,九合真人張口吐出一枚玉玦,內中記載了九合靈州的重重法術行運道理,且玉玦本身也是“信物”,掌此玦者即爲靈州之主。
蘇景伸手接過玉玦,抬頭望向廟中那片血雲:“還沒完事?”
蘇晴聲音從雲中傳來:“就快成了。”
蘇景不催促,一道真識打入手中玉玦,研讀內中記載,稍有不解就去問地面上的九合真人,後者知無不言。又過一陣血雲散開紅髮蘇晴顯身,不知是不是錯覺,蘇景覺得他那一頭紅髮更顯血色淋漓。
蘇晴沒多說什麼,直接鑽回蘇景體內去“消化”了,剩下的兩個分身和九合本尊,蘇晴現在喫不下了。
蘇景拔下了九合頭頂的主判蟒針,但事情不算完,他又將另一根蟒針插入九合脊骨。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羅漢提棍
這一針主“候”。
審斷已過,罪徒落囚等候大老爺的刑罰判決,普通人等着就等着了,但精修之輩、兇獠惡鬼稍有喘息機會就可能越獄逃亡,所以就有了蘇景現在這一針:蟒針刺入,冥王法降,真元散亂無法凝聚,傷勢潰爛休想痊癒。
捱上這一針,九合就是個徹徹底底的廢人,雖然身在修煉寶地之中卻無法行元轉氣,四肢與左目的傷勢別想再長好。能幫他拔出這一針的,茫茫宇宙中只有十五人,閻羅神君與十四位冥王。因針上煉出的是閻羅法度,別家神佛縱然本領遠勝蘇景,也破不去針上密法。
暫將九合丟在囊中受苦,蘇景動法“走入”大屋,去向大拿施禮。
心猿意馬正在沉沉昏睡,蘇景的禮數他們根本看不到,但蘇景行禮也不是爲了讓人看的。
行禮過後,都不去看九合真人一眼,蘇景來到廟外、帶上歡歡喜喜的小蠻阿菩遁出破爛囊……
靈州之內九合真人早有安排,衆仙參與的陣法行轉成形後,幾位本州鎮地仙就替自家真人出面,恭送諸位仙家離去。此刻真人道場、碧海中央銀沙小島已經安靜下來。
忽然,小島上空氣漣漪掀蕩,一個接一個人影顯現,九個人來到小島,其中八個人爲靈州護地仙,另一人爲奴——背生毒瘤滿口獠牙、被蘇景痛打過的老漢。
八位護地仙顯身後,其中一個問道:“可查到逃犯?”
所有人都搖了搖頭,另一個護地仙望向毒瘤老漢:“那個逃犯的具體情形,你再仔細說一說。”
“啓稟仙尊,逃犯名喚劉二垮。此人一入村中我就看他心術不正,故此設計試探,果然,劉二垮深藏大力暗藏禍心!”毒瘤老漢立刻開口……
送走仙客後,護地仙各歸屬地,毒瘤老漢立刻趕去向自家仙尊報上“劉二垮包藏禍心”之事。
雞掐架這種事護地仙根本不看在眼裏,但護地仙動神識一查,發現劉二垮不見了……好端端的突然少了一個,說明九合靈州的法術有了破綻。今天跑了第一個,明天就能跑十個百個,這可就不是小事了。
那位護地仙立刻傳訊七位同僚,各自在屬地內施法尋人,找了一圈也沒發現劉二垮,八人來到真人道場,準備呈稟此事。只是真人所在海底金宮已經結法封閉,音訊隔絕消息不通。
毒瘤老漢仔仔細細向幾位護地仙尊報上劉二垮其人其事,其實他們之間就是追打了一宿,老漢再怎麼加油添醋也說不出太多花樣,沒一會功夫就說完了。之後一位護地仙笑道:“你這老兒倒是有幾分機警,做個奴僕有些屈才了。”
毒瘤老漢聞言大喜,急忙大禮相拜:“求請仙尊提拔,栽培之恩木瘤坪願粉身碎骨以報,必不負仙尊厚望!”
“放心吧,九合真尊賞罰分明,擒殺了那個劉二垮後真人必有賞賜,提拔你做個護法也不是不可能……”說到這裏幾個護地仙忽然都面露喜色,碧海深處靈元流轉,九合金宮禁法撤散。
帶上毒瘤老漢,八位護地仙遁身入海,不多時來到九合金宮前,一道靈訊送入其中,求見九合真人。
三息過後宮門大開,真人禁地之內,無人敢施法前行,八位護地仙規規矩矩靠着兩腳走路,毒瘤老漢更是誠惶誠恐,弓着身子不敢抬頭也不敢四下亂看,目光只放在自己的腳尖上,恭敬謹慎地跟隨隊尾。
穿過長長迴廊,一行人走入大殿,正中大座被一團金紅仙芒包裹着,五彩燦爛的光華緩緩氤氳,讓人看不清光華中人的模樣。護地仙只道是自家真人收斂了囊中靈寶之故,個個面露驚喜,齊聲恭喜後對大座中人頂禮膜拜,但才磕頭到一半,仙光中忽然傳出笑聲:“何必多禮,太客氣了。”
八位鎮地仙與九合真人相處千萬年,立時聽出聲音不對,愕然抬頭時前方仙芒散去,座位中人清晰顯現,哪裏是九合真人!
一人坐,着青袍,眉清目秀年輕男子;一人站,裹狼裘,俏麗火辣漂亮少女。
真人不見,寶座竟被一對年輕人佔了,大殿上一羣本地仙家全都大喫一驚,駝背老漢猛地瞪大眼睛,脫口驚呼:“是你?”
蘇景多聰明的心思,一見毒瘤老漢和護地仙在一起就知他是來“告狀”的,沒忍住就笑了:“九合真人不在,你有何冤情,跟我說也是一樣。”
毒瘤老漢顧不得理會蘇景,急忙對身邊護地仙道:“啓稟仙尊,這妖孽就是劉二垮!”
“老漢,你怎麼罵人呢?別再罵了啊。”小蠻阿菩不樂意了,七百年的朋友,一起趴出來的交情可不淺薄。
幾個護地仙都懵了,饒是壽數漫長見多識廣也想不通事情經過,其中一人沉聲叱喝:“何方妖孽,膽敢……”他才說了六個字,小蠻阿菩突然插口道:“怎麼還罵啊!”
說話間阿菩雙手微晃,取得寶物在手,一雙宣花開山斧……差不多磨盤大小的斧頭,握在一個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手中,說不出的古怪也說不出的威風。
蘇景以前沒見她亮過傢伙,乍見她抄起一雙大斧頭都被嚇了一跳。
不過蘇景聽阿菩說起過白狼地的“規矩”的,護法器、殺人器,收則萬事平安亮則不血不歸!果然,大斧在手之時即爲阿菩爆起一刻,響亮法咒中雙斧綻放雷霆重重,阿菩飛身雙斧斬下。
本就資質不凡,再加七百年寶囊錘鍊,雙斧之威仿若神雷。若是一對一,護地仙在阿菩面前絕討不來好處,不過九合靈州護地八仙從來都是共進退,一見阿菩攻來,八人齊齊向後飛退。
急退之中,八人化形,衣袍斂去四肢不見,即刻化作獨眼獨角的烏青怪蛟。
蛻人形化惡蛟只是第一變,八隻惡蛟繼續飛退,撤後中惡蛟彼此糾纏彼此盤結,纏成了個大麻花模樣,隨即八蛟周身玄光暴漲,再不見糾纏怪蛟、半空裏只剩一根烏青蛟頭千鱗棍!
八蛟合棍是爲第二變,棍仍退、不應戰,疾飛里長棍一擰,冥冥裏傳出嘶啞蛟唱,九合金宮所在的浩瀚汪洋猛然倒卷巨浪,萬鈞海水轟轟流轉,彈指之間,無盡海、所有水皆纏於棍。
九合靈州是九合真人與八位護地仙尊的地盤,在此間與他們鬥,就是與世界鬥!
三變過,殺劫成,至此再無退讓,滄海之棍倒提頭、反陡尾,迎向阿菩的紫雷大斧。
阿菩知道敵人法術厲害,但少女性子兇悍,老實巴交修爲淺薄的蘇景被人罵了,她不幫忙出頭誰出頭,反正看着朋友挨欺負就不行,阿菩咬緊牙關急催法咒,手中巨斧繼續斬下。
可就在紫雷斧與滄海棍交擊前一瞬,突然一條烏黑長棍從天而降,搶在阿菩的斧頭之前,狠狠迎上滄海一棍!
羅漢提棍,蘇景出手!
歡喜法棍早被重煉完整,少了替死換命之效,但棍上其他法力不失。阿菩是幫蘇景出頭,蘇景又豈能看着這個丫頭傷在敵人手中。
雙棍交擊,金宮崩碎,霎時間地動天搖,九合州內連環九地都簌簌發顫搖晃不堪,各地“奴隸”面色倉皇抬頭望天……雙方鬥法浩力轟湧,連天空都要搖搖欲墜!
離開破爛囊以來,蘇景第一次真正施展本領。
雙棍合,僵持僅在電光火石間,下一刻滄海大棍轟碎而去,無盡海水炸碎開來,烏青蛟頭千鱗悲鳴聲聲急退飛天,蘇景執棍微笑慈悲,飛身海心銀沙小島。
八蛟散開,撤去棍形但鬥戰未歇,八頭惡蛟搖頭擺尾眨眼化作重重烏雲,扶搖升空,轉眼間天昏地暗,整座蒼穹都告沉黯——挾海一擊敗退後,八仙又與此地蒼穹相融一起,再興妖法。
天空中突然灑落萬盞雷霆,重重霹靂匯聚,仿若銀瀑向着蘇景席捲殺來。
待到雷暴灑落頭頂時候,蘇景把手中法棍一提、一落,棍敲大地,“咚”的一聲輕響,隨後蘇景一動不動,口中輕聲持咒、就站在原地任憑雷霆轟頂而微笑靜謐。歡喜於心,法棍於手,羅漢不動即爲金剛不動,金剛不動即爲金剛不壞!就憑八仙鼓弄的雷法,還壞不了摩天寶剎的羅漢金身。
五息過後,蘇景忽然一聲輕笑:“不過如此。”言罷飛身起逆衝雷瀑,直飛九霄之上再提棍,賁烈一擊轟於蒼穹。
第一棍,他打得滄海爆碎;第二棍,他鑄起不壞金身;第三棍,徹徹底底打爆了沉黯蒼穹!
天仍在,但沉黯崩碎,一棍破去八仙合天之法。八位護地仙連受重創,再難維持法術,慘叫着自天空跌落,摔回大海中。
蘇景還是不追,站在小島上望向八仙。
八位護地仙個個口中湧血。
金宮已經崩碎了,阿菩還在殘骸裏發愣,愣愣看着蘇景。和她一起發愣的還有個人,毒瘤獠牙的老漢。
忽然,阿菩回過神來,轉頭望向毒瘤老漢:“剛纔你罵他了?”
第一千零五十章 大光明頂
毒瘤老漢額角冷汗深處,劉二垮他惹不起,但這個手持兩隻門板大斧的陌生女子又何嘗不是煞星,忙不迭飛出海面,離她越遠越好。
阿菩不追老頭子,收了斧頭飛身上島,站到蘇景身邊,似笑非笑:“沒看出來啊,居然這麼大本事。”
自從在幽冥見過三身獠留下的露水仙界,蘇景便曉得什麼是敬畏之心,從不敢驕傲,搖頭應道:“這還沒使勁呢。”說完歡喜法棍平端遙遙向着那些護地仙一指,示意:再來?
護地仙不是蘇景的對手,不過鬥法輸了一陣又有何妨,他們還有本錢,八個人心意相通,同時持咒把手一揮,轉眼空氣中漣漪串串,靈州之內所有“奴隸”均被接引過來。
不止奴隸,還有各地護法與諸多仙童仙婢。
一位護地仙恨聲傳令:“此人亂我法境,與我生擒此人!”
九合真人不在,護地仙之令就是天條,數百人齊齊望向蘇景,皆盡行元運法,同時周身氣韻綻放開來……無論本領強弱,這麼多昇仙之人一起升威,也着實有些氣勢。小蠻阿菩又把兩隻大斧子摸在手裏了,訝然:“這麼多人?”
蘇景早知會是這樣的情形,不意外自然也就不驚詫,這次乾脆連法棍都收起來了,傲立重圍之中,笑道:“九合靈州這名字不怎麼樣,得改了,從今以後此地就喚作大光明頂。”
離山的光明頂自從八祖隕落後就告沉落,蘇景花費大把精力可始終未能讓它重新飛昇,後來此峯毀於田上之戰,蘇景引爲大憾,因大師孃飛昇前曾交代過他:回離山去好好修行,煉合光明頂、重升光明頂,沒了那顆“太陽”,縹緲星峯轉得沒體統!
到底還是沒能完成大師孃的心願,此事無可彌補,但在天外重煉一座光明頂至少也是個安慰。
這片地方蘇景要了。
護地仙怒極而笑:“小妖狂妄,拿下!”
話音落,羣仙再無遲疑,或催動殺法或祭起寶物,四面八方向着小島上蘇景打去!八位護地仙個個泛起冷笑,這個劉二垮本領驚人自不必說,可就算是佛祖也有力氣衰竭時候,他們不信蘇景再鬥過數百飛昇者後還有力氣再逞兇。可還不等他們面上的笑紋散開,八個護地仙就同時瞳孔猛縮……蘇景手上取出一枚玉玦。
靈州之主、執掌全境法度的玉玦。
是身份象徵,更是九合靈州所有要緊法術的中樞重器!下一刻,原本靈元巨震大力轟動的天地驟然安寧下來,所有仙家均告收手,個個站在原地,面色錯愕……錯愕之後便是驚疑,驚疑之後便是震怒!只是這份怒氣再非對向蘇景,直指幾個護地仙!
“手短嘴短”之術是這靈州內的重術,與接駁凡間收攏飛仙、滋養怪樹養出靈果等術都與掌境玉玦有靈犀牽連,蘇景玉玦在手,只憑一道心念就抹去了“手短嘴短”對羣仙的蠱惑。
能飛仙天外的,莫不是心竅機敏之輩,像小蠻阿菩這麼笨的實屬罕見,而蠱惑不再、記憶仍是清晰保留的,幾乎在一瞬間他們就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既知真相,自然曉得蘇景不是敵人;既知真相,自然明白護地仙才是仇寇。
八個護地仙也全都驚住了,他們能猜到九合真人的失蹤與“劉二垮”有關,卻無論如何想不到,九合不過消失短短一會功夫,竟連看家寶物都被奪走了。
靈州之內,只有九合與八仙是真正的首腦,其他護法、仙童、婢女都是從新晉仙家中提拔上來的,同樣被迷惑了心神。
調轉矛頭,無人再去理會蘇景,陷落此境的仙家都將法術氣機牽於護地仙,此刻只要有一人帶頭,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八位仙尊立刻就是魂飛魄散的下場。
這個時候忽然有人開口:“諸位仙友聽我一言!”
開口之人,之前那個毒瘤老漢,目光裏滿滿怨毒,不止對八位鎮地仙尊,也對蘇景。
毒瘤老漢藏身人羣中,繼續說道:“殺了護地妖人又能怎樣!那玉玦在誰手中,只消他動動念頭,我等又會做回傀儡,不過換個主人而已!”說着,他雙手一攤,冷聲道:“被你等妖法所擒,是我修行不精無話可說,但哪怕只有這一刻清醒,想讓我幫你們狗咬狗,不如直接來殺滅我!”
殺了護地仙,以後又會變成新主人的傀儡,又有誰能甘心,一念及此,衆多“奴隸”不止憎恨護地仙,就連現在的劉二垮也恨上了,衆仙見識不差,都看得出他手中掌握了“中樞”,也沒人相信他會放了衆人。
蘇景倒是能理解他們的心思,聳了下肩膀:“要不你們走吧,飛天去,逍遙去,離開這靈州,就再不必擔心……”
話還沒說完,那邊的毒瘤老漢忽然又“啊”的一聲怪叫:“諸位仙友再聽我一言,老朽也是剛剛想到:我與這劉二垮打過交道,深知此人絕非善類,手掌重器、生殺予奪,豈會這麼痛快就放我等離開?這等做派,怕是西天佛祖都要自愧不如了……奸邪之徒,大發善心?換言之,他直接發動邪法控制了我等豈不是好,爲何要放我們離開?也不外一個道理了:那樁蠱惑人心的法術,破後重立需得時間!”
聞言,所有人的面色都變了幾變……從恍悟到猶豫再到堅決,金烏目力何等精強,他們眼底的貪婪蘇景看得清清楚楚。
法術重立需要時間,若是趁着自己不會被蠱惑的這段時間之內,自劉二垮手中搶得玉玦呢?豈不是就得了這座靈州、佔了這座九境連環的大好福地,坐擁數百仙奴、盡得九合畢生積攢的寶物。
蘇景已經說過放他們離開,但無人走!
沒人離開,沒人動手,但他們發難的時間僅在眼前,因爲他們時間緊迫。
情形接連變化,蘇景都有些看不懂了。看不懂的當然不是身邊形勢,他看不懂的是此地的仙家、看不懂的是面前這羣人的本性。
其實不止蘇景,絕大多數中土人都不懂,事情不應該變成這樣的。
“真如他所說、傀儡法術重立需要時間?多少時間?”小蠻阿菩密語入耳,大斧上雷光流轉,她已開始蓄勢準備爲蘇景爭取時間了。
“多少時間也重立不起來了,剛剛我徹底催破了此法。”蘇景相應,實話實說,但不是傳音入密。
本性使然,加之陸老祖影響,自從踏入修行以來,做事和做人蘇景都分得一清二楚,做事大可無所不用其極;做人則一定有所爲有所不爲。九合靈州的傀儡法術爲他不齒,直接動用陽火摧咒之法破去了事,廢了這樁邪法。
話是對小蠻阿菩說的,不過在場之人即爲飛仙之輩,動用耳力可聆聽萬里蟲鳴,蘇景之言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隨即衆人的表情愈發精彩了,驚訝、不信、喜悅、爲難不一而足。
“待會我有件事得問問你。”蘇景望向毒瘤老漢,跟着居然一揮手將玉玦扔向了他:“送給你了。”
玉玦翻滾,不等落入毒瘤老漢面前,半途裏突然跳出一人將玉玦搶到手中,幾乎就在此人搶到玉玦一瞬,忽然聽到蘇景一聲輕笑:“傻逼。”
兩字落下,搶玦之人恍然大悟,忙不迭又把玉玦扔了出去。誰拿此玦誰就得先死,真正聰明人都要等到最後再出手。本來還有幾個莽撞之輩已經準備出手搶奪,這下子全都領悟過來,誰都不敢先動手了,由得那塊玉玦吧嗒一聲掉入海中。
玉玦爲靈物,入海卻不沉,隨波盪漾起起伏伏。
下一刻海面上漣漪串串,蘇景踏海凌波,輕輕鬆鬆走上前將玉玦抄入手中:“我給你們出個主意吧,如今這片天地間,以我本領最強,你們先來殺我。殺了我之後,合力去把那八個護地仙殺了。之後再合力,殺了那些護法、仙童。少了我們這些強橫的,你們纔算真正有了奪玦的機會不是。到時候沒準能商量好了,大家和和氣氣地瓜分了此地寶物,不必生死相見了也說不定。就這麼說吧,這片地方是我的了,一草一木一寶一器都是我的,甭管你們後面如何,想打大光明頂的主意,先合力剷除我纔行。”
小蠻阿菩忍不住苦笑:“你得多聰明,纔給他們想出這樣的辦法。”
蘇景掂量着玉玦返身走回小島:“我看他們越來越不順眼了,就想出這個辦法了。”
此時又有人開口了,蘇景認得,和他一批來到九合靈州的青牛構角,青牛甕聲道:“我走了,劉二垮你保重,多謝你救我。”
說着,青牛腳下騰起五彩霞光,託浮着他向天外飛起。青牛不算貪心,心裏也少少有幾分正氣,昨晚劉二垮被幾十個老雞圍攻時候他還曾做勸解。只是正氣遠不如性命重要,自忖沒本事幫到劉二垮,青牛乾脆離開,不再參與這場混賬戲碼。
蘇景笑着點點頭:“有機會回來做客。”
青牛飛走,其後又有十餘人離開,餘者皆留在原地,虎視眈眈看着蘇景,而蘇景回到小島的時候,身形微微模糊了下,身邊多出了幾個人。
三尊分身站在蘇景身後,金髮屠晚與紅髮蘇晴分立蘇景左右,其中蘇晴睡眼惺忪,仍伸手揉眼睛。
小金烏站在蘇景的左肩上,陽三郎不知發了什麼癲,縮小身形變成了八寸小人,坐在蘇景的右肩上,兩隻小腳晃啊晃的,手裏還有一把瓜子,正嗑着,瓜子皮亂吐。
“瓜子哪來的?”蘇景意外。
“飛昇前收進兜裏的,出來以後一直忘喫了,剛想起來,你要不?”說着,陽三郎也給蘇景抓了把瓜子。
小金烏從蘇景的左肩跳到了右肩,也從陽三郎手中啄瓜子喫。
大小怪物站在小島上,無論什麼樣的神情,眼中都藏了一份似笑非笑的意味,大開殺戒啊,他們都挺喜歡幹這件事的。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小光明頂
小蠻阿菩又次瞪大了眼睛,她知道蘇景有三座分身,可破爛囊中朝夕相處七百年她從不知蘇景還有這樣一羣古怪元神。
不是蘇景故意私藏,只因大小金烏、蘇晴屠晚等人都在主尊身內做精進修持,從未主動要出來過,蘇景沒了顯擺的機會再也提不到這個話題。
此刻蘇景亮出身邊全副班底,擺明了要大戰一場,靈州中其他仙家也都蓄勢以待,準備廝殺了,不料亂吐瓜子皮的陽三郎嘴快,眨眨眼的功夫就把瓜子全都嗑完了,隨後伸了個懶腰:“沒什麼意思,蘇鏘鏘,我帶着小金烏先走了。”
“去哪?”蘇景轉頭問道。
“這片靈州外面的太陽有些意思,我想去看看。”陽三郎應了一句,揮手招呼小金烏,兩道元神一飛沖天,竟不理面前的生死戰局,說走就走。
陽三郎前腳剛走,赤發蘇晴又開始揉眼睛,可憐巴巴望向蘇景:“還想睡,成不。”
蘇景笑了:“那就回去睡吧。”
蘇晴和屠晚是親生的朋友,紅髮小子又望向金髮小子:“你睡不?”
囊中精修八百年,精神的確有些疲憊了,屠晚點點頭:“本來不太困,看你一打哈欠就困了……成不?”後兩字他望向了蘇景。
蘇景對他們實在沒什麼脾氣:“去吧去吧。”
赤、金兩個小子身形一轉,一化血光一化劍芒鑽回蘇景洞天內歇着去了。
蘇景又想了想,乾脆連自己的元神也收了起來,只留三座分身……看似兒戲,可陽三郎、小金烏、金赤二郎顯身時候,場中所有仙家都能察覺他們眼中的犀利、身周的殺意,那是讓他們不寒而慄的可怕戾氣,是他們畢生修行卻前所未有的兇悍強敵!此刻“劉二垮”竟主動給這羣兇徒放了假。
幾個兇徒回去了,衆多仙家非但不曾感覺輕鬆,反倒愈發緊張。
蘇景仍是之前模樣,稍稍的有些狂、有些懈怠,再就是……輕鬆。
一羣幫手出來又回去,蘇景忽又一拍額頭,不知想起了什麼,似是有些懊惱,搖頭道:“驕狂了,驕狂了。”
小蠻阿菩實在不知道他要搞什麼,隨口問道:“什麼驕狂了。”
蘇景的神情未變,但目光變了,變得鄭重起來:“我師尊在凡間的道場名喚光明頂,我只想着此地爲天外,高於凡間,順理成章就喚作大光明頂,卻忘記了做弟子的何時能凌駕師尊之上?此間是我道場,大光明頂這個名字取得驕狂了,還是喚作小光明頂更妥帖。”
說完、稍頓,徹底打定了主意,也分不清蘇景是在告訴阿菩還是自言自語:“就叫小光明頂了。”而後蘇景舉目望向面前衆多奴隸:“你們打還是不打?要打就來,不打就走,還是那句話,想走的就能走,我不留難……除了你,我還有件事得問你,你得給我仔細講講爲何你背後的瘤子生得這麼圓。”蘇景伸手指了指毒瘤老漢。
就在此刻,天外突然傳來一個嬌柔聲音:“九合真人,本尊駕臨,爲何還不相迎!”
話有責怪之意,但來人並沒真等誰去迎駕,直接自天外落入靈州,一個看上去十二三歲的小女娃,此女聲音嬌柔但面目醜陋可憎,一雙吊死鬼纔有的眼睛外加滿口焦黃獠牙,放到哪座凡間都算惡鬼凶煞。
醜女身後還跟了四個白皮夜叉,一行人入界後見此情形都略略揚眉,顯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面,可他們也僅僅揚了下眉毛而已,全無驚詫之色。
乍見此人顯身,已然失勢重傷的八位護地仙霍然大喜,八個人急忙叩拜大禮,其中一人道:“啓稟白牙娘娘與四位大金剛,靈州內混入妖人,九合真人消失不見,多半已遭不幸,罪魁禍首正是此妖!”說着,他伸手指向了蘇景。
另一人又悲聲道:“妖人道行精深,老臣竭盡全力仍不時此獠對手,求請娘娘與大金剛慈悲,求請梅大先生做主啊。”
來人蘇景不識得,但“梅大先生”的名號他在破爛囊中審問九合真人時候聽說過,“人頭”行當不久前新晉位的大魁首就喚作梅大先生。不用問了,來的是九合真人的同行、同夥,且還地位不低。
鬼般醜陋的白牙娘娘再揚眉:“九合被他降服了?這般沒用啊。”說到這裏,她齜出獠牙笑了起來,抬起屍眼望向蘇景:“我來此,是因該上供的時候到了,我來爲梅大先生收果子。本來這個地方究竟誰做主我管不着,只要按時交納貢品就沒問題。你既掌了九合玦,當是此間的新主人了……但九合真人以前也算對梅大先生有些功勞,你斬殺九合取而代之我坐視不理又有些說不過去……”
白牙娘娘翻着眼睛想了下:“這樣吧,稅賦再加兩成,看你誠心孝敬的份上,九合之事我替梅大先生說一聲:就此作罷。此間的麻煩,我也可出手助你掃平,如何?”
“你能替梅大先生做主?”蘇景饒有興趣,很有些動心。
白牙娘娘傲然一笑:“既然梅大先生派我出來,自然是信任的、是放權的,這一點你儘可放心。”
蘇景釋然,點點頭又問:“那你能替梅大先生死麼?”
話音落,白牙娘娘與四頭白夜叉齊齊色變,蘇景卻笑了起來,只是他的笑容裏有哪有歡愉之意,只有殺心……滿滿殺心!
別家凡間蘇景不管,只說中土,中土修家畢生苦熬,抓緊一切時間修行,數千年戰戰兢兢生怕行差踏錯半步會讓飛仙路斷,可即便如此到頭來纔有幾人成功破道飛仙?就是陸八陸九兄弟那等驚才絕豔,都幾乎走入絕境,足見登仙之難。
如此難,爲何修家還多入過江之卿、前仆後繼?就因那兩個字:夢想!
夢想!去看一看天外的模樣,去攀一攀更雄偉的高山,去見一見真正偉大的先賢!爲開拓眼界,爲開闊胸懷,爲了無拘無束的快樂行遊,爲了永遠沒有盡頭的瑰麗、盛大景色!那是所有中土修家的夢想。但九合這一行直接摧毀了他們以前所有辛苦付出,在他們明明已經擁抱希望的時候摧毀了他們的夢想……該殺。
不止九合,不止護地仙,更不止剛到的這個醜女白牙娘娘,所有做“人頭”的混賬和那個魁首梅大先生,蘇景必殺無疑,他是天無道、現世報的蘇景。
沒看見、不知道,那沒有辦法;趕上了、曉得了,便是他們的報應到了。
其實先虛僞與蛇、假裝答應醜女的條件,利用過她們後再狠狠坑一會才小師叔的拍子,可還是那個道理,蘇景曾經說過“事無對錯但人分善惡”,做人和做事他都是分開兩看的,做人,有所爲有所不爲,寧死不爲,寧死不與“人頭”一脈爲伍,哪怕是假的。
坑他們?太看得起他們了,直接斬殺才是他們最好的下場。
白牙娘娘先是變色,但很快她又大笑起來,用看傻子的目光去看蘇景,不過還不等她再說什麼,天外忽又傳來粗獷兇惡的大笑聲音:“銅牆鐵壁似的靈州禁制怎地變成了紙糊的!九合,難道你死了麼?那可省了老子的手腳,這片地方老子接下了!”怪笑之中一蓬腥風自天外直直吹入靈州,渾黑妖風裹挾着一羣妖家仙進入靈州,爲首的是個身形千丈的三頭怪獅。
這羣妖魔鬼怪數不算少,足足兩百餘人,溼漉漉的人手章魚、周身血紅的三足蜘蛛、滿身疤瘌的禿頭大熊等等,個個奇形怪狀。
蘇景打量着這羣妖怪,好奇道:“你們又是何方神聖?”
三首妖獅身後跟了個頭戴高冠手拿羽扇的黃鼬妖仙,像個軍師模樣,尖聲尖氣地笑道:“毫無見識的小子,我家元帥乃是智慧天一百一十五聖麾下含寶大軍!”
蘇景嚇了一跳,智慧天一百一十五大聖?他見過的大聖無一弱者,一百一十五個加在一起那還了得。
黃鼬妖仙還待再說什麼,一旁的護地仙已然喝罵出聲:“不知死活的妖孽,數百年間屢屢犯我九合靈州,我家真人慈悲爲懷不與你們這羣孽畜計較,不想爾等不知感恩反倒愈發猖狂,今日竟敢入我靈州界內,觸犯天條,個個不得好死!”九合真人不再,但是“大掌櫃”的使者來了,又讓護地仙信心十足。
護地仙一罵蘇景就明白了,不久前仙童還和他講過,西面來了一羣“蟊賊”覬覦靈州,想來就是這夥子妖仙了。本來靈州有重重法禁,外敵想要攻進來不是那麼容易,但是靈州玦易主在先,二垮真人與一羣護地仙打了個天崩地裂在後,連番震盪讓禁法鬆動,羣妖輕輕鬆鬆地衝了進來。
轉眼想明白前因後果,蘇景還不忘糾正之前護地仙的喝罵之言:“小光明頂。此地已不是九合靈州,莫再忘記了。”
跟着蘇景望向“含寶大將”笑道:“此地易主,我的了,我可不能讓你搶了。對了,將軍可知出門行劫時頂頂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獅子的一隻頭望向蘇景,滿是長鬃的臉上露出驚笑之色,覺得此人兩片嘴脣一碰就當了此間主人,腦筋一定不怎麼清醒,問道:“是什麼?”
“別帶錢,萬一遇到個狠角色,行劫不成反被劫,那可就糟糕了。”蘇景邊說邊笑,還真有點想念六兩大東家了。
妖獅也笑了,但未搭話,眯起一雙怪眼打量蘇景;另兩顆腦袋則緊緊盯住了白牙娘娘和她身後四頭白夜叉,明白得很,在“含寶大將”看來,醜女一夥纔是真正勁敵,那個細皮嫩肉的小子不值一提。
奴隸一夥、人頭買賣的兇徒一夥、剛來的妖怪土匪一夥、非說靈州是自己的蘇景一夥,四路人馬多多少少都覺得此刻情勢有些混亂,可老天爺還嫌不夠亂似的,忽然天空中又傳來一個聲音:“六翅皇池天晴太子駕到,九合小仙還不迎接!”
其聲如雷,震撼蒼穹,奴隸中幾個修爲淺薄者只覺真有雷霆打入耳鼓一般,一時間天旋地轉,身體晃了幾晃好險沒坐到地上。
蘇景不曉得六翅皇池是什麼地方、天晴太子是何等人物,護地仙聞聲卻顯出忐忑神情,其中一人應聲:“仙客到訪,九合靈州蓬蓽生輝……只是、只是……”
護地仙語氣躊躇,來者是九合真人的貴客,本來說的是七天後到,不知爲何今天就來了,偏偏還趕上這樣一個時候。對方身份崇高勢力龐大,萬萬開罪不起,偏九合真人又不在,這羣祖宗來了不知是福是禍。
“下位小仙,何故吞吐,天晴太子在此還不如實講來!”外面那個聲音怒叱,莫說區區一個護地仙,就是九合真人他們也不放在眼裏,天晴太子紆尊降貴來這地方,豈容靈州中人再閃爍其詞。
蘇景嘴脣動動,還不等說話身邊的小蠻阿菩就替他皺眉、訓斥那個護地仙:“不長記性是吧?小光明頂。”
有人替自己罵了護地仙,蘇景就直接仰頭回應天外:“九合真人已經被我活剮了,此刻幾百人聚在一起正要打架、來奪我小光明頂,你等要想湊熱鬧不妨下來,要是看熱鬧就算了,還是回去吧,待會血肉橫飛的、不怎麼好看。”
天外神將一愣,隨即怒叱:“太子駕前言辭無端成何體統!何方妖人還不報上名來!”
蘇景想都不想:“你下來!”
這次連脾氣暴躁的阿菩都驚了,眼看着蘇景把禍越惹越大,樹敵越來越多,今次可怎麼收場。
收場?蘇景沒想過這兩個字,今次算得羣魔亂舞,知恩不報的貪婪奴隸,人頭買賣的奸惡之徒,行劫天際的妖魔鬼怪,與邪徒結交的貴客……今天就今天了,來來來,全都來!
坑不了再打是蘇景的拍子,但這拍子之上還有劍上修來的鋒銳之意、還有大聖玦賦予的狂狷之氣、還有神君親封的兇悍之性、還有離山爲他養下的護道之心!
天外神將怒極而笑,但未及開口另一個柔和的笑聲又告響起:“有趣之人,下去看看吧。”
年輕男子的聲音。
雷霆聲音的神將立刻變作恭敬語氣:“謹遵太子令。”下一刻空氣中忽有馨香飄散,天空裏洋洋灑灑下起了花瓣雨。
花不知名,大,片片花瓣都有荷葉大小,白中透出淡淡粉色,談不到多漂亮但這花瓣看上去讓人心中悄然升出一份愜意開心。
花瓣萬萬千千,其中一片飄飄蕩蕩落在海面上,就在這片花瓣上,一羣寸許高矮的小人兒聚在一起,能有三十餘人,一位粉甲將軍懷抱小塔,十個紅胄護衛身背繡旗,二十名青裙侍女白紗覆面,簇擁着一個光頭青年。
阿菩瞪大了眼睛,她跟蘇景一樣,從未見過天外景色,剛纔聽天外吼喝還道來的會是一羣巨靈神,哪承想跑下來一羣“小手指”。其中那位將軍算是最最強壯的了,但也絕高不過寸半。
這羣人一下來,幾位護地仙立刻恭敬相迎,不理會蘇景、奴隸、妖匪等人,認真問禮。
寸半將軍不忘先前蘇景挑釁,抬頭張目又瞪向不遠處比他大上幾百倍的蘇景:“我下來了,怎麼着?!”
蘇景冷哂:“下來就下來吧,你愛怎麼着怎麼着,問得着我麼。”
“啓稟粉神君,不必與那妖人計較,他已死到臨頭!”一位護地仙低聲勸解寸半將軍,不料將軍不領情,用張到下巴錯環也未必吞得下一顆黃豆的嘴巴做炸雷之喝:“我自知那小子死到臨頭,何須你再囉嗦。我又算得什麼神君,你給我戴這高帽究竟有何居心!”
護地仙哪想到拍馬屁都會捱罵,諾諾不敢應聲,滿臉尷尬。另個護地仙急忙開口岔開話題,爲六翅皇池來人引薦醜女:“啓稟太子殿下,啓稟諸位仙尊,我家九合真人雖遭不測,但有白牙娘……白牙仙子在此,此間大小事情皆可做主。”
人家來的是個太子,“娘娘”兩字不好再提。白牙娘娘微笑行禮:“太子殿下此行貴幹,吩咐在下一聲即可,力所能及絕不敢辭。”
莫說白牙娘娘和護地仙,就是九合真人也不曉得六翅皇池之人來做什麼,三年前九合忽然收到來自六翅皇池的靈訊,說是有事找他相談,讓他在家裏等着,具體何事要等見面才知。
一寸高的光頭太子爺不置可否,伸手摩挲着光頭微笑不語,並未回應白牙娘娘,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到得此刻,那數百“奴隸”如何不知今日之事已經不是自己參與得起的了,可現在誰還能走。剛剛蘇景明明給過機會讓他們離開,奈何貪心不足,再後悔早都晚了。
三頭獅子含寶大將那邊暫時按兵不動,也不和不知來路的勞什子太子打招呼,維持住陣勢靜觀其變。
聊天的聊天、後悔的後悔、看風頭的看風頭,蘇景並不理會,他正忙:坐在地上開始脫靴子。小蠻阿菩滿面無奈,苦笑道:“你又在做什麼?”
“六翅皇池這夥子人不好對付,不脫鞋怕是打不過了……”蘇景的話還沒說完,不料又一個清淡聲音自天外傳來:“東陵道下,哪個弟子在此?”
照樣沒聽說過的名頭,蘇景都不好奇了。
奴隸中那個毒瘤老漢聞言,目中陡然狂喜綻放,咕咚一聲就趴跪在地,放聲大喊:“新晉飛昇、後學晚輩木瘤坪在此,拜見道中前輩,拜見道中仙尊!”
天外聲音冷哼:“既然飛昇,爲何不赴道壇,留在此地廝混什麼。”
“啓稟仙尊,木瘤坪苦啊!”明明眼中喜色濃濃,毒瘤老漢的聲音卻悲苦無限:“晚輩才告飛昇,就莫名其妙地來到這片地方,被此間主人迷惑心智扣押爲奴,足足千年之久。”
九合靈州有禁法,隔絕內中奴隸氣意;且奴隸被“手短嘴短”降服後,真修氣意也會被封印身內,路過仙家察覺不到自家弟子被扣押在此;但靈州變成了小光明頂,外面禁法鬆動,內中新晉仙家清明,若有同道仙長經過附近就能夠察覺他們的氣意。
蘇景以己度人,若自己知道有離山弟子被困某處,直接就要殺進去興師問罪了,可外面的東陵道仙並未進來,只是“嗯?”了一聲。
毒瘤老漢卻不覺意外,又高聲道:“此地主人已死,晚輩纔有幸爲前輩探知所在……”
這次話未說完,空中一道青色長錦斜斜鋪展下來,自蒼穹直至地面,彷彿寬宏大道。一行十餘人行走於青錦天路,緩緩入界來。
這些人都是寬袍大袖的打扮,樣子大都端莊,尤其爲首的矍鑠老者,手執烏木拐、鶴髮童顏五官端正,透出三分逍遙與七分正氣,真正老神仙的模樣……不過得知自家弟子被困不馬上下來、聽說此地主人已死立刻大搖大擺入境,就算再如何道骨仙風又能是怎樣的貨色。
蘇景自居主人,見又有客到含笑招呼:“我是小光明頂主人,上門是客,不妨喝杯清茶,不過這位木瘤坪你們帶不走。”
想都不用想,蘇景又把東陵道諸仙推到敵人那邊了,阿菩再也忍不住了,傳音入密:“蘇景,我陪你拼命不在話下,但你得給我交給實底,你的倚仗到底是什麼?”
蘇景密語相應:“我跑得快。”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長公主,黃霸天
蘇景和阿菩密語的時候,毒瘤老者快步搶上前去,跪拜青錦大路盡頭,砰砰磕頭行禮恭迎本道仙尊,口中喊道:“仙長莫聽那小妖胡說八道,此境本名九合靈州,主人名喚九合真人,那妖人已死,劉二垮這小妖自立爲王,根本就是他自封的。”
東陵道來人聽蘇景說自己是此間主人的時候本來微微皺眉,又在聽毒瘤老漢的喊聲後,爲首仙長的眉頭舒展開來。
可惜,才告舒展的眉心,下一刻又復皺起:東陵仙家已經看明白了眼前局面……爲首仙長的目光,遙遙盯住了六翅皇池那羣小人。
一寸高的天晴太子也眯了下眼睛,旋即面露笑容:“一別三千年,齊環仙翁風采更盛當年。”
“三千年”不知是什麼往事,東陵道一行仙家之首、被天晴太子稱作齊環仙翁的老頭子眼中兇光乍現,可很快他也笑了起來:“三千年不算短暫,昔日黃口小兒如今已穿得蟒袍在身。你父王還好?這三千年裏,我對這位老友想念得緊。”
天晴太子應道:“有勞仙翁掛懷,父王身體安康精神健旺,好得很。他老人家對您也甚是惦念,奈何政務操勞始終沒能抽身再去探望仙翁,特意畫了一幅仙翁骸冢圖,時常會拿出來看一看,以慰思友之心。人有禍福而畫常在,真有一天您老身死道消,父王還可觀畫而笑。”
東陵齊環仙翁目光暢慰:“這可算得心有靈犀了,這三千年里老朽走遍八方、費勁思量,終爲故友尋得一處好歸處,棺槨石碑皆已備齊,只差主人家住進去了。”
說到此兩人相視大笑,若非親耳所聞,只看他們面上歡愉,誰能想到的他們口中的惡毒言辭。
一旁跪拜相迎的毒瘤老漢木瘤坪滿眼怨毒望向天晴太子等人,心中卻是大喜踊躍,他一飛昇就被囚禁於此,全不知天外勢力分佈,之前見六翅皇池來人高高在上曉得他們是不得了的人物,此刻見到自家前輩居然與對方有着深仇大恨……能夠互相結仇,自是實力伯仲。自己所在東陵道也是了不起的大勢力,木瘤坪滿心歡喜。
這時候一陣咳嗽聲音打斷了天晴太子與齊環仙翁的大笑,咳嗽之人——小光明頂主人劉二垮身邊、天狼仙小蠻阿菩。
見所有人望向自己,阿菩收起咳嗽:“我剛上來不久,還有好多事情不明白,眼前尤其糊塗了……東陵道諸位仙家修爲不凡,這片靈州應該不在你們眼中。”
無需東陵仙人回答,一寸高的光頭太子接口應道:“宇宙間,九合靈……小光明頂這樣的飄零小州不計其數,多爲散仙盤踞,這樣的地方,自然難入東陵道廷齊環仙翁的法眼。”
阿菩點頭,再問:“齊環仙翁眼中不值一提的地方,得知自家晚輩被困於此,爲何還要有所顧慮,不肯直接下來……”
不等阿菩說完,太子已然明白了她的迷惑,笑道:“這位仙子想錯了,齊環仙翁纔不會把這片地方放在心上,之前沒有立刻下來自非顧慮什麼,他老人家是覺得:不值得啊。打進來會浪費法力不算,多多少少也會耽誤些時間,被困住的不過是個不知名、沒實力、剛飛仙的小卒子,救走了也不見得有什麼用處,既然如此又何必救。再說,萬一這處散仙背後還有什麼好友、親人淵源的大勢力,可就更賠了。”
“但得知此間主人已死,事情不一樣了,再怎麼看不上眼的地方,到底也是一方散仙經營了千萬年的靈境,總得有些家底吧……可惜啊,蠢狗誤主,齊環仙翁可不曾想到,這裏的情形比着有主人還要更不堪些。”光頭太子看來是個愛說話之人,把事情給阿菩講了一遍。
阿菩聽懂了,但也更迷惘了些:“這樣的東陵道……如何結壇立廷,門中長輩不愛護弟子,門下弟子又如何信服前輩,早就該散垮了。”
散垮不了。
一是淫威懾服,看凡間,多少君王荒淫無道殘忍好殺,不照樣坐着萬里江山子孫綿延;二是“因人而異”,齊環仙翁對待廷下那些出色晚輩、強大同僚自不是對木瘤坪這樣的態度,籠絡有之、懷柔有之……
“我道弟子在此受苦千年,本座總要討回個公道。”齊環仙翁開口了,不理天晴太子之前言說,徑自道:“不過匪首九合已死,人是追究不到了,只能拿這片地方來抵了。”
話音落,妖怪含寶大將三頭齊笑,另一邊的白牙娘娘則面籠寒霜。
蘇景早都把靴子脫下來了,光腳站在地上,靴子拎在手中,趕在含寶與白牙出聲前搶先說道:“成了,大夥聊得差不多了,我說幾句話。先說九合真人,我把他當做仇敵,那仇敵的屬下、朋友、祖宗、娘娘統統是我仇敵。”說着蘇景用手中靴子指了指護地仙和白牙娘娘等人。
“至於仇敵的貴客,我也是不怎麼喜歡的。”蘇景又指了指六翅皇池一夥,不過天晴太子剛剛爲阿菩解惑,就算他是爲了譏諷東陵道,多多少少也有一份人情在,蘇景客氣了些,沒用靴子改用手指遙點。
“說過了仇敵的朋友客人,再說仇敵,仇敵的仇敵。”蘇景的靴子指向了三首妖獅和東陵齊環:“一撥明火執仗,一撥道貌岸然,都來討我小光明頂的便宜,一爲匪一爲賊,以我執律規矩,都是要往死裏打的。最後再說此間奴僕……罪大惡極莫過恩將仇報,不過你們也都是些可憐人,打是一定要打的,要不要打死我還沒想好,打着看吧。”
連阿菩都看出來場中幾方互相看不順眼,二垮真人仍一個勁地往自己身上拉仇人。
蘇景背後元吉天都火翼撐開了:“話說完了,你們也別聊了,來打吧,快快快。”他本來一隻手拎着兩隻鞋,說到這裏把靴子分開了,一手一隻。
“慢。”天晴太子忽然揮手:“我本不知九合真人做的勾當,來此是爲向他求一樣東西……或者說做一筆買賣,並無其他意思。誰是此間主人我無所謂的,只要買賣做得我就離開,所以這一架我不打,我跟你也打不着。”
“又何必做買賣,直接搶走你要的東西不就是了。你們有這個本事。”蘇景微笑反問。
“我是來做買賣的,不是來搶劫打殺的。你們打,我看着,最後定出主人是誰,我再和主人家說話就是了。”太子又去摩挲自己的光頭,笑道:“再就是我還有一問……你這是打算掄鞋嗎?”
蘇景一手一隻靴子,擺出的鬥戰之姿的確是要掄鞋的樣子。
“嗯。”蘇景居然真的點頭。
“掄得贏麼?”光頭太子似是對蘇景饒有興趣,問題不斷。
蘇景不置可否:“掄過就知道了。”
光頭太子呵呵笑:“我真想看你怎麼掄鞋鬥法……”說到此話鋒突轉:“可惜,這次看不到了。姑姑說你在袋子裏才修行了八百年,必定本領差勁,一動手怕是立刻會被打成渣子,那時想救你都來不及,你還是把鞋穿上吧,這一架她替你打了。從今以後小光明頂與六翅皇池永結盟邦,凡有敢冒犯小光明頂者,六翅皇池必殺無赦。”
蘇景面色一變,對方竟知自己在破爛囊中八百年精修事情,還不等他問一聲“你姑姑是誰”,光頭太子身後一個遮了面目的青衣婢女伸手揭去面紗。面紗揭去了,身上侍女羅裙隨之化作富貴霓裳,跟着身形一晃自寸許小人兒變作常人高矮。
超凡脫俗、不存絲毫煙火氣息、從皮骨到心神都清冽到纖塵不染的妙齡女子。仙子雖美卻全無生氣,顯得目空一切、顯得高高在上。可是下一刻她忽然笑了,一笑之間那張精緻俏面上生機躍然,滿滿俏皮:“劉二垮!”
蘇景微一愣,認出對方,驚訝:“李大順?”
換做長公主裝束的李大順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兒:“怎麼樣,我告訴你的那片地方是不是趴着最舒服的?”
蘇景失笑:“不錯,破廟讓我趴遍了,到底還是你給我畫出的地方好。”
“那是。”李大順得意洋洋:“時至今日,不妨實話說與你聽,我真名喚作黃霸天!”
這名字比着“李大順”還要假,蘇景點頭:“二垮也是我的化名,真名龍九霄。”
兩人都笑,自己拆穿假名再換個假名,開個玩笑而已,卻真覺開心!笑過之後蘇景對“大順仙子”道:“是我要佔這片地方,仙子無需替我出手。”
李大順一笑搖頭:“婆娑世界之人不重情卻不寡情,飛昇到六翅皇池也是一樣。八百年前你主動替換我出來,我自認欠你一個人情。你託付我送信、我點頭答應卻未能做到,又欠下你一份信義,不想今天能與你重遇,非得還你人情不可了。”
“未能做到?天魔壇出事了?”蘇景暫時顧不得其他,問道。當年他從囊中將“李大順”替換出來的時候,曾託她將一方玉簡送去天魔壇。
天魔壇中有秦吹、有騷人,蘇景關心他們,自然關心天魔壇的安危。
李大順搖頭:“我也不曉得具體何事,但是天魔法壇移轉別處,已經不在原來地方,他們去了哪裏我找不到。”說着,她指了指蘇景手中靴子:“快穿上吧。”
話音落,李大順突然素手晃晃,一根長綾凌空而現隨風延展,向着東陵道仙家攻去;大順仙子貴爲長公主,她一動,隨行護衛的粉將軍立刻動法,懷中小塔翻飛半空,轟然化作赤焰洪爐向着白牙娘娘一夥打下;十位繡旗精兵同時將背後旗子拿在手中奮力一揮,霎時罡風如練,捲入本州奴隸陣中;光頭太子是侄兒,姑姑動法他豈能閒着,揚手一拍光頭,“哈”的大笑聲裏,自口中噴出一蓬火星彷彿的怪花,花朵出口即瘋長,頃刻遮天蔽日,呼嘯翻飛攻向三頭獅子一夥。
一家攻四家,莫看六翅皇池來人都是一寸釘,鬥戰時的兇橫比着蘇景也毫不遜色!
遇襲四陣中,除了奴隸慌亂之外,東陵齊環、白牙娘娘、含寶大將等妖仙皆盡大怒,幾乎是同時喝罵:“找死!”,叱喝聲中齊齊舉法迎戰。
小蠻阿菩一如既往,嗷嗷怪叫着一縱飛天揮舞巨斧助戰朋友,可她這邊連環三道天雷斧轟過,本領遠勝於她的蘇景居然還未出手。
阿菩轉頭去找蘇景,結果發現他正穿鞋。不止鞋子穿回去了、連身邊三座分身都收了起來,這是擺明不打了。阿菩瞪眼睛:“爲何不幫忙?”
不打是因爲不用打了,李大順一出手蘇景曉得六翅皇池贏定了,板上釘釘、全無懸念地贏定了。
既然必勝無疑,既然李大順覺得欠了人情要還,蘇景就認下了這份還回來的情分。這算不得成人之美,卻是朋友間的相處之道。
長公主四面樹敵,其中最強一夥莫過東陵仙家。
身後勢力以論,六翅皇池與東陵道廷不相上下;個人本領相比,齊環仙翁和皇池之君也在伯仲之間,最近兩千年裏皇池的天晴太子漸漸闖出了名頭,隱有青出於藍之勢,可畢竟他還年輕,齊環不覺這小兒能勝過自己,由此他以爲,今日這片靈境中,他們東陵道纔是真正主事之人。
至於六翅皇池的長公主……以前從未聽說有過這樣一號人物,什麼李大順黃霸天的,齊環仙翁只當她是個笑話,可他萬萬不曾料到,這個女子的本領遠勝、遠遠遠遠遠勝過皇池之君!他們東陵道這羣人的本領,在大順仙子眼中才真正是個笑話!
六翅皇池君王,在凡間時與“大順仙子”爲同胞兄妹,做哥哥的飛仙在前,再過二十甲子妹妹破道結果被破爛囊收去,李大順在囊中趴了究竟幾千幾萬年她自己都記不清了,但她出囊去到本修仙壇六翅皇池的時候,早她千餘年飛昇的兄長已經從皇池一小卒一步步拼到君王極位、且已證位五千年。
從微不足道一小仙熬成一方仙庭之主需要多長時間?李大順囊中修行時間還要再長四千年。
從迴歸之日,長公主就成了六翅皇池第一強者,不過六翅皇池並未聲張此事,外人不曉得而已。這次大順仙子是跟着侄兒出來玩的,不欲顯露身份就扮成侍女,不承想大順姐姐遇到了她二垮兄弟。
眼看着劉二垮把一個又一個強敵攬上身,李大順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是到得最後總不能看着他把自己這顆雞蛋往一堆石頭上去碰,故此出手……且出手無情,她的手中長綾,東陵諸仙眼中天穹!
不見什麼水淹火燒天雷冰雨,只是那片潔白綾羅密密實實遮住一方,將東陵諸仙圍困其中,人在綾羅結內,周身仙元躁動如沸,骨頭摩擦劇痛,五內也彷彿在漸漸腐爛……長綾內殺劫不可見,卻是明明白白的痛苦、蝕魂腐骨之疼!齊環仙翁帶着一羣同伴左突右衝始終破不出白綾法域,到得後來齊環再顧不得手下,接連施展密法想要獨自逃遁,可又哪裏走得脫。
燃香功夫過去,齊環仙翁還在苦苦掙扎,但他不曉得,大順仙子已經收手了。
萬丈白綾已經變回了一塊四四方方的帕子,就擺在仙子手上……齊環仙翁已經被收入帕中,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而已。
齊環仙翁被煉化只是時間問題了。
時間很短,五息過後,雪白的帕子上忽然爆開一朵小小血花,齊環慘死。
四方敵人中實力最強的東陵道都不堪一擊,餘者就更不值一提。白牙娘娘在“人頭行當”中地位不低,卻遠非寸半的粉將軍對手。打不過,加上四頭白夜叉和一羣護地仙仍遠遠打不過,一個一個被寸半將軍抓住投入烈焰洪爐,眨眨眼睛的功夫便被燒成一縷青煙;
粉將軍法力高深,但比起他們的天晴太子還差了老大一截,三頭獅子一夥的實力比起白牙娘娘則是半斤八兩,打起來不存懸念了,不過天晴太子的殺心不重,只把羣妖打傷打倒就算了,並未真下死手。
靈州中的那些“老雞”本就是老弱殘兵,心又不齊,人數雖多但被十位太子護衛一衝就散了大半,相鬥才片刻就紛紛跪地討饒,不敢再打了。
小蠻阿菩看得直眨眼睛,本以爲今日自己凶多吉少了,不料人家六翅皇池一出手輕輕鬆鬆鎮壓全場,一時間有些發愣。蘇景伸手一拍她的肩膀,笑道:“想什麼呢?”
阿菩的語氣飄飄:“不知我家山天大道比起六翅皇池來怎麼樣……”
不過是小女孩的唏噓感慨,不遠處的光頭太子卻應道:“山天大道聲名不顯,但法術頗有獨到之處,惹到他們可沒什麼好下場,姑娘是山天道下弟子?”
阿菩霍然大喜,忙不迭點頭:“你可知……太子殿下可知山天道壇所在?”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買太陽,六瞳仙
“本來是不曉得的,”提起山天大道,太子爺笑了起來,發自內心地歡愉愜意:“但六百年前我在外遊玩,巧遇一位仙子……”
長公主李大順接口笑道:“一見如故,再見鍾情,三見便要談婚論嫁了,那位仙子就是山天大道中人,如今兩家聯姻在即,這宇宙說它大就大得無邊,說它小就小得擁擠不堪,出門隨便撞上了個人,抬頭一看,不是仇人就是親戚啊!回頭丫頭跟着我們走吧,我親自送你去山天道壇。”
之後長公主又望向蘇景:“你媳婦?”
在中土世界,男孩子見了漂亮丫頭總會去欺負欺負、偶爾輕薄口舌,並非心存惡意,也未必就真存了男女之情,不過天性使然對異性會有的親近之心罷了;白狼世界也是如此,但男女逆轉,那地方的女子會主動去欺負男子,所以阿菩天天喊着都給蘇景生孩子,其實就是她在欺負人。
私下時候阿菩怎麼耍賤撒歡都無妨,當外人面前阿菩可不會再胡說八道,不等蘇景回答她就急忙搖頭:“只是患難朋友,別無其他。”
蘇景補充了句:“好朋友。”
方纔蘇景把所有強大敵人都惹了,阿菩又急又恨卻沒半點逃走的意思,這樣的夥伴若還算不得好朋友,宇宙間就再無好友一說了。
大順仙子轉開話題,問蘇景:“我若不出手,今天事情你究竟打算怎樣收場?不會真要打吧?”
蘇景實話實說:“鞋都脫了,自是真打。”
“打得過麼?”
蘇景笑:“其實我挺能打的。”
白牙伏誅,東陵盡滅,奴隸聚攏一處噤若寒蟬,妖獅一夥被天晴太子的一根捆仙繩綁成了長長一串,天晴太子也化作常人大小,將手中繩頭遞給蘇景:“如何處置你說了算,我不殺他們,一是喜事在即,不願手上染血;但更要緊的是不久前我剛聽說過‘智慧天’之名,妖精地方,據說頗有幾分實力,怕是不怕的,可也不願結這個死仇。”
天晴太子坦言,何嘗不是對蘇景的善意勸告。
蘇景點點頭,恩將仇報之奴、明火執仗之匪如何處置都是後話,蘇景不急,不過他還是抽空向着毒瘤老漢木瘤坪送去一個笑容,再明白不過的眼色:我不急,你也彆着急。
清清澈澈的笑容,毒瘤老漢卻彷彿被馬蜂蟄到一般,猛地打了冷顫。
蘇景轉回頭,直接問天晴太子:“太子說要向九合討一件東西,究竟何物?只要是這裏的東西你儘管拿去。”
天晴太子沒直說,反問:“九合已死,他的法器寶物這些東西,當是落在你手中了?”
阿菩取出繳自九合的乾坤囊,笑道:“靈州的地玦在蘇景手中,其他寶物都在我這裏。”
蘇景則應道:“九合真人也沒死,被我囚禁了。”
天晴太子面色微喜,能讓他親自來向九合討要的東西,自是非凡寶物,他怕九合私藏至死不提,蘇景未能得到此物,那就再也無從尋找了,得知人還沒死,萬一找不到東西仍可逼問口供。旁邊的阿菩先將袋子打開,跟着遞給了天晴太子:“東西都在這裏,要什麼你自己找。”
袋子已經是阿菩的了,天晴懂得規矩,並不伸手去接:“請阿菩姑娘幫忙看一看,囊中有沒有一根金紅翎羽:翎骨赤紅如火、毛羽金燦彷彿陽光顏色。”
阿菩低頭去翻囊,蘇景則聽出了些意思:“太子要找的是金烏翎羽?”
天晴太子喜色更甚:“九合妖人對你說過此物?”
蘇景知道對方誤會了,搖頭道:“九合從未提過,且他應該沒有這東西。”
本命真修即爲金烏陽火,蘇景對本脈珍寶的感應,比着對墨色的察覺更強,若九合真有一枚金烏翎羽,不管他是吞入腹中還是藏進囊裏,蘇景一定會有所察覺。
果然,小蠻阿菩也說道:“沒見有翎羽寶物,我再找一遍。”
蘇景又問:“太子尋金烏翎毛做什麼?”
此事不算什麼機密,不過說起來稍顯麻煩,太子心中措辭片刻才告開口:“先說這片靈州,這等小世界在宇宙間不計其數,沒太多稀奇,不過此處和別處比起來稍稍有些不同。你到這裏的時間不長,或許還未能察覺。”
“不同之處是什麼?”阿菩接口,直接把口袋倒翻,九合真人畢生珍藏都掉落在地,琳琅滿目奇珍無數,獨獨不見金烏翎羽。
“晝夜。”天晴太子應道。
蘇景神情納悶:“晝夜異常?此間晝夜分明,沒問題啊。”他修得驕陽巡天之法,小乾坤內有太陽昇落、分晝夜且劃四季,而九合靈州的晝夜變化,和他的小乾坤絲毫不差,根本不見異常,再再正常不過。
天晴應道:“就是因爲沒問題、因爲太正常,所以就不正常了……哈,你別眨眼,我看懂你想說啥:你纔不正常!”光頭太子笑着虛點阿菩的眼睛。
長公主李大順接口,繼續解釋:“先有了太陽,才衍生出凡人乾坤,是以每座凡間世界都有太陽照耀。但天外靈州不同,它們可沒有專門的太陽爲其分晝夜、化四季,絕大部分靈州都是坐地散仙以法生光,或者乾脆就是黑漆漆的一團。”
阿菩聽得有趣:“靈州沒有太陽照耀?那仙界呢?整座仙界本來漆黑無光?”
“也不全是,神鴉可鑄日,可以請神鴉幫忙爲道壇所在地方專門鑄就一輪驕陽。不過普通散仙沒這個面子,只有上得規模、真正神佛主持的法域神州纔會有真正太陽,請金烏出手的價錢可不便宜。”光頭太子又開始摩挲光頭,笑容略顯尷尬:“不瞞你們,六翅皇池的地位比着散仙靈州要高得多了,但也請不起神鴉鑄日。只好退而求其次,請來一尊驕陽法像投映於皇池,看上去是有太陽的,可實際裏只是一輪太陽真影。”
蘇景抬頭,望向天空驕陽,再真實不過也再正常不過的太陽。
“其實到了仙家層次,有沒有太陽也是無所謂的,不存光熱也照樣修行、照樣長生,太陽只能算是個點綴了。這片地方比着其他靈州多出一枚小小驕陽,是有些特別,但也不見得就更珍貴。”天晴太子把話題拉了回來:“請神鴉鑄日須得有地位且出得起大價錢,但凡事都有例外時候,金烏一族恩怨分明,恩必償仇必報,若有機會幫過金烏,再請他們來鑄日,自然就談不到地位或者報酬了。九合真人身份普通,應該是他曾經幫過金烏什麼,對方還了他一輪驕陽,算是補償了。”
“金烏專門爲別人鑄就紅日後,都會留下一道翎羽,內中賦存真法,以此翎羽可以指揮驕陽……”天晴太子說到這裏,蘇景哪還能不明白,六翅皇池之人要找九合真人做買賣,說穿了就是:買太陽。
見蘇景面露恍悟,天晴太子不再多做解釋,換了話題:“你放心,六翅皇池中人從不會虧待朋友,我自己覺得帶來的酬金還算豐厚。”說着,他伸手入袖。蘇景擺了擺手:“酬金這件事不必再提,太陽你帶走全無問題,我再重新煉化一枚也就是了……”
純粹順口之言,蘇景修陽火、飛仙時已得熾烈天驕身份,第一他真有資格煉化驕陽,二來他以後一段時間的修行本就是祭煉紅日。可這句話在李大順、天晴、阿菩等人聽來無異瘋話妄言,個個眼神怪異望着蘇景。
蘇景眨眨眼睛,沒解釋,繼續道:“不過,這片靈州之內確實不存金烏翎羽的,若有我必能感知。”
天晴太子皺起了眉頭,倒不是懷疑蘇景私藏。太子躊躇的是沒有那枚金烏翎,就沒辦法把那枚太陽弄走,只能望天興嘆。
蘇景又問道:“太子要太陽做什麼?”這次暫時忍住沒直接說“我給你們煉一個吧”,免得又被人家當怪物,但若對方真有所需蘇景肯定出力,在哪裏煉日不是修行,他無所謂的。
“不是我要,我是來幫弟弟討要的,他要做件事,非得有一枚太陽不可……”天晴太子不是等閒人物,說到此已然釋懷,笑道:“沒有就算了,不妨事,就算真有驕陽在手,他也沒機會贏的,罷了,罷了。”
“二太子要做什麼,非得有太陽纔行?”只要是女人,總逃不開好奇天性,無論仙凡,小蠻阿菩興致昂昂。
有喜歡聽的女人,就一定會有喜歡說的女人,李大順興高采烈的,開口:“我從頭給你講,差不多四百年前吧,蒸蓮娘娘巡遊東方,這位蒸蓮蓮娘娘可是真正聖尊,不是白牙妖女之流能夠比擬的。巡遊時候,娘娘偶遇一位才飛昇上來不久的六瞳仙子,六瞳仙子俏麗無雙……”
小蠻阿菩樂不可支:“六隻眼睛的女子,無雙是無雙了,可俏麗二字從何談起。”
李大順素手搖晃:“是六瞳,不是六目。雙眸之人但目中三瞳相環,你想一想,那樣的目光望過來,會是何等迷離醉人。”
“這位仙子何處昇仙、名喚什麼?”蘇景插口問道。
“據說來自一處名喚‘中土’的凡間世……你怎麼了?”李大順只顧聊天,此刻才發現蘇景的面色已變、大不對頭。
蘇景搖搖頭:“我無妨,你請繼續說。”
“小仙子來自中土世界,名喚笑語……你真沒事?”李大順神情關切。
蘇景的眼睛亮極了:“繼續講,多謝。”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夠麼
“蒸蓮娘娘初見六瞳仙子,只覺這孩子漂亮、討得自己一份眼緣;可當時陰錯陽差、小仙子誤會了娘娘的一番好意,把她們當成了敵人,大家稀裏糊塗地鬥了一場。仙子的本領在娘娘和手下鐵衛眼中不值一提,但她的心思百出、花招無數,硬是把娘娘的隨行護衛打了個焦頭爛額……你怎麼笑得這麼傻乎乎?”最後一句,李大順指着劉二垮的笑容。
蘇景都煩她了:“你別總問我怎樣,快快說。”
長公主也不生氣,“哦”了一聲繼續講:“可就因爲小仙子的詭計多端,娘娘反倒是更喜愛她了,從‘閤眼緣’變成了‘稱心意’,相鬥一場誤會澄清,小仙子曉得對方不存惡意誠心道歉,蒸蓮娘娘也不去追究說什麼,大家就此結緣。後來娘娘與小仙子多有往來,愈發熟絡也越發親密,有幾次小仙子遭遇強敵時候,都是蒸蓮娘娘及時出手搭救。最最兇險的一次,小仙子被困五幸林,蒸蓮娘娘聞訊即刻發兵五幸林,直接滅了那座仙壇。”
“娘娘是真心喜愛小仙子,小仙子也感激娘娘厚恩,有來有往交往更加親密了,兩百年後小仙子拜認蒸蓮娘娘做了義母。再之後的事情外人不太瞭解,沒太多可說的,直到十五年前……”李大順不傻,眼見蘇景聽講時候,隨着“小仙子”的經歷表情變化不斷,當然能猜到兩人以前關係深厚,是以說道這裏的時候大順仙子放慢了語速、同時也加重了語氣:“直到十五年前,蒸蓮娘娘傳書六百庭壇:搭紅樓、爲女招親。”
果然,蘇景的面色一沉,聲音很輕卻決絕:“不可能。”
李大順猶豫了下,暫未解釋,藉着向下講道:“蒸蓮娘娘爲玲瓏壇泰斗上仙,玲瓏法壇無論實力、地位還是傳承淵源,都遠勝我們六翅皇池,娘娘無徒無後就只有小仙子這一位義女,若能搶到這門親事,不僅娶得美人歸,還能與玲瓏壇、蒸蓮娘娘這等大勢力上位仙結做親家,對自家仙壇的好處不言而喻。是以消息一出,諸多仙壇躍躍欲試,我家也不例外,我家兄長之意,是讓二太子去試一試,就算敗了也沒損失,全當一場歷練就是了。”
“招親日距今還有兩年,到時候具體會有什麼規矩現在還不知曉,想來跳不出‘講法鬥法’的圈子去,翻不出什麼新花樣的。只是再之前還有個條件:各廷壇仙家想要參與這場招親,非得身具‘金烏之威’不可。”
“金烏之威算是入選資格,可具體怎樣纔算身具此威,玲瓏壇那邊沒有明示,大家就各想各的辦法了,所以我們來向九合真人買他太陽。”先把招親事情大概說完,李大順把話鋒一轉,話題回到蘇景剛剛那三個字“不可能”上去:“的確有風傳,說這場招親非小仙子本人所願,可惜內中詳情不是我們夠資質知曉的。據說,‘身具金烏之威’這重資格,就是小仙在無奈之下提出的條件,蒸蓮娘娘答允了。”
小蠻阿菩如何看不出蘇景的神情不對勁,說話變得小心翼翼:“這個蒸蓮娘娘有毛病麼,就算盼着孩兒嫁人……又何必做招親這等可笑事情,就從她的玲瓏壇內選拔俊秀便是了。”
“玲瓏壇下無男丁,是一座女子仙壇。”天晴太子應道:“搭紅樓嫁仙子這事在玲瓏壇是慣例了,一般每隔十甲子她們就會招親一次,但這次時間不對,以往出嫁之人中也從未有過小仙子這等尊貴身份。”
話說完,幾個人都把目光望回蘇景,蘇景正垂頭,再把事情脈絡重新梳理……事情不對勁,或者說,人不對勁。
三瞳相環、飛昇中土,笑語仙子,招婿身具金烏之威者……妥妥的自己媳婦小不聽。
可不聽已有義母,在凡間時候她曾拜奉大師孃藍祈爲母,雖說認乾孃沒個數目限制,但是以不聽的性情,絕不會再認第二個義母。
義母都不會拜第二個,毋論休夫再招親。
想到“休夫”二字蘇景忽覺好笑,可惜,笑不出來了。片刻後他抬頭望向長公主與太子:“玲瓏壇坐落何處,務請告知。”
事怪人更怪,何妨直擊要害!兩年後招親如何等得,今天就上門去,到時自然真相大白。
甚至都不問“蒸蓮娘娘法力如何”,直接就要玲瓏壇所在地址,李大順面露苦笑,搖頭:“一來,你惹不起,除非你能找到天魔壇……”說道天魔壇,大順仙子倒是眼睛一亮:“若有天魔出面,這就不算事情了。”
話說完,剛剛亮的眸子又黯淡下去,天魔去了哪裏無人知曉,自己找了幾百年都找不到,純粹廢話,大順仙子自己就搖了搖頭,繼續道:“二來,玲瓏壇是‘浮萍壇’,平日裏禁法一開隱遁不見,隨波逐流遊覽宇宙,什麼時候她們想顯身了,纔會重歸正位,現在真的找不到。”
話雖這麼說,李大順還是把一方星盤遞給了蘇景:“三十萬扎內,大小仙庭,凡間世界都在星盤中記載清晰,憑此星盤指引你想去何處都行。玲瓏壇正位也在盤內標明,不過玲瓏壇遨遊不知何方,要再兩年後招親時纔會重返正位。”
天晴太子雖是男子,但比着李大順更細心些,補充道:“扎爲距,仙庭一紮,凡間疆土一百二十萬裏。”
接過星盤在手,蘇景以真識初探,內中何嘗不是一方小小宇宙,小、卻也浩瀚廣袤……
星盤之後,李大順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青葉,微笑道:“宇宙遙遠,凡間修來的那些穿天遁地的法門,到得仙天不過是蟻步蟲行,你要出門時暫可以此仙舟代步,會快上許多。”說着,李大順的語氣稍有躊躇:“那位小仙子……與你淵源頗深?”
蘇景點了點頭,那些“不對勁”沒去解釋,直接道:“我家娘子。”說着,他站起身來合掌作禮,對大順仙子和太子深深一揖:“我有不情之請,請六翅皇池莫去參與這次招親。”
現在找不到玲瓏壇,只能兩年後的正日子去大鬧一場了,到那時候真沒什麼可說的了,大開殺戒也不在話下!
天晴太子也告起身,但是不曾還禮,微笑道:“我們這邊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尋不得‘金烏之威’就沒得資格,不會再去招親。何況小仙子是你凡間時候娘子,六翅皇池絕不會再摻和此事。不過……我還是要勸你一句:玲瓏仙壇、蒸蓮娘娘絕非你能惹得起的。飛昇一遭,無異脫胎重活一回,塵緣了斷、步入仙途,舊時候的事情該放下就放下吧。”
這番話蘇景絕不聽入耳,一哂搖頭,懶得再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什麼。
天晴太子畢竟是一方貴胄,就算性情隨和平易近人,心中也早都養下一份驕氣,見蘇景不領自己的好意相勸,不禁冷笑了一聲:“看你的樣子,兩年後是要大鬧一場了。那我倒是有些好奇,你憑什麼?掄鞋子麼?”
剛纔還相談甚歡,轉眼氣氛就不對頭了,小蠻阿菩想勸解卻又不知該怎麼說。有資格說話的大順仙子坐在一旁微笑不語,倒不是她不夠朋友,正正相反,她把蘇景當朋友,所以她纔想打消蘇景心中念頭,在她侄兒手裏栽個跟頭,總比兩年後慘死玲瓏壇要好得多。
蘇景忽然笑了:“夠麼?”
兩字之間,身上衣袍幻化,從普普通通的青衣劍袍化作黑色長袍,七條赤蟒紋繡。
蘇景更袍,冥王升位!
對方算是朋友,蘇景只更袍未起勢,阿骨王袍穿着在身彷彿一件普通衣衫,不顯絲毫威嚴。
就因袍子普普通通,天晴太子一時間沒能察覺異樣,有些納悶:“什麼夠麼?青衣換黑袍就……啊!”
一時不查,可仔細觀看之下,哪還能看不出端倪,那聲“啊”都不能算是驚呼,乾脆就是怪叫,天晴太子認出冥王袍,頓覺頭皮都在發麻,不存絲毫猶豫直接翻身拜倒,心裏則反覆唸叨着:夠了夠了夠了……閻羅神君,那是何等地位!六翅皇池在他老人家看來,怕是和一顆塵埃也沒什麼區別。相傳冥王皆爲神君心腹,不提法力本領,只說他們的身份地位,放眼仙天幾家得罪得起。
可太子才一拜下,就發現對面冥王也相對而跪。
這次不止頭皮發麻了,天晴太子腦中嗡一聲響,冥王跪回來了,這又如何使得,慌亂之中急忙想躲,奈何心神大亂下盤不穩,從跪拜直接變成後翻,對面蘇景笑着把他扶了起來:“你我朋友相論,你的禮我不受,還給你,以後除非有什麼我都做不得主的特殊場合,否則不必行禮。”說話間他已收起王袍,改回平常服侍。
一旁的大順仙子也被驚到了,但見到蘇景隨和,她放鬆了不少,放鬆之後便是替蘇景開心了:“冥王之妃,玲瓏法壇也敢拿來招親?!這一來事情就好辦了,兩年後殿下去到地方,直接更袍升位,看蒸蓮娘娘如何謝罪。”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狗壇何在
蘇景笑笑沒說話,自知自家事,神君和諸位王兄人在何處他都不曉得。登仙后還未能去拜見神君,就在大場合裏以冥王之威壓人……這個道理要看怎麼講了,往寬鬆看倒無所謂,但若嚴苛以論卻於理不合。真要置身大爭鬥,冥王身份可做最後倚仗,但不宜直接亮出。
“玲瓏法壇正位據此不近,你要去的話,最晚下個月就要動身了,否則以我天舟速度,怕是趕不及。”大順仙子又善意提醒。阿菩聞言立刻道:“要不……我陪你去吧,連着見見小嫂子。”
爲了看熱鬧,天狼仙子連歸返道壇都能向後推遲,反正也晚了七百年了,不在乎再多兩年。
收下那座竹葉仙舟是蘇景領了對方的人情,並非他真正需要代步之器,飛昇時受封“熾烈天驕”,蘇景得天驕金絲烏羽翅,真識搜過星盤得知小光明頂與玲瓏法壇正位距離後,何時出發他心裏有數,對阿菩笑道:“你先回山天道壇,待我出發時候再去找你,之前我說我跑得快是實話。”
能先歸壇,再看熱鬧,自然最好不過,阿菩歡喜答應。
隨後幾個人又聊過一陣,太子帶着阿菩告辭離開,大順仙子暫留小光明頂:徵得蘇景同意後,大順留下來行布法陣一座,憑此陣可小光明頂與六翅皇池可瞬瞬往來,不用遠行疾飛那麼麻煩。
大順仙子法力精深,佈陣事情她自己忙活,無需蘇景幫忙。蘇景入主小光明頂的事情尚未完全瞭解,還有大羣奴隸和一夥子妖仙等他處置。
奴隸聚攏一處,蘇景等人說話的時候,寸半粉將軍施法封了他們的五聽;那夥妖仙被捆仙繩綁縛,受法繩之懾同樣五聽封閉,活死人一般坐在地上。
蘇景先牽過繩子,心咒一轉給衆妖仙鬆綁:“你們自己說說吧,犯我小光明頂這件事如何瞭解。”
三首妖獅負傷不輕,可這兇物脫困後哪會把蘇景放在眼中,三隻腦袋同時顯露猙獰,正欲發難時黃鼬軍師急忙上前攔住了他,黃鼬軍師雙眼如豆,先是左右張望一陣,黑豆豆似的眼中顯出狐疑之色,問蘇景:“你……直接給我鬆綁?如今你的幫手不在了,不怕我們活喫了你?”
李大順還在靈州內,不過通聯法陣沒有設在“寢室”中的道理,她去了“九連環”中偏僻一地佈陣,不在這片碧海世界中。
三首妖獅是個莽撞怪物,聽過軍師之言他才反應過來,不兇了,納悶附和:“對啊,不怕我們活喫了你麼?”
“你喫個試試看吧。”蘇景直視妖獅雙目,但很快又放棄了,對方用三對眼睛來回和他對視,他不知該看哪雙好。
放開捆仙繩不是就此放了妖怪們,好端端的忽然得知“玲瓏法壇招親”之事,蘇景不痛快,心中生出幾分戾氣,放開手腳大殺一場是個不錯地宣泄。
不料獅子不動手,三個腦袋來回來去地看蘇景,片刻後左右兩邊的嘴巴同時一張,左口吐出一方江山匣,右口吐出一枚乾坤囊,中間那隻嘴巴說道:“能直接殺了咱們你卻不殺,這架我沒法和你打了,咱們以前也沒怎麼出門行劫過,不知行劫莫帶錢的道理,寶貝都隨身帶着,今次認栽,都歸你了。”
看似兇悍的獅子居然是個草莽性子,且還是傻草莽,如此蘇景也下不去手了,問他:“不怕回去了和你家智慧天一百一十五聖尊交代不了?”
“咳,你不曉得,咱們不是智慧天的人,就是這些年見智慧天聲勢漸起,想要去入夥,可老黃說一來不能空手去,二來還要納個投名狀,就看上了這片地方,有個太陽似模似樣的……”
老黃就是那個黃鼬軍師,看上去真正的狡猾妖物,可他一開口:“只將軍給錢夠不?不夠我們都給,我們也都隨身帶着寶貝……”
蘇景不禁莞爾:“將軍也無需給錢了,去吧去吧,以後莫再來我小光明頂。”
“別啊,你沒乘人之危斬殺我們,我看你爲人不錯還想和你交個朋友,既是朋友少不得多多走動……”黃鼬軍師還在相勸蘇景,蘇景哭笑不得,又實在沒耐心和他們再亂扯,忽然背後一雙金絲串編的烏羽翅撐開,雙翅一振狂風奔湧,浩浩雄風捲了一羣妖怪,直接吹出天外去!
下一刻,蘇景收起烏羽雙翅同時,李大順衝入碧海境,俏面上驚詫、戒備兼有,見蘇景沒事她稍稍放鬆了些,聲音低沉:“我探得有罡風重法施展,怎麼回事?又有強敵?”
蘇景未多解釋,再催一咒,一道陽火如龍游走奴隸羣中,頃刻破去他們身上所中禁法。或許是獅子黃鼬可愛可笑,讓他殺心漸褪,懶再與這羣奴隸糾纏,揮手道:“都走都走,五息之內仍在小光明頂者必殺無赦,以後也別再回來……對了,你得留下來。”
蘇景望向了毒瘤老漢、東陵小仙木瘤坪。
大順仙子此刻仍在此地,那些奴隸哪敢再逗留,聽得蘇景之言如蒙大赦,紛紛行法飛去,有些受傷走得慢的,蘇景又撐開雙翼扇風“送了他們一程”,只留下了那個木瘤坪。
太子護衛粉將軍設禁羣奴,臨走前給蘇景留下了解禁咒符。大順仙子見蘇景不用咒符、以自己的火法給奴隸破禁時,面上就微顯驚詫;待見蘇景雙翅一振小仙翻飛,仙子的驚訝就變成了驚喜,隨即笑了:“多餘了?”
沒頭沒尾的三個字,但意思不難解:之前六翅皇池的幫忙,多餘了。見過二垮出手,大順自然明白剛纔的亂戰情形,何須六翅皇池出手鎮壓!
蘇景搖頭:“不多餘,交朋友了,好朋友。”
李大順展顏一笑,嫵媚因愉悅而生,但口中問題未完:“那我就不明白了。”
之前閒聊時候蘇景給同伴講過前面發生事情,現下不用等對方細問就曉得大順仙子疑惑何處,解釋道:“我從囊中入仙界,前後只才兩天時間,剛到九合靈州時候,真不敢輕舉妄動……”
任哪個修家飛昇上來,心中除了無限喜悅之外,都會再存下一份忐忑、一份敬畏,蘇景也不例外,初時假裝被迷惑不發難,就是因爲心存敬畏不敢莽撞,不自覺就會覺得坐地一方的仙家,必有自己看不穿的本領。
李大順聞言又笑了,這份心思她能理解,八百年前她也和蘇景一樣,知道自己絕不差勁,可還是會有敬畏,不針對哪個人,而是對這仙界的敬畏。
那時大順仙子以爲自家道壇裏得有多少高人,那些高人得有無邊本領……等到了地方,過兩天就明白了:原來我最厲害啊!
“再就是毀了九合真人後,跟護地仙打了個勢均力敵……我修得‘自然生一’心持,常會有冥冥之感,和護地仙相鬥時冥冥有感,雖模糊卻也能大概知道,待會局勢會亂起來,就藏下了真正力氣,等其變。”解釋幾句,大順仙子心滿意足。
蘇景轉目望向木瘤坪:“你也想奪此靈州?何以如此貪心。”
木瘤坪自知無幸,目光狠毒望向蘇景:“人在凡間時,不貪心何以飛昇;人在仙天時,不貪心何以立足!”
今天場面變亂之前,木瘤坪煽動左右,叫囂一時,所爲的也不過是渾水摸魚,盼能佔下此州,雖然機會甚微,但那時羣豪未至、更無人知曉蘇景真正本領,木瘤坪自己以爲有機會。
有機會自然要拼命爭取,凡間時不如此何以飛昇;仙天中不如此可以立足、何以壯大!
蘇景沒折磨此人,直接動一道火法焚身煉魂,將木瘤坪燒成灰煙,連一點殘骸都未留下,轉頭望向大順仙子:“仙天中這種人很多?”
“幾乎全都是。”李大順應了一句,轉身離開繼續佈陣。
蘇景也不在原地停留,撐開烏羽雙翅直衝天外,向着那枚小小驕陽飛去。
之前陽三郎說那輪太陽裏有玄虛,帶上小金烏飛走了,蘇景自己又何嘗不是頭“人形金烏”,小光明頂事情暫時了斷,他得去看看太陽怎麼了。
不料才飛出天外,忽然一陣妖風自斜刺裏吹拂過來,蘇景猛轉頭目蘊神威望向妖風,妖風中剛被趕走的含寶大將與黃鼬軍師並肩而立,黃鼬軍師尖聲喊道:“你連我家將軍的錢都不要,咱們更覺得你是那麼回事,真心想與你做個朋……你慢點、別走啊……那是太陽,燒死你啊,別犯傻……”
疾飛甩掉妖獅與黃鼬的糾纏,蘇景面上掛起微笑:這也是妖仙啊,若它們返回飛昇故鄉,可算得大聖。再想想天真之傲、焚窮之惡、滅頂之威、蝕海之兇毒……同樣是妖家大聖,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就在獅子黃鼬驚駭注視下,蘇景疾飛去,片刻後消失於驕陽之中。
二妖本領有限,憑他們的目力看不出蘇景並未直接衝進太陽中去,在太陽前方三百里處收攏雙翅站定身形。
層層烈焰如漿如瀑,自驕陽中噴薄而出,對別人來說必死無疑毒熱兇火,卻讓蘇景覺得渾身舒泰,止步後將一道金烏神識送向前方,內附其意:陽火修持後學晚輩擺放陽火金宮。
蘇景不曉得裏面有沒有住着真正金烏,不敢放肆,規矩得很。
三息過後,一個蒼老聲音自太陽內傳出:“後生晚輩拜訪本座,可有寶物進獻?”
“啓稟老前輩,”蘇景面色沉穩:“晚輩修行淺薄身無長物,唯獨機緣下得金烏婢子陽三郎,前輩若不嫌棄,我願將陽三郎進獻,爲您老捶背暖腳。”
“哎呀?!你的良心呢,你的良心那!”前半句還是蒼老聲音,後半句已經陽三郎的咯咯脆笑,她扮得老人聲音雖惟妙惟肖,可還是未能騙過蘇景,脆笑中又道:“蘇景,快快進來,此間頗有些古怪……對了,底下完事了?”
蘇景縱身飛入驕陽:“完事了,得了個意外消息,兩年後有座仙壇搭紅樓、爲壇中仙子招親,聽上去那個人很像不聽,可又不對勁……”
“敢!”不等說完陽三郎已勃然大怒,她把自己和蘇景當成一回事,搶了蘇景的娘子何異搶她陽三郎的媳婦,不等蘇景落足驕陽,金衣女子已然衝了出來:“狗壇何在,老子燒了它去!”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神鴉魔猿,崩巴巴崩
陽三郎殺氣騰騰,氣得長裙衣衫和頭髮都着火了。真生氣。
蘇景趕忙攔她:“等一等,等一等。”
要是肯把蘇景的話聽完她就不是陽三郎了,直接揮手不聽下文:“你別攔我啊,我告訴你你別攔我!狗壇何在速速講與我知,其他事情不用你管,我自己把不聽帶回來……”
蘇景有些哭笑不得,可到底還是開心的,陽三郎現在這副火爆德行讓他開心。好容易拉住陽三郎,把事情經過給她大概講了一遍。
得知現在找不到人,陽三郎也沒轍了,悻悻收勢,不過嘴巴還在嘟囔:“蒸蓮娘娘?什麼妖魔小丑都敢當個‘娘娘’了,老子還是陽三老母了!”
“老子還是老母?”蘇景笑問,拉上陽三郎落足驕陽內:“這枚太陽有何古怪?”
烈火世界,不存地面,只有無窮無盡地烈焰火海。陽火濃稠如漿,一望無際地火乾坤!蘇景與陽三郎就落足於火漿之海上。
提到太陽,陽三郎又來興致,喜揚眉:“這太陽不存陽火金宮。應該說,此間根本沒有過陽火金宮。”
蘇景聞言一愣。
金烏煉日是修行也是爲自己築巢。驕陽被鑄就同時也會有一座太陽神殿落成,深藏於驕陽深處。
只要有力氣有興致,金烏大可一枚一枚鑄就多輪驕陽,驕陽成形後,它們也會棄之不用。但無論驕陽中有沒有神鴉駐紮,只要太陽不滅,其深處的神殿就長存永在。
是太陽,就一定會有一座金宮神殿。
“沒有神殿?那……那還算太陽麼?”蘇景疑惑,正待再問忽聽身邊的陽三郎一聲驚慌怪叫:“蘇景小心!”
喊聲未落,濃稠火漿中突兀躥出一頭巨猿,身高三千丈、體色若鎏金,雙目殷紅如血,頭戴如意天水冠的巨猿,雙手掄銀錘向着蘇景狠狠砸下!
“赤尻馬猴!”蘇景心中急閃念,大驚失色。
靈明石猴、赤尻馬猴、通臂猿猴、六耳獼猴,混世四凶猿,成大氣候者,就是菩薩大士諸天星君遇到了也會遠遠躲開,它們皆爲橫行宇宙的真正凶物,其中赤尻馬猴精水法、敵九龍,在它面前即便水神共工也不敢自居高明。只是這玩水的兇猴怎麼會出現在太陽之中!
殺劫來得全無徵兆,而那頭赤尻馬猴動襲時候雙錘連環,瞬瞬裏……多少猛擊接踵轟來?蘇景不知道,他只曉得自己在電光火石之間,擋下了九錘,跟着他就明白:死定了。
第十錘,肯定沒命。
赤尻馬猴的殺法詭怪,以蘇景之前所學所知,根本沒辦法來形容兇猿殺法的怪異。
蘇景就要被打死了,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打死的:九錘擋過,他一身厚重靈元變得散亂不堪,明明還有大力卻難以調運分毫,只能閉目等死。
就在此刻,遽然劍嘯淒厲,一道墨色劍光自蘇景頭頂疾躥而出……屠晚持劍急斬兇猿!
屠晚在前,蘇晴在後,陽三郎也反應過來,口中叱吒一聲,霎時一身金衣化作墨裙,陽三郎化身墨金烏!還有一傾火漿巨浪衝天爆碎,小金烏自火海深處疾飛而出,趕來救主。
四道元神合戰巨猿,赤尻馬猴兇性大發,一雙銀錘舞成千百團光芒,猛攻向前。
三錘後,小金烏敗下陣來;第四錘紅髮蘇晴摔落;倒是屠晚與陽三郎最最兇悍,他們兩個合煉墨劍,八百年精修苦練已經頗有火候,一個掌墨神劍一頭馭墨天烏配合無間,硬是又撐下了十七錘,可到底還是慘敗,怪叫聲跌落火海。
所有人都一樣,被兇猿的殺法打亂一身元力,再施展不出絲毫力量,只剩下“等死”這一件事可做。
兇猿獰笑,舞錘飛身,命在旦夕時候蘇景急轉心意更換王袍,盼着閻羅之威能夠震懾兇猿,同時雙目圓睜,開口大吼:“投降投降……”
哪裏來的兇猿,爲何要打這一架?輸給混世四魔猴不丟人,可如果就這麼死了未免太冤枉,投降以後大家坐下來談一談多好。
奈何這次碰上的是狠心賊,一不看阿骨王袍二不理蘇景投降,雙錘運起奔雷之勢向着阿骨王腦袋砸下!
冤啊……蘇景最後的想法。他以爲的最後想法,未料巨錘砸到臉上突然變作了柔柔清風,連一根頭髮都傷不到。蘇景趕忙睜眼,兇猿業已化風去,消失不見了。
來得突兀,去得無端,打趴下就完,兇猿管打不管死?
蘇景愣愣半晌。鬼門關前走一遭,原來冥王也會被嚇得不行。好容易回過神來,他就聽見了陽三郎的哈哈大笑,問他:“怎樣,怕不怕,服不服?”
蘇景一頭霧水,可聽了陽三郎的笑聲至少能明白她是曉得事情經過的:“究竟怎麼回事?這頭赤尻馬猴從何而來?”
“可還記得你曾給我說過的,當年大漠之中陸崖九十萬心念十萬人,一點靈精化繁城?”陽三郎反問。
混亂元氣漸漸規整,力氣迅速恢復,蘇景點了點頭。陽三郎繼續道:“一樣的道理了,這太陽不是金烏施法鑄就,而是前輩金烏‘想出來’的。”
同樣是想,陸老祖相處一座幻城和滿城只會說一句話的人;古時神鴉卻想出了一枚真正的小太陽和一頭只打鬥不奪命的赤尻魔猿。
“從頭說成不。”蘇景坐了起來,望向陽三郎。
“神鴉七將,你當已知曉了吧。”陽三郎開始從頭說起。
燥、風、真、知、生、殺、詭,合稱神鴉七將。
金烏是烏鴉,天生愛說話,東串西串之後就是東傳西傳,嚼舌根散流言,七將之一“燥”就是專門造謠生事、煽動軍心的本領;
金烏生來五感明銳,若專注於耳力精修,可修得徹天神耳,遙聽十萬裏外蟲豸低語;七將之“風”即爲神耳烏,打探消息的能手;有人修耳就有人修目,金烏辨真,總有萬般變化千重幻法難逃神鴉凝神一望,“真”爲神目鴉,真相永在其眼中;比着耳目更難修的是心,但若修心大成便可窺氣運探禍福,“知”將在金烏族中地位崇高,那是神物中的巫師。
金烏生陽火,陽火主生亦主殺,是生是殺只在神鴉一念間,不過生殺兩能在“七將”之中另有其意,生主醫,救護同族療傷扶命;殺主戰,金烏個個都能打,“殺”爲烏中冠,比能打還能打,特別能打的那種。
神鴉七將並不是專指哪隻金烏,而是將本命本領中的一項修煉到極致火候時得來的天賜封號,至於最後的“詭”,泛指一切“奇門雜藝、雕蟲小技”,比如陽三郎修墨,有朝一日若能修行大成,即刻封得神鴉詭將之號。
有關“神鴉七將”之說,蘇景以前並不知曉,但修成熾烈天驕、飛昇天外之後,冥冥中自有真知灌入,讓他知曉了諸多族中事情。
在破爛囊中修煉時,蘇景曾對陽三郎笑道:“這七將,看上去像極了行軍打仗的手段……咱們金烏也有大軍麼?”陽三郎跟着蘇景一起飛昇,也得“真知灌頂”,其實她是正宗金烏,知道的比着蘇景更多,當時應道:“沒事的時候大家四散紛飛各玩各的,但若有天真有滅族大禍時候,金烏便會集結成軍……別問我具體的,我也不知道!”
太陽之內,見蘇景點頭,陽三郎接着說道:“這枚太陽,就是一位‘殺將’前輩的念想,前輩名喚陽崩巴。”
“殺”主戰,金烏族中最最善戰之輩,神鴉前輩陽崩巴修煉大成後,遊走宇宙四處玩耍,大半生的快活逍遙,直到他遇到了一頭赤尻馬猴。
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天註定的對頭,赤尻馬猴名喚赤巴崩。
陽崩巴碰到了赤巴崩,名字不對付,互相看不順眼,都是天生兇物可一個是囉嗦烏鴉一個頑劣猴子,一點不像大鵬、神龍那般說打就打,兩個廢話簍子湊到一起先是幾天的臭罵和互相數落,後來實在罵煩了才真正動手。
陽崩巴爲殺將,鬥戰自不必說,但赤巴崩也是赤尻馬猴中的奇葩,修得一身大本領,一場惡鬥三百年,烏鴉猴子都沒力氣了,還是誰都不服誰。
三千紮內,凡間粉碎仙庭轟塌,兩個怪物的戰場一片狼藉,魔猿赤巴崩氣喘吁吁地趴着:“烏鴉,你走運了,我正自創一套厲害殺法,名喚殺千刀,可惜還沒煉成,要不你早死了。”
陽崩巴肚皮向上三足朝天,一聽就笑了:“這麼巧,我也正領悟‘一刀鮮’之劫,要煉成了早把你紅屁股砍成兩瓣!”
“你道人人的屁股都長得和鳥一樣麼?我的屁股本就是兩瓣。”魔猿赤巴崩評論着屁股,奮力想要爬起來,最後也只能勉強翻個身,一樣肚皮向上:“一刀鮮聽起來不錯,但還是不如我的殺千刀聽着威風,你輸了。”
“放屁,比名字,赤尻馬猴就是光腚猴子,比得過三足神鴉麼?”陽崩巴反罵。
“不是光腚猴子,是紅腚猴子,恁地無知的蠢物。”赤巴崩糾正。
“不是,我不明白,猴子不都是光屁股的、紅屁股的?爲何獨獨你這一脈喚作赤尻馬猴,也沒看你的屁股比着別的猴子更光更紅。”
……
一趴一躺,不耽誤廢話無數。整整三十年後兩頭兇物才勉強恢復了一點力氣,但就這麼死纏爛打下去實在無趣,神鴉與魔猿約定,待兩人一刀鮮與殺千刀絕技修成後再做決戰,彼此說明巢穴坐落所在,跟着晃晃悠悠地飛起來分道揚鑣。
一晃三百年後,神鴉陽崩巴正在自己的陽火宮內參悟“一刀鮮”,外面忽然傳來叫喊聲音,陽崩巴出門一看原來是魔猿赤巴崩來了。
神鴉微驚,沒想到對方這麼快就修成了絕技,這樣的話自己可凶多吉少。不過殺將桀驁,不逃不避,亮開架勢先罵街再準備決戰。
不料魔猿晃頭擺手搖尾巴:“不是找你來打架的,我的殺千刀還沒煉成……是這樣,我修煉殺千刀遇到些麻煩,想來想去這宇宙間也沒誰是我能看得上的,倒是你這頭烏鴉,能和我鬥個平手,或能幫我弄明白幾個關竅……你幫我參詳參詳?”
說着,魔猿尾巴勾勾,舉起了個磨盤大小的桃子,不知哪裏找來的異種。
金烏好戰,同樣對高深殺法癡迷,陽崩巴點頭說“好啊好啊,你讓我參詳絕技將來輸死你”就放魔猿進入自家宮殿,這一參詳,陽崩巴發覺對方的“殺千刀”高深莫測,是聞所未聞的厲害鬥法,但是喫桃子的時候神鴉陽崩巴又破口大罵了,磨盤大的桃子有顆磨盤大的核,看上去光鮮多汁的蜜桃只有一層皮。
十五年後,魔猿心滿意足地離開陽火宮,“殺千刀”的幾重疑惑地方得神鴉相助,他都已參悟明白,回去繼續修煉了。
又過得兩百餘年,這次神鴉陽崩巴登門去拜訪魔猿了,一樣的事情,神鴉的“一刀鮮”在修煉上遇到了困惑,而魔猿在大概瞭解過“一刀鮮”的劫法後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烏鴉的祕法比起他的殺千刀全不遜色!
其後無數年頭,時間漫長不可計,陽崩巴與赤巴崩有來有往,討論殺法劫術精研鬥戰本領,廝混的時間長了,漸漸就不覺得對方那麼不順眼……仙庭之中,好戰擅鬥之輩無數,可是能達到崩巴巴崩這等境界的少之又少,不再彼此討厭之後,見面越多就覺得投脾氣,神鴉魔猿結爲好友,終有一日,兩人各自完成了自己的絕技。
說起來,還是魔猿稍稍快些,他的殺千刀比着陽鴉的一刀鮮早煉成了三年。
兩人都已修成絕技,可誰都不再提比試的事情,結伴遨遊宇宙,看誰不順眼就一起打誰,看誰長得乖就送他個磨盤大的桃子喫,一路逍遙快活無邊,直到三千年後一天,魔猿赤巴崩忽然沒頭沒腦地笑了聲:“差不多了,快活夠了。”
神鴉陽崩巴同樣笑道:“嗯,我覺得也差不多了。”
聽陽三郎說到這裏,跟在蘇景身邊聚精會神聽故事的紅髮蘇晴瞪大了眼睛:“他倆還要打?”
蘇晴劫中生,但還有大半來自離山巔、來自靈魅兒,本心有柔軟一面。倒是屠晚,劍上生靈天性鋒銳,更能理解兩頭兇物的心思:“嗜戰之人,各有絕技在身、唯有對方能夠抗衡,到最後也還是捨不得不打這一仗。”
捨不得不打。
即便彼此已結做至交好友、即便明知彼此的殺法劫術一旦出手就再無法控制、即便兩人都能明白一戰之下會是怎樣後果……可還是捨不得不打。
甚至可以說只有打上這一場,纔是對好友真正的尊敬。
平日裏相處廢話無盡、足足吵鬧了三千年的兩頭怪物,到了決戰時候竟沒了隻言片語,相視一笑之後,一刀鮮遇到了殺千刀。
一刀鮮,顧名思義,只有一擊;殺千刀,但千刀並於一瞬間。
一刀和千刀一樣的短暫,瞬間相遇後的瞬間生死。結局不出所料,魔猿赤巴崩喪命、金烏陽崩巴將死。
將死,只是死得晚一點點,這一戰分了生死但不分勝負。
這個故事聽得蘇景心裏不上不下,說不出的嚮往和說不出的難受。宇宙中當真有這樣的人麼,嗜戰如命強大無匹,以修得一門得意戰法爲畢生所求;以尋得一個真正對手爲無盡榮耀!
真有這樣的人,陽崩巴,赤巴崩都是。
天雷響亮卻未免孤單,地火輝煌卻未免寂寞,而天雷地火相遇時候,便是真正的燦爛與榮耀。
金烏陽崩巴將死。
命火熄滅,生機斷喪,再沒得救了。等死的時候陽崩巴閉着眼睛,仔仔細細回憶着、回味着剛剛一戰,其心甘之如飴其面歡喜雀躍,死得值,死得值,死得值!
陽三郎的故事講到這裏,蘇景已經明白了,這枚小小太陽就是前輩金烏殺將陽崩巴的最後“念想”。
強大金烏最後的思慧,化作一枚驕陽,所以這枚太陽裏沒有金宮神殿,只有一頭亦幻亦真的赤尻馬猴、赤巴崩。
當然不是真的猴子,但這頭赤巴崩也會“殺千刀”。
“我來時候,此地還殘留了一份前輩的本命根思。”見得前輩“遺思”陽三郎的神情裏全無悲慼,她也是“姓陽的”,所以完全能明白陽崩巴爲何要做那最後一戰、完全能理解老人家辭世時的快活愜意。
“快活”二字,便是求之不得!
到頭來陽崩巴不是死在鬥戰中,他是死在快活中,足矣。所以何必難過,陽三郎的聲音是快活的,替陽崩巴快活,繼續講最後那段“根思”說出。
與陸老祖當年的情形一樣,陽崩巴留想出一輪真陽和陽中魔猿,並非刻意而爲,但到神鴉回味過最後一戰後太陽已成。
陽崩巴以爲,這便是天意了,留一輪真實驕陽,留一頭半真魔猿,留待日後有緣人來傳承下那頭赤尻馬猴的曠世絕學:殺千刀!至於陽崩巴自己的一刀鮮……不要緊,不要緊,既有殺千刀流傳下去,就不必再有一刀鮮的傳承了。
拼出最後一點力氣,爲這驕陽中再添出一點法持,留下一段根思大概說說事情經過、再囑託後人若遇到赤尻馬猴一脈儘量多幾分照顧,神鴉含笑而去。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山天道壇,太上老祖
“凡我陽火一脈,金烏弟子,入此驕陽都能見得‘魔猿’,陽崩巴前輩留下了殺千刀的心法真玦,我已記載玉簡中,修得心法再與魔猿老人家對戰其實就是修行這殺法的過程了,”陽三郎聲音緩緩:“另外此境內有前輩法術加持,不是限制來者,而是限制魔猿……剛剛你所見的魔猿,真修元力只有你的一半……你擋下了九錘。”
“殺千刀”是鬥戰之法,不拘泥於法器,只看後輩弟子自己的喜好了,用劍可修之,用棍可修之,什麼都不用靠拳頭的也能修行。
殺千刀,一千刀。魔猿用錘所以是一千錘。
魔猿只有蘇景的一半力量。
蘇景在凡間時候就以鬥戰稱王三乾坤五元神,摩天寶剎羅漢傳承、江山劍域劍威加身、破爛囊精修八百年……魔猿只用去九錘就摧毀了蘇景的戰力,它還有九百九十一道擊殺未落!
蘇景忽然覺得咽喉發乾,他理解不了,可即便不理解也不妨礙他的想象:整整一千擊,在那頭大力魔猿手中施展開來時候,會是何等風光!
“還有……殺千刀的法訣不是一千刀,只有九百九十刀。”陽三郎同樣面帶嚮往:“最後十刀並無定式,千人千變,最後十刀自之前九百九十刀中因勢而起、隨性而生,那纔是整套殺法的精華所在。”
故事講完了,陽崩巴和赤巴崩早都死了。
這天下,總有些人會讓蘇景感動的。感動,也是蘇景在攀過一階一階之後希望看到的、喜歡看到的景色。
陽三郎望向蘇景:“怎樣?”
“再好不過。”蘇景微笑點頭,感動放進心底,心神重返乾坤。兩年後要去“招親”,正擔心本領不濟,萬一沒能鬧成事再被事給鬧了,那可太丟人。本就打算抓時間來做鬥戰精修,不承想一方驕陽中還有這等玄機。
殺、千、刀。
不過精修之前他還有件要緊事情得做,和陽三郎打過招呼、請她代爲照看小光明頂後蘇景展開雙翼暫時飛出驕陽,按着李大順贈予星盤的指點,疾飛三十三天後來到莫耶世界……中土世界隔絕仙凡,可去不可回,可莫耶不存這樣的禁法,且莫耶有與中土通聯的跨界法陣。
這是極好的,蘇景想先回家一趟,至少看看小不聽是不是真飛仙了。可是等他到了地方纔發覺:莫耶已經“不在”了。
遙遙望去,整座世界變成一團軟沙,已經散去了大半,連形狀都不復存在。
這樣的景色在凡間絕無法領略,蘇景心口一窒。心裏明白,莫耶不止是亡了,而是:沒了。
靜靜佇立片刻,烏羽雙翅擺動,蘇景又飛向中土世界,總歸是不甘心的,何況中土與莫耶不遠,只短短一天就飛到了。
未見到時候不甘心,等真的見到了也就死心了,至少暫時死心……遠遠望去,中土世界像極了一滴藍色的水,晶瑩、漂亮。
目光之中,看不到絲毫阻攔與禁法,但靈識相探中,前方巨大的力量安穩潛伏,只待有人靠近便會暴起,將想要衝入中土的仙家撕扯個粉粉碎碎!
普通人站在船舷處低頭去看海水,看不穿大海看不見海底,卻能明白這海可以輕易將自己吞沒;一模一樣的感覺,蘇景的真識根本探不穿前方蟄伏的力量,但他知道,擅闖的話必死無疑。
心中鬱郁,無功而返,回到小光明頂才曉得人家六翅皇池的王君已經來過幾次了,李大順早已佈陣完畢,皇池之君聽兒子說蘇景是冥王,哪有不來拜見的道理。
不過每次都是王君與太子、大順三人來,冥王坐鎮小光明頂的事情在皇池中是絕頂機密。
皇池之君不明白堂堂冥王爲何不去匯合神君,可他明白此事祕辛,不能過問更不可擴散……活了無數年頭的一方之主,這點眼力價還是有的。
又過一個月,皇池要人再來拜會,這次可不止是來行禮問安的,原來是六翅皇池光頭太子與山天大道仙子的好日子到了,特意來請冥王殿下去喝喜酒。此時蘇景已經沉迷於殺千刀的修煉,婉拒邀請,但送出了一份貴重禮物。
時間晃晃,一年多的光陰在仙家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眨眼就過去了,相距玲瓏壇招親就只剩兩個月多些。
這其間再沒發生什麼事情,就連“人頭”行當的大魁首都沒來找麻煩,有些出蘇景的意料。
殺千刀的修煉裏,蘇景已經能擋魔猿八十一刀了,他也修成了殺千刀中的前八十一刀。精進速度如此之快,固然與金烏善戰、鬥中精進的天分有關,但更要緊的還是殺法入門簡單,前面的殺法挺好學的,越到後面才越難,這一重蘇景心裏有數,自己琢磨着,修到五百刀後,如果能兩年煉成一刀就要燒高香了……
時間差不多了,蘇景暫停修煉,與小光明頂中佈下一道禁法,傾巢而出發兵玲瓏法壇!
其實也只蘇景一個人,就是幾個元神和三尊分身都帶上了。
另外六翅皇池的李大順也趕過來與蘇景同行,長公主在家待著沒事做,跟着蘇景一起去看熱鬧。
他沒忘記自己答應過阿菩要帶她去看看小嫂子,提前算好了時日,行程中小小的兜了個圈子,去了趟山天大道法壇。
李大順飛得慢,遠跟不上蘇景的速度,不過蘇景也不用她自己飛,催起一片火燒雲裹挾長公主,帶在身邊同行。
一路上平平安安,實在太平安了,甚至蘇景飛入山天道壇三千里內,都未見有人來問他一聲:你幹什麼的。
來之前蘇景已經傳訊小蠻阿菩,可恨這小丫頭居然回訊問:你來找我?好啊好啊!你來找我做啥?待蘇景再回訊,她才先想起來“我還要去看小嫂子”。
她正在外面玩耍,接了消息急匆匆趕回自家道廷,不過腳程計算,蘇景會比她先到山天道。小蠻阿菩請他等自己一會,此外還特意囑咐蘇景,她家道壇巡查森嚴且對外人態度生硬,請蘇景千萬別介意,看她的面子不要起衝突。
蘇景又不是裘平安那種二混子加二愣子,無需阿菩囑託也不會和山天道壇仙家起衝突,何況身邊還跟了個山天道的親家姑婆李大順。
可現在他們已經進入山天道勢力範圍,莫說衝突了,就連巡界仙都不曾見到一個。
再向前行,片刻後僅距山天道壇千里,依舊不見有人攔路。這時候大順仙子都察覺出不對勁了,秀眉微蹙正想說什麼,忽見蘇景面露驚怒,背後烏羽急震,前行速度遽然加快,急衝前方道壇!
李大順大喫一驚,縱是情形有異也不能亂闖人家的道壇啊,這是仙壇大忌,可蘇景疾馳何其迅速,千里一瞬間,大順仙子纔剛說了“不可”兩個字,蘇景已經落足山天道壇內。
大順仙子咬了咬牙,也飛身衝向前方,心中急急盤算着如何向對方仙家解釋“擅闖道壇”之事,可等她鑽入遮天祥雲進到山天仙壇之內,一肚子的解釋說辭就全變成了一聲驚呼:“怎會如此!”
滿目瘡痍。
樓臺倒塌、法壇崩碎,一座座靈秀山脈被連根拔起四下倒伏。就連宏偉壯麗的山天神殿都被從中劈開,神殿殘骸尚未徹底倒塌,左右兩分歪斜矗立,依舊高聳入雲。
滿目屍骸。
從身形萬丈開外的山天巨靈羆到身高不過三尺的山天仙童,數不清多少仙家、瑞獸的屍體趴伏各處。
隨處可見法寶碎片與鬥法痕跡,山天道或許被敵人打了個措手不及,但絕非未作抵抗……抵抗了,仍被滅壇了。李大順閉上眼睛,發動搜神之術追查天地,不見生機,找不到倖存之人。
“是……什麼人做的。”李大順的面色很不好看,聲音低沉。只是喃喃自語而已,她曉得現在沒人能給她答案。不料身邊蘇景應道:“墨巨靈這一族,自稱‘行馳宇宙間、正神墨中生’,你可曾聽說過?”
“墨巨靈?”李大順搖搖頭,從未聽說過這族兇物。
“墨巨靈。”蘇景聲音很輕語氣卻重,人在千里之外,他就察覺到了墨巨靈的氣意,山天道壇的遺骸中,到處都是墨巨靈留下的氣息。
自從晉升仙天,蘇景幾次向其他仙家打聽墨巨靈這一族,奈何,不知是墨巨靈行事隱祕之故,還是他能接觸到的仙家地位低下緣由,竟沒人聽說過“墨巨靈”。
山天道名不見經傳,可到底也是一方仙壇,卻在悄無聲息中被徹底摧毀,連在外的小蠻阿菩都未得同門傳訊。
一家仙壇被毀,讓蘇景又想起了一件往事,隨口道:“與赫學堂廷一樣,都是被墨巨靈摧毀的。”
中土人間,殺滅墨巨靈後,妖僧施蕭曉曾透露過一個消息,一座名叫赫學堂廷的仙壇毀於墨巨靈之手。
李大順破出破爛囊的時候,赫學堂廷早已覆滅,不過這座仙壇曾大有名望,她聽同族提到過,聞言面露驚詫:“赫學堂廷也是毀在墨、墨巨靈手中?!墨巨靈究竟是怎樣怪物,怎會有如此實力!”
“赫學堂廷很強麼?”蘇景反問。
李大順深深提息,壓下心中紛亂,一口濁氣呼出時候面色已經歸復正常:“在蚯蚓看來,老鼠和狸貓有區別麼?”
問題來得有些古怪,但並無太多深意,老鼠狸貓,在蚯蚓眼中都是可以輕易將它置於死地的強大凶獸,蘇景搖了搖頭,沒得區別。
李大順又問:“老鼠眼中,狸貓與豺狼有區別麼?狸貓眼中,豺狼和獅虎熊羆有區別麼?仙天浩瀚,仙家無數法壇林立,普通散仙把持的小境靈州,便如以前九合真人那樣的,不過是蚯蚓;大一些規模的,在凡間有少許信徒,勉強能扎住道壇的,便是老鼠了;像我六翅皇池,凡間信仰還說得過去,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新晉仙家飛昇上來,差不多能算到大狸貓,勉勉強強,或還能搭到豺狼的邊;你要去爭親的玲瓏壇,是熊羆,但是熊羆中少見的強壯巨熊。至於赫學堂廷……則是深潭毒蛟!”
毒蛟何其兇悍,熊羆與蚯蚓在其看來又有什麼區別。這頭蛟被墨巨靈斬了。
“天魔壇呢?”蘇景問道。
“另一條惡蛟,比起赫學堂廷只強不弱,但真要生死相爭,它殺滅了赫學堂廷,自己也會元氣大傷。至於天尊道壇洞天福地、佛祖如來極樂世界,則是九天神龍、金翅大鵬了,在他們看來宇宙不過一粒塵埃,何況宇宙中的生靈、仙家。”說到這裏,李大順稍加停頓,又繼續道:“大概就是這樣的說法,但未必準確,保不齊誰家就藏了不出世的兇悍人物,便如我家六翅皇池,蒹葭未到時只是狸貓豺狼,蒹葭入壇後,便一躍成爲兇悍豹子了,對上熊羆雖必敗但也有了一搏之力,不過外人不曉得我們已經是豹子罷了。”
“蒹葭老頭兒在你家六翅皇池?!”蘇景驚到了,那個大成學的老學究居然飛昇到了六翅皇池!
大順仙子瞪大了眼睛,滿臉滿眼的不痛快,伸手指着自己鼻子:“劉二垮,你想什麼呢?往這看,看我是不是老頭子。”
以前李大順、黃天霸的,長公主從未說過自己的真名,蘇景是個灑脫性子也不去追問,愛叫啥叫啥,就算她叫阿彌陀佛也還是自己的朋友。可大順仙子不怎麼太痛快的,心說這人怎麼連我真名都沒問過……他要來問,大順必定胡編亂造,他不問她就要找個機會主動告訴他了。
大順仙子這是轉了個小彎子告訴二垮兄弟自己的真名。
結果蘇景一時腦筋不轉彎,直接想到了凡間時候那位天宗高人。
眼見大順仙子瞪眼睛,劉二垮也轉過彎了,笑道:“我在凡間時認識一個老頭,也叫蒹葭。誤會了,蘇景見過蒹葭仙子……你可比老頭兒更配這個名字。”
“那是,一老頭兒叫什麼蒹葭啊。”蒹葭仙子撇撇嘴巴,就在此刻,前方突然爆起一聲怒吼:“殺!”
那是怎樣的一聲吼喝!貫於天蕩於地,滿滿怒意滿滿恨意滿滿殺意!隨着大吼,一位金甲將軍自前方沖天而起,手舞長戈向着蘇景與蒹葭仙子衝來!
紅纓冠頂,身材強壯,縱躍中風雷滾蕩,將軍威風;甲冑殘破,胸襟染血,招式散亂,將軍狼狽。
而威風和狼狽之下,他的雙目空洞,面色蒼白,飛騰中身形搖晃……將軍遲暮。
蘇景何等眼力,一望之下便知:此人已死。
已經死去的山天道壇護法神將,卻因心中積壓了一口戾氣,再次起身征戰……沒了智慧沒了靈性,只是本能,仙體保留了生前最後的執念:還要再戰,不甘心啊!
此刻在去聽那一聲猶自迴盪天地間的“殺”字之吼,又是怎樣滋味。
蘇景閃身迎上,避開對方的胡亂攻擊,一手壓住他的肩膀,一手託付將軍腋下,輕輕將他放在了地面,已經是死人了,再沒得救,此刻能做的也只有安撫屍身。
屍身很快安靜下來,躺在地上再不動了,但雙目圓睜。可蘇景眼中卻精光一閃,翻手取出了星盤。長公主蒹葭仙子問道:“怎了?”
“屍中留殘念,墨色兇物此行只爲除掉一人,山天道壇太上老祖。”說話間蘇景已經帶了長公主沖天而起,疾飛趕路中繼續道:“不過老祖不在道壇,他棲身飛昇凡間,名喚‘九龍天地’的人間世界。”
蒹葭不解:“山天老祖與墨巨靈又何仇怨,爲何墨巨靈非殺此人不可?”
蘇景又哪裏知曉答案,他只知道墨巨靈必殺之人,就是他必保護之人!而將軍殘念既爲蘇景得知,墨巨靈當也能得知山天老祖所在,腌臢怪物最善蠱惑人心,誘供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所幸九龍天地相距不遠,自己又提前打出了些富餘時間,來得及趕在“爭親”前跑着一趟。
趕路中蘇景不忘將一道靈訊送出,告知小蠻阿菩道壇出事,囑咐她務必小心。急行三十時辰,九龍乾坤遙遙在望,看上去與中土頗有幾分相似,同樣蔚藍清澈、彷彿水珠的漂亮世界。
但再向前飛上一陣,蘇景忽然止住了前進之勢,目光中在此顯露驚詫。身邊長公主也瞪大了眼睛:“這些……就是墨巨靈?”
兩人面前,密密麻麻盡是墨巨靈,粗略一望幾千頭的樣子。而巨靈高大如嶽,數千個湊在一起十足奪目,已經算得一支大軍了……死了的大軍。
墨巨靈沒錯,但盡是屍身,個個慘死!
驚、喜,還有十足意外。蘇景凝神,將一道真識打去前方九龍世界,很快見到,錦繡天地中農夫勞作、商販買賣、旅人步伐匆匆、孩子嬉笑玩鬧,這世界安詳、安好。
未等墨巨靈侵入凡間,就被高人殺滅在天外。
正探查,蘇景忽然心底一動,真識挪轉望向一座大城,城中有皇宮,宮中有金殿,殿上有皇帝,凡間的皇帝。
三十幾歲的樣子,微微有些發福,長相平凡普通,不像昏君但也看不出多精明……可就是這位平凡皇帝,平平靜靜地抬頭、雙眼看穿天地,正與天外蘇景對視!
無需多說什麼,只憑一眼相望,蘇景就曉得,此人即爲山天道壇太上老祖。
下一刻,皇帝起身向前跨出一步。
只一步,從凡間皇城來到蘇景面前:“有事?”
“我從山天道壇來,得一位將軍殘念,得知墨巨靈慾對九龍天地和棲身此間的山天老祖不利,所以趕來看看……看來是我多慮了。”蘇景的目光掃過巨靈屍身。
“多謝你。”皇帝笑了笑,顯然他已知曉自家道壇慘禍,可神色間不見絲毫悲慼:“我還有政事處理,今次就不多說了。”
說完皇帝轉身欲走,但下一刻又止住身勢,仔細打量了蘇景幾眼,道:“我名甲添,你呢,叫什麼?”
“我名蘇景。”
“蘇景……”皇帝甲添點點頭,又笑着說了聲:“有空常來玩。做皇帝很無聊的,沒朋友。”言罷轉身返回他的九龍人間。
蘇景、蒹葭對望一樣,兩人也算見多識廣了,卻從未想過還有這樣的仙家,放着仙天道壇慘禍不理留在凡間做皇帝玩,朝政比着道壇覆滅還重要?而且他還邊當皇帝邊抱怨這差事無聊沒朋友。
蒹葭語氣古怪:“怪人到處有……”,話沒說完,本欲轉身離開蘇景突然“咦”了一聲,舉目向着身後方向望去,之間蒼茫星宇間一道粉紅光華正向着九龍天地疾馳而來。
幾乎就在蘇景發覺對方的同時,來者也發現了蘇景,於三百里外疾馳光芒頓止、散去,內中人顯身。
雙方一照面,同時都是一驚!
蘇景驚訝道:“你真沒死?”
對方則皺眉苦笑:“宇宙這麼大都能遇到你?”說着,此人目光轉動,見一羣墨巨靈伏屍天外,便再無停留驅馭遁光回頭就走。
“走不了!”蘇景一聲叱喝,雙翅展開急起而追!
長公主又納悶了:“他誰啊?怎麼還會有這麼俊俏的和尚……不是俊俏,是嫵媚。”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大家笑一笑
嫵媚和尚,施蕭曉。
曾帶領一羣墨靈仙將中土人間搞得天翻地覆,殺害無辜凡人與修家無數的墨家妖僧施蕭曉。
八百年不見,比起當年,施蕭曉愈發嫵媚了。
當年蘇景斬殺妖僧後,十一王曾提醒他“此人未死,將來要小心”,二明哥說的話蘇景自然相信,只是沒想到自己才真正飛昇兩年就重遇此人……
不追的時候沒想到,追起來蘇景才發覺,施蕭曉飛得真快,居然不遜於蘇景的烏羽雙翅。兩人都是全速疾馳,速度不相上下,追逐一陣兩人仍是三百里距離。
施蕭曉的聲音再次響起,一如當年,含笑、輕鬆:“蘇景,你已殺過我一次,一場生死無異一場了斷,而我心中打算你也有個大概瞭解,如今又何必再窮追猛打……還有啊,你莫以爲我真就怕了你!”
“不怕你別跑啊。”蘇景不理其他廢話,言辭直戳主題。
粉色光霞中施蕭曉冷笑傳出:“中土之人個個刁蠻,從來不曉得道理爲何物,我不怕你就不能跑麼?”
“能跑啊。不過許你跑就許我追,你跑你的我追我的俄,咱倆各忙各的。”論胡攪蠻纏,蘇景還真沒怎麼輸過。
前面的施蕭曉跑得實在是快,蘇景皆盡全力也僅僅是個不被他甩掉的局面。
不過施蕭曉又何嘗不是喫驚異常,他對自己的遁法自信無比,哪承想此刻拼了命的跑竟還甩不脫這個蘇景。
一追一逃,都在瞬息中抹去千里,不知不覺就是三天三夜的疾馳,兩人之間距離還是三百里,蘇景忽然縱聲大笑:“高看你了,不過爾爾,你去吧!”
大笑聲中雙翅一兜,不再追趕施蕭曉,變換方向向着東南方疾馳而去。笑聲輕鬆語氣輕蔑,其實就是說大話,蘇景追不下去了,時間就快不夠,他得趕緊去“招親”,丟了夫人抓和尚這種傻事他不幹。
一萬個嫵媚和尚也不如一個小不聽。
妖僧素知蘇景詭計多端,明知對方已經轉向仍不敢稍作停留,繼續全力向前疾飛,又飛出十萬裏後確定蘇景真的不再追,這才止住身形,雙手結印玄法行運,片刻後猛開口、齊聲浩浩,向着東南方滾蕩而去,帶笑:“再見啊。”
蘇景飛得比着和尚的喊聲快多了,先趕赴山天道壇匯合小蠻阿菩。阿菩見自家法壇被毀所有同門隕難,人已幾近瘋狂,見到蘇景歸來,先是憤怒咆哮着“報仇”,跟着號啕大哭,蒹葭仙子嘆了口氣,伸手在她後腦輕輕一點,封了她的識海,阿菩就此沉睡過去。
依着蒹葭仙子想法,她再跑一趟九龍天地,將阿菩送到山天道壇太上老祖那裏,人家的祖師爺還在,道壇出事後晚輩弟子去投奔老祖順理成章。
可蘇景搖搖頭,他也說不上具體因爲什麼,沒來由地覺得甲添邪性得很,就這樣把阿菩送過去怕會不妥,兩人商議幾句,最後決定長公主帶着阿菩先回六翅皇池。
如今皇池的太子妃也是山天門下傳人,還是請蒹葭先向她打探清楚這位老祖究竟是怎樣人再說。
從山天道壇出來,蘇景把其他事情拋諸腦後,振起雙翅直奔玲瓏法壇正位而去。
迎親去!
趕路不輟,前面一個多月平安無事,空蕩蕩的宇宙,一個人的疾馳。
也難怪不久前施蕭曉會有“怎麼還能遇到你”的感慨,這宇宙太大了,想要遇到個人實在不是件容易事情。
但隨着蘇景漸漸接近玲瓏道壇,開始有“路人”相遇。
這一路上蘇景早都想好了,如果遇到同去玲瓏壇招親的,那就……直接打了吧!
都是來和自己搶媳婦的!
非打不可否則心裏實在不痛快,最多手底下留個分寸,不出人命就是了。可是等他真遇到“同行”的時候,蘇景又下不出手了:他們已經被人打過來。
蘇景遇到的第一夥人並非同路順行,而是迎面相遇。十幾個人,慘啊,雲駕被打得千瘡百孔,三個長輩模樣的老者其一嘔血不停,另一胸口塌陷氣若游絲,最後一個面如金紙昏迷不醒,餘者或重或輕也都有傷在身。一個血流披面的中年人邊引動雲駕搖搖晃晃地後撤,邊破口大罵:“玲瓏招親,當公平相爭!大峪臺的狗賊卻在路上突施偷襲,下手如此之狠,無恥之尤!此番回去定要狗賊好看……小子,你看什麼?!你也是來招親的麼?”
蘇景點點頭,看有人捱揍心裏居然挺高興的,當然面上不顯。
“你是何家弟子,怎麼一個人就來了?你家長輩和同門呢?”中年漢子自顧不暇,難得他還有心思來盤問蘇景。
蘇景應道:“無宗無壇,閒遊散人而已,走到哪裏都是一個人。”
中年人面露不屑,他聽得出蘇景就是個小小散仙,揮手道:“回去回去,區區散仙小修,也敢覬覦玲瓏仙子,不嫌自不量力嗎,就憑你,根本到不了玲瓏壇就得被人殺滅。”
說完不再理會蘇景,催起破破爛爛的雲駕走了。
蘇景不和剛剛捱打的人計較,雙翅振動繼續前行,其後千里行程中,接連遇到四五撥敗退下來的仙人,都是狼狽不堪。聽他們的咒罵與抱怨,蘇景大概明白,和自己有一樣打算的居然不在少數,還不等抵達玲瓏道壇,一夥又一夥的仙家就在半途廝打起來,優勝劣汰全無可說,鬥敗之人急急退走,既沒臉面也沒實力再去參與玲瓏臺招親。
這時候蘇景護身靈覺已然察覺,前方遠處靈元轟動,正有惡戰暴發,不用問了,必是“半途相爭”。
蘇景高高興興趕上前去,果然兩方仙家激鬥正酣,一方是三艘仙河天舟,都是三千丈開外的鉅艦,兩舷與首位架有金紅大炮,艦中一道道咒令高唱,一咒落便是一炮轟動,炮口飛出的不是鐵球鉛彈,巨破一轟,即爲百里血河殺劫。
另一邊則是三十頭黑白大鶴,雙翅鋪展百丈有餘,鶴有紫衣仙駕馭,仙家持幡舞旗,幡旗翻卷中,一重重神通法術猛擊天舟。
前者船堅炮利,後者靈活刁鑽,鬥了個旗鼓相當。
惡戰的只有兩家,可觀戰的足有十餘家,一夥巨人手託寶塔,一夥妖仙腳踏白綾,十餘鬼仙端坐於一方巨大靈牌上……最古怪的是一羣矮矮胖胖的小個子,他們站在一隻白銀大碗中,一個個手扒碗邊喜滋滋觀戰。
蘇景一眼就看明白,鶴蚌相爭,十幾羣漁翁等着得利……突然,天舟與大鶴的戰團分解開來,早有默契似的,金紅巨炮與幡旗神通向着四下裏轟襲而去!中間相鬥的兩家也不是傻瓜,豈能真等自己打得筋疲力盡再被別人收拾,既然打了乾脆就打個燦爛的,把所有人都捲進戰團。
觀戰的仙家突兀遇襲卻處變不驚,立刻舉法相應,沒有哪一夥被直接摧毀,不過動法之後,自有人順勢再向別家突襲,頃刻亂戰開始再無分解。
也有幾道神通向蘇景襲來,但一來蘇景孤身一人,二來他刻意收斂氣意顯得平平常常,人人當他是個不自量力的散修,沒誰把他當回事,施展法術對付他不過順手爲之,這等攻襲在蘇景眼中不見得比着初秋微風更強,揮揮手就擋了下來。
蘇景沒事,十幾家法壇仙台的仙家已然大打出手,一時間罡風爆起百法轟蕩,打得着實燦爛。
心中冷笑無聲,不去理會他們的混戰,蘇景振翅而起,自高空中掠過戰團繼續前行。大鱷相爭,沒人把一隻小蝦米看在眼中,蘇景離去了……一息、兩息、三息,就在三息過後,混亂戰場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怒叱:“你們都是什麼東西!”
吼聲落,火焰升,自蘇景離去的方向上,一蓬磨盤大小烈焰直射天空,待到凌空萬丈時候,那團烈焰暴散開去……
四五尺方圓的火團,凌空萬丈時候還能“剩下”多大?針孔般的星光一點而已,這還是仙家目力卓絕之故,若是道行差一些根本都瞧不見。可就是這幾乎微小不可查的火星,在爆碎一瞬……刺目強光照亮穹宇,熾烈高溫灼烤八方,那一刻火星爆了,炸出來的卻是無邊火海。
火海之中,蘇景的第二聲怒叱傳來:“就憑你們也配!”
火海翻卷、赤浪衝天,於主人叱吒中化作百里寬,千里長的陽火長練,於九霄翻卷片刻便倒灌而去,直撲戰場。
坑不了再打算不得原則,可至少也是蘇景的習慣了,本來他都離開、由得那些仙家自己瞎打一團,但是他走得心裏不痛快,便如他的吼喝——他們都是些什麼東西,他們也配!
平心而論,這些人也算無辜,他們來參加招親,彼此競爭不假可也沒想過要成心得罪誰、噁心誰……不成心的,結果蘇景還是被他們得罪了,噁心了,不打不舒服。
火川倒灌,蘇景的猛擊來得何其兇猛,轟入戰場時三艘鉅艦天舟首當其衝,主舟仙家急急傳令,諸多血河巨炮掉轉方向猛轟火川,下一刻三百餘道血河沖天,裹挾濃濃腥羶惡臭,猛撲過來。
血河法度了得,可遇到百里寬闊、赤浪燒天的陽火怒川還差得遠,兩下里才一碰觸,血河便如落入地火熔池的冰凌,立刻爆碎、焚煙,火川不受絲毫阻礙,落入戰場、湮滅戰場!什麼巨人妖仙、矮子金碗,統統落入火海,再眨眼間:烈焰之中處處蘇景。
陽火爲尊,絕盡遁法,衆仙陷落烈焰中,遁身法門皆盡施展不出,只能憑着真修元力縱躍或飛衝。就只有一個蘇景,祭起金烏萬巢大咒任意穿空來回,本尊與三座分身散開各行其遁四處衝蕩,大打出手!
普通的飛縱如何與金烏萬巢相提並論……
一千隻鵪鶉加在一起,肯定比着一頭豹子更其強大,可又有什麼用呢,一千隻再怎麼勇敢的鵪鶉,也永遠不可能擊敗一頭雄壯獵豹。何況鵪鶉還被捆住了翅膀絆住了雙腳。
亂戰仙家人數衆多,不過都是些淺薄之輩,其中強者勉強能有六翅皇池粉將軍的本領,差得就更不用提,在蘇景面前,他們與鵪鶉何異!蘇景與三分身出手狠辣,面前根本不存能當他們一擊之人。
跑不過,又打不過,陷落火海即爲案上魚肉,任由蘇景宰割!五息過後,一架鉅艦天舟被徹底打爆,再三息一羣巨人栽倒於烈焰,又過四息連串悲鳴傳來,那些千丈巨鶴盡數沉落……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浩蕩火海中再無爭鬥動靜。
蘇景心念一轉三尊分身收回,火海重化千里陽川捲揚天際,不再圍困衆仙。
一羣仙人全都臉色蒼白,被打得東倒西歪,或坐或躺散落四處。總算蘇景心存慈悲,痛打一頓出出氣也就算了,並未殺傷人命。若今日來爭親的是離山葉非,且看此刻幾人能活。
收手、肅立,蘇景開口:“玲瓏法壇招親,想要參與此會,須有陽火之威在身,交出來我可饒他一死。”
打都打了,也就不用太客氣了,與金烏有關的東西,蘇景都要收回來。
除了金烏本族,其他族類修持陽火的少之又少,那些實力淺薄的法壇仙庭都如六翅皇池一般,尋得一件與金烏有關的寶物就當自己“身具金烏之威”了。
在場幾座仙壇已然鬥敗,明白自己此行“招親”無望,再留着“金烏之威”也沒什麼大用處,衆仙並沒太多猶豫,將自家金烏寶物拿出,幾根翎羽,一枚金烏篆印,兩道以金烏翎毛爲筆寫就的符咒,都是些普通貨色,那幾根長翎並非驅陽馭日的神鴉令鑑,甚至連金烏羽都不是,不過是和三足金烏沾了些血脈親緣的“天火紫雀”的尾羽。
貨色普通也就算了,讓蘇景着實意外的是還有四家仙壇根本沒有“金烏之威”,他們的主意打得明白,不外兩重:搶一件唄……實在搶不來,玲瓏法壇或許臨時放鬆標準也說不定。
“金烏之威”盡數收繳上來,蘇景擺了擺手:“本座爲東陵道壇小師祖,名喚木瘤坪,你等想要尋仇,今日招親過後,隨時可去東陵道壇找我。走走走,都與我走!”
無人遲疑,勉強行功正欲離開,不料蘇景忽又開口:“慢!”話音落,盤旋於高空的烈火陽川再度俯衝下來,化火海淹沒中人,彷彿時光倒流,熊熊火光之中盡是蘇景穿梭……不過這次時間短暫,半盞茶光景不到,火海重新飛天去。
在場個個面露驚怒,其中一個百丈巨人甕聲怒道:“木瘤坪,你我之間不存深仇大恨,爲招親打上一架,敗於你手是我修行不精,我無話可說,但你怎敢給我等種下禁制,真要結做死仇麼!”
場中三百餘人,個個都被蘇景種下冥法禁制,來自阿骨王的嚴刑祕法,禁制一出,衆多仙家的性命盡在蘇景掌握。
“我來玲瓏法壇參與招親,本來沒多想什麼,誰想娶新娘子就誰來。剛剛纔想到,原來還能帶着親戚朋友一起來,到真正爭奪比鬥時候還能有羣吶喊助威的同伴……”“東陵仙木瘤坪”笑得挺開心的:“看到諸位才明白,一個人實在勢孤,想麻煩大家臨時給我做個朋友,到時候幫我股一股勁搖一搖旗,感激不盡。”
“這禁制確是要命,不過請諸位仙家放心,此法都無需刻意開解,三十六個時辰後禁法自然散去。”蘇景的聲音輕飄飄的,並無太多威脅意味:“待此間事了,大家各奔東西再無瓜葛。”
蘇景說話的時候,一羣仙家都默運真識仔細辨別身中被種下的禁制,其威深不可測,其效玄虛難解,想要自行拔除是沒希望了,但其時確實只有三天,若“木瘤坪”還有其他居心也不會種個只管三天用的殺符了。
衆仙略略放心,可臉色依舊鐵青難看,蘇景似有無奈:“娶親是喜事,諸位既然來爲我助威就別扳着個臉啊,大家笑一笑,來,大家笑一笑。”
又有誰敢不笑啊,只是硬擠出來的笑容,還真不比哭喪更好看。
蘇景要求不高,見衆仙都笑他也就笑了,袍袖一會:“諸位仙友,送我去往玲瓏法壇!”
隨他喊喝,高空處浩蕩火海轟然崩碎,重重火焰幻化陽鴉之形,千萬陽鴉簇擁蘇景向前飛去。三百多個仙家或催法器或起雲駕,追隨在蘇景身後。
此處相距玲瓏法壇,就算普通仙家也只需三五日時間,蘇景前面趕路甚急,搶下了些時間,到現在不必太趕,不急不緩向前飛去。再向前行,陸陸續續又碰到不少前來徵親的仙壇,每遇到一家,那些被蘇景“綁”來的助威之人心中都會嘀咕一句:倒黴吧!
果然,蘇景催火海就衝向上衝,也不管對方是獨隊前行還是幾方亂戰,一概碾壓過去、擊潰、收繳“金烏之威”再種下禁制。甚至連已經敗退下來迎面退走的仙庭蘇景也統統“留下來”併入諸位大隊。
一路走一路打一路收編,蘇景並未遇到太強大的對手,順順利利地前行。他身後的隊伍越發壯大,而幾天接觸過來,被綁來的仙家覺得這個小子手段狠辣鬥戰兇猛,不過爲人還算隨和的,其中一些眼力獨到之人心中大概有了個計較:此子不是歹毒之人,估計是最近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這才接着徵親的機會來拿“路人”撒氣啊。
有個老者還特意追趕上前,對蘇景道:“蘇仙翁,這樣其實……其實不太妥當的。”開始蘇景沒想着抓人,所以報上“東陵仙木瘤坪”的名字,這是小師叔的拍子;但後來臨時起意,抓了大隊人馬來爲自己助威,到時候真要人人吶喊“木瘤坪仙翁神通非凡”實在讓蘇景彆扭,乾脆說了真名。
要報仇就來,蘇景直接改了主意,何妨藉此機會大響小光明頂的名號!
“這次徵親我勢在必得,別人眼中徵親,於我卻是迎親。既然迎親總得有個排場,不得已,辛苦大家了。”身後排場大了,蘇景漸漸開心起來,隨口和老者閒聊。
那位老者搖頭道:“咳!仙翁請看,這又算得什麼排場。”
蘇景明知身後隊伍的樣子,還是轉回頭去看了看……破爛散碎的雲駕、裂璺爬滿的劍駕、缺翎斷尾的獸駕、一半焦糊另一半乾脆只剩龍骨的天舟,還有一隊狼狽落魄身殘志堅的老弱殘兵。
這是迎親?
“更要緊的……”老者繼續道:“沿途之中有些爭鬥再正常不過,可這等私鬥到底擺不上臺的,玲瓏法壇高搭繡樓、蒸蓮娘娘爲女招親,算得玲瓏壇的一樁盛事,蘇仙翁卻把人打了一路、打過後又帶在身邊大搖大擺去徵親,這不是、這不是……”
“這不是成心給玲瓏法壇、給蒸蓮娘娘難堪麼?”蘇景接口,跟着笑了起來,笑聲響亮:“老人家智慧非凡啊!”
前方,玲瓏法壇外設巡哨天舟已遙遙可見,蘇景一行到地方了!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總會有人難堪吧
比起之前被蘇景打爆、打殘的那些徵親仙家所駕、動輒幾千丈的仙舟鉅艦,玲瓏法壇的哨舟小得實在不值一提,和蘇景在凡間時候見過的江上快梭沒太多區別,兩頭尖尖、船身窄窄,一點也不起眼。
可明眼人只需一瞥就能曉得,莫看梭舟不起眼,真要行轉起來,只需一衝便能從容洞穿那些華麗大船!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寶物。蘇景就是明眼人,心中點點頭,玲瓏法壇被李大順稱作“巨熊”不是沒道理的。
巡哨天舟,顧名思義,平日裏專做戒備巡邏之用,不過這一次玲瓏法壇歸正位開仙庭另有目的,巡哨天舟除了戒備四周外,也多出了一項使命:迎接各路“徵親”仙家。
舟中有玲瓏仙子三人,個個身着杏黃羅裙,兩個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少女,另個三十出頭、五官精緻但神態倨傲的冷漠美婦。
見有徵親仙家向着自己掌管的方向過來了,天舟輕搖迎上前來……本來玲瓏仙子是不會主動相迎的,可前方正靠近的隊伍規模實在龐大,浩浩蕩蕩足有兩千餘衆,來徵親還是來打仗的?
天舟前飛,雙方靠近,待舟中人見了過來的這一隊人馬的陣勢,三個玲瓏仙子也有些懵了:來的到底是什麼人?破爛軍麼?
殘船損器,傷病敗將,要多破爛又多破爛的大隊人馬,隊伍中的仙家個個垂頭喪氣,偏偏還都在臉上硬擠出來一絲笑容,沒法說的古怪。仙舟中爲首美婦目光一轉,冷聲開口:“泰鼓老兒,你們做什麼?”
泰鼓仙翁,開泰仙壇門中長老,與十餘同門送自家晚輩來徵親,三天前被蘇景收編了,此人曾與舟中玲瓏仙子有過數面之緣,勉強算是認識的,聞言急忙躬身應道:“啓稟嘉禾仙子,老漢是來送……是受小光明頂主人蘇景之邀,送蘇仙翁前來徵親的。”
“小光明頂?蘇景?”天舟之內,嘉禾仙子眉心微蹙,轉頭與兩個同門對望一眼,後面兩個少女都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從未聽說過這號人物。就在這時,浩浩蕩蕩的殘兵隊伍忽然齊聲開口:“恭祝蘇景仙翁與笑語仙子珠聯璧合,舉案齊眉!”
喊得響亮!
沿途早就演練好的,一見玲瓏壇下弟子就要喊出來的號子。性命在蘇景手中握着,而這仙天之中的下界小仙,最是懂進退知好歹,宇宙再大也打不過自己的性命,是以無人逞強,蘇景說什麼就是什麼。
一羣人說喊就喊,三個玲瓏壇下仙子都嚇了一跳。嘉禾仙子面露怒色:“玲瓏庭下,豈容爾等大呼小叫!再亂喊誰都不用回去了,蘇景在哪裏,還不現身相見!”
蘇景就在隊首,不過他實在太不顯眼了,不是嘉禾仙子故意忽略他,是真的不曾留意此人。蘇景踏上兩步,不說話,上下打量着嘉禾仙子,心裏琢磨着自己要不要把這三個女子也收編了。
嘉禾見一個長相清秀的青年上前,她的眼色愈發冷冽了:“你就是蘇景?小光明頂又是什麼地方?”
“原名九合靈州,被一個叫做九合真人的邪佞散仙把持,兩年前我斬了九合佔了靈州,改名小光明頂。”蘇景實話實說。
殺了散修、奪其洞府……那蘇景也還是個散修。嘉禾身後的兩個小丫頭似笑非笑,眉目間輕蔑顯現,嘉禾卻不信他這套說辭。因負迎賓之責,蒸蓮娘娘傳令,每一座巡哨天舟都派駐仙壇護法一名,嘉禾就是被臨時派來的,並非哨兵之類的小角色,心思眼力都不差,看着“破爛軍”的模樣大概就能猜到,這些仙家都是被蘇景強虜來的。
一介無名散仙,能在幾天裏擒下這樣一支隊伍?嘉禾纔不會相信:“你究竟什麼人,此刻如實招來或還不晚。蒸蓮娘娘爲女招親,容不得你這等胡鬧。”
“小光明頂,蘇景,來迎親的,娶笑語。”蘇景沒興致與她囉嗦,言辭直指主題:“你家招親,身具金烏之威即可參與,有這個資格我便來了,讓不讓進你給句痛快話。”
身爲玲瓏壇護法,就是普通仙壇的老祖、真君見了嘉禾也要口稱仙子、執禮相向,嘉禾自己都忘了有多少年沒人和自己這樣講過話了,柳眉一軒正要發怒,突然她袖中傳出一陣悅耳鈴聲。
嘉禾聞鈴,冷冷瞪了蘇景一眼、留下一句“你在這裏等着、哪裏也不許去”,跟着暫不理會蘇景,轉回頭對舟中兩個手下道:“描金王臺三太子駕到,速速施法接引!”
兩位少女仙子不敢怠慢,一個手捧妙音蓮花一個拿起繡鳳紅絹,喃喃催咒各自行法,蘇景也轉回頭,問身後的泰鼓仙翁:“描金王臺是什麼地方?”
泰鼓仙翁滿目豔羨:“描金王臺啊……上位仙庭,道法宏昌萬仙雲集,一等一的強大仙府……”
“一等一?西方極樂世界、東方洞天福地那樣的仙庭?”長公主蒹葭大順不在,蘇景就是個無知小子。
泰鼓老漢嚇了一跳:“仙翁,這可不敢亂說、更不敢亂比啊,不能相提並論,不能相提並論。”
“照你剛纔的說法,還道他們可以比肩佛祖了。”蘇景笑了下,又問:“比起天魔壇、金鈴天一夥呢?”
剛剛提到東道西佛,泰鼓還只是喫一驚,此刻蘇景又直呼金鈴天之名,泰鼓眼中明明白白的恐懼顯現……道尊佛祖都高高在上,前者超脫物外後者慈悲爲懷,不會主動和下界小仙計較什麼,偶爾嚼一嚼他們的舌根不會引來太嚴重的後果,但天魔壇可不是,從一千上位大魔到無數普通魔尊,個個都是咬住了不松嘴、打不死不算完的兇狠角色,絕對不能惹更不能亂說,否則說不定就是一場滅頂之災!
泰鼓老漢趕忙搖頭:“也是不能比的,描金王臺與玲瓏法壇齊名。”
蘇景點點頭,原本心裏還有些奇怪,自己這幾天打得太輕鬆了,怎的一個強敵都沒遇到,原來真正像樣的仙庭大壇,都是被玲瓏壇的仙家直接施法接引過來的,只有這些沒什麼實力、勢力的小壇庭,須得自己趕路湊上來。
泰鼓老漢心有餘悸,又在一旁低聲叮囑蘇景:“仙翁,大魔尊的名諱還是不提爲好,不止大魔尊,最好整座天魔壇都不要提啊。”
在凡間的時候,蘇景也只是覺得天魔執着,不想今天才知曉,天魔在普通仙家眼中竟如此兇惡,果然不負他們那個“魔”字。蘇景笑了:“我有位師兄,差點做了第一千零一上位魔尊,彆扭魔……不過他沒去,直接把金鈴天倔走了;我還有個朋友得接引升入魔壇,他修憎厭魔,有大魔尊親自接應應該是上位天魔了,不過他的情形有些特殊……”
只因“太久不曾單打獨鬥”,孤零零來到仙界很不習慣,蘇景隨口聊天說起凡間那些傢伙,可話說到一半,前方天舟上的嘉禾仙子忽然轉回頭來,這次未再瞪他,她在笑,嘲笑。
彆扭魔,憎厭魔,還師兄得接引不升魔氣走金鈴天……就算吹牛也該挑些靠譜的事情來說,再聽聽蘇景說的都是些什麼。
不止嘉禾,蘇景身邊、身後衆多“破爛仙”在神情上雖不敢表露地那麼明顯,但也不難看出,人人都覺得蘇景在亂吹法螺。
蘇景一笑,不生氣,自己想了想而後笑容更盛:看自己想起來的這兩個人吧,一個是自己的千年大敵,成天不彆扭不舒服;另個倒是朋友……惹人討厭到讓人恨不得永遠別再見面的朋友。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前方忽然光明大作,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彩虹天橋自天而降,虹橋周圍金鳳啼鳴迎賓,虹橋兩邊開滿秀麗青蓮,場面雖然算不得太宏大,但也精緻周到。
彩虹天橋成形後片刻,朗朗笑聲響起,一行四十餘人顯身虹橋,個個素衣但有金線描邊,不用多問只看裝束就曉得來者都是“描金王臺”的仙家,爲首的是一個白麪青年,身着蟒袍頭戴小紫金太子冠。
嘉禾帶着了兩名弟子飛身虹橋,齊齊施禮,口中“三太子與諸位仙家駕到,玲瓏壇蓬蓽生輝”之類言辭寒暄。
白麪青年即爲三太子,此人長相不錯,但雙目狹長目光中透着一份戾氣,他對嘉禾客氣得很,不以身份自居,執晚輩之禮,笑道:“嘉禾姑姑快快請起,我出生時您就已經是名動仙天的仙子了,這般行禮可要折煞侄兒了。”
仙天中,講勢力多過講實力、講實力多過講身份,講身份又多過講輩分,“姑姑”之類稱呼,依着年歲來叫也不算錯,可誰都不會傻到把這個稱呼當真,嘉禾一絲不苟繼續行禮。
一架彩虹天橋,自虛空中來,沒入虛空中去,看似沒頭沒尾,精修者都能明白此橋逾距跨天,行走於橋上用不了幾步就能直接進入玲瓏法壇去。
行禮過後嘉禾又寒暄幾句,命身後二仙子之一引領描金王臺衆人去往法壇,但描金三太子不急前行,人在橋上,望向下面不遠處那支規模浩大的“破爛軍”,笑問嘉禾:“這是做什麼?他們緣何如此狼狽?也是來徵親的?”
不等嘉禾開口,橋下蘇景就應道:“列位仙家皆爲我友,他們不徵親,聚在一起送我徵親。”
玲瓏壇護法嘉禾猛轉頭,目光犀利瞪向蘇景:“無名之輩,三太子駕前豈有你說話的份!”訓斥同時本修氣意綻放開來,烈烈威勢催壓蘇景。
若是普通仙家,受了嘉禾威勢一逼,頓時就會心驚膽戰俯首噤聲,可這等恐嚇手段對蘇景來說實在不值一提,當他的阿骨王袍是擺設麼?!蘇景無動於衷,不過嘉禾這一下子算是替阿骨王打定主意了:這個女子也要收編進自己的破爛助威軍中。
主意定了,蘇景纔不急,不再理會嘉禾,他抬眼望向三太子。
蘇景目光平靜,但直視貴人已經算得挑釁。反正蘇景的架子是漸漸端起來了,對方不理就拉倒,若理會了……總會有人難堪吧。
難堪的那個,總不會是把神君御賜蟒袍穿在裏面的阿骨王。
第一千零六十章 肚皮天音
三太子不是糊塗仙,看看蘇景再看看那羣狼狽仙家,心中很快猜到緣由,又仔細將蘇景打量了一遍,隨後三太子轉回頭,眼帶徵詢之色、望向自家隊伍中的一位老者。
老者名喚謝青衣,官拜大相、三朝元老,千萬年中盡心盡力輔佐描金王族,於王臺中德高望重。此次玲瓏招親,描金王臺勢在必得,特意請這位元老功臣出山,以保三太子徵親順利。
但凡有幾分心機,都能看出蘇景這是向玲瓏法壇找彆扭來的,對別路仙家來說,事不關己路過就好,反正那小子再怎麼鬧自有玲瓏壇的仙家收拾他。不過謝青衣人老成精,另有心思:
既是找彆扭的,自己一行正好撞上,順手抹平,總能讓蒸蓮娘娘見知一份人情,有了這份人情、大家又門當戶對,後面徵親會順利許多;另則,那個散仙小子綁來了這麼多仙家,加在一起足得有百來座小法壇的徵親隊伍,今次出手救了他們,散下去的人情極廣,對王臺聲威、人勢大有益處;還有,這無名小子的禁制手段……
是筆劃算買賣,唯一讓謝青衣有些忌憚的是:散仙小子能抓這麼多仙家,究竟憑藉的是什麼!論打,他一點也不害怕,讓他猶豫的是蘇景哪裏來得這麼大膽子,此人背後究竟有何倚仗,敢抓這麼多人……可是再轉念,謝青衣不禁暗笑:果然越來越膽小了。
如果出手,也是描金王臺替玲瓏壇懲戒撒野之輩,就算散仙小子身後有勢力,將來也是找玲瓏法壇說話,與描金臺何干。
如此想來,再無忌憚。
念頭轉動只在片刻之間,謝青衣對三太子點了點頭,同時又將目光一飄,眼睛指了指玲瓏壇的方向,示意三太子不必把題目引到自己身上,只是替玲瓏壇教訓人。
三太子會意,面露冷笑望回蘇景,正待開口時,忽然嘉禾仙子袖中鈴聲再度響起,嘉禾聽鈴、微揚眉,對手下兩個小仙子笑道:“智慧天諸聖駕臨,速速行法迎接。”
“智慧天”一百一十五大聖,蘇景早都聽說過,聞言頓覺堵心,一百一十五個大聖啊!且妖精大聖最是狂狷,真要發了性子怕是冥王的身份都鎮不住它們,這可怎麼收編!再就是,明明是妖族,喜歡牛馬燕雀去就是了,來這裏徵親湊什麼熱鬧。
蘇景心底沉沉,描金王臺衆人也一樣微微皺眉,“智慧天”最近風頭極猛,就好像一羣不知好歹的混蛋似的,說打就打全無顧忌,只要一打必然不死不休。不提實力只說行事風格,他們和不久前銷聲匿跡的天魔壇都有一拼了。
老牌仙壇對他們實在頭疼,真要打起來,贏了不算光彩,畢竟“智慧天”從成立到現在才幾百年的時間根基尚淺;可要是輸了那就十足丟人,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別惹它們。只是這次在“徵親”中相遇,想躲都躲不開了。
描金大相謝青衣輕輕咳嗽了一聲,開口:“嘉禾娃娃,蒸蓮娘娘爲女招親,還請了妖家大聖麼?”
輩分使然,一聲“娃娃”不是輕蔑,反倒是親暱,嘉禾仙子受寵若驚,笑顏應道:“啓稟老仙翁,笑語仙子是我家娘娘的掌上明珠,娘娘只求能爲她尋得一門好親事,至於族類……當真不太重要。”
謝青衣笑了下:“不重要麼?我看未必。”
表達不滿,可也只能表達一下,再沒其他辦法了,嫁女兒的是蒸蓮娘娘,她想怎麼搞本就沒有別人指手畫腳的餘地。
因又有外人進場,謝青衣怕落得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下場,雙目傳神示意三太子暫停對蘇景發難,後者會意,對着蘇景陰森一笑,沒多說什麼。
仙子施法,不片刻有一座彩虹橋架起,一個陰冷聲音自冥冥中傳來:“智慧天諸位大聖駕臨!閒雜人等退避!”
隨吼喝,玄光閃爍,一夥妖仙顯身虹橋……號稱一百一十五大聖,來得卻只有寥寥幾人,但個個邪氣凜然,或高高昂頭自以爲是或衣着開敞放浪形骸,像個什麼樣子!
即便喜怒不形於色的蘇景乍見這羣妖怪,都忍不住眯了下眼睛,冷冷一聲輕哼。
幾個妖家仙,爲首的是個面目兇狠半人半蛇的少年,腰身以下蛇尾、以上人身,打赤膊不穿衣,從頭到腰滿滿文身,花紋古拙且滄桑。
此妖長得其實不難看,少年郎面目兇悍自然也會有些氣質,可他眼中又透出了濃濃的淫邪之氣,一看就知不是善類。
妖怪小子的目光掠過玲瓏壇接引仙子、掠過旁邊那架虹橋的描金諸仙,又望向了橋下大隊的破爛仙,任誰被他看到,都會覺得彷彿有一條冰冷蛇信劃過臉龐。
最後妖怪少年把目光停留在蘇景臉上,冷笑森森:“小輩,哪來的,一個人就綁了這麼多破爛玩意,也算你有幾分手段,報上名來!”
妖仙少年眼光毒辣,一眼就看明白了怎麼回事。
蘇景望向少年的目光,說不出的厭惡:“報不報名打緊麼?妖怪,莫看你頂了個少年皮囊,其實年紀不小了吧,我勸你,頤養天年吧!”言辭不善,立時就惹來一夥妖仙的聒噪,半人半蛇的小子一揮手,壓住同伴喧譁,桀桀笑道:“這等狂妄的小輩,大聖爺已經兩千多年沒見過了。”
“不是,我不明白,你一個蛇妖來徵什麼仙人之親?”蘇景懶得和他磨嘴皮子,直接問出關鍵。
“什麼徵親,說明白了吧,老子是來搶親的,不過不是我娶媳婦,是給我家一個後生搶的!”
妖怪語出狂妄,嘉禾仙子、描金衆仙臉色都不好看,蘇景也冷了眼光:“聽你的說法,做你家後生還真是走運了……”不等後面的怪話出口,蛇妖少年猛揮手,開聲打斷:“少廢話了,我看你不怎麼順眼,可今天是我家後生的大喜日子,老子不想手上染血,不過該教訓的還是得教訓,小輩,大聖爺賞你一記耳光,左臉。”
是人就有火氣,何況修陽火的蘇景。話說到這個份上,蘇景再不能無動於衷,手拍左臉怒極而笑:“左臉人人有,不知誰扇誰,我的臉就在這,你……”
這次蘇景的話仍是沒能說完,半人半蛇的小子突然身形一晃,直欺蘇景身前!妖仙身法之快遠超衆人想象,身子一扭已然來到面前揮掌打下。
而妖仙身形甫動,原先立身之處忽然燒起一蓬火焰——蘇景偷襲,奈何落空。
蘇景的無息之火打空,蛇妖的手掌卻毫不留情,狠狠砸下。蘇景並無慌亂,左手起、去擋他的耳光,右手捏、結煞風真火之印。
謝青衣、三太子等精修仙人看得明白,兩人相搏只在電光火石之間,蛇妖速度奇快,甚至不給敵人施法動咒的時間,可蘇景只需擋下對方這閃電般一掌,就能爲自己爭取得剎那時間,足夠他另隻手捏起的真印成法、反擊妖仙!
不料,兩人的手掌並未交擊,妖怪突然揚起一腳!
妖仙下盤爲蛇身,本來只有一條大尾巴,沒有腿更沒有腳……原來沒有,現在有了,蛇尾變作雙腿,陰狠一腳來得悄無聲息,正正蹬在了蘇景的小腹。
妖怪狡猾,耳光爲佯攻,下面一腳纔是真正的狠辣攻殺。其實這種手段也算不得多高明,可蛇妖的動作實在太快,再怎麼平庸的手段,融合了他的力量和速度之後,也會變成弒神之劫!
這一腳蘇景躲避不開,只有急轉念化金烏蠻體魄去硬扛。
“咚”一聲,腳蹬在小腹上,竟發出巨鼓之聲。當巨響轟動,蘇景身後一羣破爛仙只覺天旋地轉,不少人都被大聲震倒在地!
兩架虹橋上,來自智慧天的妖怪們轟然大笑,喝彩紛紛;描金王臺衆人則面露驚詫,三太子與謝青衣對望了一眼,沒想到……腳蹬肚皮,震鼓如雷,只憑這道聲音便知蘇景的修爲確實深厚,先前描金王臺諸仙能料到此子本領不差,可即便心思最最細密的謝青衣也不曾想到,蘇景的修爲竟深厚到如此境地。
要知道,被他“肚皮天音”震翻在地的,無一例外皆爲仙家!
可惜,再深厚的修爲也沒用了,肚子上捱了一腳,及時行轉金烏蠻化解,也僅僅是保住了性命。半人半蛇的妖仙本領爲蘇景飛昇後僅遇,那一腳偷襲來得何其兇猛沉重,蘇景保住了性命卻沒辦法不受傷,“咚”聲未落慘叫聲起,蘇景口噴鮮血向後摔飛千餘丈。
摔飛勢盡後蘇景一時間難再站起,雙手捂住小腹身體蜷縮,面色蒼白如紙,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着,可他的目光依舊兇悍,狠狠瞪着半人半蛇的妖怪。
妖怪旨在立威,殺不殺人無所謂的,雙臂抱胸放聲大笑:“還道如何了得,原來是個紙糊的!小子,還是那句話,今天你家蝕海大聖法壇中要辦喜事,不開殺戒,饒你性命!不過……其他幾位大聖願不願意讓你活命,看你造化了。”
狂妄大笑中,蝕海大聖重回虹橋,向前邊走。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九頭書生
妖仙羣中,一個長相俊俏但面色冷漠的青年淡淡說道,沒太多廢話,只冷冷扔下一句:“你家相柳大聖饒你活命。”邁步跟在了蝕海身後。
“茅茅本爲屍家仙,不過咱在‘智慧天’入夥了,身邊都是妖精,不妨也弄個妖家聖位玩玩……小子,你記住,今日饒你不死之人,屍家仙子浪浪大聖!”
“你還看哈啊,再看真弄死你昂!我這人打天打地就是不打殘廢,被蝕海老爺踹殘廢了你就走運吧!你家平安大聖饒你不死!”
“平安兒不殺之人,我這做姑母的也懶得動,四海大聖饒你活命。”
“今日當迎回我家主母,黑風煞只有歡喜之心,不存殺人之意……黑風大聖不殺你。”
“忽啊!”
最後的是一條小黑蛇,衝着蘇景兇兇狠狠地叫了一聲,沒人知道它什麼意思,喊過之後甩着尾巴追前面的人去了。
被人打翻在地,被人數落得不能還嘴,被人奚落一番饒而不殺,蘇景何曾受過這等侮辱,氣得眼睛都紅了。
由一位玲瓏仙子引領着,一夥兇惡妖仙揚長而去,都沒誰再多看蘇景一眼,但彼此間的密語傳音都在牽掛在蘇景身上……
“蝕海前輩,我家主公未曾受傷吧?”黑風煞最是忠心不過,最先開口。很快識海中傳來蝕海笑聲:“放心,你看他衣服上連個腳印子都沒留下,能受傷纔怪!”
“老黑你擔心啥啊,”裘平安的妖識也是東北腔的,加入“聊天”:“蘇景不光是你家主公,也是咱蝕海爺爺的主公,有大聖玦管着了,他敢傷蘇景?”
二愣子從來哪壺不開提哪壺,大都督說話一向不講究,蝕海堂堂古時大聖,與天真、劍主、盲眼僧等人同輩相論,卻被一個後生收了,此事一向爲蝕海的心頭疤,被裘平安三言兩語又揭開了一次,洪蛇大聖的笑容頓時僵硬,殺氣騰騰瞪了裘平安一眼。
“你看哈啊。看我我也不跟你打,反正打不過你。”二愣子也是二混子,一向厚臉皮,裘平安嬉皮笑臉地相對。
裘婆婆終歸是老成持重的,對蝕海大聖笑道:“平安兒孟浪,從來說話都沒箇中聽的時候,前輩莫與他計較。就是沒想到啊,到處找他找不到,居然在這裏遇到了。總算是看見活人了,安心了,安心了!”
“九頭貓,你別走那麼快,”自從飛仙,浪浪大聖從來不會對相柳大聖直呼其名,張口必定亂起綽號,“九頭貓”“九頭魚”“九頭鵝”“九頭鹹菜”什麼都有,看她心情了,反正就是不喊“九頭蛇”。不知爲何,浪浪大聖把眼睛蒙起來了,用一根寫滿金色咒篆的黑布條蒙起雙目,布條在腦後紮了個漂亮的蝴蝶結,正面看頗顯神祕,背面看卻又多出了些小女孩的趣味。她繼續問道:“爲何不跟蘇景相認?我們不是來替他搶媳婦的麼?”
浪浪仙子能打,但對陰謀詭計事情不甚精通,倒不是智慧不夠,是她從來都懶得去想。
“掩人耳目、亂中求勝,雙管齊下、出其不意。”
相柳的回答言簡意賅,大概是說今天徵親是個亂局,擺在明面上的朋友、不如裝成敵人的朋友坑人更狠。
浪浪大聖笑了起來:“哎呀,沒看出來,從人間時的蠢笨怪獸變做天外妖仙后,學問倒是長進了不少,會四個字四個字的說話了,以後要叫你九頭書生!”
相柳揚眉,居然覺得“九頭書生”這個綽號還挺好聽,成天被九頭貓九頭魚的喊習慣了,獲個“書生”稱呼就心滿意足。心情好了,話也就多了些,相柳大聖又說道:“蝕海大聖送他一身‘重傷’算是幫他個忙,之後能不能把那一架虹橋上的仙人抓進他的破爛軍,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九頭書生,那你覺得他成不?”浪浪大聖再問。
小相柳一哂,這笑容冷冰冰地卻很好看:“愛成不成,與我何干。他要沒本事進場去搶回自己媳婦,我替他把不聽帶回去又有何妨!”
“九頭書生,要是你媳婦被抓了,你也會像蘇景這樣拉起一支破爛軍來救麼?”
“我沒媳婦。”
“現在沒有,以後沒準就有了呢?九頭書生……你別走這麼快啊,你還沒回……”
“忽啊!”所有妖仙的識海中都響起的聲音,十六老爺來和大家聊天了。
“忽啊!”
“忽啊!”
“忽啊忽啊忽啊忽啊。”乍見蘇景,十六老爺心中歡喜,談性甚濃滿口忽啊,沒人知道它喊的啥。
……
智慧天的妖仙們走後不久,蘇景站了起來,身形搖晃幾下總算站穩,沒再摔倒下去。繼而長提息,面上痛苦神情漸漸散去,再抬手抹去下頜血跡,蘇景看上去和來的時候也沒了太多差別。
嘲笑者衆。
玲瓏法壇兩位仙子,彩虹橋上描金諸仙個個微笑、目露嘲諷:蘇景強作鎮定又糊弄得了誰,誰不知他身帶重傷已到崩潰邊緣。現在還要死撐,撐得住麼?
蘇景身後的破爛軍卻是另一副神情了,惶恐。禁制在身,性命就在蘇景一念之間,此刻他捱了打怕是心情糟糕,可別遷怒無辜……
沒理會身後的破爛軍,蘇景緩緩上前、走向嘉禾仙子,再開口時平靜依舊可驕傲不再:“煩請仙子引路吧。”
嘉禾眨眨眼睛,笑了起來:“引路?你還要去徵親?那你扣押羣仙之罪又該怎麼說?”說到此笑容突兀斂去,嘉禾聲音切金斷玉:“妖孽,你扣押的皆爲徵親仙家,亂我玲瓏法壇招親盛事即爲悖逆天條,萬死之罪!”
打從開始時候,玲瓏壇嘉禾就看不上這個蘇景,可即便看不上,她也不會孟浪到直接出手對付蘇景,這小子能把這麼多下位小仙都扣住,必有幾分本領。果不其然,捱了蝕海那麼重的一腳都沒死,嘉禾自忖若同樣一腳蹬在自己身上,身體怕是都會爆碎掉。
嘉禾本來的打算是,把情形徹底問明後再通傳法壇、請來同門擒拿再擒拿此人,中規中矩之策,無功亦無過。可是現在的情形變了,蘇景已經深受重傷,只消抬抬手就能拿下他,能生擒此人,立刻從無過變成了立功,蒸蓮娘娘賞罰分明,這“無過”、“有功”之間差別甚大。
誰能看不出嘉禾的拿人打算,重傷後的蘇景狂浪不再,向後退了幾步,皺眉道:“我身後衆人,個個受我禁制,我若身死他們誰都不能活命。”
嘉禾再次笑了起來,沒說話,可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玲瓏壇會把這些閒雜人等的性命當回事麼?
這時候描金三太子的聲音也從虹橋上傳來:“蘇景,你已觸犯天條,難逃責罰。以蒸蓮娘娘疾惡如仇的性情,這次你怕是有去無回了,又何必還要再拉上那些仙家與你陪葬。你若肯放人,我會爲你向娘娘求請,說不定還能饒你性命。”
破爛軍中衆多小仙無一例外,全都面露感激望向三太子,後者微微一笑,乾脆望向衆人、直接道:“諸位放心,既然遇到此事,我總要保得大家一個平安的。”
“還有設禁之法,”太子聲落,大相接口:“此術邪佞,長存仙天必成禍患,你須得交出邪術咒訣,來日描金臺尋得破法之咒,當傳散仙天諸法壇,讓此邪法再無作祟餘地。”
精修仙家對淺薄之輩設下一禁、掌其生死,不算太難的事情,可是施咒起來總得花上幾個時辰的功夫,蘇景能在短短几天裏設禁兩千多人,足見他的法術神奇。這個“快捷”咒法大有用處,描金天台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描金諸仙中兩大首領先後開口,不外邀買人心再加謀奪妙法。之前盤算裏的邀好蒸蓮娘娘是行不通了,蘇景已遭重創,人家嘉禾仙子動動手指就能生擒此人。跟着大相謝青衣又對嘉禾仙子補充道:“這個罪人是仙子拿下的,描金門下不敢越俎代庖,只求救下諸多無辜仙家、破去此子邪法。”
一句話給了嘉禾仙子定心丸,人一定是會是她抓的,功勞也一定會是她的。嘉禾一笑:“全憑大相做主。”
大相笑而搖頭:“老夫唯我家三太子馬首是瞻。”說着,他向三太子使了個眼色。降服蘇景、逼他爲羣仙解禁這等收服人望揚威四方的事情,自然要少主親力親爲纔好。
如果蘇景未受傷,大相一定不會讓三太子直接上的,即便起了衝突也會是隨行護衛先打過去。但現在蘇景重傷啊!再派遣手下上前,非但不能揚名還會被人笑話。
不過大相慎重,自己邁步跟在了三太子身後,此外還有一位極精鬥戰的描金仙侍隨行護駕,三人一起走向蘇景。
跟來的那個仙侍是個女子,樣貌普通,稍稍有些肥胖,唯獨一樣:她的嘴巴生得奇美,脣形豐潤嫣紅如火。
蘇景強自鎮靜着,奈何,他眼中的慌亂瞞不過仙家銳利目光。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與民同樂
三個描金仙步履緩慢,三太子直視蘇景,微微笑:“我與人爲善,人與我爲善,何等簡單的道理,你又何必強撐到底。壞了別人的性命不算,還會斷送了自己的仙途……”說到此,三太子目中顏色突兀一變,雙眸彷彿萬花筒似的,諸般色彩時聚時散流轉盤旋。只有與之對視的蘇景才能見到他的“眼色”變化,旁人去看,三太子雙目如常。
亂花漸欲,描金王臺嫡傳祕法,攝心奪魄迷魂亂神,最是犀利不過,三太子微笑不變:“看你樣子,當是新近飛昇不久之仙吧。”
蘇景的眼光閃爍得厲害,之前眼神中的靜謐不再,但他對三太子之問無動於衷。跟在太子身後的那位描金斗戰仙侍,漂亮嘴巴微張呵氣如蘭。
沒出聲,只是輕輕呵了一口氣,別人全無感覺,只有蘇景覺得突然墜入暖暖春境,甚至鼻尖微微發癢,那是柳絮兒輕輕滑過臉頰的感覺。一下子,蘇景懶洋洋的,什麼都不想做了。
春光幾度,迷魂厲術,只在仙侍一口氣息。不知多少與描金臺敵對的仙家,都在這女人一口氣息中丟了神智再丟了性命!
“還是個娃娃,行事卻如此孟浪……嘿,三太子問你什麼,你就回答什麼。”大相謝青衣的聲音響起了,旁人聽起來威嚴冷漠,但落入蘇景耳中,他的聲音無盡柔和、無盡舒緩,像……像一首歌,不是什麼真正的調子,卻直接能唱入心底,無以形容的,蘇景就是願意聽這首歌,願意聽歌中人的說話。
上舞樂伐,音家神通,奪魂於無形,大相謝青衣的拿手好戲……打打殺殺實在落了下乘,讓蘇景自己下跪磕頭痛哭認罪,開解羣仙交出禁訣纔是三太子的排場。
聲色感觸,三個描金上位仙家配合無間。
更要緊的還是那個前提:這個小子身遭重創。他若完好,身心一統、靈法和諧,想要在三言兩語箭降服他怕是不容易,相持時間稍長他會有所警惕,那就再難成術了,如果描金臺這邊“囉嗦”半天蘇景不受迷惑,丟人的是誰?
蘇景沒受傷的話,三太子也不會妄動“亂花賤欲”。
可是他傷了不是麼,身魄受損則神魂動盪,元基遭創則靈根鬆動,最容易被迷惑的時候。
果然蘇景的面色變了,目光散亂,神情癡迷,下頜微揚如沐春風,呆傻了一般,嘴脣動了動,開口回答三太子之前問題:“是,剛飛昇來仙天不久。”
三個描金仙人全都顯現笑容,三太子眼色愈亂:“什麼時候來的?”
“上個月。”蘇景的聲音彷彿夢囈。
“上個月?”三太子可沒想到這個散仙小子才飛昇月餘。
“這你都敢信?”蘇景忽然笑了,隨他笑容綻放,滿面癡迷散去,目光重又清透:“傻吧?”
現世報、天無道、獨獨之我、天人合一、自然生一,是道也是法,更是心持境界。且他靈臺常駐小金烏,心竅養下犀利劍意,神根相融金風飄擺無定……或許今日修爲仍是淺薄的,可問這仙天之內,又有幾人能奪他心智。何況他身上還有一件冥王袍。
冥王絕非無敵存在,否則二明哥也不會被人挖了心,但神君麾下王駕,可殺不可惑;可催不可降。
冥王死在敵人手中怨他學藝不精,可是冥王若被別人蠱惑了去,又置神君威嚴於何地?王袍護神魂。
蘇景突然清醒,描金三仙同時喫驚,可還不等他們有所應變,三太子忽覺雙目刺痛,彷彿有一雙火燙長針直直刺入了他的雙眼,陡然間眼前一片漆黑,而“長針”不停,入眼不算、更要入腦,腦漿都要沸騰了似的,頭脹欲炸;
大相謝青衣咽喉劇痛,好像吞下了一罐子火炭的感覺,不止燙喉那麼簡單,“火炭”倒灌,入腹入肺,五臟六腑都要燒起來了。
那位描金仙侍也不好過,她讓人如墜春風,自己卻墮入寒意地獄,凍透骨髓的陰寒緊緊包裹全身,讓她無法稍動,連念頭都被凍僵了,幾乎結冰的腦中就只剩下了一個字:冷!
謝青衣頓時就反應過來:靈寶反制!這絕不是那小子自己的本領,當是他身上帶了專破蠱惑法術的上上靈寶。自己這邊的迷魂之術送過去,就觸了那件寶物的黴頭,直接動厲術反制回來,給施術者一個大苦頭喫。
大相見多識廣,想法沒錯,根本都不是蘇景動手,此刻三個描金仙人嚐到的是冥王袍的厲害、或者說設法於此袍的神君的懲戒!對冥王施展蠱惑法術?多大膽的賊人啊。
三人齊遭反制重創,蘇景立刻動法一道火球打向天空,同時身形縱躍如風,急衝三太子!就算沒遇到蝕海等人,他也要把這羣人收入破爛軍,何況他捱了大聖一腳……那一腳不是白挨的,那場戲也不是白看的。
主“禁”蟒針拿捏在手,蘇景發難。
三太子等人都被鬼袍法術所制,空有一身本領卻施展不出,被蘇景閃電三擊各自刺入三仙祖竅,描金臺這三個地位最高也最最能打的人,蘇景收了!
虹橋上還有大羣描金扈從,前方不遠還有個玲瓏嘉禾,見重傷的蘇景忽又變得生龍活虎,誰能不喫驚,齊齊怒吼一聲,或行法催寶或起身穿遁攻向蘇景。
就在羣仙猛攻暴發一刻,剛被打向高空的火球炸碎、炸碎做浩浩火海,倒灌、淹沒下來!在轉眼,火海中無數蘇景。
不止好多蘇景,還有好多三太子、好多描金大相……三個分身都不空手,太子、大相、仙侍首領一個人拿住一個,金烏萬巢身法行轉開來,自烈火中穿梭、迎敵。這一仗又還怎麼打。也根本不等打,三太子等人就已經回過一口氣,急急傳令讓手下不可莽撞。
只不莽撞可不夠,還得不可抵抗,不可逃跑……若非如此,描金王臺三個首領性命不保。他們已經被阿骨王種下禁法,生死只在王駕的一念之間。
全無商量餘地,幾十個描金仙家盡數降服,蘇景本尊自發難起就沒去理會描金仙家,全力施展去對付嘉禾和另一個在場的玲瓏仙女,不止要拿下她倆,還得快、快快快,務求一快。
嘉禾的修爲並不淺薄,遠勝蘇景之前對付過的那些普通仙家,但一來她真當蘇景重傷在身全無防備,二來她沒想到……哪來的那麼多“零碎”?身穿金衣的女子,紅頭髮金頭髮的兩個少年,外加一隻小母雞大小的三足金烏,蘇景一個人來的,動手時卻是一擁而上。
幾息鬥戰嘉禾手忙腳亂,稍不留神只覺祖竅有絲絲涼意侵入,嘉禾心中一沉,知道自己中了敵人的生死禁法,頹然停手。
降服嘉禾,蘇景不理會剩下那個玲瓏仙女,身去如電向着前方飛撲追趕,瞬息過後他自虛空中猛一抄手,一隻白玉蜻蜓被他抓出虛空:趁蘇景鬥戰嘉禾之際,另個仙女打出靈訊求援本門。
所幸這個玲瓏仙女道行不深應變不快,被蘇景的突然爆發驚得失神片刻,打出靈訊稍晚了些,這纔有了追回的機會。
靈訊這種“東西”,飛遁起來有個“由慢至快”的過程,趁其未至全速蘇景拼出小命總算追了回來。若對方開戰初時就傳訊回去,蘇景飛得再快三倍也抓不回來。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就算“靈訊初起、速度不快”,蘇景能後發先至把它攔住,這份身法也足以震驚全場。
蜻蜓在手,蘇景折回,先一針給那個少女仙種下生死禁,跟着把蜻蜓遞給了她,笑道:“還你,別亂發消息了,真會死人的。”跟着他又望向嘉禾:“有一個玲瓏法壇弟子出來,你一定死。”爭鬥進行奇快,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十餘息,可蘇景縱火動靜不小,玲瓏壇內必有察覺。
嘉禾不存絲毫猶豫,立刻傳出一道靈訊通知本門,是自己在查驗徵親仙家的“金烏之威”,其中一人未能控制好自己的靈火寶物惹出來諾大動靜,此刻局面穩定,無需擔心。
蘇景笑,伸手拍了拍嘉禾的肩膀,長輩對晚輩的嘉許之意僅在這輕拍之中。
鬥戰暫歇,但事情沒完,描金臺的徵親隊伍四十餘人,除了三個首領外,餘者只是投降罷鬥、並未受蘇景生死禁制。這些人都出身大庭壇,本領遠非“破爛軍”可比。要是真憑本領打上一場,蘇景覺得自己應該能贏,但難保不再驚動玲瓏法壇。
是以蘇景望向了三太子:“太子貴屬中但有妄言、妄行者,我都直接殺你,行麼?”
鬼袍對蠱惑法術的反制已被蘇景收回,三太子雙目恢復正常,聞言目中兇光一閃,不過這份兇殘不是對蘇景,而是對自家手下。太子身邊大相輕輕咳嗽一聲,密語蘇景:“仙翁且容我一言。”
優略逆轉,情勢直下,謝青衣是個聰明人。中禁後他已仔細辨過,除非施術者親自開解,否子自己和太子必死無疑,但禁制時間不長,只才三天期效,屆時禁法自然消散去,不會傷人分毫。只憑這個“三天散”,可見蘇景不是很想殺人,這讓謝青衣放心不少。
謝青衣說完,見蘇景沒有反對的意思,他轉頭望向一羣手下:“兩條路,你們自己選。”
真是“一言”,如此簡單的一句話,甚至連兩條路是什麼都不去講。大相對蘇景微笑點頭,退後到自家太子身後。
謝青衣話說完,描金臺一羣仙家並沒太多猶豫,幾乎是齊齊向前邁進了一步,其中一人最先開口,對蘇景躬身施禮:“小人願與我家太子同甘共苦,萬望仙翁成全。”
自己甘心領受蘇景禁制。這當是謝青衣所說的“兩條路”之一,至於另一條是什麼……比着生死不能自己掌控更不堪的,要麼是必死無疑,要麼是生不如死,爲何謝青衣會有這樣的把握蘇景不知道也懶得去想。揚手一刺種禁,隨後問道那個仙家:“同甘共苦?中我禁制受我擺佈,是甘還是苦?”
問得受禁仙家一愣,蘇景則哈哈一笑,擺擺手讓他歸入破爛軍。其後一個接一個,也分不清這些仙侍是對三太子忠心耿耿還是攝於謝青衣淫威,全都心甘情願受了蘇景一針。
描金臺一脈加入,破爛軍一下子變得“氣質”,破爛依舊,可成色大不一樣了。
大相謝青衣與三太子幾次眼神來回後,再次來到蘇景身邊:“小老兒有眼無珠,冒犯仙翁,如今曉得了厲害,願打也願罰,如何行止只憑仙翁一令,莫敢不從。”謝青衣邊說、變苦笑搖頭:“只憑仙翁的護身靈寶,便知您老的身份不得了,其實……您先前直接亮出身份,也就不必鬥這一場了。”
謝青衣的眼光不夠好,帶着自家少主一起撞到了鐵板上;不過他的見識在同輩人中還是頂頂高明的,能夠反制蠱惑法術的寶物,大都是令鑑、法印、神袍之類象徵崇高身份的東西,蘇景既然帶了這等靈寶護身,必是大有來頭的人物。老頭子上前是來親近貴人的,也想能旁敲側擊,探明蘇景真正身份。
越是曉得阿骨王袍的分量,蘇景越不會把王袍穿在外面給人看,但聞言還是忍不住開心而笑:“你說你們……直接打不好麼,光明正大斗法一場,還不知道誰輸誰贏。偏要用什麼蠱惑法術……哈,咱們是迎親去的,大家別苦着一張臉,都笑一笑、大家笑一笑。”
一支破爛軍,人人從臉上擠出笑容,連三太子也不例外。蘇景又一轉頭,望向嘉禾仙子。後者本來鐵青着臉色,此刻也勉強笑了下。
連嘉禾仙子都笑了,蘇景還有什麼可不開心的,是以他笑得愈發燦爛,可笑到一半時候蘇景忽然咳嗽了起來。自從中了禁制,謝青衣就從描金臺的大相變成了小光明頂的大相,立刻關切問道:“仙翁可有不妥?”
“那個妖怪……一腳蹬散我真修元力,傷我頗重……”邊咳、邊說,臉色真就變得蒼白了,剛還生龍活虎的鬥戰仙翁,一句話的功夫裏變成了虛弱青年。
謝青衣心裏這個罵啊!不止謝青衣,破爛軍中破爛仙人人心裏都罵,還跟我們裝傷,有意思麼。
剛剛分明是詐傷,坑人來的。可恨剛纔沒看出來,如今蘇景又說自己受傷,謝青衣就非得附和不可了:“請公子放心,今日徵親之事,我描金臺與諸位仙家必做全力相助!公子有傷在身,不可太過操勞,當然,大事非得您親自主持不可,但一些瑣碎小事都交由老夫去辦吧。”
從“仙翁”到公子,不動聲色間變換了稱呼,謝青衣儘量把雙方的關係拉近些。蘇景傷得太重,光顧着咳嗽沒力氣說話,算是受了他的“公子”之稱。
咳嗽之中,宋公子身上衣袍變化,一襲軟軟暖暖的白狐大裘裹在了身上,身體不好就難免會覺得發冷,穿厚點也理所當然……虛弱公子,富貴公子!可惜十一世界不存飛仙,否則再見這個身穿白裘有氣無力的“夏離山”,非得打個激靈不可。
謝青衣轉回頭望向三太子,微眯雙目。後者會意,心中縱有三萬斤的不情願,此刻也沒有回絕的餘地,開口道:“還不快將駕輦奉上,爲蘇公子代步。”
三太子的駕輦爲一尊九虎天翅大座,飛虎負槓、槓抬玉座,着實威風。蘇景明明都快走不動路了,偏還不肯坐轎子,話說得委婉,反正就是公子仙翁要與民同樂,大家一起走……
推卻一番,好一陣爭執,卻始終不見蘇景流露出帶隊前行的意思,開始的時候衆仙還不覺得什麼,可耽擱稍久大家都覺得有些不對頭了,不是來徵親麼?不去法壇又如何徵親。最後還是蘇景自己沉不住氣了,問嘉禾:“這半晌,你袖中鈴鐺都未再響起,沒有貴客來了麼?”
衆人這才恍然大悟,他是盼着再架幾座彩虹橋……再收幾隊大壇庭!
嘉禾沒法掩飾自己的無奈,實話應道:“我這個方向,大壇庭不算多,且仙翁……公子來得稍晚了些,大部分徵親仙家都已經進去了,再等下去……怕是沒多少人會來了。”
“咳,早說!”蘇景立刻不矯情了,帶上破爛軍蹬上爲描金臺架起的彩虹橋。蘇景腳步虛浮着和大隊人馬一起走。
公子“與民同樂”說什麼也不坐轎子,嘉禾仙子這時候開竅了,對手下那個小仙女道:“三貓,你去攙扶公子。”
三貓仙子趕忙上前扶着蘇景,蘇景平易近人:“不爲難吧?”
三貓仙子苦着臉,猶豫了片刻還是實話實說:“其實挺爲難。”堂堂玲瓏仙子去攙扶一個不知來頭的散仙,要是被門中前輩、長老問起來,她可不知道該怎麼說。
蘇景“哦”了一聲,和藹道:“不爲難就好,不爲難就好。”
嘉禾親自在頭前引路,浩浩蕩蕩大隊人馬橋上前行。
人在橋下時候,明知玲瓏法壇就在前方不遠處卻難查其所在,眼中不可見、靈識無所查,前方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玲瓏法壇有法術遮蔽,須得門下弟子接引才能進入,當然這也不絕對,若有強悍力量照樣可以尋其所在破法入內;可是人在彩虹橋上,抬眼即可見到玲瓏法壇——一幅畫。
橋的盡頭,跨入一幅畫卷中。
不算小,但在仙天中也絕談不到“規模”的一副水墨風景、百尺長絹。
謝青衣知道蘇景什麼都不懂,從旁解釋道:“玲瓏法壇,畫中靈境,是片難得的靈秀地方。”
“以前聽說玲瓏法壇常常出遊四方,就是這幅畫飄來飄去?”蘇景問道。
“一幅畫飄來飄去……也可以這麼說吧。”
蘇景笑得稍顯古怪:“畫啊,怕火,須得離火燭遠些。”
這等怪話謝青衣是不會接口的,敷衍着乾笑兩聲了事。蘇景轉開了話題,對謝青衣、也是對所有破爛軍說道:“我受傷不輕,元力匱乏,不怕大家笑話,就是說句話都忍不住氣喘……待會咱們進去後遇到別路仙家上前寒暄,就麻煩諸位了。”
虹橋上加持逾距之法,橋上一步橋下萬里,沒走上一會功夫就來到盡頭,頭前引路的嘉禾說道:“啓稟公子,我們到了。”
言罷素手揮揮,前方水墨畫卷中一蓬光芒閃爍,向着虹橋中人籠罩過來。
下一刻,衆人只覺眼前一亮,再看四周景色已變,茫茫宇宙消失不見,衆人已進入玲瓏境內、置身一座青山峯頂,還不等蘇景細看周圍景色,耳中就聽到一陣喧譁……
喧譁來自之前入境的徵親衆仙,沒法不驚訝,不自禁地一陣低呼:這是來了一夥子什麼人?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哪個再爭,葉某屠宗
普通進門與虹橋接引,在這法壇靈境中的顯像不一樣,前者只是空氣一震來者入境,後者則是奇光流轉薰風吹拂、片刻後光芒消散衆人再告顯身。
剛剛就是一片旖旎光華綻放於半空,已經入場的仙家都曉得又有大人物到來,個個打醒精神仔細觀瞧,哪承想,那麼多人、那麼破爛!
蘇景不理會旁人驚呼,舉目打量這片靈境:四面青山。
高高矮矮、此起彼伏無數山峯,不過每座山峯都不算太大,幾乎每一座山頂都有一夥仙人,看衣袍就不難辨認,應該都是來徵親的,一座庭壇駐紮於一座山頂。
再看山勢就有些意思了,一座座山峯錯落,結環繞之勢,彷彿衆星護月一般,將一方大湖圍攏正中。
此境中,所有的山都不大,山頂自也不會太廣闊,不過容納一兩百人還是沒問題的,別家來徵親的隊伍,少在三五人多則幾十個,哪有“破爛軍”這麼大的規模,蘇景帶了兩千多人來,所處山頂根本站不下這麼多人,也沒別的辦法,沒地方落足的只好催起雲駕懸浮半空。
蘇景目光轉動,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望過去,突然打了個愣神,旋即“咕”一聲笑了出來。正攙扶她的三貓仙子不知何故,問道:“公子怎了?”
蘇景搖搖頭沒解釋,收回目光問道:“徵親之地,就在此處麼?”
三貓點頭:“娘娘爲笑語仙子徵親,繡樓就建在這大湖之中,此刻吉時未到,衆仙家都在此等候,待到笑語仙子繡樓顯現就是徵親的正時候了。”
話剛說完忽然一陣笑聲傳來:“之前天現仙光,我知必是上位金仙駕臨,果不其然,原來是描金三太子與謝大相到了,且還是嘉禾仙子親自接引的,你這排場了不起啊!不過……三太子啊,你後宮佳麗無數,人妖屍鬼各色美人都有,又何必再來徵親,跟我們這些窮光棍搶媳婦。”
循聲望去,一道浮雲正向此處飄來,雲上站了一羣金衣仙家,爲首之人也是個青年,看他帽冠便知身份不凡。
三太子與此人顯是不對付,若是風風光光地前來,可能還會明褒暗貶和對方鬥幾句嘴,現在落難之中實在沒心情答理,冷哼一聲不予理會,謝青衣卻微笑如常:“啓稟洪泉少主,我家太子不是來徵親的。”
金衣青年來自洪泉走鬼廷,廷下羣仙皆爲喪族,屍煞鬼魅皆有,勢力頗大。洪泉少主聞言稍顯詫異:“大相說笑了,不徵親來此做甚?看戲麼?蒸蓮娘娘舐犢情深,爲女招親的盛事,被當做戲碼來看怕是不合適。”
謝青衣位列仙庭大相,哪會被這等無聊言語所動,繼續笑道:“好叫洪泉少主知曉,咱們此行只爲追隨一位仙翁,爲他老人家站腳助威。待仙翁娶得美人歸,我們喝到喜酒時也會覺得分外香甜。嘉禾仙子親自接引,也與我家太子無關,她是爲這位仙翁引路。”
話出口,立刻又引來諸多山頭上一場低低喧譁,洪泉少主看出他不是開玩笑,愈發驚訝了:“何方金仙,能讓描金王臺的貴人甘心做個隨從?”
“來來來,這就爲洪泉少主引薦。”謝青衣笑呵呵地挪開身形,把身後的蘇景讓了出來。
蘇景一副重傷模樣,身裹白裘、穿得雖然整齊可氣色實在太差,且進入玲瓏壇時他就不走隊首了,混跡破爛軍中全不引人矚目,是以沒什麼人留意到他,此刻再仔細看去……蘇景沒什麼稀奇的,可他身邊那個……居然是一位玲瓏壇仙子攙扶着。
喧譁聲更大了些,病秧子似的白裘青年,得描金王臺忠心追隨,得玲瓏仙子親自攙扶,還收羅了這樣一大隊破爛軍、看樣子是打了百來個仙壇的徵親隊伍才湊起來的規模……此人到底何方神聖!
就在場中議論聲愈發響亮時候,羣山環繞的大湖中突然開出一朵粉色荷花,荷心中一位小小仙女顯現。仙女身形雖小,神情卻威嚴異常:“三貓,你作甚!”
果然被壇中上仙責問了,三貓仙子稍顯慌亂:“我……我……這位公子身體不好走路不穩,我幫忙扶一扶。”
“胡說八道些什麼,還不快快……”蓮中仙正扳臉訓斥,也在蘇景隊中的嘉禾仙子冷冷開口:“是我讓三貓相扶於公子的,有什麼話芝草妹子對我說就是。”
蓮中仙子名喚芝草,也是玲瓏壇中護法,身份與嘉禾相若,她是訓斥不了嘉禾的,而此刻壇中上仙不在此地,沒有更高的主事之人,芝草輕輕眯了下眼睛,忽又笑了:“既有姐姐做主,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言罷荷花收斂、重新沒於湖面。
嘉禾的臉色卻不好看,應付個同輩護法不難,可待會再有門宗上仙來責問,又該怎麼說。
洪泉少主懸浮半空,上上下下打量蘇景,且將一道真識送出、來探蘇景的修爲,實在看不出此人有什麼奇特地方。
素不相識之人,直接以真識相探,無論在修家還是仙家之間都是無禮之舉。
來徵親即爲對手,洪泉少主對蘇景頗多敵意。至於“連描金王臺都追隨此人”,洪泉少主是不在乎的。
洪泉與描金地位相若,真要算一算實力的話,還是描金王臺勝出一籌,不過洪泉走鬼庭背後還有一座大靠山,這位洪泉少主是“靠山”喜愛的晚輩子侄,是以他不怕蘇景。
蘇景不喜此人,但答理不着對方,直接問身邊的小三貓:“到了這裏,還能再收人麼?”
三貓仙子嚇了一跳,不知該怎麼回答,眨了眨眼睛顯得可憐兮兮。
“閣下駐道何處,怎生稱呼?”洪泉少主看不出朵花來,乾脆直接發問。
問聲落,呼喝乍起:“小光明頂主人、上上仙翁蘇景是也!”
小師叔一向內斂,“上上仙翁”這種自誇言辭他是說不出來的,那應答之聲也並非出自他的口中,而是整支破爛軍,周圍兩千多仙家的齊聲呼喝。
進入玲瓏法壇前,仙翁剛剛交代過“重傷在身說話氣喘,遇到別路仙家上前寒暄大家多搭話”,言猶在耳,見洪泉少主來發問,羣仙代爲開口。
就算是破爛軍,到底也是大羣的仙家,齊齊振喝聲浪衝天,着實有幾分氣勢。
小光明頂?沒聽說過。
仙翁蘇景?無名之輩。
洪泉少主面色古怪,又開口:“再請教,蘇仙翁出身何處,飛昇多久,修行的是又是哪一道?”
破爛軍也不知道蘇景飛昇何處,此問無法替答了,此時嘉禾仙子開口了:“吉時將至,還請洪泉少主歸坐……”
嘉禾哪能看不出來,這位洪泉太子刨根問底自找倒黴,她纔不關心此人,只是要在自家法壇內打起來,她這個護法難辭其咎,這纔出聲想要打發了對方,可是話沒說完蘇景就擺了擺手,好脾氣地笑着,望向“少主”說道:“離山劍宗修行,中土世界飛昇,纔上來不到兩年,修行上……非道非佛,人間不拜神、天外無壇庭。”
“就是……散仙了?”短短五個字,洪泉少主的語氣從遲疑到歡笑,不再理會蘇景轉頭望向描金貴人:“三太子、謝大相,描金臺這玩笑開得太大了些,隨便弄個阿貓阿狗來……哈哈,你們這是要鬧哪一齣……”
話沒說完。
劍光乍現。
鮮血迸濺人頭滾落,從身魄到神魂,洪泉少主被一劍摧毀!
這變化來得太突然,以至場中突兀寂靜……那可是洪泉少主!一方鬼仙大壇不算,其後還有上仙照應,說殺就殺了?
殺了。但不是蘇景出手,劍光來自三百里外另一座山頭。那座山上人不多,十八個,男女老幼都有,其中十七人站着,只有一人端坐。
站着的十七人目露兇光、面容邪佞,一望便知個個都是惡人、滿手血腥滿心歹毒的罪大惡極之輩。坐着的那個三十出頭的樣子,身着青色衣袍,五官平凡但左面上一道暗紅色傷疤醒目非常,疤自眼角起、過頰、過腮、過頸、一直隱沒衣領之內。
出劍的就是這個疤面青衣。
蘇景笑笑搖頭:“要說……雖討厭,但罪不至死,罰他充軍幾天也就是了,何必殺了。”
“離山飛仙弟子若是阿貓阿狗,離山又是什麼?貓窩狗洞麼?”疤面青衣站起山來,帶上十七個惡人凌空邁步走向蘇景的山頭:“他說:阿貓阿狗。這四個字便是他的死罪了,死得不冤枉。”
殺人者,離山葉非。
以他的性情,從來都是想殺便殺,這次能給出個“罪名”,已經是天大面子了。
蘇景暫時推開攙扶他的小仙子,站直、躬身、執離山禮:“蘇景見過師兄。”禮畢後蘇景就笑了,剛纔就看到葉非和十七惡人了。
這倒真應該謝謝蒸蓮娘娘,蘇景正愁找不到同伴,一個招親搞得四方皆知,和蘇景有些關係的人都聞風而來。
蘇景在葉非心裏的分量到底幾斤幾兩,葉非自己也沒太想過,他來玲瓏壇在意也不是蘇景這個人,而是:不聽是離山蘇景的媳婦。
離山兩字,遠重於蘇景,離山劍宗的兒媳婦,葉非要看看誰敢娶!
此時洪泉少主的侍衛、隨從終於反應過來,爲首一個金衣鬼仙怒叱一聲“賊子安敢”縱身取出寶物就要向葉非出手,可還不等寶物打出,忽覺面前天光猛然沉黯,一根烏黑法棍幻化重重棍影,分不清多少棍於瞬間打來。
蘇景動棍,殺千刀。
絕妙殺法,來勢轟動,勉強擋下五棍金衣仙長力量潰散,被蘇景第六棍砸在頭頂。
金衣仙人自忖必死無疑,實際上棍、額交擊發出的那一聲“咚”的大響也確實驚天動地,不過他的頭並未爆開……蘇景收力了,說到底今天是個喜日子,能不殺人就不殺人了。所以金衣仙長未死,但額頭被砸出個大包,又青又紫,醒目得很。
鬥戰於須臾,蘇景迴歸自己山頭,身帶重傷又跑去打人,可把他累壞了,小仙子三貓趕忙上前攙扶。
洪泉少主修爲精湛,結果被人一劍輕鬆斬殺;金衣仙長類似描金臺謝青衣的角色,是這一行人真正的大首領,卻在蘇景棍下連一個呼吸功夫都沒扛過!
何況蘇景身邊還有大羣的破爛軍,金衣仙自知今天報仇無望,捱過一棍的那個喘息着,目光陰狠望向葉非:“姓字名誰,駐道何處……”
字出口,葉非袖中劍光再起,一羣金衣鬼仙誰都攔阻不住,爲首仙長又被葉非一劍斬殺!
蘇景“咳”了一聲,凡間殺人仙天誅仙,自己這位師兄果然百無禁忌。
對方問他性命、道場,是爲了將來尋仇,常人看來,疤麪人再提劍殺人擺明了就是不打算告訴對方自己的實情,可葉非殺過人後居然開口對其他金衣仙家說道:“我名葉非,要報仇儘管來找我。至於道場……”
葉非沒道場,八百年飛仙,在宇宙中孤魂野鬼似的,東遊西逛四處亂走,不是他找不到合適地方,是他根本不想停留某處。說話間稍作沉吟,葉非指了指蘇景:“去他小光明頂,讓他找我過來。”說着扔給了蘇景一個木鈴鐺。
讓人去我家找你尋仇,蘇景笑,師兄的面子一定要給,對金衣仙點頭:“小光明頂,原來叫做九合靈境,隨時恭候。”
洪泉鬼仙等級森嚴,死了一個首領,大權立時落到低一級的仙家手中,那個人恨恨點頭:“少主之仇必報……”六個字後,葉非手中劍光再次綻放,洪泉鬼仙又少一人。
連蘇景都看不下去了,對金衣仙擺手苦笑:“都少說兩句吧,快走快走。”
說話就死,誰還敢再說話,洪泉羣仙狼狽收場,催雲駕向天外飛去,不等飛走身後葉非的聲音又冷冷傳來:“若你等不上門,我當親赴洪泉,百年爲限。”
蘇景聽得心中大樂,忍不住地非得要跟上一句:“葉非此生,言出必踐!”接口是起鬨,可起鬨過後就是真真正正地受寵若驚了——葉非望向他笑了下,眉目間真的有幾分開心的。
強中自有強中手,一仙更比一仙高,洪泉雖強可也不是真正頂尖的大勢力,遭兇徒狠挫連喪幾人,其實也算不得太稀奇的事情,不過讓衆多仙家意外的是,來徵親者在玲瓏壇內公然打殺,蒸蓮娘娘居然不聞不問。
但若換個方向去想……又何必過問呢,這裏是玲瓏壇沒錯,可是爭鬥雙方和玲瓏壇不存半個大錢的關係,殺殺人灑灑血,又沒傷到此地一草一木,何必管?管不着!
洪泉鬼仙急急離去,葉非也帶着十七惡人來到破爛軍所在山頭,山上本來擠滿了人,可誰敢和這個煞星“爭座”,葉非才一靠近,山上的破爛軍立刻識趣讓開,空出了好大一塊地方。
葉非卻不落足,施法懸身於山頂十丈高處,目光一掃劃過衆多山峯,語氣漠然:“今日徵親,我家師弟志在必得,除他之外……哪個再爭,葉某屠宗。”
話音未落,百里外一座山頭上猛響起一陣狂浪大笑,濃濃東北腔傳來:“哪疙瘩來的,你嚇唬誰呢。”
循聲望去,歪脖吊睛的年輕人站于山頭,一副潑皮模樣。羣仙中不少人都識得此人,來自智慧天一百一十五大聖中的平安大聖,相傳此人最是兇渾,橫喫惡打全無顧忌,智慧天的名聲倒有一小半是他闖出來的。
再說智慧天,一有爭鬥就惡鬼纏身似的不死不休,兇名卓著的妖家法壇。羣仙眼見智慧天和小光明頂、兩夥子兇徒對上了,都覺精神一振,只道有好戲看了。只有蘇景身邊的破爛軍、謝大相心裏明白:倒黴吧!
誰要以爲他們是對頭,就等着倒黴吧。
葉非不理平安大聖的挑釁,任誰都看得出來,絕非害怕,只是最最單純的一個字:懶。
懶得理他!
不止懶得理會智慧天,葉非也懶得去看其他山頭的仙家,垂首對蘇景道:“剩下的事情你來吧,我走了。”
跟着身遁劍光,一飛沖天,葉非走了……真走了,轉眼消失不見!惹下了一段血海深仇,放下了狠話威脅全場將蘇景陷於衆矢之的,然後他就不管了,拍拍手走人!
葉非有他自己的想法:蘇景不在,有人爲離山兒媳婦徵親,他得管;蘇景來了,那還有我什麼事兒?他自己來吧,我在這裏多待作甚。
隨手誅仙的疤麪人走了,留下錯愕無數,蘇景和葉非以前接觸太多了,見他離開倒不覺得太意外,對身邊幾個破爛軍笑道:“我說的那個得大天魔接引卻不肯昇仙的彆扭魔就是他。”
謝大相、三太子、嘉禾三貓等人都暗暗點頭:這人是夠彆扭的。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一百一十五大聖
葉非走了,但十七罪人仍在,罪人傳神,向蘇景大概說起他們飛昇後的情形……
八百年前,蘇景一羣二十五人齊齊破道,才飛出去蘇景就消失不見了,衆人好一番尋找可又哪裏尋得到,所幸三尸、惡人、拜奉大聖玦之人都無礙,可知蘇景不存性命之憂。
尋找無果,耽擱一陣後老天魔秦吹歸壇,劍仙岐鳴子離去。
蝕海大聖與相柳、裘平安、小十六和浪浪仙子聚在一起;十七罪人卻和動輒出劍、殺人不問緣由只看心情的葉非更投脾氣,結伴一起遊蕩宇宙;三尸也是到處去玩,不過他們三個看不慣葉非,自成一路。
蝕海大聖是“過來人”,曉得宇宙浩瀚,初飛昇者想要尋親訪友不是件容易事,和身邊幾個妖怪商量着,尋靈境鑄就妖仙法壇一座,於鑄煉之際加持妙法,以後只要是中土同門妖族,都可得妖仙法壇靈犀召喚。何謂“同門”妖族?兩重聯繫,其一:同在天真大聖玦下爲奴;其二;血緣牽連。
果然,在他們之後飛昇的裘婆婆、黑風煞順利找到妖壇。
或許是同爲毒蛇一脈,蝕海大聖對小十六頗多喜愛,就是因爲十六老爺不夠聰明,所以蝕海將自家妖壇命名“智慧天”。
蘇景聽得津津有味,追問:“一百一十五大聖呢?又是怎麼個由頭?”
這是小陰褫想出的名堂,妖壇初成時只有蝕海、相柳、裘平安、十六外加浪浪仙子五個妖怪,但十六老爺是念舊之人,人間與他投契的妖族好友他都算了進來:老大哥宋六兩、二哥黑風煞,四十九對比翼雙鴉,另外裘平安是好哥們,他媳婦青雲小姐、他親姑裘婆婆也都算數,湊出了個一百一十五大聖的名頭。
其實“智慧天一百一十五大聖”的名頭立起來的時候,妖壇中哪有一百一十五個大聖,一共才五個。
“不對啊,對不上。”蘇景算的仔細,九十八隻烏鴉,裘平安一家三口,相柳,蝕海、十六、六兩、老黑、浪浪仙子……一百零七人,還差了八個。
“這個‘一百一十五’是十六算出來的,它把相柳一個當九個。”惡人應道。
立壇之初期,一百一十五大聖只有五個,但有蝕海大聖這等兇物坐鎮,想不闖出兇名都難!飛昇時的蝕海已經恢復全盛力量,比起天真手下六大聖也只是稍遜一籌而已,等閒的仙家在他眼中就是盤五香肉。
智慧天威風十足,八方妖怪投效,外來妖怪投效不算,中土“同族”也陸續到來,七百年前裘婆婆證道飛昇,再過一百年黑風煞飛出了凡間,差不多七個甲子前,四十九對比翼雙鴉也在大吵大鬧中喊破了中土的天,飛昇仙界!
這次蒸蓮娘娘爲女招親,惹出了不小的動靜,比翼雙鴉也來了,不過蝕海覺得這場亂局無法預料,沒讓比翼雙鴉直接入場,而是駐紮一萬八千里外隨時聽調,算是埋伏下一支奇兵。另外蝕海大聖特意讓烏鴉們每人口中含一塊石頭,免得他們大吵大鬧暴露了行蹤。
蘇景明顯一愣,其驚遠遠大過心喜……比翼雙鴉都飛昇了?!這又怎麼可能。
黑風煞飛昇在蘇景看來就頗有些勉強了;如今連烏鴉衛都成功破道……什麼時候開始,中土飛仙變得如此簡單了。
從小狐仙素素徹底煉化天無常妖丹、恢復清醒走出青燈境開始。
裘婆婆飛仙全靠自己努力,與外力無關,但黑風煞和烏鴉衛,幾乎就是小狐仙一手送出天外的。
素素沒有五冥王孔弩兒或者邪魔田上那等“送人飛仙”的本領,可是有一重:素素本是天真大聖的一根靈尾。她與天真的大聖玦下妖奴有着切斬不斷的淵源。
由此,素素的妖家大力能夠直接助力於大聖玦妖奴的修行。
小狐仙的本領又如何?比不得天真大聖,但死在她手上的墨巨靈不計其數!
蘇景大聖玦下妖奴,蝕海大聖就不用算了,餘者大概分做四個層次,十六、裘平安、小相柳這些有天賦又有機緣的算得極品,他們與蘇景一起飛仙;
烈烈兒、阿嫣小母、三手蠻等一夥南荒妖怪算得上品,它們出身各有精彩之處,未曾拜入大聖玦前就是一方大妖,修爲精湛本領出色,不過他們修行的路子無一例外都是偏鋒、速成的法子。他們爲自己鑄下的妖基,成就一番凡間威名足夠,慕仙飛昇卻是困難無比的,當知大道中正,基礎尤其重要,第一步若走得騙了,以後走得再遠也無法抵達終點。小狐仙有心幫忙,但須得從頭矯正,這又是個漫長的時間功夫了;
大黑鷹,比翼雙鴉只能算是中品,出身也算不凡,卻遠遠比不得前兩品,可是他們有一個好處:根基牢固。此根基非彼根基,不是修元多深厚妖力多強猛,而是與天道的契合,大黑鷹化形之前是胡亂修行,後來得老祖傳功踏入正途,比翼雙鴉更直接,從頭開始修行的就是帛絹上記載的金烏真法,且莫看比翼雙鴉平日裏又吵又鬧,在修行事情上是絕不含糊的。待到八百年前蘇景飛仙的時候,他們根基牢固的優勢已經漸漸發揮出來,鬥戰本領與烈烈兒那羣上品妖怪的差距正日漸縮小。
對於小狐仙來說,黑風煞、烏鴉衛雖弱,反倒更容易相助飛昇。
大聖玦下,四品妖侍,最差勁的一批、下品……資質好壞、修法好壞都先放到一旁,最最要命的莫過自己不上進,比如六兩先生。
松鼠大掌櫃後來根本都不修行了,算盤珠的噼啪亂響就是他的仙樂佛唱,諸般寶物陳列的深山大庫就是他的瑤臺仙池,人在買賣中已經成仙佛,還修什麼妙法、悟什麼大道,即便他是大聖玦首奴,即便小狐仙法力通神,至少這短短几百年裏是實在沒辦法把他送上來的。
智慧天發展迅速,除了到或者未到的“一百一十五大聖”外,還收羅了不少手下,於短短數百年間迅速崛起。三尸不知去到何處遊玩了,良久沒有他們的消息;葉非與十七惡人這一路日子平平淡淡,修行、遊玩、打架,十七惡人與智慧天始終有靈訊往來。
中土世界已經飛仙的諸人,如離山諸祖、如大小師孃、如後來的林清畔師兄、蒹葭先生、老祖陸崖九、白羽成果先等等,這些人都還沒能找到,這也難怪,仙天即宇宙,實在太過廣漠,要尋找起來實在不是件容易事情。再就是不聽,烏鴉衛飛昇的時候她尚未破道,不過那時小狐仙說她“突破在即、飛仙指日可待”。
有欣喜,有失望,蘇景又想起一人,問道:“鰲渚呢?他飛昇了沒有?”
西海羣妖首領,龍族後裔鰲渚領悟“我是我的佛”真諦,又把自己強留人間,如今八百年過去,算算時間他也應該上來了。
“據烏鴉衛說,他們證道前十年,鰲渚就離開人間飛昇天外,不過也沒能找到,估計直接去了西方極樂,此刻應該人在靈山。”十七惡人回答。
……
鰲渚在仙天,但不在西方靈山,他正縱雲飛馳於星宇之間。
在凡間時,天性使然,大鰲一族動作都是慢吞吞的,行事不急不緩,又因精修佛法,鰲家弟子大都性情謙和,微笑常盈於面。可此刻,鰲渚滿面怒色,腳下雲駕更是蘊足全力,疾馳如電。
很快,另一道淡金色雲駕出現在他視線盡頭,鰲渚目中兇光一閃,開口動聲如雷:“妖孽,還往哪裏逃!”
喝聲滾滾,劃過蒼宇,前方雲駕中人聞聲止住去勢,下一刻金光散去真身顯現,哪裏是什麼妖孽,分明爲一尊佛陀!
萬丈巨佛,法相莊嚴五彩流光,但這尊佛是“死”的,不動不搖懸浮半空,身蘊濃濃禪意卻無半點生機;巨佛手心中端坐一人,僧侶打扮、三十年紀,微笑從容神情慈悲,尤其他的眼中,透出一份清單卻明顯的歡喜氣意。
佛莊嚴,僧亦然,他的笑容全不影響他的莊重,慈悲於內寶相於外,任誰一看都知他是精修大德,怎麼可能是妖孽。
巨佛掌心僧侶開口:“大師是在喚我?”他的微笑安靜且神祕,全無惱怒之跡,即便鰲渚出言不遜。
鰲渚在追殺一個妖僧,但他之前並未見過對方模樣,見前方僧侶如此端莊,尤其那份智慧佛光不是能作假的,所以鰲渚暫時收斂怒氣,於百里外收住雲駕,默運玄法護身,口中言辭放緩:“貧僧冒昧,萬望神僧體諒,敢問神僧法號、寶剎何在。”
在凡間鰲渚自稱老衲,但仙界內處處神佛,比他老得多的老衲多到數不清,鰲渚開始自稱“貧僧”。
巨佛掌心僧侶語氣謙和:“同爲我佛弟子,何來冒昧、見諒之說,大師忒也多禮了。我自芙蓉須彌天中來,證得菩提後又僥倖摘下羅漢果,列位芙蓉須彌天十八羅漢間,受封歡喜之號。”
佛教爲大宗,拜奉如來者,非只聚集在西方極樂世界一罈,另有六座須彌天地,十一空明靈州,十九重菩提真境等等,便如凡間有諸多寺廟一般,仙天中也有多處佛壇,都算得佛家勢力,也都聽命於極樂靈山。芙蓉須彌天是爲其中之一。
而羅漢是法位,非特指某個和尚,就彷彿中土幽冥陰司,大小衙門都設有牛頭馬面一般。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佛不受你膜拜
聽得對方自報家門,正是自己要追殺的妖人,鰲渚眼中兇光又次閃現,但很快他長提一口真息、壓下心中怒火:“請問神僧,最近這百年間,可曾到過如意鈴,放晴淵、持諾山、紅線天這幾處地方。”
“都是仙女法壇啊。看來大師修持也有獨到之處。”芙蓉須彌天的歡喜羅漢淺淺一笑,用莊嚴態度和神聖語氣說出刁鑽怪話,跟着他邁步走下巨佛掌心,結座於巨佛身前。
“請問閣下,可曾去過這些地方。”鰲渚的稱呼變了,語氣也變了,重複之前所問。
不緊不慢、落座穩當,和尚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爲歡喜羅漢。”他揚手、身後巨佛也揚手;他指自己的鼻子,身後巨佛也指自己鼻子;他開口,身後巨佛同樣也開口說話:“歡喜羅漢歡喜修,密宗之內本有此等妙法,修之可得真滋味。既是歡喜修,便須得有女身相伴修持……大師說的那幾個地方我都去過。”
話說完,芙蓉須彌天的歡喜羅漢收聲,面上笑容斂去;可他身後巨佛卻發出了一陣低沉笑聲,莊嚴寶相變做淫邪笑容。
“歡喜問意不問情,即爲在典之法,總有妙真處,”鰲渚的聲音漸漸森嚴起來:“但,和合法、相投意,若用強又安敢再提這‘修行’兩字,何況再做虐殺!羅漢……妖孽你也真敢向自己臉上貼金!”
百年前,鰲渚在仙天雲遊時,偶遇一位落難仙子,大鰲身具慈悲心,搭救此人後問明緣由,原來有兇殘妖僧入侵她所在“如意鈴”仙壇,妖僧淫邪卻強大,壇中仙子拼勁全力卻難敵他幾道咒唱,除她一人僥倖逃脫外,同門下場都悽慘無比。
鰲渚趕去“如意鈴”,壇中狀況慘不忍睹,姿色普通的仙子被殺滅,幾位上乘容貌的仙子下場更是令人髮指。鰲渚大怒,即便尋常妖孽作祟他都會出手,何況對方扮作僧侶。
百年之中,鰲渚一路追查,先後又尋得幾處仙子聚集的法壇,奈何都去得晚了,他趕到時仙壇已蒙難,不過他也並非全無收穫,手中掌握的線索越來越多,終於於今日追蹤到了那個兇魔。
芙蓉須彌天的名號鰲渚早都聽說過,雖比不得西天靈山,但諸多須彌天也都是佛家正宗,怎麼可能會有這等妖僧。由此鰲渚以爲,這妖僧是冒名之輩。
怒叱聲中,鰲渚雙臂揮動、欲合十。
精修大士,雙掌合即爲“拜佛陀”,拜佛陀即爲請重法!
可百里外的妖僧比着鰲渚動作更快,同樣揮起雙臂……並非動法攻殺鰲渚,妖僧也合十。
啪,和掌聲清脆,在鰲渚雙掌並和前,妖僧已然合十成禮。
身後巨佛與妖僧動作一致,同樣合十。
妖僧與巨佛合十之後,也不見有什麼厲法兇術打下來,除了……鰲渚的雙手無法併合……雙掌間距離只差一寸,可就是這短短一寸,內中彷彿藏蘊了無限阻力,任由鰲渚拼盡全副修爲、拼上所有力量,也沒辦法讓自己的雙手合併、讓自己的合十禮成!
“歡喜就是歡喜,與旁人何干?我歡喜了,又何必去理會身下女子是否開心。”妖僧語氣稍顯沉重,但並無敵意,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教誨:“你說我錯了,我還想說你不對呢,可是光靠說有用麼?便如現在,我在拜佛,你在做什麼?”
說着,妖僧忽然撤去合十,雙掌分開,安然不動、仍不攻擊鰲渚。
妖僧雙掌分開時候,鰲渚驟覺手間壓力散去,“啪”的脆響中終告合十。可還不等鰲渚行咒動法,妖僧在此把雙手一舉,重新並掌、合十。
輕輕鬆鬆地,妖僧第二次合十;但鰲渚只覺雙掌之間又有古怪玄力爆起,根本無法抗衡的、硬生生地將他的合十撤去、將他的雙掌分開。
“你拜佛我也拜佛,可我拜佛時候,你就拜不了佛。呵呵,你莫向我怒目而視,你誤會了,不是我不讓你拜佛。佛高高在上,誰想拜就能拜,誰能阻擋得了……你也不用迷惘,真相其實簡單異常:我拜佛時候、佛便不受你的膜拜!明白了?多簡單的事情啊,不是我不讓你拜,而是佛不受你膜拜。”
邊說,邊笑,妖僧遙望鰲渚,見鰲渚仍面色堅決奮力並掌,妖僧搖搖頭嘆息道:“如此簡單的道理,你居然還不明白,庸才啊……既然庸才,入我佛門何用,破去吧……破!”
話音落,鰲渚猛地一口金血噴出,彷彿身遭天雷轟擊,面色蒼白如紙身體篩糠顫抖,雙手撫胸摔倒在地。
擊倒鰲渚,妖僧站起身來,他身後巨佛與他同樣動作,也“頂天立地”地站了起來,一僧一佛邁步走向鰲渚。
行走中,忽然一縷金紅血液自妖僧的左鼻孔中淌下,巨佛亦然。鰲渚飛昇時間雖短,可他的修持絕不淺薄,妖僧制服他的過程看似輕鬆簡單,實則也遭反挫,稍稍受了點傷。
幾可忽略不計、一個調息就能痊癒的傷勢,只是妖僧記不清自己上次受傷,究竟是幾千幾萬年前了。
妖僧、巨佛同時伸手抹去鼻血,笑道:“放心,你還不會死,至少我不殺你……龍種難得,可人兒最是喜歡。”說着伸手一引,金光籠罩之下鰲渚巨大身體迅速縮小,最終變成拳頭大小一隻鰲,被妖僧收入一方金匣中。
下一刻佛光再起,妖僧繼續急遁前行、向着東南方向。
……
玲瓏壇,羣山上,無聊等待着。
蘇景沒再去尋別家仙壇的晦氣,他的意思很明白了,有什麼事情都等招親開始再說,他想安安靜靜地呆一會,奈何總有不識趣的——百里外山頭上那幾個智慧天的妖怪,特別是斜吊眼的平安大聖,時不時就會送過來幾句怪話,還有那條小蛇,平安大聖每有廢話小蛇必做“忽啊”附和。
蘇景身邊謝青衣多聰明的人,時而含笑應答時而含沙射影,談笑間就把雙方的火氣拱起來了,不過雙方都守住最後底線、並未動法廝殺,別座山頭的羣仙看得明白:智慧天和小光明頂結仇了,不動手只是怕現在消耗了實力,白白便宜了旁人,待到徵親開始,他們兩家必有一番兇狠爭鬥。
蘇景則對謝青衣笑道:“辛苦大相了。”
謝青衣搖頭:“公子言重,區區小事何談辛苦……就是智慧天不會真記恨上我們描金臺吧?”後半句是玩笑話。
一晃半天過去,還差燃香時間就到吉時,玲瓏境天空突然強光大作!抬眼望去,湛藍蒼穹上空氣滾滾沸騰,轉眼摧化層層氣浪,向着四方波盪而去,旋即蚊蚋般的細細聲響不知從何處傳來,落入境內每一位仙家耳中。
細小聲響,乍聽上去頗顯古怪,可蘊足耳力仔細傾聽,很快就能發現這一聲一聲皆爲佛家咒唱。
隨仙家一呼一吸,禪唱聲迅速增大、擴散開來,短短片刻光景,蚊蚋已然化作驚雷轟動,大慈大悲咒之音震撼於天地、浩瀚於天地。
高空中沸騰翻卷的氣浪也愈發躁動、愈發狂猛,轟轟蕩蕩之中,突然金光爆起,一尊萬丈巨佛穿漏藍天,砸入玲瓏鏡!
同個時候天雷般的慈悲咒變作慢唱輕歌,說不清的空靈與安寧:“妖魔除盡、玉宇澄清、揚手歡慶、心花怒放……羅漢歡喜。”
巨佛落,正在羣山環抱的大湖中,激起沖天浪。
再過片刻,大湖水波平復,巨佛懸浮湖面,佛掌心端坐着一位三十年紀的僧侶,面帶智慧微笑、目透由衷歡喜,有些仙家識得此人,忙不迭驚呼一聲,起身施禮;更多的人不識得此人,一時間茫然無措,不知對方的來頭更不曉得和尚的來意。
和尚微笑開口:“芙蓉須彌天,歡喜羅漢見過諸位仙家。”
驚呼聲轟動。
即便不提身後的西方極樂,須彌天也是大位神壇,實力遠勝玲瓏壇、描金臺。而靈山之外的佛家諸法天中,可封羅漢座、封護法座,但絕不能封佛祖座,是以除了西方極樂,其他法天中的羅漢已是頂頂人物。
說穿了,有大背景的大地方來的大人物。一時間諸山頂上,一羣羣的仙家都告起身,問禮。
也有不懂事不問禮的,東北腔就從一座山頭上響起來了:“和尚也來徵親麼,不怕佛祖大嘴巴扇你?”
“忽啊!”
歡喜羅漢失笑搖頭,望向開口喝問的平安大聖:“這位先生說笑了,羅漢與蒸蓮娘娘相交萬年,本爲摯友。今日玲瓏壇辦下招親盛事,受娘娘所託,和尚來做箇中證,和尚只看不說話……除非有邪魔作祟。且請諸位仙家放心,我是給大夥當保鏢來的。”明明白白,受蒸蓮娘娘所邀,高深大士來此鎮場。換個角度去想,能請動這尊大佛,蒸蓮娘娘的面子也大上了天。
神僧亦莊亦諧,羣仙趕忙口稱不敢,自從葉非殺人離去後就沉悶下來的場面再度熱鬧起來。幾乎九成九的仙家都在想,若是羅漢爺早來幾個時辰,可就再輪不到那個離山葉非逞兇了。
想到葉非,自然也就想到小光明頂蘇景,不少人將目光投向蘇景,果見蘇景微微皺眉、目光閃爍打量着羅漢。
見了蘇景的膽怯模樣,羣仙免不了地暗笑:不過如此。
看過蘇景,另有仙家去看之前囂張跋扈的智慧天……那幾個妖精的神情,大家可就有些看不懂了,妖怪們好像……在笑?笑得如此古怪,爲什麼呢?
蝕海等人笑的是:歡喜打歡喜,到底誰歡喜?待會得好好看看。
芙蓉須彌天來的歡喜羅漢一邊微笑搭話,一邊環視全場,待見到蘇景山頭上規模浩大的破爛軍明顯愣了下。
見羅漢望過來,三太子心中一動,若此刻脫開大隊上前求救,羅漢法力非凡或能爲他拔除禁制,但謝青衣要更聰明得多,及時拉住了三太子,傳神道:“少主不可,蘇景的禁制旁人絕無法開解。”
大相拉住太子只是小小動作,但破爛軍中皆爲仙家,目光何其銳利,見描金臺的人尚且如此,就算他們心中有與三太子同樣的想法,也都暫時不敢妄動。
這個小動作也同樣逃不過歡喜羅漢的洞察,但無人擊鼓他也不會爲人伸冤,只是對蘇景笑道:“這位仙尊好大的排場啊。”
蘇景裹了裹身上的白裘,打了個哈欠。
簡直無禮,先前沒人主動針對蘇景,但此刻羅漢在場,誰還會把小光明頂放在心上,立時就有幾個聲音傳出,呵斥蘇景無禮。
出聲的大都是以前與歡喜羅漢有過幾面之緣之人,唯一一個訓斥蘇景又不認識羅漢的就是大都督裘平安。
對幾個訓斥聲音蘇景根本不理會,轉頭對身後十七惡人道:“對咱喊的,都記下來,不認識的話就過去問一問……只問問就好,不可莽撞生事,別給歡喜羅漢找麻煩。”
話說完,十七惡人中飛出幾個,去往呵斥聲傳來的山頭,紙筆在手,面帶和藹笑容去問對方道壇何處,姓字名誰。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我登繡樓又何妨
這事可太討厭了,被問到的仙家個個皺起眉頭,心中盡是躊躇。
不告訴“惡人”自家法壇所在彷彿怕了對方,可實際上心裏就是忌憚的……且不說破爛大軍、描金護送、仙子相攙,只剛纔輕鬆誅仙的那個葉非,普通壇庭的仙家就惹不起。想想來日,忽有一天疤麪人上門,這可怎麼應付!
偏偏上前詢問的惡人都客氣無比,如果鎮場的歡喜羅漢問上一聲“怎麼,你們還敢報復嗎”,惡人們怕是想都不用想地就會回答“不敢報復只爲將來多親近,神僧想到哪去了,我家主公可不是打打殺殺之輩”。
歡喜羅漢也能猜到惡人或者蘇景的回答,是以他不開口,只是坐在大佛掌心裏微笑看着。
那些被惡人詢問的仙家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正覺尷尬時候,萬幸有人陰森開口:“不用挨個去問這麼麻煩,本座一併告訴你他們都是哪裏的仙家。”
被蘇景派出來“記名字”的惡人齊齊轉頭,循聲望去,說話之人,智慧天第一大聖,洪蛇蝕海。
蝕海大聖不理惡人目光,一雙蛇目遙遙盯住蘇景:“智慧天。今日事情過後,無論小光明頂的人要尋仇還是要親近,都去智慧天找人吧。”
大聖一句話,把所有的仇怨都架到了自己身上,蘇景正垂首而坐,好像要打瞌睡的樣子,聞言哈哈一笑,緩緩撩起眼皮,對視蝕海:“百年爲限,蘇景踏平智慧天。”
小光明頂主人乾脆挑明瞭仇怨,再沒什麼虛僞言辭、含沙射影,直接喊出殺聲。
蝕海大聖沒什麼表情,但他身後小相柳、裘平安等人全都笑了起來,別人只道他們是憤怒笑、譏諷笑,其實他們都是“百年爲限”逗笑的,心裏想着不知現在葉非會不會打噴嚏。
“你笑什麼?”蘇景忽又問道,他問的不是妖怪們,此刻他的目光早已挪轉,望向了芙蓉須彌天歡喜羅漢。
他竟直接去尋歡喜羅漢的晦氣。尤其這句話問得全無道理,人家是歡喜羅漢,有事沒事都是笑的。
蘇景一問惹來驚奇無數,歡喜羅漢眼中也掠過一線驚詫,但他微笑不變,望了蘇景片刻,搖搖頭:“你不懂事。”言罷目光一轉,不再看蘇景了。地位超然的佛陀不會和一條瘋狗計較,懶得理會。
“你懂事?”蘇景第二問到了。連他身邊的謝大相、嘉禾仙子等人面色都變了,心中暗罵蘇景自己送死沒人管你,別帶着我們一起跟你死就好。
接連兩問,不過還真沒什麼人再來替羅漢喝罵了,要不又得被問“姓字名誰法壇何處”,只有智慧天幾位大聖敢和蘇景對着幹,這次開口的蝕海身後那個冷峻蕭殺的年輕人:“小光明頂和智慧天的事情尚未了結,蘇景,我勸你先別去惹旁人了。”
“我惹你怎麼了?”蘇景不理小相柳,繼續盯着歡喜羅漢,第三問。
歡喜羅漢稍覺無奈,“莫惹旁人”不是我說的話,誰說的你找誰去,咬我作甚。歡喜羅漢目光轉動,重新望向蘇景:“你我以前見過?或者你與芙蓉須彌天有過仇怨?”
佛陀高高在上,羅漢與世無爭,即便蘇景接連挑釁,聖僧依舊心平氣和,面上的笑容不曾變過,語氣和藹讓人如沐春風。但與之前稍有不同的是,開口的不止羅漢,還有他身後那尊萬丈巨佛,與羅漢一起出聲!
“不認識,沒仇怨,就是想不通,你憑什麼來鎮我的場。”
“你的場?”衆所周知智慧天也是咬住人就不鬆口的瘋狗,現在仍堅持不懈爲難蘇景,這回說話是眼蒙法篆黑布的浪浪大聖:“蘇景,腦子壞掉了麼?此間乃是玲瓏法壇,不是你家小光明頂,羅漢是爲仙子招親主持公道而來……什麼你的場,是人家玲瓏法壇的場!”
蘇景依舊那副樣子,不理髮問之人只看歡喜羅漢,說話有氣無力沒語氣,陰仄仄的:“笑語仙子非我莫屬,其他仙家來此,看熱鬧也好、等捱打也罷都與我無關,我是來迎親、娶親的。我在這裏迎親娶親,這裏就是我的場,你來鎮我的場,問過我了麼?你不來問我,現下我只能問問你了:你憑什麼鎮我的場。”
話越說越狂,場中修家驚詫同時不免想到了剛剛離開的疤面葉非,果然是師兄弟,一個兇瘋一個狂癲,都是瘋癲子!不過羣仙心中驚訝很快散去了,小光明頂再怎麼兇悍,惹上了芙蓉須彌天也只有一個下場:覆滅。
死定了的人,特別還是自己找死的人,就不讓人覺得驚訝了,而是可笑、好笑。
“哈哈!這小子瘋了!”有人笑,智慧天平安大聖:“不過我說句公道話,小瘋子的話也有點意思……無論如何,智慧天要把笑語仙子帶回去,咱們也不是來徵親的,是來搶人的!如此算來,此間也算我們的場,羅漢,你憑什麼來鎮我們智慧天的場!”
“忽啊!”
如果小光明頂主人是瘋子,那智慧天平安大聖和附和他的十六大聖就是混蛋……智慧天不止兩個混蛋,裘平安話說完,蝕海、相柳、浪浪、黑風煞外加裘婆婆,幾個兇悍妖怪幾乎同時笑了起來、笑問歡喜羅漢:“你憑什麼鎮智慧天的場。”
歡喜羅漢心裏不痛快。
來頭大法力深地位高身份重,他到今日這種場合中來,本來只有萬衆恭敬、羣仙俯首的份,不承想遇到了一個瘋子和一窩混蛋。心中不舒服,歡喜羅漢面上的笑容卻更加歡愉,身形微一震,起身邁步自巨佛掌心走到巨佛身前。
羅漢站了起來,他身後巨佛也隨之站起。
沒有威嚴透出,不見氣意綻放,但羅漢起身、巨佛起身,自有浩蕩氣勢!羣仙精神一振,曉得羅漢即將出手。就算娶不回笑語仙子,能見到芙蓉須彌天的羅漢爺出手也不枉來玲瓏法壇一趟!
明顯得很,各座山頭都透出興奮與關注。
蘇景冷笑起來,兩句反問、字字如刀:“你們的場?非要把笑語仙子帶回去不可?”這句話卻不是對羅漢說的,他瞪向了智慧天諸聖。入場以來第一次,蘇景目露兇光!
智慧天的一羣妖怪面上神情不一,有的笑有的怒有的不動聲色,不過目光都是一樣的,飽蘊殺機與陰森,與蘇景冷冷對視,隨時、隨時可能打起來!
歡喜羅漢感覺很糟糕。
他的確準備出手,只要對方再有言辭不敬,立刻降下降魔神通……他把架子都拉開了,瘋子和妖怪居然不再理會他,他們兩撥又開始對峙。
被晾起來的羅漢,真心不覺得歡喜。
蘇景洞天內,陽三郎哈哈大笑,問:“這個羅漢怎麼惹你了?就因爲他也是歡喜?”
“不是,另有緣由。”一道神識投映洞天,蘇景顯身、搖頭:“摩天剎歡喜羅漢元靈入身,使我真正身負古剎傳承。西海鰲渚大士領悟佛家空明至理,從漸悟入頓悟,其中固有他的智慧、機緣、修行原因,但也離不開影子和尚的教誨和點化,是以鰲渚雖不曾拜入古剎,卻也是摩天傳承。”
“關係有些遠,不過同爲摩天傳承,我與鰲渚相距較近時候也會心現靈犀,冥冥中會有親切感覺……這妖僧到時,我心中有親切……也有憤怒,鰲渚爲他所擒。”說到這裏,洞天中的蘇景目光變得陰鷙:“不過鰲渚只是負傷、被擒,性命當無礙,現在倒不用太着急。”
“可能與鰲渚傳神,問明白究竟怎麼回事?”陽三郎問道,打架她從來不怕,不過女子天性,凡事總喜歡問出個因果緣由。
蘇景搖搖頭,無法傳神:“當年我曾西海傳燈,贈經書於鰲渚大士,他的心性爲人我還算了解,真要與人爭執的話,不會是他的錯。”蘇景聲音緩緩:“不是鰲渚爲禍,那就是這個妖僧作孽了。”
陽三郎矯情:“萬一要是鰲渚爲惡,羅漢神僧出手懲戒呢?”
“中土飛昇上來的,就算要懲戒也輪不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和尚,自有佑世真君。”蘇景全不掩飾自己的小家子氣,稍頓、又道:“吉時到!”
玲瓏境內,小光明頂與智慧天劍拔弩張,但總不能真打起來,彼此對峙總得有個收場的時候,該如何收場?算好時間了,對峙才片刻徵親吉時便至,羣山圍攏的平靜大湖忽然波瀾盪漾。
歡喜羅漢帶來的萬丈巨佛就落身大湖,不過湖面甚是浩瀚,那尊佛陀雖大卻只佔去湖面一隅。
湖面空餘地方,隨着波瀾起伏,一道道倩影倒映於湖面,數百女子顯映,皆爲水中影。仙子中不存老嫗或稚童,年紀大的也就三十上下,年紀小的十三四歲,個個身材婀娜面目嬌美。
只有爲首女子稍稍年長些,看上去四十不到,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美是極美的,不過她的“風韻”絕非成熟婦人的甜美,更像長公主蒹葭那般超凡脫俗、鎖煙絕塵的天上之美、畫中之美。
謝大相從旁指點,爲首婦人即爲蒸蓮娘娘。
先是湖面倒影,隨即青蓮朵朵,浮於湖面、綻於湖面,蓮開七丈,一芯一仙,蒸蓮娘娘仍在隊首。
徵親吉時已到,小光明頂與智慧天自然收勢,什麼仇怨都等徵親時候再做了斷了。
玲瓏壇一衆仙子顯身,此時還在攙扶着蘇景的三貓小丫頭真正爲難起來,不敢歸隊,可也不敢不歸隊。倒是嘉禾仙子,之前一直在躊躇,此刻娘娘顯身、冷冷向她投來一瞥後,嘉禾也真正下定決心,咬了咬牙,忽然對蘇景道:“妾身願追隨仙翁,永奉仙翁爲主。”
聽了嘉禾之言,小仙子三貓先是面露驚訝,跟着目中恐懼流露,稍作猶豫後也極低聲音道:“三貓兒也願追隨仙翁……”
這讓蘇景有些意外,不過事情倒是不難解,只是之前沒去想罷了:
蒸蓮娘娘當是馭下極嚴,自家仙子不奉娘娘法諭擅自“扶持”蘇景,犯下的罪責不輕。至於苦衷……沒有苦衷或許還好些,中禁於身生死脅迫,正常去想是迫不得已,可反過來看,性命受到威脅便不聽娘娘號令了,這等手下要來何用。
嘉禾的決定看似草率,其實從她中了蘇景禁制就開始思索此事了;同樣,這個決定看似不可思議,但嘉禾對蒸蓮娘娘的馭下手段實在太瞭解了。
歡喜羅漢不來,蘇景頂多大鬧一場;歡喜羅漢到場,估計今天真得死上不少人了,無善了,蘇景無所謂,點點頭痛快答應:“成啊。”
兩位玲瓏壇仙子突然投靠蘇景……她們的說話聲音很輕,不過爲表決心未用傳音祕法,在場仙家個個耳力非凡,全都聽得清楚也全都大喫一驚,改門換宗,這是開玩笑的事情麼!
入場時,破爛軍耀武揚威;等待時,劍上染血擊殺洪泉大壇少主人;開始前,言辭不敬挑釁歡喜羅漢;吉時到,臨陣收人又給了玲瓏法壇一耳光……瘋子、妥妥的瘋子。
名不見經傳的小光明頂主人,蘇景。
這裏是玲瓏法壇,前面發生過什麼蒸蓮娘娘當然一清二楚,不過她也真正沒想到自己才一現身就被人削了臉面。娘娘的目光空洞卻冷冽,蘇景在她眼中已經是個死人,她從來不會對死人感興趣,只注視着嘉禾、三貓。
兩個仙子都低垂目光,不敢和蒸蓮對視。
三息寂靜,蒸蓮忽然一笑:“良禽擇木而棲……擇……而棲……”莫名之言,嘉禾卻隱約明白,擇木而棲,那棵木就要被摧毀了,還談什麼棲身呢。
言罷蒸蓮搖了搖頭,暫時不去理會兩個叛宗仙子,先對歡喜羅漢招呼,幾句場面話大方得體,謝過羅漢來做“中證”同時,也清清淡淡地勾出她與羅漢的交情深厚。
隨即蒸蓮娘娘再望向到場徵親的羣仙,仍是場面話,沒什麼味道,不外是大家來就是給面子,玲瓏壇受寵若驚云云,說完這些蒸蓮笑道:“諸位來我玲瓏壇,不是來看我這老太婆囉嗦的,這便升繡樓吧!”
說着,她取出一枚精緻瓷碗,碗中滿滿、盛的居然是墨汁。蒸蓮揮手,墨汁潑向身後。
碗納虛空,看似淺薄實則深不可測,凡間一座大海未必能填滿這小小一枚瓷碗。墨如巨瀑,轟轟烈烈飛濺而去,而墨汁落處,湖面上迅速顯現出一座靜雅樓閣。
樓閣早就在,但不受目光不受真識,沒人能發覺,只有墨汁落下時纔會“勾勒”其形、顯現真相。
墨是黑的,被墨汁“潑出來”的玲瓏法壇招親繡樓也是黑的。但不顯絲毫腌臢,真就彷彿飄逸水墨一般,這繡樓不在人間不在仙天,它自畫中來。
玲瓏壇衆多仙子退開了,只有蒸蓮娘娘獨立繡樓前,繼續笑道:“繡樓已升,佳人將現,且請諸位仙家觀瞧……”
隨她說話,水墨繡樓上的木門開敞,人人皆知笑語仙子就要現身,所有仙家都將目光投上前去想要一睹芳容,可門開片刻,並無人走出。羣仙正疑惑間,蒸蓮娘娘忽做驚人之舉,雙足一城裙裾飄飄,她飛身而起、自己飛上了繡樓,站穩在繡閣前、圍欄後。
今天來徵親,羣仙沒少驚訝,可之前蘇景鬧出的動靜,真比不了此刻蒸蓮舉動,她自己飛上繡樓了。
繡樓是隨便誰都能上的?那個憑欄觀望的主位是誰都能站的?誰站在哪裏,就是誰招親啊。
蒸蓮上去了,站穩了,今日玲瓏壇招親……是笑語仙子,還是蒸蓮娘娘?
娶笑語仙子,羣仙躍躍欲試;娶蒸蓮娘娘……未免有些驚世駭俗了。
天地寂靜,衆人發愣,連蘇景都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了,破爛軍中描金三太子的第一反應是:請謝大相來吧……隨即才省起這次相親沒自傢什麼事兒了。
智慧天的諸位大聖也發呆,彼此對望了一眼,沒說話但意思是明白的:還爭嗎?這要真爭贏了、把蒸蓮領回家去……給誰?
寂靜之中,歡喜羅漢的笑聲傳來:“老友,你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些,把和尚可都驚到了。”
蒸蓮也笑,但之前那全無生機的仙子氣意散去,眼中光芒閃爍顯出幾分邪佞:“聖僧言重,我上繡樓雖顯突兀,卻也算不得孟浪。”
“怎麼說?”歡喜羅漢重回巨佛掌中端坐,饒有興趣地望向蒸蓮娘娘。
突然間,蒸蓮縱聲大笑:“招親、徵親,來者衆……笑語孩兒美、笑語孩兒醜,要緊麼?來我法壇徵親的仙家可有人曾見過笑語?沒見過還來,又有誰真個在乎我那孩兒的才貌?沒人在乎她人怎樣,大家着意的是她身份如何。”
“笑語吾兒,本爲無名仙,但因母富貴!有誰真爲了笑語娶笑語,又有誰不是爲與玲瓏法壇攀親結緣來娶笑語?”蒸蓮的笑聲愈發響亮:“都是衝着我來的,既然如此,我登這繡樓又何妨!”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我勸大聖,真別狂
哈哈哈哈……有人笑。
笑聲不算響亮,但開心無比快活無比,絕非冷笑或嘲諷,只有真正遇到了有趣事情纔會有這樣的笑聲。
場中衆多仙家都養成習慣了,聽到笑聲後第一反應是去看“刺頭蘇景”,蘇景沒笑;跟着大夥又去看“刺頭大聖”,智慧天一羣妖怪也沒笑。
蘇景本來想笑的,可見了蒸蓮娘娘那副瘋狂模樣,心中又覺來氣,所以沒笑出來,此刻循着笑聲望去,差不多五百里外一座山頭山,一羣仙家中有個紅衣大漢,發笑的就是此人。
紅衣大漢歡笑,他身邊那一夥仙家卻都面色緊張,可爲首老者卻不敢開口訓斥。
蘇景身邊謝青衣立刻進言:“那是九老閣的徵親隊伍,普通仙壇,地位只比散仙強些有些。那個紅衣漢子以前未曾見過。”
一襲紅袍,漢子骨架極大但人很瘦,也看不出什麼氣度威勢,不怎麼顯眼。發笑同時還有“叮噹叮噹”的響聲從他手中傳出:一串老錢被他拿在手中來回掂量着,錢不多,十文。
見了這十文錢,蘇景心中一動,當即動用金烏辨真之目,又去仔細打量對方,此刻紅衣漢子忽然舉目向蘇景望來。
他只看蘇景,由此只有蘇景能見到紅衣大漢眼中那突然衝騰起的昭彰魔焰!
蘇景立刻起身,一步逾距跨到九老閣所在山頭,對着紅衣大漢躬身施禮,並未去問對方身或者名姓:“敢問前輩爲何發笑。”
紅衣大漢笑道:“她說‘本爲無名仙,但因母富貴’……老秦若聽了這句話,哈哈……不能想,不能想……哈哈哈,一想就忍不住要笑。”
惡蛟眼中,巨熊也不過是塊大些的肥肉罷了。
被上位魔尊忠義天魔奉作帝姬的小不聽,被蒸蓮說成“無名仙、因我貴”,紅衣大漢哪能不笑,笑蒸蓮言辭荒唐,笑蒸蓮不知天高地厚!
蘇景的眼睛亮極了:“忠……秦……他老人家沒來麼?”
“他來不了,我過來看看也是一樣。”掂量着手裏的十文錢,紅衣大漢繼續笑着:“不承想,你居然認出我。”
蘇景面色恭敬,言辭更恭敬:“晚輩還在凡間時候,有位騷族戚姓的大鬍子朋友,曾在閒聊時給我講過一個‘十文錢’的故事。”
聽到“騷族戚姓的朋友”,紅衣大漢彷彿被馬蜂蟄到了似的,麪皮猛地一跳,眼中濃濃厭惡流露……蘇景卻笑了,騷戚東來,憎厭八方,果然已經在天魔壇成名了。
一下子,蘇景有太多話想說,紅衣大漢卻擺了擺手:“先回去,你知道我在就好了,有什麼事情都等徵親後再說。”紅衣漢子又笑了:“老秦回來後,在凡間的事情都給我們說過,你這小子果然有些意思,不枉老秦看重你。”
眼內魔焰、身上紅衣、手裏十文,口中“老秦”,蘇景的心都熱了起來,忠義天魔秦吹沒來,但另一位上位魔尊嫁衣魔軒轅叮噹到場!
至於九老閣什麼的不必多問了,肯定是被脅迫、用來掩飾身份的。
就算嫁衣魔不在,今日徵親蘇景也勢在必得,真正讓他開心的是既然遇到了嫁衣魔,何愁再尋不到天魔壇!又能尋回兩位朋友了。蘇景點頭,又是一禮暫作告別,回到了自己的山頭上。
嫁衣魔笑歸笑,但還沒有發難的意思,本來他是等着吉時一到立刻開打的,後來見蘇景入場他就開始看戲了,若非緊急情形,他再懶得出手。
兩人敘話言辭模糊,旁人看不出嫁衣魔的真正身份,可至少能曉得小光明頂主人遇到前輩,回到自家破爛軍中,謝大相先是低聲恭喜,之後試探問起此人身份,蘇景認真道:“我親老叔!”
而蘇景去見嫁衣魔時,蒸蓮娘娘站在繡樓上說話不停,她是何等身份,哪會因爲一個小小散仙去見長輩就停下來等待。
不過她的言辭不再那麼瘋狂,申明登上繡樓的雖是自己,嫁人的還是她女兒,仍是爲女招親。但笑語仙子現在不會顯身,一切都由她這位“孃親”做主,她看重的女婿,自是笑語的中意郎君。
蘇景返回自己山頭時候,蒸蓮娘娘的話剛說完,坐在巨佛掌心的歡喜羅漢當先大笑:“聽過前言,再聞後語,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好’字贈與老友!老友快人快語、快人心!”
蒸蓮咯咯一笑,對歡喜羅漢點了點頭,口中話鋒一轉:“閒言已罷,諸位久等,再不必多說什麼了,吾兒笑語招親這便開始了,諸位仙賢先請亮出金烏之威!”
言罷她先是低下頭,旋即重新昂首,同個時候雙目一翻……她的雙眸陡變!
場中絕大多數仙家都未曾留意她的雙眼變化,但蘇景煉就金烏神目,登時發覺異常,隨即心中一凜:這個女人的眼睛……不是眼睛,準確說是她的眼神、目光“換”了。
不是變,一個人的氣韻先天成形再經後天雕琢,總會有個定數,就以眼神而論,會因情緒改變而變化,但無論怎麼變都會在“定數”之內,憤怒是她的憤怒,開心是她的開心,平靜是她的平靜,悲傷是她的悲傷……不管怎麼變,到底都會有她的印記、是屬於她的眼神。
可是此刻蒸蓮的眼神,絕不屬於她,是真正的“換”,蘇景辨查得再清晰不過:有另一個人在“借”着她的眼睛來看四周。再就是……蒸蓮的眼神,或者說“借目觀望者”的眼神,蘇景覺得異常熟悉。
不是不聽那種明媚快樂,那目光其實是平靜的,卻有藏着一份說不出的誘惑。
很淺很柔、卻直入心底的誘惑。
蘇景死死盯着蒸蓮的眼睛,仔細辨認着、回想着。
此時各個山頭上來徵親者都浮升半空,全都應蒸蓮所說,將自己的“金烏之威”綻放開來,蘇景也飛身半空,不露自身真威,隨手放出兩張繳獲來的、以金烏翎羽爲筆寫就的符篆,符上倒是有幾分玄力,明耀火光綻放開來挺好看的。
蒸蓮娘娘面露關切,認真看着每一道“金烏之威”,一個個陽火神通綻放,煌煌光芒映徹了她的雙眸,但那眼神仍是平靜的,不存絲毫感情變化,顯然“借目人”沒能尋得讓自己滿意的陽火。
蘇景愈發迷惑了,爲何自己不現身要借目?這個人到底要找什麼?她又是誰,怎的眼神如此熟悉?那不是不聽的目光,此事和她應該沒關係。可飛昇中土、目重三瞳、笑語仙子……這都是怎麼一碼子事!正迷惑中,蘇景忽然低低哼了一聲,目中陡現憤怒!
“怎麼了?”洞天內陽三郎關切問道。
“鰲渚的靈犀,猛然強烈了下。”蘇景面色沉沉,靈犀只能感受情緒,無法獲知更多訊息,可一瞬感觸中蘇景十足確定:鰲渚之怒滔天、歡喜羅漢大罪無赦!
這個時候滿天陽火法術紛紛散去,蒸蓮的眼睛“借給”了別人,但也只借了目光而已,她還是她,所有事情仍是她做主。沒能找到滿意的陽火,蒸蓮臉上也不顯失望,反倒還褒讚了幾句,沒什麼真料的場面話。
隨即蒸蓮轉回正題,說出招親規矩,歸於根底就是再簡單不過的兩個字:獻藝。
唱歌也好、作詩也罷、變戲法翻跟頭耍把式全都隨便,若願意的話鬥法打架也沒問題,有誰的技藝讓蒸蓮覺得順眼,這個人就算贏了。
說穿了,招親的規矩就是沒規矩,怎麼來都行,只要能打動蒸蓮就成。
蒸蓮的“規矩”說完,場中又是一陣寂靜……沒個統一的標準或者槓槓,這又怎麼比。不過寂靜也只是幾息功夫而已,很快就有仙家反應過來,這樣似乎也不錯,展示所長還不用刻意去和誰較量,免去了不少較量。
一個紫衣青年最先躍了出來,遙對娘娘施禮:“晚輩來自股學法壇……”
“我有急事,還請這位小仙家通融下,讓我先來,小光明頂欠下股學法壇一個人情。”紫衣青年的話沒說完,蘇景就飛起、開口。
今日徵親有羅漢爺鎮場,可以後呢?股學法壇不過中等規模,只能算是“狸貓”實力,實在惹不起蘇景這樣的煞星,何況一直狂得沒邊的蘇景這次說話客氣,那個青年仙家曉得進退,當即一笑:“區區小事,何談人情,蘇仙家先請。”言罷落回自家陣中。
“多謝。”蘇景望向了蒸蓮娘娘,正想開口不料百里外森冷聲音傳來:“憑什麼你第一個?”
“忽啊!”
智慧天諸聖飛天。對頭牌,永遠對上了。蘇景目露寒光,蝕海冷笑兇戾,對望、對峙。
片刻,蘇景先開口:“我第一個獻藝,只因我技藝驚仙,無人能做得。”
“吹牛的技藝麼?”小相柳漠然開口,一臉看不上蘇景的模樣。
裘平安邪裏邪氣地笑着:“驚仙技藝?說來聽聽唄,你能做的咱們照樣能做。狂得你啊,你家智慧天諸聖縱橫仙天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蹲着了!”
“趴着。”蘇景糾正了下,全沒意義的怪話,說得平安大聖直眨眼睛。
十六老爺身體一沉,趴在了自家雲駕上,對蘇景:“忽啊?”喊聲不變但語氣詢問,大概是問:這樣趴着?
這小蛇笨兮兮的,蘇景不理他,直接去看智慧天的主事人蝕海大聖:“我做得,你們就能做得?嘿,我勸大聖,真別狂。”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三天
蝕海面色輕鬆:“修持不同,元基迥異,小把戲人人都有,不過小把戲沒得意思,大事情……你小光明頂做得,我智慧天便做得,做得勝你百倍!”
羣仙聽了暗暗點頭,都覺蝕海看似莽撞實則聰明,這番話說得謹慎,所謂小把戲,木行仙一伸手就能讓自己掌心開出一朵花來,同樣戲法火行仙打死也變不出來,蝕海一句話封死了蘇景投機取巧的餘地。
“放心,是一等一的大事。”蘇景一哂,暫不理會智慧天中人,他舉目望向了歡喜羅漢:“請問大法師,芙蓉須彌天中皆爲大法師這等高僧大德麼?”
這個問題來得更古怪了,歡喜羅漢不解,不過仍是微笑點頭。不等歡喜羅漢說什麼,蘇景又望向了蒸蓮娘娘:“我之技藝,殺羅漢……尤其是歡喜羅漢。”
蒸蓮面色驟變,羅漢雙眉一軒,在場無數仙家個個倒吸冷氣,蘇景轉頭望回了蝕海大聖:“我能做得的事情,你便做得?”
話出口,羣仙只覺啼笑皆非,當然事關羅漢爺,誰也不敢把笑容顯現出來,只能在心裏笑:妖怪到底是智慧不足,這明顯是被蘇景坑了。
智慧天、智慧天,聽這個名字就知道這夥子大聖不聰明。
果然蝕海的臉色變了:“小輩,你坑我?”
不過這五個字說完,蝕海的神情忽又平靜下來:“也罷,反正我看着和尚不順眼。”說着一雙蛇目翻起,望向巨佛掌中歡喜羅漢,跟着滿身文身半人半蛇的小子笑了,蛇信伸出舔了舔嘴脣。
哄一聲,場中喧譁聲起,妖怪瘋了麼,竟真要向歡喜羅漢發難!不止是瘋,簡直找死,歡喜羅漢豈是他一個蛇妖能惹得起的!
歡喜羅漢呵呵地笑了,他身後那尊巨佛呵呵地笑了。
蒸蓮娘娘怒叱出聲,玲瓏壇羣仙威勢綻放,擺出攻殺之勢只待娘娘一聲令下。
蘇景根本不去看蒸蓮、玲瓏仙,繼續問蝕海:“我打這個羅漢,差不多得四天,你幾天?三天成不。”
“成……成你親大爺。”蝕海突然哈哈大笑:“還道你真有些本事,原來還是唾沫功夫,區區幾句話就讓本聖去對付羅漢?你以爲可能麼?”
“大聖明鑑。”笑聲中歡喜羅漢開口,但他的目光只在蘇景身上:“蘇先生剛說……擅殺羅漢,尤其歡喜羅漢?”說着話他緩緩飛起,身後大佛也隨之飛起。
一僧一佛,降魔印拿捏在手!
莫說封位的“後天羅漢”,就是佛祖也有除魔之怒,蘇景三番兩次挑釁,這個人不能再留了,否則芙蓉須彌天歡喜羅漢真就成了笑話。
羅漢要親自出手,蒸蓮娘娘也不敢插手,一個手勢打下去,玲瓏壇下諸仙殺勢微轉,不再針對蘇景,而是衝向了“九老閣”中那個紅衣男子。人人皆知那個紅衣人與蘇景有淵源。
嫁衣魔不知何時取出了四粒骰子,正低着頭自己玩,左手和右手玩,十文錢擺放中間,一會挪去左邊,一會挪去右邊。嫁衣魔還沒出手的意思,玲瓏壇羣仙也按兵不動。
羅漢仍看着蘇景:“先生還說……四天?”
“四天是打出餘量的,其實三天也就差不多了。”蘇景身裹白裘,淡淡答話,而話音落時,背後雙翅猛然撐開,一飛沖天!
可他並非衝向羅漢,更不是玲瓏羣仙或者智慧天諸聖,他選的是與羅漢所在截然相反的方向……他跑!
而且跑得很快。
烏羽雙翅其快如電,何況前面他耍足了威風,在場衆人都當此子癲狂,必與羅漢一戰,哪承想他竟逃了。羅漢叱吒一聲,手上降魔印打出,背後巨佛遁化金光狠狠轟去,奈何還是慢了一線,被蘇景鑽出天穹,逃走了。
歡喜羅漢猶豫了下,巨佛收回身後沒去追趕,只是笑道:“凡間有句話,跑得掉和尚跑不掉廟……待此間事了,我會去一趟小光明頂。”
大佛重回湖面,羅漢重歸掌心,他是來鎮場的,要保得招親順利。
蘇景逃走時候,破爛軍只覺身中微微一冷,再探身內禁制已然撤銷,蘇景走時還了他們自由。但破爛軍中少了些人:十七惡人,嘉禾三貓。
在蘇景“獻藝”前就十七惡人收入身內,那時他已經打算逃跑了,兩個仙女都是叛宗之人,留在此地自是不妥,至於描金臺等仙家留下來倒是無妨。
智慧天諸聖返回山頭,彼此傳神,浪浪大聖問:“他幹啥去了?不要媳婦了?”
“不曉得,但他說得明白,給他三天時間。”小相柳和蘇景配合多年,早都有默契了,聽得懂蘇景話中隱意:“三天後他會回來。”
徵親之事暫時託請給諸位大聖了,一是堅持着不讓徵親在三天內見分曉,萬一不成就直接動手好了,臨行前蘇景還曾與嫁衣魔軒轅叮噹交換了一個眼神。
振翅急急,離開玲瓏壇不久蘇景忽又收斂急衝之勢:“你還沒走?”
隨他問話,前方空氣掀蕩,葉非現身了:“附近轉轉,反正是遊玩,逛哪裏不是逛。”話說得好像灑脫,其實還是關心蘇景能不能把不聽搶回來,所以不肯遠離。
若蘇景帶着不聽一起走了,葉非不會顯身;若蘇景不成,葉非當拔劍再殺回去!
葉非這點心思瞞不過蘇景,頃刻想通後蘇景笑道:“那你又何必離開,剛纔直接留下來不就是了……師兄,這話按理我不該說,不過……你可真夠彆扭的。”
葉非不答理這話茬:“自己出來,徵親輸了?恁地無用,那夥妖怪也指不上。”葉非已經準備拔劍再衝玲瓏壇了。
蘇景搖頭阻止:“不是,事情多有古怪,現在還沒能弄明白,不過……忽然來了興致,想做另一件事,場中有嫁衣天魔和蝕海大聖照顧着,應該沒事,你跟不跟我一起?”
“你去作甚?”
“跟來不就曉得了,本還有些擔心自己幹不成這件事,有師兄相助再好不過。”
葉非點點頭。
蘇景振翅,葉非遁劍,兩道急光並肩,向着西北方向飛去,眨眼便消失不見!
……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蘇景、葉非並肩疾馳返程,玲瓏法壇就在前方。
“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心狠手辣了?”葉非忽然問道。
蘇景笑了笑:“其實我下手從來不手軟,就看該不該殺。”
便如當年,空有個虛名修行卻連第三境都未突破的那個離山小師叔,爲向棲霞山要人不惜自刺一劍。對自己都敢下狠手之人,對敵人又豈會手軟。手不軟,但心慈,這纔會讓人有了錯覺,錯以爲他是個老好人。
好人沒錯,可一點不老。
……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智慧天諸位大聖坐在玲瓏境的山頭上。
拖上三天?根本都不用拖,徵親者衆,一個個獻藝,到現在才輪過半數,照這樣子下去總還得有幾天功夫。
“刺頭”蘇景逃走了,諸位大聖沒了對手也安靜不少,玲瓏壇招親秩序井然,仙人們都說蘇景真是個禍害,幸虧他跑了。
蒸蓮娘娘靜靜看着羣仙獻藝,她的目光始終不曾變過,神情卻難掩失望和無聊,不過該給的面子還是會給的,無論是誰,在獻藝後都會得來娘娘的稱讚,可也僅只是稱讚而已,沒結果、無佳婿。
此刻一位少年仙正撥絃,以風雷琴催一曲神佛調,少年仙的琴技是極好的,琴也是上乘寶物,絃動時雷火轟鳴閃電破空,十足奔騰兇狠的氣勢。
就在琴聲蕩起的兇狠氣勢中,湛藍天空中突然一道金色雷霆劃過!旋即天爲之裂,兩人顯身!
蒸蓮娘娘先是一驚,自家法壇有大陣守護,豈是隨便誰都能殺進來的。待她看清楚居然是三天前離開的蘇景又回來時,心中倒是釋然了,那兩個賤婢改投妖人,自家的禁制還沒來得及改法更術,有嘉禾相助,禁制形同虛設。
蒸蓮娘娘看了眼葉非,又對蘇景笑道:“找幫手回來了?只一個人,不嫌太少麼?”
“他不是幫手,他是看戲的。算得客官。”蘇景笑着應了一句,而後望向歡喜羅漢:“臨時有事,離開三天,讓你久等了,對不住。”
久等?等什麼?
殺羅漢,等三天。等死……久等了,對不住。
歡喜羅漢不會這種兒戲似的鬥嘴,開聲大笑:“回來就好,回來就……啊!”
妖僧作笑時候,蘇景一抖大袖,妖僧只道他要放出寶物,自是有防備的,可沒想到的,蘇景揮袖扔出了人頭,好多人頭,個個光頭。
一見這些人頭,歡喜羅漢失聲驚呼。
“去芙蓉須彌天看了看,原來個個該死,還真沒白跑這一趟。”蘇景笑了笑,人畜無害的清透笑容,神情愜意的恬靜青年,浮身於數十首級之中。
人頭都被風法託浮着,並不沉落,圍繞着蘇景緩緩旋轉,衆星捧月似的……
飛昇兩年,蘇景第一次大開殺戒,數十首級既是塌天大禍也是絕世兇名!
轟一聲,場中真正大亂,此刻不少人已經認出那些人頭,認不全,但偶爾一兩個還是識得的,芙蓉須彌天長眉羅漢……芙蓉須彌天淨壇護法……芙蓉須彌天持戒尊者……芙蓉須彌天傳燈大士……
誰能不驚,誰能不瘋,這小子離開三天,竟是去突襲歡喜羅漢的老巢,芙蓉須彌天!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十八羅漢,公正帝尊
三天。
兩天大半都在趕路,一來、一回。巧得很,芙蓉須彌天與玲瓏法壇距離很近,以烏羽雙翼急行,一天多些的時間也就趕到了。
李大順送給蘇景的星盤上記載得明白,蘇景是算好路程、時間纔去的,若真要離得遠蘇景纔不會跑這一趟。
芙蓉須彌天,遠遠望去只是一片清清綠葉,綠葉上端坐着一隻小小的寺廟,不像仙佛法壇,更像一件小巧雅緻的碧玉精刻。當時葉非有些驚訝了,他沒想到蘇景居然是來尋芙蓉須彌天的晦氣,但驚訝只是一閃而過,隨即葉非笑了起來,興奮、開心、小孩子即將進入玩具鋪子的快樂。
蘇景心念轉轉,化作羅漢法相,笑望葉非:師兄,請入洞天。彆扭魔這次沒彆扭,身形一轉飛入離山巔黑石洞天。
葉非進去了,兩個女子出來了。兩個尼姑。
一個腰身細細不盈一握、眼波如水雙脣銜媚的少女……少女尼姑沒名字,蘇景叫她神光大師,她笑眯眯地點頭答應;
另個女子身形豐腴,凹凸有致雙腿修長,成熟得彷彿蜜桃似的女子,看上去二十七八,早經人事的豐潤模樣,偏偏一雙杏眼中盡是怯生生的羞澀,就是這雙眼睛,讓她更誘人了……年輕尼姑沒名字,蘇景也叫她神光大師,她笑眯眯地點頭答應。
十七惡人,十七前世,十七個人都是彌天臺神光大師。少女那一生幹得是仙人跳的買賣,但不是“跳過”就算了的,她還殺人、喫人,男人心肝能讓女子容顏常駐,少女至死仍是處子,喫過八十三個人;青年女子則是個江湖人,修行採補一類邪門功夫,她是飽經人事的,吸陽補陰不知凡幾,把自己滋潤得隨時都要滴出水來的嬌嫩。
兩位俏麗尼姑相伴,羅漢蘇景上前與芙蓉須彌天知客沙彌笑談幾句,不多時金光綻放山門大開,幾位神僧出來迎接,打過招呼、幾句說笑,蘇景被引入芙蓉須彌天。
幾個迎接高僧神情寧靜講話從容,目光卻若有若無地在兩個小尼姑身上流轉,年輕尼姑低垂眼簾,跟在蘇景身後走得端莊大方,卻忽然一伸手,輕輕拂過身旁少女尼姑的下身,好像無意而爲。少女尼姑嘻嘻一笑,紅了臉。幾位芙蓉須彌天神僧的眼中有光芒閃爍……
……
三天已過,蘇景歸來,帶着幾十枚芙蓉須彌天的高僧首級!
玲瓏壇中一片大亂,那可是芙蓉須彌天!再看巨佛掌中歡喜羅漢,哪還有丁點歡喜,一雙長目中盡是驚駭,臉上微笑早已扭曲,聲音裏的和煦不見此刻只有乾澀:“你究竟是什麼人?!”
蘇景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下,身裹白裘的俊秀男子就此化作青年僧侶。
身着月白僧袍,光光的頭頂上九枚香疤殷紅,面上掛着淺淡卻由衷的笑容,還有他口中一聲輕歌曼唱:“妖魔除盡、玉宇澄清、揚手歡慶、心花怒放……羅漢歡喜。”
羅漢歡喜,歡喜羅漢!
又一個歡喜羅漢,身後無佛可是笑容真正愜意目光真正空靈的歡喜羅漢。
場中羣仙更是驚詫,免不了的再掀起一陣喧譁,芙蓉須彌天的歡喜羅漢雙目一縮……驚詫同時也想通了一件事:難怪他能進門!
莫說天外仙壇,就是凡間世界的修宗,都有大大小小的護山陣法,這些護山陣法經過門中高人代代完善、代代增強,絕對算的門宗最強大的法術之一,外來人想要強行突破絕不是件容易事。
可蘇景也是羅漢,同爲佛門中人,他目中禪意身上佛光絕做不來假的,既然同爲我佛弟子,又是高僧登山拜訪,芙蓉須彌天自不能將其拒之門外。人被領進門,護宗大陣也就沒用了。
明白了一重,迷惑又一重,妖僧未去問什麼“你爲何傷我同門”之類廢話,而是嘶啞道:“不可能!”
就算蘇景也是佛門高人,就算他也有個羅漢封位,就算他有葉非爲伴,就算他順利通過護壇仙陣進入須彌天內……仍是不可能!只憑他們兩個人,不可能在芙蓉須彌天中掀起什麼風浪。
須彌天內的僧侶也不是傻子,對個外來和尚怎會全無防備。
蘇景笑着:“我來演,你來看,好好看。”長提息,隨即蘇景一字漫漫:“妖……”
“妖”,一字唱中,蘇景突然飛昇而起!
立地時,蘇景只一人;飛天中,羅漢十八尊。
來自中土人間,來自前生今世,來自彌天臺鏡花十七聖僧、來自摩天剎上古傳承的十八羅漢!由惡入善由邪入正的十七尊者與不信佛不拜佛不伺佛的佑世真君化身的羅漢、十八尊!
羅漢顯身,蘇景口中第二字唱出:“魔……”
第二字,羅漢鎏金!剎那間整座玲瓏真境,從天到地,從山到水,從境中一草一木再到個個山頂上聚集的大羣仙家,皆盡浸染燦金,整座世界、所有一切都變成了明耀金色,好一片燦爛金光的神聖乾坤!
金光從十八羅漢來,自內而外的金芒佛光,浸染了整座世界。玲瓏真境,因羅漢生光、生輝。
“除……”蘇景口中第三字唱響了,羅漢亮棍!
十八位金身羅漢,十八條烏黑法棍,隨即便是十八人同時開口唱和的第四字:“盡!”
“盡”字落,十八羅漢縱身撲向玲瓏仙子之陣。
羅漢亦結陣,十八個人,結做十丈之圓,旋即羅漢消隱不見,真境之中就只剩下一道十丈方圓的金環,急急旋轉中輕鬆化解數百玲瓏仙子打來的重重神通,再轉眼,“十丈金環”嵌入玲瓏仙子陣心地方。
轟動巨響,大湖巨浪吞天,十八羅漢殺入敵陣,金環第一擊蕩起巨力,敵陣中心三十餘名精修仙子口中鮮血狂噴,被打得斜飛開去。
“玉……”金環之中,蘇景第五字唱起。
金環散去、十八羅漢重新顯身,手中長棍揮舞向前急衝去!
金環散,而陣法未變,十八羅漢仍守着一個“圓”,十八人同時向外衝,圓仍圓但圓陡擴,十八人所過之處……仙子翻飛!法棍縱橫,誰能擋下羅漢一擊!
十七惡人煉就黃花,入劍獄得陽火洗髓築基成罪人劍,遭邪佛浸染化十七邪惡迦樓羅,再得佛光重度變護法迦樓羅,得彌天臺鏡花僧遺骸汲取升佛神僧巨力,再被摩天剎羅漢靈精選中終煉就聖體金身,更關鍵的並非他們個人實力怎樣,而是:陣!十八羅漢合陣。當年摩天剎最最強大的武力之一,十八羅漢十八法棍合陣之下,多少墨巨靈粉身碎骨!
圓急擴,須臾中諸羅漢已經出玲瓏之陣,十八個人,看上去詭怪異常又再正常不過地包圍了幾百名玲瓏仙子。
“宇……”一字一字,悠悠揚揚,蘇景的調子始終不曾變過。圓突轉,十八人飛縱成風,羅漢之圓密不透風,欲突圍的玲瓏仙子碰壁、摔飛……若羅漢不慈悲,誰也走不脫!
“澄……”第七字唱起了,羅漢圓陣與急轉中先是猛縮,繼而崩散……圓散了,單看每個羅漢,都陷入玲瓏仙子的包圍之中,站位散亂是以人人身陷重圍。
散亂了。
散亂了?
若從高空鳥瞰,整齊得很,十八尊羅漢在敵陣中擺出的分明是個“卍”字。
“清!”這一字時,十八羅漢又是齊齊吼喝,偈未落時慘叫起伏,陣再轉。之前圓轉是爲突、是爲困,此刻“卍”轉卻是絞、是催!
陣絞棍催,玲瓏塔壇仙陣徹底崩碎開去,入陣仙子無一不中棍、不受創……重創!
只一轉、只一絞、只在三息裏,仙子之陣潰敗!巨湖戰場中,大羣玲瓏仙子身染血漿或沉或浮,只剩十八位金身羅漢肅立,爲首歡喜羅漢棍背身後,面上微笑盈盈。
畢竟對方都是女子,或還有不知真相的無辜之人,蘇景未下死手。
玲瓏仙子無人殞命,但個個筋折骨斷元基遭創,沒有個漫長休養功夫休想再動法了。
“妖魔除盡、玉宇澄清”,短短八個字,就算蘇景故意拉長聲音,又能用去多少時間,此境中除了秀樓上的蒸蓮娘娘一個,再無可戰之人!
“不過如此。”蘇景看了蒸蓮娘娘一眼:“這等修爲也來搭樓招親……真要有人來搶親,你們可怎麼辦啊。”
對蒸蓮只看一眼,蘇景又望向歡喜羅漢,手中法棍頓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羅漢?歡喜?你配?”
場中不亂了,無人再喧譁,死般寂靜。
芙蓉須彌天的歡喜羅漢此刻反倒鎮靜下來,不理蘇景譏諷只是搖頭冷笑:“雖強,但還是不可能。”
芙蓉須彌天的實力絕非玲瓏法壇能夠比擬的,蘇景亮出的十八羅漢陣的強大毋庸置疑,可是就憑這一陣,想要在半天功夫裏摧毀須彌天還不夠。
蘇景笑了:“的確,還有別的手段,一上來就把你家妖僧打了個滿臉花。”
妖僧眯起眼睛,身後巨佛同時眯目:“什麼手段。”
“你猜?”蘇景的眼睛亮極了。
洞天之內,陽三郎猛搓手心,躍躍欲試:“我再來一次?”
“歇了,歇了,用不着了。”洞天內蘇景笑着,擺手阻止了陽三郎,那一樁浩大殺法不是拿來顯擺的……顯擺過羅漢金身就足夠了。
這個時候,忽然有人嘆了口氣,全場寂靜,除了兩位歡喜羅漢說話外再無其他聲音,由此這一聲嘆息異常明顯。循聲望去,嘆息者,繡樓之上蒸蓮娘娘。蒸蓮的面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但還強撐着、維持着聲音的從容:“想不到……玲瓏壇究竟與你有何恩怨,不妨直說。”
到了此刻,蘇景說他是來“搶媳婦”的,蒸蓮娘娘一定一定不信!此人必有大背景、大本領。若真是來“搶親”開始他就打,又有誰能攔得住他、又有哪個媳婦他搶不走!
蒸蓮自是想不到,蘇景也沒料到自己居然這麼厲害……仍是那個“敬畏之心”作祟,他把敵人看得太高了。實在實在太高!剛入仙天兩年,他還沒適應。
再就是與十七惡人重逢實屬意外,十八羅漢重聚一堂,蘇景如虎添翼。
蘇景挺誠懇的:“真是來徵親的。”
蒸蓮娘娘絕不相信,搖頭苦笑:“事到如今,你何必再戲弄於我,若我今日非死不可,你總該讓我知道爲什麼。”
“你猜?”蘇景笑了,對方誤會最好。
蒸蓮猜不出,第二聲嘆息……隨她嘆息,天上三個、地面四個,一共七個老嫗顯身,與普通的玲瓏壇弟子打扮一樣。漂亮鮮豔的黃色羅裙穿在鶴髮雞皮的老太婆身上,說不出的怪異。
玲瓏壇,三重天,小巧玲瓏境、八面玲瓏境、和鑾玲瓏境。
三境各有高人主持,蒸蓮在和鑾,另外小巧、八面兩境由另外七位“仙子”主持,平時對外事情都由蒸蓮去應酬,“七仙子”輕易是不露面的。
這七個人的修爲,比起蒸蓮都略遜一籌,平日裏不問世事,可現在自家法壇已到生死存亡境地,就算不敵她們也要拼死一戰了。
蒸蓮對七個老嫗點點頭:“驚動七位姐姐,小妹辦事不力。”
“七仙女”都沒說什麼,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或沉降或飛身,來到了繡樓上與蒸蓮娘娘並肩而立。
見又出來七個,蘇景不意外,有關玲瓏壇的實力,剛剛來去路程上嘉禾、三貓早都跟他說清楚了。連芙蓉須彌天都殺滅了,他哪會再把“七仙女”當回事。
“七仙女”與蒸蓮匯合的時候,突然天穹中一陣陰風吹襲。
陰風自天外來,破蒼穹、直直吹入真境!隨陰風,先是一聲喝罵:“妖邪,敢傷我洪泉少主,今日必向你討還公道!”跟着一羣金衣人顯身,個個看着眼熟,就是之前追隨洪泉少主的鬼仙隨從。
逃走多少,回來多少。
洪泉走鬼壇死的人都是葉非殺的,此刻見他們居然還敢回來,葉非笑了,可他眼中的笑意才一閃起就變了:變得警惕、蕭殺。
金衣人身後,又跟了三個人,一個體色黝黑、瘦得幾乎皮包骨頭的黑袍中年,中年瘦子身邊跟了兩個胖墩墩、笑容和氣、看上去有些蠢笨的少年人。
金衣人中有人喊喝:“瀟瀟天內瀟瀟塔,瀟瀟塔上瀟瀟帝,瀟瀟帝尊駕臨,小妖還不受死!”
吼聲傳出,羣仙再驚!
瀟瀟天,屍鬼地,內中百座瀟瀟墳、一座瀟瀟塔。
百座瀟瀟巨墳,一墳冢即爲一煞境。一境一鬼王,統帥境中屍鬼仙。百位瀟瀟墳中煞鬼仙王又供奉瀟瀟塔內高位大仙爲君,塔中仙是稱瀟瀟大帝。
之前敗走玲瓏壇的洪泉走鬼壇,背後靠山即爲瀟瀟天下一座規模非凡的瀟瀟墳,那座墳中的鬼仙大王對洪泉少主頗爲喜愛。
少主被斬殺,洪泉來的一羣金衣鬼仙撤走,本是要返回洪泉壇去,請壇中王者來爲少主報仇,不料半途巧遇瀟瀟天瀟瀟塔中帝尊。
瀟瀟大帝算是“微服私訪”,拜訪老友歸來途中聽說玲瓏壇招親,一時興起來看看,快到地方時見到一羣金衣人惶惶逃走。金衣鬼仙地位淺薄,不識得大帝,但大帝的兩位隨從認出他們是依附於一座瀟瀟墳的洪泉弟子,算起來這些“小傢伙”也是帝君部署,就顯身攔住對方,問明白事情緣由。
得知經過,瀟瀟大帝的興致更濃了些,隨隨便便就拔劍斬殺洪泉少主的無名散仙?大帝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金衣人以爲這件事到最後,能請巨墳鬼仙王出山已是極限,哪想到機緣巧合竟請動帝尊神駕,狂喜中掉頭回轉,殺回玲瓏壇!
瀟瀟大帝?聽說過,沒見過。得知這尊大神到來,玲瓏境中人無人不驚悸……蘇景例外,他連聽說都沒聽說過。
一位強者意外入場,不知又要牽出多少變化,蘇景的微笑不變,但目光已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肅穆了。
洞天中陽三郎居然興高采烈:“怎麼着,咱再來那一下子?!”說話間招招手,小金烏跳了過來,明明有翅膀卻不飛,它用跳的,先跳上陽三郎的手,在從手跳上肩膀,最後趴窩在她頭頂。
“先別急着打,行咒以待……嘿。”洞天中蘇景應着,居然還笑了一聲。
玲瓏壇中,瀟瀟帝尊緩緩開口:“阿陰,阿陽,爲君王者,最最要緊的是什麼?”
帝尊身前兩個矮胖少年躬身、異口同聲回答:“帝尊教誨過,爲君王者,行事最忌不公,一碗水端平、公正公道方爲王道。”
“不錯,爲君者,公正爲訓。公正又是何物?”帝尊再問。
矮胖少年應道:“一人目光窄,看不出天地方圓;萬衆眼光闊,可納星河宇宙。看得全方能尋得正,要尋公正再也簡單不過:聽民願!”
帝尊揚手,指了指湖面上的蘇景與葉非:“殺我部署者,該死。大家以爲如何?”說着,他的目光一轉,瞭望全場。那目光空洞、彷彿不納一物入眼,可場中無數仙家全都覺得,於此一瞬瀟瀟帝尊正在凝視着自己、他那“此人該死、大家以爲如何”之問正等着自己的答案。
“該殺!”
誰會、誰敢去悖逆瀟瀟大帝!莫說帝尊,就是他瀟瀟天下隨便一座墳塋,也不是場中仙壇能夠惹得起的。十之八九呼喝“該殺”兩字,開口的人多了,聲音自然響亮,氣勢自然十足!
帝尊望向了蘇景、葉非:“公正即爲民願,大家都說你該殺……殺你就是公正的。”
第一千零七十章 相談歡,心冷了
瀟瀟帝說話時候,不遠處一座山頭上,一個老太婆緩緩飛起——智慧天諸位大聖中那個老太婆,四海大聖。
智慧天一羣妖邪個個飛揚跋扈,唯獨這個裘婆婆是穩重的,這次徵親中她也沒怎麼開口過,此時忽然“冒頭”出來,望向蘇景淡淡開口:“我曾勸過他們,你的底細不明不白,又猖狂非常,先不要與你爲敵。果然,你這人本領非凡……”
裘婆婆未去繡樓那邊、未去芙蓉須彌天歡喜羅漢那邊,也不和瀟瀟大帝爲伍。但她懸浮位置明眼人一看便知,她與蒸蓮、妖僧一線,對蘇景等人結做包圍之勢,裘婆婆語氣陰冷下來,對蘇景道:“若今日留你活命,將來智慧天又哪裏還有好日子過。”
那勞什子大帝不來,智慧天諸聖也就不再動了,等蘇景殺了羅漢打了娘娘搶了媳婦,大家彼此罵上幾句結下深仇就算完事。可現在又有強人入場,裘婆婆就不能不動了。
裘婆婆一動,平安大聖、黑風大聖、相柳大聖、浪浪大聖立刻起身,追隨在婆婆身邊,小黑蛇甩着尾巴跟上來。智慧天首領蝕海大聖猶豫一下,也起身飛天,與同伴站到了一起。
可是稍有古怪的,浪浪仙子伸手解下了矇眼的布條……她的眼睛還在腐爛,不過比起以前要“減輕”不少。她用腐爛雙目仔細看了看那位大帝,浪浪大聖又把布條重新蒙起來:“九頭書生,幫我紮好。”
相柳伸手,幫她扎布條……那個漂亮的蝴蝶結原來不是浪浪仙子自己綁的,是小相柳的手藝。
蘇景微微皺了下眉頭,細微的神情變化,但還逃不過羣仙的眼睛。另一邊,站在巨佛前的妖僧見到蘇景皺眉,妖僧笑了:
瀟瀟大帝入場是意外,不在妖僧的算計之內,但他見了蘇景的本領並未急着逃走,也的確有他的打算:還有幫手,不是朋友、但同樣得罪了小光明頂的幫手。
蘇景顯出的戾氣已經再明白不過,只因和芙蓉須彌天的羅漢口角了幾句就飛出天外毀了他的老巢,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放過之前一直和他對着幹的智慧天。
只怕此間事了,蘇景要做的第一件事就去殺滅智慧天了吧。
這個蘇景不止強,且還狂、還瘋,若不趁着今日機會將其剿殺,將來誰也活不了!果然,這羣妖怪不傻……非但不傻,反還聰明得很。
智慧天諸聖兇名在外,加上玲瓏壇的最後班底和妖僧自己,妖僧覺得能能有一拼。蘇景雖強,但他剛從芙蓉須彌天回來,經歷過一場劇戰,總會消耗大把力氣。
不過現在看來,智慧天幫不幫忙都不太要緊了,瀟瀟大帝口中該殺、該死之人,又怎麼可能再活命!
蘇景沒說什麼,靜靜望着帝尊,他眼中玄光流轉,已然動用金烏神目。直視無禮,立刻引來了金衣鬼仙的厲聲喝罵,強援就在身後,金衣仙人自然底氣十足。同個時候,須彌天歡喜羅漢、玲瓏壇蒸蓮娘娘對大帝恭敬問禮,寥寥三五句,問禮同時也把蘇景惡行說出。
瀟瀟帝尊只是微一點頭就算應酬過了,再次開口:“阿陰,阿陽,都記下了嗎?”
這問題來得莫名其妙,或許是三天前蘇景派手下惡人去問得罪他的人“姓字名誰、法壇何處”的陰影未散,玲瓏壇中羣仙幾乎都想到了一件事:帝尊是要侍從記下剛纔所有喊“該殺”的人?
但很快衆人就笑了,自嘲之笑……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啊!就算帝尊真要記名字,要記得也是剛纔不附和、不說“該殺”的那些人。
兩個看上去傻乎乎的矮胖子是明白自家萬歲所問何意的,憨笑着點頭:“阿陰記男的,阿陽記女的,不男不女的我倆一起記,您老放心都記下了。”
“一個不差,全都記住了?”瀟瀟帝尊追了一句。
矮胖兄弟嘿嘿嘿地笑了:“您……別太較真了,我們跟您混飯喫也不容易。”
“哦,怪我,怪我。”瀟瀟大帝不和傻子計較,話題一轉又問:“阿陰阿陽,爲君之道當爲公正,你們說得不錯,但你們可知:爲君之樂又在何處?”
兩個肥胖少年聞言嘿嘿笑道:“這件事您老也曾教導過我們兄弟,爲君之樂……剛愎自用、獨斷專行,老子一個人說了算,管他孃的什麼公正不公正,什麼民願不民願,皇帝老子想幹啥幹啥,誰不服殺誰!”
帝尊一開口,別人只有閉嘴聽着的份……帝尊口中的話鋒轉了,衆人一時間都有些錯愕。瀟瀟帝問話不停:“那你們哥倆再給我說說,若有時,爲君之道衝突了爲君之樂,我又該如何?”
“啓稟我的聖明大帝老太爺誒,您老當皇帝,不就圖一樂嘛。”兩個矮胖子笑得憨憨傻傻,說話時都快流出口水了。
玲瓏壇中衆仙不再驚訝……都懵了,這位大帝一時一變……裏外都是他的道理麼?
道理這個東西,沒什麼實際標準的,所以說“裏外都是他的道理”,倒不如說“裏外都是他的兇橫”。
他很兇橫,他很有道理。
瀟瀟大帝似是對兩個矮胖子的回答挺滿意的,不再和他們說話,將目光投向了蘇景:“該死之人,報個家門吧。”
真要說到該死,葉非比着蘇景更該死,洪泉少主是他殺的,可帝尊只看、只問蘇景,根本沒有理會葉非的意思。
葉非是什麼人,面上一哂抖抖袖子就要出劍,縱知事情不對頭他也要動手,他看不慣那個黑皮骷髏似的的帝尊。
葉非看不慣的人,絕大部分都死了。
蘇景及時伸手攔住了他,應答瀟瀟帝之問:“中土離山弟子蘇景,見過前輩,敢問前輩尊姓。”
少不得,金衣鬼仙又是一陣喝罵,連蒸蓮娘娘都冷笑道:“無禮妖人,就憑你也配問……”可她的話還沒說完,突然不遠處連串慘叫打斷,大帝身前,幾個正斥罵蘇景的金衣仙家身體爆碎,慘死當場。
出手殺人的,大帝身邊一位矮胖癡呆的少年。少年收回手,笑得依舊呆呆傻傻:“大帝金口開時,不喜無關人等說話攪擾。”
大帝身邊兩個少年,一個殺人,另一個轉頭望向蒸蓮,蒸蓮娘娘只覺心中一寒,立刻噤聲再不敢多說半字。大帝就是黑皮包裹的一具骨頭架子,沒表情的,重複:“中土?果然。天真是你什麼人?”
“晚輩幸運,得天真大聖傳人青睞,受贈天真大聖的點將訣在身。”蘇景如實應道。
“我姓湘,你可曾聽說過我?”大帝答了蘇景之前所問,又追問道。
不止那些金衣人,就連大帝身邊兩個胖子都對望了一眼,目露驚訝之色……帝王尊姓,等閒人絕難知曉,莫說外圍那些勢力,就是煞煞天中百座墳壇鬼廷,曉得大帝姓氏的也沒幾個人!
“十二重塔,四大屍仙,墨、白、茅、湘,前輩列位其一,晚輩早有耳聞,不料今日得遇前輩,榮幸於心。蘇景拜見湘大先生。”蘇景施禮,拜見中土前輩。
金烏神目是爲其一、鬼袍辨煞是爲其一、蘇景自己也有正宗喪家在身,三合爲一,蘇景雖不太確定對方身份但敢一猜。
猜對了。
湘大先生本事再高也沒辦法看出蘇景的出身,但第五圓古時,他在中土和老對頭茅大先生打了個你死我活,若非天真及時開解,兩個屍煞老頭子非得同歸於盡了不可。
茅大先生感激天真“勸架之德”,湘大先生又何嘗不感激,他才一入玲瓏境就探到蘇景身上有天真氣息,這纔開口發問。
“天真的大聖玦煉入你身了?”湘大先生微顯驚詫……驚詫的可不止大先生一人,從妖僧歡喜羅漢到蒸蓮一黨再到引了大帝前來的金衣鬼仙,全都滿心驚駭!
滿以爲來了個幫手,哪想到來了個煞星!心裏的苦不知怎的就入了口,嘴巴苦得讓人受不了!
茅、湘兩位大先生都以出身之地爲姓,中土湘地古時又稱瀟湘,大先生姓了湘,所以他的地盤、道場都喚作“瀟”,瀟瀟天內瀟瀟塔,瀟瀟塔上瀟瀟帝……
沒太多人留意到的,得知大帝身份後九頭書生悄然踏上半步,把浪浪大聖擋在了身後。
很快,湘大先生笑了,繼續望着蘇景:“這麼說,你算得天真的嫡傳弟子了……或者,我的位子傳給你吧,正好你也有喪家修持在身。”
境中無數仙家,聞言後簡直分不清是自己瘋了還是大帝瘋了,什麼跟什麼,他就要傳位給這個無名小子!還有……天真是誰?!
傳位只爲報恩,天真於他恩惠是“救命、再造”,後來中土回不去了,湘大先生無法再向天真報恩始終耿耿於懷,他是何等人物,若能償還恩情區區帝位算得什麼,只要蘇景敢點頭瀟瀟天立刻奉上。
便如那兩個傻小子所說:當皇帝不就是圖個樂子麼。少個樂子也不會掉快肉,算得什麼!
蘇景自己也嚇了一跳,趕忙搖頭:“前輩基業,小子萬萬不敢領受,只……只是有一事拜求前輩,前輩莫怪蘇景不知天高地厚。”
湘大先生哈哈一笑:“天真傳人啊,要知道天高地厚纔是怪事!你說吧,我不怪你。”
“過往恩怨……沒必要再掛記於心,其實大家都是好人……”蘇景有些心虛,他言中所指,湘、茅兩位大先生間的宿怨,更進一步、求湘大別去對付茅茅,憑着湘大先生的修爲,不可能未發覺茅大先生的傳人在此。
以蘇景的身份輩分,去勸解兩位大先生的仇怨,確實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知道你不知天高地厚,不過沒想到你這麼不知天高地厚,”湘大先生笑着,話鋒一轉:“不過你放心,欺負小孩子這種事,姓湘的做不來,何況還是個挺漂亮的小女娃。”湘大先生早都看到、看出浪浪大聖了,小孩子而已,他沒那個臉皮去打浪浪仙子。
相談歡。
心冷了。
帝尊與蘇景相談甚歡,妖僧與蒸蓮娘娘的心如墜冰窟!
揚手,帝尊將一枚三寸棺扔向蘇景:“內中屍鬼兒,隨時可與我聯絡,若有人找你麻煩,你就敲敲棺材梆。”
話說至此,故人間的敘舊算是差不多了,當蘇景伸手接下傳訊棺材時候,湘大先生身前兩位侍從突然出手,左首胖子雙手指甲瘋長開去,跟着輕輕一揮……鬼甲劃過,鮮血噴濺,幾十顆人頭飛起。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人頭諭,等雷劈
之前狼狽逃去、之後引着大帝得意迴歸的那些洪泉走鬼壇的金衣鬼仙,全被摘去頭顱!
不聞慘叫,一枚枚人頭落翻滾着,向湖面落去。
左邊的矮胖子輕鬆摘掉幾十個頭顱,右首的胖子不慌不忙把雙手一搓,絲絲縷縷、幾十道煞氣向前打出,一煞入一頭,那些剛剛失了性命的頭顱猛又圓睜雙眼,面上筋皮扭曲,顯然又被加持了兇法、死後仍不得安寧。
幾十顆人頭停止掉落勢頭,與半空裏起起伏伏,雙目圓睜瞳孔血紅,但眼中神情是哀求的,望向湘大先生。
湘大先生纔不會理會,這些人與天真後人起衝突,死得再苦再慘再冤枉也是活該。皇帝身前右首那個矮胖子施法後,又把雙手拍了拍,發出啪啪響聲,笑道:“看我這邊,看我這邊。”
幾十個人頭轉動眼珠,痛苦、哀求、恐懼混雜於目光之中,同時望向黑衣矮胖子。後者笑得傻氣沖天:“來,說一遍,我聽聽!”
洪、泉、走、鬼、壇、狗、王、御、下、不、嚴;
縱、子、逞、兇,犯、下、不、涉、之、罪。
懲:自、剜、雙、目、自、拔、舌,自、烹、雙、腿、自、吞、喫!
自、罰、後、去、往、瀟、瀟、天、向、大、帝、請、罪,百、日、爲、限!
欽……
一個人頭說一字,一個人頭接着一個人頭開口,一個字接着一個字,串聯成句無生氣亦無語氣,將瀟瀟天對洪泉王的罪罰說得一清二楚。
場中仙家聽了這道“人頭諭”,只覺一股寒氣自背脊冒出,“寫諭”的胖子卻皺起了眉頭:“少了一個,光‘欽’沒‘此’不成體統啊。”說着,把目光投向場中,似是想要再隨便摘顆頭來湊數。
誰敢去迎他的目光,全都低垂頭落眼簾,倒是大帝擺擺手笑道:“用洪泉的頭給洪泉王傳諭就是了,別的頭放進去,大家會說我不公平,不是爲君之道。不要濫殺無辜,這就成了,少個字也不是多大事。”
兩個胖子趕忙點頭哈腰,一個勁地謝大帝,也不知他們所謝何來,反正跟萬歲爺客氣就是了,隨後其中一個胖子轉回身、猛揮手,對前方懸浮的幾十顆人頭叱道:“去吧,傳諭洪泉狗王!傳令後爾等可得安息。”
隨他揮手,數十枚人頭呼嘯飛天,衝破蒼穹向着洪泉走鬼壇飛去。
一道兇狠諭令傳下,湘大先生還不忘對蘇景嘮叨幾句:“中土出來的人啊,大都有個心軟的毛病……在人間時候這也不算什麼,可在這仙天裏……天真傳人一定是聰明後生,別犯這等傻錯。”
這場懲戒在蘇景看來確實過於兇狠,可他沒資格說什麼,洪泉算是瀟瀟天的外圍勢力,人家門中事情,就算天真大聖本尊在此也沒有插口餘地。
跟着湘大先生又對身前兩個矮胖少年吩咐:“剛纔附和着我喊‘該殺’的人,都殺了吧……真要有一兩個沒記住就算了,可總得大差不差,你倆須得知道,每有一個漏網,那個漏網的都會在心裏笑話我……被人笑話既非爲君之道也非爲君之樂。”
心墜冰窟的又何止妖僧與蒸蓮,之前所有附和帝尊、喊出蘇景“該死”的仙家,個個都得死!甚至可以說,湘大先生上來就挖了個坑,只要誰對天真傳人有不敬、有敵意,最後都一併埋了。
玲瓏境內大亂,羣仙倉皇……剛還說不要濫殺無辜,此刻帝尊又親口傳令大殺四方……這就是爲君之樂麼!而先前出聲附和的,佔到場中羣仙的八成以上,湘大先生這一令,與屠滅全場也沒什麼區別。
有人絕望之下想要拼命有人心存僥倖想逃走,不過還不等他們有什麼動作,兩個矮胖子就苦着臉對湘大先生作揖:“啓稟我的萬歲爺……人太多,我們哥倆怕是打不過……要不您給咱們搭把手?”
這是什麼奴才,遇到重活就喊皇帝來幫忙。湘大先生卻毫不意外,但他搖頭堅決:“莫道我不曉得你們兩個的奸懶饞滑,我一動手用不了片刻就得成了主力、苦力,不管。”
兩個矮胖子又討價還價:“或者……我傳令回家,讓百墳鬼王帶隊過來?這倒是個頂頂好的主意,多虧萬歲平日教導有方否則咱們哥倆肯定是想不出來的……就是時間長了些,估計得等上個把月。”
還好蘇景及時開口,這番荒唐談話才被打斷:“多謝湘大先生眷顧,但也不用都殺了……畢竟是徵親之喜,血光太重會壞了心情。大先生放心,此間事情在晚輩掌握之中。”
湘大先生笑了笑:“知道天真的傳人一定狂,年輕人有份狂狷也是好事,不過看人須得看清楚,你的眼光還須歷練啊……今日場中,至少有一個人不好對付。莫說你,我都不願惹他!”
說完,稍作猶豫,大先生再開口時改作傳音入密:“這樣吧,我幫你勸走他,他要肯走就最好……萬一不走就只能斬殺他。我自己怕是沒有十足勝算,可能會用到你幫忙。再就是,一旦斬殺此人,此間外人就一個也不能留,非得滅口不可了,否則後患無窮。”
是密語,但非只對蘇景一人,他們這個“小圈子”裏都能聽到帝尊之言。
“萬歲爺,您說的誰啊?還有您殺不了的人?那不可能!你信不?”左邊的矮胖子用肩膀碰了碰右邊的矮胖子,右邊的矮胖子撇嘴:“你都不信,我能信嗎?萬歲嚇唬咱倆玩呢。”
漸漸的,蘇景想念三尸了。如果三尸在,肯定能和兩個矮胖子少年聊到一塊去,相處三天下來一定磕頭拜把子。
湘大先生不理身邊兩個胖混蛋,直接轉身望向幾百裏外一座山頭:“無論先生來此何意,都請莫再停留,就此離開吧,算我瀟瀟天欠你一個人情,來日但有差遣,只需一道靈訊,湘大必做全力相助……蘇景,你莫開口。”後半句是對蘇景說的,湘大先生見蘇景欲言,揮手製止了他。
對方爲兇魔,蘇景又是個瘋狂性子,萬一言辭得罪碰出敵意,那可麻煩得很。
數百里外,山頭上,被湘大先生矚目的那個中年人皺了下眉頭:“只要我走,便是人情?如此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若非迫不得已,瀟瀟天不願與先生爲敵。”湘大聲音平平,但語氣不輕。那個中年人的來頭,普通人看不出來,湘大先生卻是曉得的,能不惹一定不要惹。
對面中年人突然一笑:“瀟瀟帝尊的人情,實在值錢,豈能不收下!告辭了!”言罷起身直飛天外。
說走就走,不存絲毫停留,中年人居然這麼好說話,以至湘大先生都微微一愣,這等做派和傳說中的不太一樣啊……但不管怎麼說,這個煞星走了,湘大先生還是鬆了口氣,望回蘇景笑道:“你可知此人是誰?此人名喚……”
“名喚軒轅叮噹,列位天魔壇上位魔尊,封‘嫁衣魔’之位。”蘇景神情是古怪的,聲音是古怪的,語氣更是古怪:“他老人家也是我長輩……自己人。”說話間,天上一道青光落下,一顆骰子掉落蘇景掌心,同時嫁衣魔聲音傳來:“以後有事搖搖骰子,我自會知曉!”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嫁衣魔本就想走了,憑着蘇景的本領足以鎮壓全場,且忠義天魔給他講起凡間經歷時候也提到過蝕海、相柳這些帝姬帝婿的朋友,嫁衣魔早早就知道智慧天、小光明頂明敵暗友,再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就是沒想到,瀟瀟天會主動送個人情過來。
湘大先生錯愕。
自己人,一夥的,那豈不是被天魔白賺去了自己一個人情。以後至少要白白幫他們打一次架!
魔狂魔傲魔不傻,有便宜不佔的不是天魔,是傻瓜。
湘大先生瞪蘇景,有心問他一句“你不早說”隨即又想起是自己揮手不許少年講話的。蘇景心眼好,安慰大先生:“其實都是自己人……什麼人情不人情的,將來大帝若有吩咐,小光明頂刀山火海不在話下!”
場中羣仙免不了又是一陣驚訝,那個紅衣漢子竟是嫁衣魔……上位大魔!自從遇到蘇景之後衆仙受到的驚嚇未免太多了些!
三日突襲芙蓉須彌天,十八羅漢大敗玲瓏陣,瀟瀟帝尊、嫁衣天魔與他侃侃笑談……相比之下,三天前那些破爛軍簇擁、描金臺追隨、小仙子扶持實在算不得什麼了。
蘇景笑啊,今天的面子大了!歡喜羅漢沒太多追求,就好個排場、講個面子。
湘大先生與茅大先生不對付,可兩大屍仙本性都豪邁灑脫,片刻後也笑了起來:“當真不需我出手了?”
“大先生放心,晚輩能應付,此間事了當親赴瀟瀟天拜見前輩。”
“專程拜見就免了,沒那個必要,什麼時候路過,上門去玩玩就是了。走了。”湘大先生對蘇景擺擺手,帶上兩個矮胖侍從騰起雲駕飛赴天外,但人到穹頂、即將破空去時,湘大先生忽又開口,問兩個矮胖子:“下面那些閒雜人等,爲何都不走?”
“回稟萬歲爺,他們等雷劈呢。”兩個少年應道。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那你就親她
笑語、聊天,落入羣仙耳中真就如驚雷一般,猛然醒悟……自己還留在這裏做什麼,真等徵親娶媳婦麼?今日過後怕是仙天之內再無玲瓏壇,待會就該打殺起來,兇法無眼說不定就會牽連無辜,熱鬧再好看也不如自己的小命漂亮,趕緊走、趕緊走。
羣仙紛紛升騰雲駕,道理上說他們都是玲瓏壇的客人,可走時哪還有人去和主人家打招呼,十之八九反倒會對蘇景恭恭敬敬說一聲“小仙告退,來日定赴小光明頂拜見仙翁。”
另外一兩成和玲瓏壇或者芙蓉須彌天多少有些淵源,實在不好當着蒸蓮、歡喜羅漢的面前去巴結蘇景,但和主人家主動告辭卻是萬萬不敢的,不過幾個呼吸功夫羣仙就散去一空,諾大玲瓏境變得空空蕩蕩了,只剩下四夥人:
蒸蓮等玲瓏壇主事之人八個、芙蓉須彌天的歡喜加上巨佛兩個,蘇景一夥十八人,再就是智慧天諸聖了。
大聖們都沒走,他們已經和小光明頂結仇了,今天非得把蘇景剷除了不可。
不料,剛剛清靜下來的芙蓉境天空,陰風再起,湘大先生又回來了:“剛纔就想問,忍着忍着,還是心裏癢癢……你爹死了沒?”
見了蘇景這個大靠山去而復返,蒸蓮等人只覺心裏發苦,可心裏再苦也不耽誤她覺得,帝尊問的話實在太奇怪了,誰爹?
浪浪大聖的爹。
小屍仙揚起下頜:“啓稟大帝,阿爹上次把您打殘廢後就喜滋滋地睡覺了,身體安康美夢連綿,總能睡着睡着笑出聲來,含糊說:姓湘的,再喫我一拳吧!”
有人頭皮發炸,有人啼笑皆非。
前者,蒸蓮等人,浪浪大聖的爹又是什麼人,連瀟瀟大帝都敢打!後者,湘大先生,聞言呵呵笑:“沒死就好……上次那一架雖然來得胡混,可事後想想還是真過癮的……最過癮的!他什麼時候上來?我再捶他一頓。”
“這得看大帝什麼時候皮癢,四大屍仙靈犀相牽,您老皮癢時阿爹必會手癢,他老人家手心癢癢,差不多就該出來了。”浪浪仙子聲音很兇,不給茅大先生丟人。
湘大先生不會和小丫頭計較,相反,他還笑得挺開心:“你這小丫頭倒是有點意思,屍家仙從喪中得道,就得有幾分煞氣,該兇兇該殺殺。不能像白家那小子……滿口之乎者也子曰子曰,他可配上不上你!”
四大屍仙到底是同族、老鄉,彼此家事多多少少了解一些,茅茅和白家小子的娃娃親湘大先生是知道的。
話題突然轉到“白家小子”身上去了,浪浪仙子面色大變,湘大先生本就是隨口一說,可大屍仙的目光何其犀利,見了小丫頭的神情就知道怎麼回事了:“不想嫁給白家小子?好啊,你喊我一聲湘伯伯,你的親事我就給你攪和黃了!”
浪浪仙子是真不想嫁啊,可現在開口要幫忙的人又是自家的老對頭,自己的事情哪能求他……一時間好生躊躇,反倒是湘大先生笑了起來,連聲說着“有意思、有意思”,也沒再應承什麼,雙手向背後一負飛走了。
玲瓏境再沒外人了。
妖僧身形一縱,跳落湖面,單足立水雙手合十,更驚人的是那尊萬丈大佛,動作與妖僧全無兩樣,也是單足而立雙掌合十,可巨佛並非站立水面,它的足趾點在了歡喜羅漢的肩膀上。
彷彿一隻螞蟻舉起了一座泰山。
古怪姿勢,絕大神通,妖僧全力備戰。另一邊玲瓏仙女也亮出戰力最強大的殺勢,蒸蓮娘娘身形扭曲結了個好像麻花似的詭怪身印,“七仙女”列陣北斗之形,拱護蒸蓮。
法力行轉寶物蓄勢,只等開戰便會引動兇悍一擊,妖僧沉聲招呼“盟友”:“諸位大聖……”
忽然,蘇景說道:“要不你來成親吧。”
什麼怪話,成婚。指的本座與蒸蓮麼……這是芙蓉須彌天妖僧的第一反應,隨即他發現蘇景居然是在和一羣大聖說話。
蘇景微笑,蘇景開心,好像對着老朋友們開玩笑的樣子。
“說什麼呢你!”浪浪大聖好像被踩住了尾巴似的,幾乎都跳起來了喊一聲。
相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甚至還沒想到蘇景是在對他和茅茅說話,他這個人天生沒有太多熱情,在凡間的時候地位使然從不缺女人但他不會主動去想念誰或者追求誰。
蝕海笑道:“我看成。”
“必須成啊!”裘平安聲音響亮。
“忽啊!”小蛇把尾巴甩得噼啪亂響。
裘婆婆老成持重,微笑道:“論出身、論本領、論人品論性情,本來就是般配的……”
“啊!”不等裘婆婆說完,浪浪大聖就尖叫出聲,這地方再也呆不下去了,頓頓足一飛沖天,直接飛到天穹盡頭也沒見小相柳來追,浪浪大聖心中暗暗罵了聲“小白臉子沒有好心眼子”,隨即周身玄力綻放,轟隆一聲崩碎了自己的髮釵,本來乾淨漂亮的小仙子一下子變得披頭散髮,如此還不算完,又忍痛在自己的漂亮裙子上抓了幾把,弄得又破又皺,分明是一副鬥法大敗、急急逃遁的模樣,這才真的飛出天外去……把自己弄得狼狽些,這可是正事,小屍仙又羞又氣又無奈,但不會耽誤“正經事”。
玲瓏境內羣仙散去,但離開了此境後,仍有不少仙家逗留附近。
誰都曉得這個蘇景不得了,能和這樣的兇悍人物結緣不是件容易事情,待會等他得勝歸來後還得在拉拉關係,恭喜一番親近一番。
正等着,見浪浪大聖狼狽飛出,衆仙見狀心中明白:是了,裏面開打了,浪浪大聖第一個被蘇景打跑。
浪浪大聖“落荒而逃”,蘇景的彆扭葉非伸了個懶腰,也沒什麼興趣在此逗留,對蘇景點點頭說了聲“我也走了”,言罷遁化劍光飛天去。
聚集外面的仙家又見葉非飛出來,心裏明鏡一般:追殺出來了,小光明頂的人心狠手辣,絕不留活口的!
“你不去追麼?”蘇景瞪相柳……不只蘇景,衆羅漢諸大聖都去瞪小相柳。
小相柳雙手一攤:“追的話……追上去說什麼?”
“說你娶他唄。”蘇景笑答,可語氣還是蠻認真的。
小相柳嚇一跳:“她要一個大嘴巴扇過來怎辦?”
“那你就親她!”裘平安字字如刀,端的狠辣聲音,惹來笑聲一片,跟着就是附和聲聲:親她,親她,對、親她!
小相柳直甩手,身邊、面前哪有靠譜的,全都不如敵人來得正經。鬧歸鬧,可玲瓏壇中剛剛惹出的動靜不小,浪浪獨行不太妥當,相柳還是搖身飛天,去給小屍仙打個接應,至於追上以後說什麼他沒想好……蘇景身邊長眉羅漢忽然身形轉轉,化歸惡人原形,手拿長長煙袋鍋、額角兩邊貼膏藥的紅襖老虔婆:“啓稟真君,老身前世本爲媒婆,若不做那些腌臢勾當的話……說喜話可是我拿手本領,我追上去……給他倆說說?”
“快去啊!”蘇景笑道,老太婆重新變作長眉羅漢,急急追趕小相柳去了。
小相柳飛天時候也學着浪浪大聖模樣,把自己搞得狼狽不堪,乾脆化作九頭巨蛇本相,等在外面的羣仙乍見三頭垂兩頭仰另外四頭面色恐慌目光散亂的巨蛇飛出來……完了,智慧天完了,這次多長功夫,九頭大聖也告慘敗,逃亡出來。
九頭大聖才走片刻,長眉羅漢持棍急追出來,羣仙議論紛紛:又追出來了,又追出來了……
外面的人胡思亂想,境內妖僧、蒸蓮等人臉都青了。一夥的?他們是一夥的?!當然是一夥的,那條黑色小蛇已經在蘇景臉上爬進爬出好幾次了。
真境之中沒有外人了,還端着作甚,蘇景和蝕海大聖都沒再裝下去的興致了,但有件事蝕海非得問明白不可:“芙蓉須彌天真是你殺滅的?”
蘇景笑着點點頭:“先轟了下狠的,一羣妖僧全都暈頭轉向,再砍起頭來就方便多了。”有關細節蘇景沒多做解釋,只說回頭專門爲大聖演法。蝕海還待追問,裘平安卻等不及了:“聊啥呢,還聊啥呢!不管不聽了?”
不聽又是哪個?妖僧、蒸蓮彼此交換一個眼神,目中都有迷惑之色。他們沒跑……不是膽子大,不跑是聰明的,十八羅漢、智慧諸聖,兩夥凶神惡煞看上去閒聊開心,其實兇法氣機早都牽引過來,妖僧等人正面相對或還能堅持片刻,轉身一逃立刻慘死當場!
蘇景臉上顯現了古怪神情:“要管的,但她不是不聽……咱們弄錯了。”
“啊?”開聲大聖,十六老爺。
飛仙天外也不是一點長進沒有,除了“忽啊”,“呸”之外,十六老爺又學會了單獨用一個“啊”字,疑問聲。
裘平安、相柳、十六都進過大聖玦,但沒人把蘇景當主人,唯獨黑風大聖,對蘇景忠心耿耿,打從心底把他當做主公,本以爲這次找到主公主母湊齊,蘇景一家團圓,不承想聽來這樣結論,黑風煞有些着急:“怎麼可能不是小主母!”
蘇景目光稍顯黯淡,他也盼着是她,可惜,不是……
蘇景搖頭的時候,不聽正閉着眼睛。
整整四百年,飛昇四百年。自從飛昇後,她就閉起了眼睛,從未張開過。
不是眼睛出了問題,只是她的一點點小心思,飛仙之後、她希望自己看到的第一個人是蘇景。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死目
沒辦法第一個遇到他,那就只好閉着眼睛,等找到他時再睜眼。她有真識、除了目力之外還有四感,不睜眼也不怕會撞山,至於會不會迷路……宇宙太大了,空空曠曠無邊無際,根本沒有“路”,又怎麼會迷路。
根本已經迷失,又怎還會怕迷路。
她飛昇之初,不知誰那麼倒黴,見漂亮小仙子獨自一人閉着眼睛亂飛,那人跟上來想要把她帶走,結果小仙子手心裏跳出來一個紮了滿頭辮子的小小仙子,把倒黴蛋直接撕碎了。
誅仙卻不掛鈴鐺不是小賊的風格,但現在小賊的眼界不得了了,普通的“仙鈴鐺”她都懶得掛。
倒黴蛋死了,他的星盤落入不聽手中,依着星盤的指引,不聽把附近的仙壇一家、一家的找過去,來到人家的仙壇之前,不聽會閉着眼睛使勁喊一聲:蘇景,你猜我是誰!
聲音其實不算多響亮的,但每一次喊不聽都會用盡玄力,以保仙壇中每個人都能清晰聽到,還有就是,每次這樣喊時她的聲音裏都充滿快樂……因爲有希望啊,或許蘇景就在裏面?
蘇景不在裏面,但不聽不失望,因爲還有下一座仙壇。有的仙壇對這個莫名上門來找莫名人物的小仙子不予理會,有的仙壇會派人出來問上幾句,當然也有仗勢欺人或者見色起意或者歹心誘騙的……遇到壞人,或許是不聽在尋找蘇景的過程裏,唯一的消遣吧。
其實最多的還是第一種情形:不理會。
沒人應答也懶得出來問訊。不聽就孤零零地來,喊完一聲靜靜等待一陣,再孤零零地離開。
不聽和小賊已經殺過不少仙人,她還沒能找到蘇景。這四百年很漫長的,不聽有時會暗暗慶幸,幸虧自己一直閉着眼睛……第一個看到他,這是個很好的願望、是她喜歡的願望,所以她從這個願望裏得到力量,一家接着一家的找下去,不聽在流浪,她信自己總能找到夫君。
送子娘娘還欠着我和蘇景一個孩兒呢。不聽笑着抹了抹眼角,飛向下一座仙壇。
想他啊。特別想。
不聽琢磨過許多尋找蘇景的辦法,只是這宇宙太浩渺,再怎麼機敏的心思、靈精的主意,落入宇宙中都會渺小到全無意義,她只能一家一家地找下去。
實在是笨到了極點的法子,即便如此,不聽也從未興起過“招親”之類的念頭,無需計較成敗或者後果,最最單純不過的:有夫之婦,怎能再招親呢。
……
玲瓏招親的事情,蘇景一直是懷疑的。這根本不是不聽的行事風格,就算爲了引他出來不聽也不會用這種辦法。
直到他收服了嘉禾、三貓兩個玲瓏仙子,蘇景才真正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他問明白了“笑語仙子”的樣貌。玲瓏弟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嘉禾直接給蘇景畫了一幅“笑語仙子像”。
其實在畫像之前,當三貓給蘇景描述“笑語仙子天生媚骨,氣運自成,尤其有趣的是她穿着一件畫了符的裙子”時候,蘇景就知道玲瓏法壇中的“笑語仙子”是誰了,又難怪“借目”的眼神那麼熟悉,她是蜂僑啊……
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天,對三貓來講這幾天的經歷實在有些驚心動魄,可最最讓她驚駭莫過於:蘇景得知招親之人的真相時眼底顯現的神情。
較真來說,不能算是驚駭,那種感覺三貓仙子很難找到合適言辭來形容,談不到驚也談不到怕,只是讓她心尖顫顫——一片嬌嫩春葉在彈指間枯萎腐爛,會是什麼樣子?便如蘇景當時目光,滿滿希望滿滿期待,就那麼一下子散去了,放空了!當興奮與明亮盡數消失,這個人的眼睛就沒了生機,只剩下空洞。而他還活着,即便沒了趣味他還有身份,目中的空洞藏蘊着深深深深的“死”。
死氣無盡的雙目!只有傳說裏的閻羅神君或者強大冥王纔會有的:死目。
那時蘇景的目光讓三貓心尖顫顫,從昂然興奮到空洞蕭殺這瞬間的變化讓三貓心尖顫顫。很快蘇景的目光就重新“充實”回來,可小小仙子總也忘不了那份空洞和死氣沉沉。
之前兩年,縱使蘇景心中懷疑,畢竟“中土、笑語、三瞳、陽火”幾處關鍵都扣合得嚴絲合縫,所以蘇景還是會從心底盼着:不聽就在玲瓏壇。希望爲因,破滅了,所以失望。
蘇景當然不會輕易放棄,可再怎麼堅持、堅強,也還是免不了失望時心中空落落的難受。心空了,眼睛也空了,他很想不聽。
可身前事情未了。蜂僑怎會三瞳環套、爲何“借目”於蒸蓮,這場徵親又是怎麼回事,蘇景疑惑得很。以嘉禾、三貓所知,徵親就是徵親,娘娘心疼愛女、覺得她沒個像樣的神仙伴侶娘娘不踏實,這纔有了今日盛事。
嘉禾、三貓不知內情,在芙蓉須彌天中,兩個仙子又受到一場“驚嚇”,蘇景攻殺僧人的手段驚人,這一重自不必說,若非驚人他也打不下芙蓉須彌天;待到蘇景刑訊內中妖僧時候,得來的一個消息,實實在在地嚇到嘉禾和三貓了:歡喜羅漢與蒸蓮娘娘軋了成千上萬年的姘頭,老相好了。
在玲瓏弟子眼中,蒸蓮娘娘聖潔崇高、冰清玉潔,哪想到她會有姦情,且還是位大德高僧……哪門子大德高僧,蘇景殺人從不手軟,不過他不喜“連坐”之罰,輕易不會牽連無辜,三天前他奔襲芙蓉須彌天途中還不確定什麼,但到了地方探出、看出、也審出所謂聖地不過是個淫窟,穿了袈裟剃了光頭的邪魔罷了。
蒸蓮與芙蓉歡喜的事情,在玲瓏壇內是頂頂機密,在芙蓉須彌天卻人盡皆知,妖僧間彼此吹噓的談資罷了,不過大家有默契,這種事不會外傳。
蘇景所知到此爲止,最後真相還是得着落在玲瓏蒸蓮、芙蓉妖僧身上。
玲瓏真境內,蘇景終於將目光投向了妖僧與蒸蓮:“你倆好了多久了?”
妖人聞言微驚,但也只是稍稍錯愕而已,蒸蓮娘娘努力寧靜心緒,說話時候語氣平順:“閣下與我玲瓏壇爲敵,此事必有內情,還請你直言相告,或許……是誤會,且蒸蓮並非不識進退之人,若過往時候真有得罪地方,我願請罪、必悔過。”
爲了搶親鬧出那麼大動靜?那不可能,蒸蓮說什麼也不信。
“哦。”蘇景應了一聲。
蒸蓮言辭中討饒之意再明白不過,她服軟芙蓉須彌天妖僧就要扮一扮強橫了,沉聲道:“西天極樂之下諸多淨土,芙蓉須彌天是爲其一,你突襲淨土已然闖下彌天大禍……但、我佛慈悲!天下無不可恕之罪,無不可救之人,何況你本爲羅漢身份,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哦。”蘇景又應了一聲。
等片刻,見一雙妖人都不說話了,蘇景纔再次開口,這回他望向了玲瓏壇“七仙女”:“你們啊,真被她害死了。”蘇景指了指蒸蓮。
蘇景說話平平靜靜的,可是不知何故,那個“死”字自他口中吐出時候,“七仙女”只覺心驚肉跳!不等她們搭話,蘇景突然一聲叱吒,縱身起、手中長棍重重砸下。
一動皆動,蘇景動法,身後剩下的十六羅漢齊齊出棍!裘平安姑侄、黑風煞小十六四位妖仙同時引聲長嘯,施妖法催靈寶,入戰!
摩天剎羅漢陣法玄妙,只消湊足三位羅漢之數即可結陣,此刻少了個長眉羅漢,也照樣結陣……羅漢陣,四巨妖,衆人全都攻向玲瓏壇八位首領擺出的陣法,無人去打妖僧。
妖僧歡喜羅漢卻不敢動……因爲還有一個人留在了原地,蝕海大聖。半人半蛇的兇狠小子抱着膀子冷視妖僧,尾巴尖還在一甩一甩的,不知是不是覺得無聊。
即便湘大先生被蝕海這樣盯住也不會輕舉妄動,何況一介妖僧!歡喜羅漢不敢動、他身後的大佛也不敢動。
這邊不動,那邊攻向玲瓏八仙的陣勢又是何等驚人!玲瓏八仙必敗,只看能堅持一盞茶還是半炷香了……半個呼吸都未能堅持!眼見一羣兇物殺到,玲瓏八仙咬牙頑抗,急急調整陣法意圖守禦,哪承想敵人衝到近前時候,突然又多出來好幾個。
那個金色長裙的女子哪來的?那頭三足烏哪來的?那兩個金頭髮紅頭髮的小子哪來的?還有那條死氣沉沉的金紅大龍……這些怪物都是哪來的!
一羣元神都是蘇景放出來的,金紅大龍是十六老爺吐出來的。蘇景、十六,主僕兩個一機靈一懵懂,但“臨陣叫人”的壞心思是不存分毫差別的。
憑空多出一羣厲害人物,直接動法擊向玲瓏陣法薄弱地方,蒸蓮與七仙女猝不及防,陣法頓時被擊潰。
不是蒸蓮等人鬥戰經驗不足,只因她們本來就無勝算,必定會敗、困獸猶鬥而已。
明明對方已經贏定,必敗者只求盡人事聽天命而已,然後贏定了的人居然還搞花樣做偷襲,這樣的人實在太少了啊!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比找到他更快樂
蒸蓮娘娘只覺巨力轟動,哪有逃命機會,只有閉目等死……未死。襲殺至身的兇法化作清風一陣,散去了。蒸蓮有些納悶地重張雙目,這才發現陣中就剩下自己了,另外七仙女不知去向。
“七仙女”被抓了,由十七羅漢、陽三郎、裘平安等人押入黑石洞天。跟着七仙女眼前人影一閃,蘇景神識投映入洞天,仍是之前那句:“你們啊,真被她害死了。”
說話時蘇景抬手在半空揮舞幾下,玄力凝於指尖,劃過空氣留下道道痕跡,片刻間畫好一枚“劍符”。
無法無劫,空有個樣子的劍符,但足夠清晰了,玲瓏壇七仙女乍見此符只覺眼熟,很快恍悟:這就是“笑語仙子”的裙上符篆!
“她裙上那道符,原本是我畫的。”蘇景收手,望向“七仙女”:“蒸蓮說什麼都別信……其實我就是衝這場招親來的。招親是蒸蓮搞出來的,玲瓏壇滅門之禍也因此而來。”
蘇景笑了笑,又次重複那句話:“你們啊,真被她給害死了。”
七位玲瓏老仙子面面相覷。
大對頭、大陰謀、大恐怖……原來都想多了啊,強敵突然殺上門的原因居然這麼簡單,這麼直接。
整套招親戲碼都是蒸蓮娘娘搞出來的,沒有這件事自然惹不來蘇景這個魔頭……便如這個小魔頭之言:玲瓏壇從上到下所有仙子,都被蒸蓮害慘了!
七位老仙女對望片刻,最年長者輕輕咳嗽一聲:“小仙尊剛剛飛昇時間不長,蒸蓮也好,我等也罷,實在不知閣下與笑語娃兒的關係,這才做出了招親的荒唐事,如今小仙尊已經嚴加懲戒,咱們也都知道錯了,何況笑語娃兒安好……”
囉囉嗦嗦,不外告罪、討饒,蘇景聽過幾句搖頭打斷,發問:“你們都曉得蒸蓮與妖僧的私情吧?”
不是憑空亂問,之前蘇景揭穿蒸蓮和妖僧的私情時,“七仙女”雖面露驚詫但無人去看蒸蓮或者妖僧,當時她們的目光只看蘇景,由此明白得很,“七仙女”的驚詫並非那兩人的私情,而是:這個蘇景怎會知曉此事?
蒸蓮私情瞞得過那些晚輩,卻瞞不過她們的,也根本不會瞞她們,大家是一塊池沼裏的泥鰍,誰也不比誰乾淨多少,誰也不必假裝清高。玲瓏壇七位長輩默然。
蘇景的興致卻是極好的,他的眼睛很亮,問:“真要和玲瓏壇陪葬麼?”
七個老仙子繼續沉默着,不知該怎麼回答。陪葬是萬萬不會的,可就這樣放棄辛苦千萬年才攢下的家底,也實在不情願。片刻後,七仙女中一人開口:“閣下非要誅滅玲瓏壇麼。”
攻打玲瓏壇,蘇景的道理不少,比如小師叔心胸狹小、纔到地方就被壇中仙子看不起了,他不爽快;比如蘇景混世魔頭的性子,初時誤會自家媳婦被人招親了,他要大大的發一番脾氣;比如蒸蓮請來的幫手看似聖僧實爲邪魔,他還拘押了大鰲高僧,惹出了蘇景的脾氣;比如蜂僑“借目”於蒸蓮卻不與自己相認,內中必有古怪……可最最關鍵的,蘇景真的要誅滅了玲瓏壇麼?
若他真已下定決心殺滅此地,之前十八羅漢攻破玲瓏仙子大陣時候也不會留手收力,大羣玲瓏壇弟子也不會只是重傷下場了。
至少到現在爲止,玲瓏法壇被打得狼狽不堪卻未死一人;至少在把事情經過弄清楚前,他還沒打算在玲瓏壇大開殺戒。
蘇景當然不會告訴對方“我還沒定議,先嚇唬着再說”,他笑笑不說話。
洞天內安靜得很,七仙女見他不作回答,又復低頭沉思。再過幾息功夫,其中一人在無意中掃過蘇景一眼時忽然發現他的裝束變了。
衣衫可隨心意變化,修行人一個心思就是一身衣服,換個裝束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不過習慣使然,那個老仙子還是多看了一眼……就一眼,隨後便是失聲驚呼,驚呼過後她就更誇張了些,雙膝一軟咕咚跪倒在地:“冥……王駕在上,小人叩拜,不知王駕真身小人有眼無珠罪該萬死!”
好端端的忽然跪了一個,另外幾位玲瓏仙子紛紛詫異,其中還有兩人叱喝“你這是作甚”,可是等她們聽過了同伴之言,看過了蘇景衣衫,先是面色驟變跟着再無猶豫,齊齊跪拜。
蘇景更袍,冥王升位。
一件袍子而已,卻讓蘇景身後一下子添出了個“龐然大物”。
不敢不跪,彷彿凡人拜觀音、百獸見龍鳳,地位差別實在太大,冥王面前誰敢稱尊。驚愕同時七仙女恍悟,難怪了,難怪瀟瀟大帝對他以禮相待,難怪嫁衣天魔對他默默守護。
蘇景向旁邊邁開兩步,不受她們的跪拜:“想要你等膜拜,先前我也無需藏袍了,都起來吧……仍是先前所問,你們得給我個答覆了。”
穿上了袍子,蘇景就是冥王。蘇景顯露自己最值錢的身份只爲告訴對方一個簡單意思:事情或許不大,可玲瓏法壇得罪冥王了。
莫說事關大姑娘,就是一針一線的小事,得罪冥王也只能有一個下場,玲瓏壇毀定了、沒得救。
還講什麼道理,還說什麼緣由,惹到了冥王,無論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足以“圓滿”一項滅門大罪。
既然沒得救,還要給它陪葬麼?
見過蘇景王袍,“七仙女”不知是該絕望還是慶幸,前者是因心知肚明自家基業必毀,後者卻是……聽王駕之言,她們可以活?
袍上赤蟒搖擺起來,緩緩游出蘇景身袍,圍住七仙女起伏翻飛,蘇景明白她們的顧慮:“不穿此袍,我行事隨心隨性,想變則變說改就改。王袍在身時候,本座一諾,萬萬金銀、萬萬性命、萬萬世界萬萬年頭無改!”
空口無憑,可金口呢。阿骨王袍在身,蘇景金口已開:“我只求招親真相。說實話就不用死。”
再也沒什麼可猶豫的了,七仙女之首立刻開口:“啓稟王駕,如您所見,所有事情都是蒸蓮……都是那個賤人搞出來的!”
“她與歡喜羅漢奸情久矣,狗男女初相處時她還年輕,頗有幾分姿色……”但容顏易老,仙人坐擁無盡壽命,想要永葆青春也非易事,緩而又緩蒸蓮老了。
今日蒸蓮娘娘成熟如蜜桃,自有她的風情,奈何芙蓉須彌天的歡喜羅漢不喜成熟婦人,他更愛青春女子。只是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久了,即便蒸蓮老了些,妖僧色、欲之心漸淡,歡享萬年的情分還在的。
蒸蓮對此不甘心的,她一直在想辦法,且她真的找到了一樁好法術——換分身,嫵媚身。道理簡單得很,尋一個年輕漂亮的仙子,抹其魂殺其魄,蒸蓮則放棄一尊分身,以分身中的神魄入主這具新的身軀……很像奪舍,但蒸蓮本尊不改,是把一個漂亮仙子煉成她的分身。
若此術成功,蒸蓮娘娘就有了兩具不一樣的身軀,憑“年輕仙子”的姿色,何愁綁不住妖僧的心呢。
道理簡單,可施行起來絕非易事,先是蒸蓮要尋的合適“分身”非得是天生媚骨之人,且不能超過三千歲、必須是無瑕疵處子身,這是法術限制,想要煉分身就非得尋得這樣的人不可。
這樣的人又上何處去找,蒸蓮沒辦法,去往芙蓉須彌天找歡喜羅漢商量此事,妖僧聽說蒸蓮要爲自己收煉一個天生媚骨的處子仙女,如何能不歡喜,不過找不到人說什麼都是空話。
此事妖僧是要出力的……不是幫着蒸蓮尋人,而是動用自己在仙天中的關係人情,求得高人施法,爲蒸蓮娘娘牽出一段“機緣”:有朝一日遇到一位三千歲未滿、媚骨天成的處子仙女的機緣。
聽到這裏蘇景微揚眉,強牽機緣無異改命,無論放在何處皆爲逆天重術!
受高人法度,蒸蓮娘娘得一段機緣在身,終於四百年前遇到“笑語仙子”。
隨後事情,表面看上去與傳聞相同,“笑語仙子”拜認蒸蓮爲母,母女和睦相處甚歡。實際裏蒸蓮已經暗暗施展她的算計,對“女兒”送靈藥、指點功法修行等等,若不知內情無論怎麼想怎麼看,都是母親對孩兒的疼愛,其實卻是蒸蓮自己對自己的“換分身”的法術準備。
一個甲子前,諸般準備功夫完畢,蒸蓮放倒“笑語仙子”,真正開始“換分身”的大術。
“但蒸蓮那個賤人不曾想到的,笑語這孩子另有護魂絕技,自閉靈竅自封神魄,蒸蓮進行到關鍵時候就不得不停下來了,”七仙子之首聲音緩緩:“蒸蓮的邪術我們不是很瞭解,但能明白的,她陷入兩難境地!”
“換分身”到一半發現拿不下“笑語”,雙方神魄已經糾纏一起,若蒸蓮驅神強攻則玉石俱焚,她會受反噬重傷,分身廢掉、本尊重創,“笑語”身魂俱滅;想要就此收手倒是可以的,不過“笑語仙子”的真魂會順勢欺過來,反倒會把蒸蓮的一座分身霸佔下來,蒸蓮偷雞不成蝕把米,絕不甘心的。
另一位七仙子接口:“蒸蓮與笑語就此僵持,不過蒸蓮被困住的是分身神魄,本尊行動無礙;笑語孩兒則化身一團烈焰,被封印一尊寶瓶內,失了自由。僵持一陣,蒸蓮找到了一重破局關鍵。”
“因兩人真魂糾纏,蒸蓮能看到一些笑語孩兒心中祕密:笑語心繫一位身具陽火之威的劍仙,若能將此人找到或能鬆動這孩子的心防……真魂之爭,心境尤其重要,稍有鬆動便會影響大局。”
“在蒸蓮的算計中,最好結果莫過找出此人,再將他斬殺於笑語眼前,如此笑語心防必定崩潰,蒸蓮當能大勝、成功換下分身。”
“可要找出這個‘陽火之威’的仙尊無異大海撈針,蒸蓮再次去往芙蓉須彌天找歡喜羅漢商量,妖僧就出了個‘代女招親’的花樣來。”
“當時蒸蓮還覺得這種計策不會有什麼用處,但妖僧另有道理:機緣二字,牽扯無數,你只看到手中一根線,卻未看到那根線牽連的天羅地網。你與笑語的機緣相牽即爲你手中一線,焉知線後大網中沒有那個‘陽火之威的小妖’,凡事只管放手去做,其他不必多想,自有機緣牽引。”
妖僧之言聽上去雲山霧罩,可事情發展也確如他所說,牽一線而動全局,身具陽火之威的小妖果然被“牽引”而來!
玲瓏七仙女說話不停:“蒸蓮與笑語真魂牽扯,是個僵持局面,但那孩子只是拿捏住‘玉石俱焚’這重關鍵,實力上到底還是賤人佔了上風。待到招親時候,蒸蓮能夠‘奪目’笑語,以自己雙目強牽笑語雙目,不容得那個可憐孩兒不看、不見。”
話說到此,真相明白大半,不是蜂僑“借目”於蒸蓮,正正相反的,是蒸蓮“奪目”於小蜂僑。
而蜂僑滅情,自斷情根以證道,她看到了蘇景卻不動心瀾,與看到陌生人並沒什麼區別,是以蒸蓮的算計根本就是錯的,不可能會得逞。
蘇景心中僅剩疑問只在蜂僑自身了:爲何她會目環三瞳,爲何她要自稱笑語……這件事從別人口中無法得知,只有去問蜂僑自己。
“多謝。”蘇景對七仙女點點頭,左手揚起兩根手指頭晃晃:“兩件事要和你們說明白,其一,她本名不叫笑語,她叫蜂僑,我和她交情不錯、欠過她一條命。”
在十一世界時候,蜂僑曾相救不聽。
救不聽就是救蘇景了,雖不常提起,但蘇景自己曉得,他欠過蜂僑一條命。
七仙子還禮,不敢領受冥王口中那個“謝”字,至於“笑語”“蜂僑”她們倒是無所謂的,那個小媚仙叫什麼都無關緊要。
蘇景擺擺手,繼續道:“另一件事,我的王袍是假的。”
王袍若是假的,冥王就是假的,金口就變回了空口……蘇景笑了,七仙子聞聽此言時的神情落在他眼中,讓他覺得真好看啊。
蘇景發笑時,幾位大聖十六羅漢蜂擁而上!
事無對錯但人分善惡。
善惡分別很多時候真不那麼絕對,比如玲瓏壇中普通弟子,她們不知內情,她們平時自居身份小小囂張是有的,但也沒什麼出格惡行,如何分辨她們善惡?蘇景分不出來;可是善惡之分有時候又特別簡單,比如七位老仙子,或許她們沒在困殺蜂僑的事情裏做什麼,又或許她們自摘乾淨、不提自己曾出手相助蒸蓮,不過不要緊的,蘇景懶得追究,她們知情甚詳又與蒸蓮姐妹相稱,那就足夠了、足夠她們去死了。
……
七仙女消失、再出現。相隔燃香光景。
消失的時候七個萬壽無疆的仙家,出現的時候七具全無生機的屍體。
蘇景將屍體挪出洞天,擺在妖僧與蒸蓮面前:“咱們快一點,我還有事。”
一對妖人瞳孔猛縮,蝕海卻全無“重點”、問蘇景:“你有什麼事?”
找人,找不聽。初入仙天時,對“玲瓏招親”能找到不聽抱了很大希望,希望落空時候,心中思念就像野火一樣燃燒起來,即便他殺人時再怎麼兇、他擊潰邪魔時笑得再怎麼開心,這野火還是燒得他心肝都疼。他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不聽,可是不想等了,只待此間事了他就要去找不聽,哪怕大海撈針。
對蝕海所問,蘇景並不隱瞞:“啓程去找不聽。”
“哦。”蝕海應了一聲,旋即半人半蛇的小子陡然化作巨大洪蛇、急撲芙蓉須彌天歡喜妖僧。
……
“蘇景,你猜我是誰!”
同個時間,萬萬裏相隔遙遠。就在蘇景弄清招親經過、真正要了斷此事的時候,在仙天中另個角落裏,不聽正在一座仙壇外大喊。
一如四百年中每次呼喊,不聽的聲音開開心心、滿滿希望。
和這四百年裏絕大多數的呼喊一樣,前面的仙壇靜悄悄的,並無回應。閉着眼睛的漂亮仙子等了一小會,面上的笑容淺淡了許多,可總還有幾枚輕巧的笑紋在堅持着、強撐着她的笑。
在“找到他”之前,一定是“找不到”的;在“找不到”之後,就應該是“找到他”了吧——不聽心裏又次念起這句拗口怪話,這是極好的安慰和鼓勵。
沒人理會她,她不嘆氣,轉過身準備再去下座仙壇,忽然一道影子從她手心裏跳了出來,小小囡囡顯身,綁了鈴鐺的滿頭小辮子分外醒目。
小賊跑出來,旋即身化青光,直接向着前方法壇衝去。
不聽不阻攔,小賊一向很乖很聽話,除了她要做賊的時候……小賊對寶物的靈覺是天生的本事,突然顯身必是察覺前方仙壇中有什麼了不起的寶物。
可即便小賊做賊,做的也是不聽家的小賊,這麼乖的孩子爲什麼要管啊。所以不聽只是囑咐:“小心啊,別讓人家抓到。”
小賊擺了擺手,臉上並沒有平時做賊時候那份謹慎,反倒是驚訝更多些,兩三個呼吸中已然遁入前方仙壇。
這座仙壇從外面看上去,是一朵妖冶的紫蘭薔薇,很大,三千里的薔薇花兒,在凡間是不可能見到的。
但當小賊飛入“薔薇”時,妖冶的巨花就如個氣泡般,在“啵”的一聲輕響中爆碎了。幻象破碎,花兒不再,三千里薔薇變作三千里土疙瘩,其色殷紅如血。
出乎意料的,這座仙壇只有一重幻象包裹,並無禁法守護……曾經有過,如今沒了,因此間已經變作一片死地!
赤土之中,伏屍隨處可見,無一例外都被抽乾體液,皮包骨頭的乾屍。
不聽稍顯驚訝,她閉着眼睛,但真識散出,仙壇情形盡落心底;小賊神情頗爲複雜,緊張忐忑和由衷興奮混在一起,她轉頭望向了不聽。
無需開口不聽就曉得她的心思,直接問道:“掛這個鈴鐺,須得多少時間?”
“二……二十年。”小賊目光閃爍。
“說實話。”
“三百年。”小賊說實話了,滿臉期盼,地心那個東西真的不得了啊,可只憑她自己這個鈴鐺掛不起來,非得有不聽相助不可。
不過讓小賊驚喜的是,不聽只是略略思索一陣,就點頭答應了她,陪她留在此地掛一個真正了不起的鈴鐺。
寶物固然讓人動心,但不聽真正要停留一陣的原因是……“好累啊”。堅強不表示不會累,這疲憊來自心底、會腐蝕靈魂的,她想歇一歇。再就是……或許真的心有靈犀,萬萬裏外蘇景說“我要找她”時候,不聽忽然想到了一件比着“找到他”更讓自己快樂的事情:被他找到。
嗯,“找到他”不如“被他找到”來得更開心。
小小喪修,你好歹爭口氣吧……不聽心裏唸叨着,眼睛緊閉着,催動雲駕於小賊一起遁入前方仙壇。
我等你三百年。
三百年你若不來……我就接着找你。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情根情花
“慢慢慢,凡事總有商量。我玲瓏法壇究竟得罪了什麼人,究竟所犯何罪,還請仙翁告知……”蒸蓮急道。
“仙翁毀我芙蓉須彌天,殺我佛門弟子,這其中定有緣由,萬望仙翁告知,錯可改正罪可彌補……”妖僧開口。
“可是因爲我們玲瓏壇與芙蓉須彌天走得太近了,這才引來仙翁震怒?蘇仙尊明鑑,我與歡喜羅漢確有私情,可也止於情、欲二字,他們芙蓉須彌天究竟做過什麼,與我全無干系、與玲瓏壇全無關係啊!”蒸蓮真的不想死,語速奇快語氣懇切。
“賤婢住口!我芙蓉須彌天遭滅門橫禍,皆因你而來!再請蘇仙翁聽我一言,滅門已是雷霆懲戒,小僧真的知道敬畏、知道悔過了,求仙翁慈悲,看在同爲我佛弟子的情分上,看在小僧六萬年如一日早午晚功課從不敢間斷的虔誠上,饒過小僧這一回。”
蒸蓮、妖僧兩人陷入暴風驟雨般的攻勢,一邊苦苦支撐,一邊開口哀求不休。
不求,絕對打不過,只有死路一條;求也沒用,反而牽扯了心神削弱了戰力,死得更快。
沒能說上幾句話,蒸蓮的肩膀與後背各中摩天剎羅漢一棍,脖子上又被小陰褫咬了一口,當下明白已然重傷無救,口中哀求就此化作淒厲嘶嗥:“蘇景,你究竟是什麼人!究竟爲何非殺我不可,敢不敢讓你家蒸蓮奶奶死個明白!”
“好吧。”蘇景終於開口,聲音平平靜靜:“不妨給你幾處提點:齊喜山、紫桐宮、莫耶地、西海剎天摩……臘月初九離山中!”
齊喜山,小喪修與小妖女初次相遇地方;南荒剝皮國紫桐妖宮,蘇景再次見到不聽之處;莫耶死地之行,蘇景照顧着小不聽、不聽真正開始依賴蘇景的過程;西海剎天摩,分別多年各自修行各自歷險後的再次重逢……至於臘月初九離山中,兩人攜手並肩、終於做成一對快活道侶的良辰吉日!
要不是因爲不聽,蘇景不會跑這一趟。
仙翁提點的處處都是關鍵,可蒸蓮娘娘哪裏知道“齊喜山”“紫桐宮”“莫耶地”都是什麼跟什麼。
到最後生無希望蒸蓮只求死個明白,要弄清楚自己究竟爲何死掉,是爲身死後最後一點執念做個寄託。只要有這一點執念還在,憑她的修魂祕法,哪怕魂飛魄散了也未必沒有再轉活的希望,這是個微小到幾乎忽略不可計但此刻她唯一能夠擁有的機會。
總算盼來了“提點”,蒸蓮娘娘精神一振,可是怎想到竟然是一連串讓她更糊塗的東西。
“你……消遣……”最後那個“我”字尚未出口,蒸蓮周身鮮血迸濺,肉身被徹底打碎,神魂直接被蘇景抓住丟入鬼袍,瞬瞬魂中所有意識被洗去,變作最最純淨的魂力滋潤於袍。
身死道消之後又遭魂飛魄散,蒸蓮死得再無痕跡,到死她也不曉得自己究竟犯了何罪,惹了什麼人。陽三郎則追住蒸蓮死前牽掛於身的一道法術氣機急追下去。片刻後蘇景得陽三郎“傳神”回報,鎮壓蜂僑的寶瓶找到了,蜂僑化火被困其中,但也只是被困而已,人完好無損。
蒸蓮死時,芙蓉須彌天歡喜羅漢的那尊萬丈巨佛已被徹底打碎,妖僧自己被蝕海所化洪蛇緊緊纏住,一身法力都被擊潰,再無掙扎餘地。
洪蛇的猩紅蛇信正一下一下地舔着妖僧的光頭,好像小孩子舔冰糖葫蘆的樣子。
“我佛如來雖遠在西天,但佛祖開目則見天下事,佛祖提耳可聞宇宙聲!妖人,你屠滅芙蓉須彌天,毀去我佛駕前一方淨土,犯下不赦之罪,必引動我佛降魔之怒,你死無葬身之地……死無葬……”
話沒說完,妖僧的光頭被洪蛇尖牙洞穿,跟着蛇信探入一攪一卷,全身血肉連同元神一起都被蝕海吸乾。
妖僧亡,妖法破,被他鎮壓的鰲渚大士一個跟頭甩出了妖僧的袖子,身形一轉化作巨佛模樣。他不知外間發生何事,正待怒吼……忽然看到蘇景、蝕海、裘平安等人,大鰲愣住了。
直到身死,妖僧與蒸蓮都不知道自己爲何惹來殺身大禍,他們根本不覺得自己的囚徒與蘇景有莫大牽連,自然想不到用鰲渚或者用蜂僑來威脅敵人。
不過話說回來,真要威脅了也沒什麼用處,殺滅芙蓉須彌天時那道“當頭一轟”之術,足夠蘇景救人、殺敵。
蘇景含笑與鰲渚大士見禮,跟着裘婆婆上前爲鰲渚解釋事情經過,十六嫌裘婆婆說得不夠清楚,忽啊忽啊不停從一旁補充地仔細。
補充來補充去補充的都是“忽啊”,好多的忽啊,時而單蹦時而串聯成串。
玲瓏寶瓶上有封禁之法,蘇景馭“金烏摧禁”之咒去攻禁法,同時眉頭微微皺着。裘平安見狀問道:“咋了,瓶子打不開?”
“瓶上禁法不值一提。”蘇景搖了搖頭:“我在想妖僧死前之言……太理直氣壯了吧。”說着他把目光投向了自己人中最最瞭解仙天宇宙的蝕海大聖。
蝕海已經散去本相,重化半人半蛇的兇蠻小子,正舔着嘴脣回味着妖僧的味道。見蘇景望過來,他應道:“我以前也沒去過西天,佛門具體什麼樣子不是很清楚。想要見識佛門景色,等咱把人都找齊了後一起去趟靈山就是了。”
蘇景又望向鰲渚大士,後者知道他想問什麼,不等蘇景開口他就搖了搖頭:“我升佛但未到西天,而是去了一處名喚‘白象明靈州’的佛家淨土,那裏的高僧大德皆如我這般,爲妖精參禪、修持有成之輩,看上去一派和氣其實骨子裏都冷漠得很……這也不能怪他們,我佛弟子本應四大皆空,人情冷暖爲障不該掛在心頭的,只是我在西海時候一家老小熱鬧慣了,在那處淨土中待得稍久便覺無趣,乾脆一個人出來轉一轉。”
“離開淨土後我曾去往西天極樂世界。既修禪有成來到仙天,總要去拜見佛祖的。到了地方,知客小沙彌客客氣氣的,可並不引薦我去見佛祖,何止佛祖,就是諸位菩薩大士、諸位僧法羅漢都見不到,只是領着我在‘前院’裏轉了一圈。”鰲渚有些無奈地搖搖頭:“離開西方極樂,我也不想回白象明靈州去,就開始四處遊蕩了。”
跟着鰲渚大概說了下自己百年追蹤芙蓉須彌天妖僧的經過,又道:“開始我只道妖僧假冒芙蓉須彌天的名頭,不承想他居然是真的……芙蓉須彌天確是佛門在仙天中的一方淨土……咱們啊,說不定真惹禍了?”
不是你、是咱們。
鰲渚居然還笑了下,千萬年修行的大鰲,只有歪着嘴巴笑時纔會稍顯它海中霸主的兇悍本色。
一羣妖怪中裘婆婆是最穩重的,緩緩開口:“佛家本爲清淨地,芙蓉須彌天藏污納垢,想來佛祖也是不知情的。再說蘇景本就有羅漢身份,殺滅了那羣妖僧也是正視聽之行,談不到什麼罪過。不過殺戮之後,最好還是去一趟靈山,把事情解釋清楚……去靈山是應該的,但仍要如蝕海前輩所言,等咱們人齊了之後再去。”
尋得離山幾位祖師爺,找到大小師孃、聚集中土世界諸位飛仙之人,再去靈山做個解釋。萬一那尊大佛不講道理,大家也有抄傢伙的機會。
蘇景沒說什麼,就算現在人齊了他也不打算去靈山解釋,有什麼可解釋的,找媳婦要緊。
幾句話的工夫,瓶子上的禁法被蘇景破去。這尊瓶子頗有神奇地方,否則也困不住蜂僑,不過瓶中法度重內輕外,蘇景從外面摧禁並不費力。
瓶開火焰出,旋即火焰一轉,蜂僑顯身。
就是蜂僑沒錯,可她目套三環,分明是一雙莫耶人才有的眼睛。
相見,蜂僑微笑,甚至不問事情經過,直接對蘇景、對諸位大聖點頭:“謝謝你們。”
這種事不必謝的,以大家的交情客套寒暄的話也不用多說什麼,蘇景直接問出心中疑問:“你的眼睛?”
“在凡間滅情時得此一變。”蜂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跟着笑道:“變的不止是眼睛,還有名字啊。我是蜂僑,但滅情之後我也叫做笑語。”
“笑語仙子是你的妻子,我也喜歡你、願嫁你。所以我把自己當成了她。”遭遇生死大難,蜂僑不見狼狽;提起心中情意,蜂僑不見扭捏,就那麼微微笑着、嫵媚着,語氣從容地說着:“這就是我的滅情之修。其實所謂滅情,滅的並不是情,而是欲。”
“情根爲欲;情花亦爲欲。莫誤會,欲指的不是色慾,它是慾望呵。想和你在一起是慾望,想做你的妻子是慾望,求之不得心不堪擾更是慾望。‘情’所依所顯,都是‘欲’,斷欲即爲滅情,其實情還在,只是沒了欲後,情就變得安靜了、純淨了,再不會困擾我。”
“可欲望也一樣不是能滅掉的,欲與人同根生,沒了欲就沒了人,沒了人還是說什麼仙?”蜂僑聳了下肩膀,從眼睛到神情都變得頑皮了,哪像個仙,分明是個小女孩:“滅欲無異自毀,那又何談‘滅欲’?其實特別簡單,可以說這法子是返璞歸真,也能說它是物極必反,欲到極處即爲欲所熄時,我把自己當作了笑語,我就成了你的妻子,心欲已極就是已了。欲了了望了了,我心滿意足所以一切寂靜,一切都好起來了。”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不分對錯,只看因果
情永在,無以滅。
欲難斷,唯有入極。
蘇景從未想過“斷情”,離山也是入世修,上至九位開山師祖下至普通弟子全都注重“情義”二字,是以蘇景從未想過“滅情”修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直到今日再遇蜂僑,他才曉得……滅情?至少在中土世界,根本就不存真正滅情這回事。
蜂僑把自己想象成了不聽,這種“想象”並不絕對、並不會迷失自己的智慧,只是一種讓自己心安、心靜的辦法,這是她的修行。看似自欺欺人,但真正瞭解自己的那個人永遠是她自己,旁人見她可憐她卻平靜自處、自得安樂,那究竟是她真的可憐還是以爲她可憐的看客可笑?
無論如何,這都是她的修行。
在飛昇時得目變。飛昇時她已是仙,從凡俗意義上講她可以心想事成,蜂僑把自己想象成了不聽,由此得了一雙莫耶人才有的眼睛。由此在天外遇到不相識之人時候她會自稱“笑語”。
蒸蓮妖女的算計、玲瓏法壇招親,整件事情裏蜂僑都是個受害者,她從未想過會給蘇景再添什麼麻煩。
麻煩到他了?
可是也無所謂的,蜂僑笑笑,他救了她蜂僑會道謝,不過一定不會說對不起。大家都安好,沒有誰對不起誰這回事。
“能再見你真好。”蜂僑眨了眨眼睛,環套三瞳忽然散去,她的眼睛又變回原來模樣,靜靜望了蘇景片刻,忽然又吐了下舌頭,歡聲笑:“看看看,一做回自己就道心不穩了吧!”
就在笑聲中,她的雙眸再次恢復“三瞳相套”,她重新把自己當成了“笑語”,對着蘇景擺擺手:“走了,莫送。”
說完她又對智慧天諸聖、鰲渚大士等人深深一躬,就此飛天,離開了。沒問蘇景現在落足何處,沒留下靈訊聯絡的法器鈴鐺,便如當年到莫耶與蘇景去見最後一面:今日之別、再會無期。
蜂僑走了,她以一種蘇景永遠想象不到也理解不了的方式修行着,逍遙着。
蘇景對她的背影揮了揮手,他能看出她寧靜快樂,這便足夠……
蝕海大聖望着蜂僑離去方向,陰森笑道:“這個小女娃的心持很有意思,若她真能就這樣得了安樂自在,將來的成就怕是不得了!”
“主公何時啓程尋找主母?黑風煞願做追隨!”大黑鷹轉開了話題,對蘇景躬身抱拳。
裘平安邁上兩步:“我跟着一塊去唄。”
“忽啊忽啊!”十六老爺直接躥到蘇景臉上了,它也怪想不聽的。
蝕海大聖也說要做同行,不過蘇景搖了搖頭,小光明頂與智慧天結成死仇的大好局面他可捨不得毀去,再說此行大海撈針,至少在有個確切消息前,身邊多出一羣兇猛大聖也沒什麼用處。
在智慧天做土皇帝多逍遙,蝕海大聖纔不會強求追隨蘇景,見蘇景拒絕隨行,蝕海嘿嘿一笑:“所謂找人,其實即使四處亂轉游蕩宇宙。這仙天宇宙,你說它太平它就太平,你說它險惡卻也險惡無邊。”
“請大聖指點。”
“仙天之下,只有因果不存對錯。”蝕海的一雙蛇目若有玄光。
因果爲佛家說法,蝕海的話讓剛剛得脫自由的鰲渚皺起眉頭,伸手指了指芙蓉須彌天歡喜羅漢的屍體:“幾座女仙法壇,都被這妖僧毀了,多有仙子遭他玷污、又被他奪命。那些仙子之前根本不識得妖僧卻遭橫禍,因果何在?”
“不如他強爲因,被他侵爲果。”一對不算太長的毒牙齜出,蝕海笑,似是覺得鰲渚修行修傻了,居然問出這等愚蠢問題。
“這又算什麼因果……”鰲渚搖頭,可話說一半時才發現自己心中並沒什麼有力言辭可說,蝕海的歪理讓他不服氣,卻不知該從何處反駁。
蝕海懶得再解釋什麼,他沒興致給佛門弟子講道理,蛇目一轉重新望向蘇景:“道理這種東西,說破天也沒什麼味道,你自仙天中游走一陣自然就曉得了,反正你記得:凡人慕仙,是以個個都把神佛想象得美好無邊,但仙天中根本沒有善惡之說,自也不存慈悲之心。你殺人,就是他該死;你被殺,就是你該死,如此而已。”
提點不過三兩句,蝕海收聲不再多做解釋,如他所言,仙天之中“仙”是什麼樣的仙、“天”是什麼樣的天,自己去闖蕩一陣自然就會了解!
“多謝大聖。”蘇景越想越覺得“只有因果不存對錯”這八個字有意思。
不是“很有趣”“我喜歡”的有意思,而是“很新鮮”“沒見過”的有意思。一階一階一景一景,如今攀到天外來了,蘇景拭目以待。
不多問,自己去看就是了。蘇景轉頭望向玲瓏壇衆多仙子,這些人個個身受重創,沉浮於大湖中,連逃跑的力氣都不存,此刻見蘇景望過來,個個面上顯出緊張之色。
“都去智慧天吧,以前怎麼修行以後還怎麼修行,只要不生歹念照樣可以清淨逍遙,可好。”蘇景問。
但他問的不是玲瓏壇一羣仙子,只看過她們一眼後,他就重新望向蝕海大聖。
大聖笑了笑,老樣子:無所謂。蝕海的性子雖毒但也有豪邁一面,他曉得蘇景的爲人,這些女子弄回去,她們不生歹念,智慧天就給她們一個清靜安樂,沒人能欺負她們。
黑風煞心裏笑開了花,不由想起當年蘇景從南荒帶回大羣妖姬“放養”天斗山,如今情形何其相似。不過大黑鷹總算是成仙了,沒再像上次那麼沒出息“哈”的一聲笑出來。
裘婆婆一揮大袖,大羣身遭重創的玲瓏仙子都被她收入袖中。
蘇景和蝕海又低聲商議幾句,隨後蝕海揚手打出一道訊息……
天外羣仙都等不耐煩了。
自從浪浪、相柳兩位大聖先後逃亡,玲瓏壇就再沒動靜了,可要入內去看一看是無論如何不敢的,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打得正凶狠,能成仙都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沒人去會找這個倒黴。
正等得急躁時候,忽覺滾滾妖威自身後衝盪開來,羣仙回頭一看,遠天處浩浩火光翻卷,一隊古怪烏鴉正裹身烈焰中,向着玲瓏法壇急急急急殺來!
猛然間,一個刺耳聲音響起:“智慧天、火鴉大聖烏上一在此,閒雜人等退避,莫擋你家大聖行軍!”
一人開口過後,只聽得轟轟吵鬧沖天而起!
“烏上一,你什麼意思,只報自己的名字,不提咱們九十七個人!不提別人也就罷了,我烏上三十八你都不提!”烏上三十八大喊。
“你自己沒長嘴巴麼,自己的名字自己報啊!”烏下一是烏上一的娘子,替夫君開口辯駁。
“下一姐姐,上一姐夫可只報了自己名字,他連你都不提呢。”烏下四十二提醒烏下一。
“火鴉大聖烏上三、烏下三駕到,爾等還不退讓!”烏上三放聲大吼,他沒忘了媳婦……四十九對比翼雙鴉,鬥戰本領不可知,總要打過才曉得;可說話的本領,放眼仙天幾人能敵!無邊聒噪之中,九十八位兇悍妖仙殺入玲瓏壇。
外間羣仙大都沒見過烏鴉衛的威風,一時間目露驚駭、彼此間面面相覷。
又過了盞茶功夫,玲瓏壇中爆起轟動巨響,外間仙家清晰可見,玲瓏壇那幅“水墨畫”開始急急顫抖起來,一道道灰黑色裂璺迅速爬滿“畫面”,誰能不明白這座仙壇即將崩潰。
突然間一個人飛出來,背撐烏黑雙翼、手執祕法長棍,不是蘇景是誰。羣仙急忙打醒精神,正待上前問禮敘話,不料蘇景周身陰風旋舞,瞪目怒叱:“全都與我閃開!”
只叱罵還不算,手中法棍也掄起來向前打去,等不及前方仙家讓路竟要逞兇動法、爲自己開路。
總算擋在他前方的仙家反應不慢,一見他模樣不對急忙縱雲閃退,及時讓出了道路,蘇景雙翅猛震一閃而過。
蘇景前腳才告離開,長聲怒吼又從玲瓏壇中傳來:“走不了!”吼喝之下,化歸洪蛇本相的蝕海大聖飛撲而出,裘平安化龍、小陰褫化龍,比翼雙鴉縱火舞翅、大黑鷹周身精光繚繞,但最威風的非裘婆婆莫屬,六千六百丈的巨大泥鰍身插四百對渾天巨翅、飛行中罡風浩蕩捲起沙石無盡。
羣仙再次錯愕……小光明頂輸了?
之前十八羅漢片刻工夫摧毀玲瓏仙子大陣何等威風!不承想他居然輸了!頃刻間有人恍然大悟,短短几百年時間裏,智慧天插旗立字兇名遠播,果然不是沒有道理的。
更有些聰明仙家已經想通了“戰況”:兩強相爭,開始的時候應該是小光明頂佔了上風的,可是人家智慧天另有伏兵,相鬥到要緊時候九十八位烏鴉大聖入場助戰,蘇景不敵敗退。
蘇景逃得快,妖精追得也不慢,轉眼雙方都消失於視線之中。羣仙原本想要找蘇景拉一拉情分的想法盡數落空。蘇景纔沒心思和他們寒暄,否則也不會“敗逃”。
羣仙可都不曾想到蘇景居然是這樣收場,愣愣片刻也只有搖頭苦笑的份,議論紛紛中彼此拱手就此散去。
蘇景飛得奇快,路上不作絲毫耽擱,也沒去回頭招呼同伴,直接趕回他的小光明頂,尋找不聽的主意不會變,但他還得先回來一趟再啓程。
可是相距小光明頂只差三千里時,他的神情微微一變,前進身勢突兀停頓:離開前他給小光明頂加持的護壇禁法被人破去了!
那禁法只是蘇景草草加持,威力有限,可玲瓏壇招親之事纔剛剛結束,蘇景一路疾飛的速度不會比着“流言”慢上幾分,他的威名應該尚未散播開去、小光明頂還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又有誰會主動上門?
洞天中的陽三郎一下子來了精神,“啊哈”一聲笑:“有賊上門,快回家看看賊還在不!”
蘇景可沒陽三郎那麼毛躁,暫時隱匿身形,將一道真識遙遙打向小光明頂。不料真識才入境還不及仔細查探,突然一陣風吹來,風中藏妙法,迎上蘇景真識後立刻將之吹散。
跟着一個聲音自小光明頂中傳來,從容、安穩、還帶了些些笑意:“主人家回來了?快快請進,梅大久候了。”
梅大?兩年前蘇景聽過這個名字,始終不曾忘記。再就是……這個梅大先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最後的狗,瘋狗你好
兩年前初入仙天的小仙“劉二垮”降服九合真人,將九合靈州佔爲己有、改名小光明頂,當時九合真人曾招供,他做的人頭買賣只是大行當中的一個小門戶,這一行的大掌櫃名喚“梅大先生”。
六百年前“人頭行”首領易主,舊主被擊殺、梅大將整個行當都緊握手中。據九合真人所說,這個梅大比着舊主更貪婪,自他出任大掌櫃,行內所有門戶都被提高稅賦,稍有不從便被擊殺。
蘇景奪下九合靈州,便是奪走了“梅大先生”的一座生意鋪面,何況他還斬殺了曾來“收果子”的白牙娘娘。蘇景知道對方不會就此罷休,兩年裏一直等着梅大先生上門,結果始終沒動靜。
不承想自己纔出門一趟,梅大就來了。
蘇景雙翅一震疾飛入境,同時開口笑道:“貴客登門,盼望已久!”
“嗯……我聽你的說話怎些耳熟?”梅大先生的聲音傳來,他也覺得蘇景聲音耳熟,他也和蘇景一樣一時間又想不起對方是誰。
烏羽雙翅何其迅捷,三千里彈指而至,蘇景直接落入小光明頂中心靈境,才一照面,正大剌剌端坐前方的那個胖子就一下子跳了起來,滿臉詫異:“晦氣晦氣,居然又是你!”
“呸!”蘇景比“梅大先生”更直接,一口唾沫啐到了地上:“我說誰能做這門下三濫的勾當。何必遮遮掩掩,沒臉見人麼?”
胖爲幻,當年九合真人根本連“胖瘦”都分辨不出,更認不出梅大先生的真面目,可蘇景的目力豈是九合之流能夠比擬的,神目一凜金烏辨真,立刻看穿幻法,見得梅大真正模樣。
梅大知道瞞不過對方,倒也大方,揮手撤散幻法,油光滿面大腹便便的胖子不見,一個身形修長五官嫵媚的和尚顯現蘇景面前,熟人了,施蕭曉。
施蕭曉就是梅大先生。專門捉拿剛飛昇的新仙來“種果子”、提升自己修爲的人頭行大掌櫃。
嫵媚妖僧對蘇景笑道:“不是沒臉見人,是我做這黑道的買賣,非得高深莫測纔行,要不鎮不住那些小鬼。之前我手下還沒人見過我的本來面目。”
說着妖僧擺了擺手:“你莫誤會,我不是來報仇的,九合真人算個什麼東西,白牙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傢伙,不值得我親自出手爲他們尋仇。我跑這一趟只是想要回靈州,此間土質特別適合種植奪靈神木,就這麼放棄了實在可惜。你曉得,我得找墨巨靈報仇,中土事後我也回不去墨巨靈那邊了,只能另想辦法,讓自己變強再變強。提升修爲不是件容易事,沒辦法了、就只好做起這種果子喫果子的勾當……殺了吧。”
毫無徵兆中號令傳出、殺伐起!施蕭曉並非一人前來,三十餘名仙家與他隨行,提前埋伏於靈境各處,聞令便驅法馭寶向着蘇景打來。
這些隨行的修爲遠勝九合真人,當是“人頭行”裏的精銳。可蘇景也非光桿將軍,十六惡羅漢同時顯身,結圓陣舞法棍迎擊上去。
雙方纔一接戰,羅漢圓陣忽然崩碎……他們自己散去了陣法。十七惡人得鏡花僧本修佛家法力在前,又得摩天剎羅漢傳承在後,那些人頭行的精銳怎麼可能是他們的對手。惡人覺得結陣有些無聊,還得配合身法、還得兼顧進退,就對着這樣的對手?還不如散了陣,各自撒歡掄棍打來得痛快!
羅漢棍下血肉橫飛慘叫連連,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鬥戰。
看着手下精銳被迅速剿殺,施蕭曉笑容依舊,並沒出手的意思。
蘇景忽然揮揮手,召回了所有羅漢,不再打殺了。這個古怪舉動讓施蕭曉微一愣:“怎麼不打了?”
“讓他們不敢再惹我就足夠了。這些人還是死在你手裏更讓我開心些。”蘇景似笑非笑:“你剛說他們沒見過你的真面目。”
施蕭曉忽然笑出了聲音,左手單掌一翻、攤開。
他的掌心裏居然紋了一枚梅花,調色精美、白中透粉的梅。
左掌向天,蔚藍蒼穹中突然玄光閃爍,旋即一朵花影顯現。他的手掌倒映於天,掌心花兒也倒映於天。下一刻天空中的花影就變成了真的梅花,一朵、飄下。
真的是飄,很慢,可小光明頂中追隨妖僧同行的“人頭精銳”竟無一能逃,任憑他們如何施展身法飛遁、如何催動寶物相迎,都無法躲開那朵徐徐輕飄的梅花。
梅花輕輕落在他們身上,一個接着一個。花所過,身崩魂碎,施蕭曉斬殺自己的手下眼睛都不眨一下。手下又算什麼?今生此世他最好的朋友就死在他手裏……
施蕭曉說,我做這黑道買賣須得震懾手下,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既然如此,那些見過他模樣的手下都留不得了。蘇景知道此人的行事手段,自不會給他當刀子。
梅花飄飄,施蕭曉目光飄飄,繼續笑道:“蘇景啊,你這個人可真不好對付。聊兩句再打成不……咳,莽撞人啊!”話說一半時候蘇景已經執棍打來!
沒什麼花俏法術,力劈華山的路子,掄圓了當頭打下。
但施蕭曉躲不開!就和“人頭精銳”逃不開那朵奪命梅花兒一樣的情形:棍在蘇景手中,卻不是直接從手中打來,這一棍先向於天、合於天,再打下時它便成了天!
天塌了,沒地方能躲。蘇景也在笑:“你聊你的我打我的,兩不耽誤皆大歡喜。”
沒的躲只能擋,苦笑中施蕭曉掐訣一引,擊殺手下時不急不緩的那朵梅花陡然飛射如電,層層花瓣之間綻放奇光,護於主人身前、迎向蘇景法棍!
棍、花交擊,寂靜無聲。
蘇景退一步,棍倒衝再向天;施蕭曉退一步,梅花落地。
“你養過狗麼?我看中土狗挺多的,曾經活色世界裏也有好多狗。”施蕭曉真就聊了起來,不過他左手翻轉不休,手訣變化重重,落地的梅花又復飛起。
地面梅花飛起時候蘇景整勢完畢,第二棍又復落下梅花再起,迎向法棍。
“狗分好多種,饞的懶的兇的善的……活色地專有一門辨狗的學問,將狗兒分成十七品。天字第一品的狗是兩種,具體說法就不提了,並列一品的兩種好狗在性情上各佔一勝:一爲聰明機靈,一爲忍辱負重。”
聰明的狗兒不難理解,忍辱負重的狗兒,中土好像沒有。有沒有都不要緊,你聊你的我打我的,施蕭曉兩句時間裏,梅花三墜三迎,蘇景手中法棍三落三仰,旋即、又一棍!
梅花又次迎上法棍,施蕭曉說話聲音不停:“我以前想過……就是我啊!這兩種狗兒就是我啊,我聰明機靈,我忍辱負重。在中土狗子是罵人的話,在我們活色地狗卻是誇讚的言辭。狗多好,不存野心不會做太大壞事,誰對它好它就對誰好,誓死追隨主人身邊,畢生守護畢生忠心……活色地毀了,大好乾坤淪喪,萬萬生靈滅絕,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條狗、一條聰明機靈忍辱負重的狗子。我施蕭曉就是活色世界的狗、最後一條狗。”
“別人的死活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施蕭曉不過一條喪家之犬,我之所求只有兩字:報仇。至於中土……你家中土世界,在我眼中不過一塊石頭,踩上這塊石頭,我就能繼續在復仇之路上追下去,不踩這塊石頭我的路就斷了,你若是我你踩不踩?你若是我,會在意踩上這塊石頭時會碾死多少螞蟻?”
施蕭曉語速越來越快,手印翻轉越來越快,蘇景手中法棍舞動也越來越快,連環三十七棍攻去,嫵媚和尚也不再只守不攻,他的梅花已然由一化三,盤旋翻飛反攻蘇景,雙方暫時是個勢均力敵的局面。
“中土世界死掉的那些人,你放一放吧,緊咬住不放有什麼意思,別再追着我打了,化敵爲友……”施蕭曉話說到一半時,蘇景終於開口了:“我是中土蘇景。”
中土兩個字,他咬住了重音。
蘇景飛仙前,墨靈仙之禍怎樣?
紫霄國毀、涅羅塢滅、中元道亡、彌天臺喪!不算已經式微的無雙城,中土正道天宗六者亡其四。而正道天宗又是什麼?不單單是並肩迎抗天星劫難、聯手殺入馭界那麼簡單的。
天宗正道,自開宗立派之日起承天護道匡扶人間,救災救難大慈大悲,千萬年不改、百代人不改。或許最近兩三千年裏他們的風頭不如離山,可他們又和離山有什麼差別,所有天宗弟子皆爲“我修行已然虧欠天地,所以不敢不還,不敢不求這人間安好”之輩。
那麼多好人都死了啊!死在墨靈仙手中,墨靈仙的首領:面前施蕭曉。
這還只是天宗。修行道、凡世間,多少人死於墨靈仙之禍。
蘇景已經知道嫵媚和尚的真正身份,設身處地的話,他不覺得施蕭曉做錯了,但他仍要斬殺施蕭曉,道理僅在簡簡單單地一句話:我是中土之人。
活色慘禍讓人同情,施蕭曉的隱忍與堅持值得敬佩,蘇景不會否認這些。
但施蕭曉爲了自己的復仇,險險摧毀整座中土世界,殺滅中土生靈無數。死在他手中的正道修家,蘇景大都不認識,但大家都有着一樣的信仰、曾並肩闊步於同一條路上!
許得你施蕭曉復仇,就許得蘇景復仇。
還有離山,八百里逍遙樂土幾近摧毀;劍宗仍在可是在與墨靈仙的連番爭鬥中,門下弟子傷亡慘重!
施蕭曉爲活色之仇殺滅中土,他沒錯,因他是活色最後的倖存者;我爲中土同道復仇斬殺嫵媚和尚,我也是對的,因爲我是中土之人,我是中土蘇景。
“我是中土蘇景”,最直接的道理。墨巨靈要殺,施蕭曉也要斬,皆爲仇恨,皆無開解。
大家都有道理,那還分辨什麼對錯,蝕海大聖說“不分對錯只存因果”,不承想這麼快就應驗了。但平心以論,蘇景覺得這個是施蕭曉是有值得他欽佩之處的,這一點點“欽佩”,讓蘇景決定獨力殺他,不坑。
“我是中土蘇景”,六個字說得施蕭曉一愣。
這個時候兩個人鬥得愈發激烈了,不知何時施蕭曉頭頂千丈處已然凝結起一片粉色祥雲,百里雲、翻卷間隱顯兇獸之形;蘇景身後十里外則有金紅霧氣瀰漫,霧籠百里、滾滾騰騰,內中時而透出古怪嗡鳴。
雲在天、霧在地,對峙明顯。而施蕭曉的護身梅花已然化作三千枝,結法成域猛攻強敵;蘇景身周百丈下雨了、火雨,一滴滴陽火烈焰妖冶綻放,火雨中只只火鴉穿梭,與蘇景手中法棍配合無間,不斷摧毀梅花攻襲和尚。
兩人漸漸鬥出真火。
施蕭曉只愣了片刻,很快又笑起來,搖頭道:“對不住,剛纔跑題了……我本來是在說狗的,活色地將狗兒分作十七品,但還有一種狗兒不在十七品之中:瘋狗。”
“瘋狗這種傢伙,說它差它就差到底,乾脆不入流;可若說它強,它就強上了天,尚在一品之上,是爲極品……你啊,我越看越覺得,你就是頭瘋狗。嘿,別誤會,我剛說過了,在活色地‘狗’爲褒讚之辭,我是一品聰明忍辱狗,瘋狗你好。”
蘇景也笑了:“聰明忍辱狗你可真囉嗦,殺!”
“瘋狗”吼殺同時,“聰明忍辱狗”也告開聲雷喝:“殺!”
怒吼衝起,蘇景提棍縱身,赤尻魔猿絕技殺千刀施展,已經修習在身的八十一“刀”於剎那間盡數打出,暴風驟雨一般急攻施蕭曉。
天空中盡是蘇景,無數蘇景無數棍!
施蕭曉則猛坐在地,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隻殷紅短笛,納笛於口邊撮脣一吹,只一聲笛鳴卻有妙韻無邊,浩浩碧海自笛中生、自平地起,巨浪相疊連綿不絕,泛着梅花清香卻足以抹殺一方世界的駭浪衝騰,逆襲四方、逆襲天空中無數巨浪。
殺千刀,一刀更比一刀兇悍;笛中海,一浪更比一浪洶湧。棍碎一浪,而地面尚有汪洋一座;浪抵一棍,但其後仍有幢幢蘇景、棍棍殺伐。
電光火石間的惡戰,賁烈轟動的巨響!
八十一斬落盡,蘇景落地腳步不穩踉蹌後退;浩渺之海崩碎,施蕭曉身形搖晃,雙耳中各有一縷血線流淌。
是個勢均力敵的結果。
施蕭曉面露驚訝:“你這是什麼鬥法,委實奇妙?”說完,咳嗽。
蘇景面色發白:“你的笛子也了不起啊。”說完,提息,再舉棍。不過剛剛一戰拼出全力,此刻氣息不穩暫時無力再度施展“殺千刀”,棍法重歸普通攻勢。
施蕭曉也不好過,勉強行法再催梅花迎敵,兩人打得熱鬧依舊。
“瘋狗啊,我不捨得殺你的。”施蕭曉語氣無奈,氣息混亂中說話也慢了下來:“咱倆都是狗兒,差別僅在我已喪家,是求報仇;你仍有家,所以要護家。滅我家園者,墨巨靈;非要摧毀你家不可的,墨巨靈。我之仇即爲你之敵,你我聯手可好,大不了這片靈州我不要了,送給你了。”
蘇景不傻,當然明白他這番話道理沒錯;可這不是蘇景的道理,紫霄國正宮娘娘紫遊牽、十七公主紫霄尚尚,涅羅塢三祭酒豪邁謝老三,彌天臺衆多神僧,中元道大羣仙長……與屠殺他們的兇手爲伍,蘇景跨不過自己心裏那道坎。
不同道則不同謀,還是那個心念:墨巨靈要殺,施蕭曉也該死,如此而已。
見蘇景仍搖頭,施蕭曉居然又笑了:“剛說過了,瘋狗這種犬子要麼不入流,要麼爲極品,本道你是個極品,原來不入流。”說到這裏,嫵媚和尚緩緩嘆了口氣:“本想勸你和我一起去咬墨巨靈,可你又咬我又咬墨巨靈,這其中的變數太大了……我得殺你。”
蘇景無所謂似的:“嗯,咬吧。”
“哈”一聲笑,施蕭曉搖頭:“有趣的瘋狗。”
這次話音落,懸浮他頭頂千丈的粉色祥雲突兀崩裂,一條粉紅大蛇飛撲而出。
是蛇,也是一具屍、一道煞,一座死亡世界最後執念所化的、萬萬年盤結於那顆古梅中的巨蛇之靈,蛇很漂亮蛇很香,可它也是一座幾近完美的世界之煞、之殺,那座乾坤已死,是以這條巨蛇的洶湧殺機中,只有一個字:死。
死氣攻於心,殺劫襲於身!即便以蘇景今時本領,對上那條蛇竟連動都動不得,他所有的戰意所有的氣勢所有的勇氣,都在粉蛇顯身時崩碎去!
蘇景不能動了,但他背後的金色霧氣能動——霧崩霧散,大霧中飛出的……驕陽。
那是一輪金紅豔陽。
不知何時,原本高懸於小光明頂天空中的驕陽不見了,它收斂火光、縮遁形狀,被收攏於蘇景身後的濃霧中,直至此刻,豔陽高升、金芒綻放!
這不是蘇景的本事,是陽三郎與小金烏手段。
宇宙間無主太陽無數,金烏放棄的太陽實在多,不過就算金烏已離去,太陽中仍有主人印記,其他金烏來住一陣沒問題,想要調運卻千難萬難。
小光明頂的太陽卻不同,它是金烏前輩執念結形,內中不存主人印記,只要是金烏同族皆可輕鬆入主、輕鬆駕馭。
而真陽靈動,可隨主人心念穿空來去——說穿了,陽三郎與小金烏聯手時,她倆只消轉一轉念頭,頓時就會有一枚太陽轟落!
爲何蘇景能輕鬆殺滅芙蓉須彌天,只因他對洞天中頭頂小金烏陽三郎喊了聲:打了!兩頭金烏一起應了一聲後,一枚太陽轟入芙蓉須彌天!
一條乾坤蛇,一輪金紅日,兩件兇物轟轟烈烈相撞於小光明頂的天空中。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興高彩,烈
施蕭曉知道蘇景身後的霧氣中藏了古怪,可他不覺得那霧中“鬼”能擋住自己的“乾坤蛇”,做夢也沒想到啊,做夢也沒想到那裏居然飛出一枚太陽。
那個圓圓亮亮的東西是太陽!是他媽的太陽!
驕陽轟於巨蛇,強光暴散奪去一切視線、巨響轟鳴湮滅所有聲音。下一刻完成一擊的驕陽扶搖昇天,重歸天外;巨蛇翻卷化作一縷粉紅煙霞縮回施蕭曉袖中。
蘇景四仰八叉摔倒在地,本來坐着的施蕭曉直接趴在地上,臉砸上了土、牙磕了石頭。
蛇煞兇猛、金輪暴烈,又是不分勝負的一場較量。
可是無論如何,施蕭曉殺不掉蘇景。再就是……紅頭髮金頭髮的小子跳出來,十六個羅漢跳出來了。蘇景氣壞了,妖僧無恥,竟敢藏了條“乾坤蛇”這麼兇橫的殺招,何止無恥,簡直無恥!
施蕭曉何嘗不是又驚又怒,連聲:“瘋狗、瘋狗、瘋狗,你怎會有輪太陽……瘋狗瘋狗!”怪叫中不存絲毫猶豫,縱身飛起沖天便逃。
蘇景跳起來就追,一邊追一邊心中怒罵,他媽的……居然跑得一樣快。
打鬥是個平手,追跑也是個平手,妖僧甩不開蘇景,蘇景一樣追不上妖僧。和上次一樣,前後兩道光,穿遁宇宙間……
蘇景追得咬牙切齒,施蕭曉逃得氣急敗壞。
三天後,蘇景回到小光明頂,沒追上。
沒追上就算了,蘇景從不會因能力之外的事情懊惱。再說也不是施蕭曉跑贏了他,大家打得不分伯仲,跑得又是一樣的快。不過蘇景還有要緊事情要做就不再追了。
陽三郎與小金烏自他身邊飛起,遁入天外驕陽去,蘇景自己端坐小光明頂中心,深呼深吸、盞茶時間過後,他端坐處一道烈焰火環散出,迅速擴散開去。
第一環未盡,第二環再起,跟着第三環、第四環、第五環……一道道烈焰火環擴散,不多時小光明頂九靈境盡被烈焰籠罩。
待到全境烈火熊熊,靜坐中心的蘇景手訣一邊,一道金紅火蛇自他天靈中衝起,蜿蜒、扶搖、直升天外,很快火蛇就擊入天外驕陽內,不片刻,驕陽中也灑下一道長長的烈焰金瀑、直落小光明頂。
蘇景施法不停,一道道火蛇自他手心、足心,眉心丹中小腹三丹田、五官七竅中升騰而起,直直射入驕陽,每有一條“蘇景火蛇”上去,驕陽必有“回應”、必有一道陽焰金瀑灑落光明頂。
便如此,七天之後,小光明頂與天外驕陽烈焰交換不休,化作一方熊熊燃燒的巨大火球……
在離開玲瓏壇時,蝕海與裘婆婆勸了蘇景幾句,蘇景聽從了他們的勸告:不聽是一定要去找的,但修行不應廢。
殺千刀修煉不應停;金烏真修煉日當及時。
殺千刀要在驕陽中煉;鑄日則最好能有一片“根基地”,那沒得說,蘇景要煉化的太陽就是小光明頂了。尋找不聽,蘇景要帶上小光明頂和天上太陽一起。
磨刀不誤砍柴,尋她同時修習殺千刀、鑄就驕陽。畢竟尋找不聽的過程裏,絕大多數時間都會耽擱在“遊蕩宇宙”的行途上,那會是大把的時間,浪費了實在可惜。
是以蘇景先返回小光明頂,先行法煉化此地,將其當作“駕輦”隨他一起啓程、遊蕩,如此一來蘇景就能煉日。太陽倒好說,陽三郎和小金烏可駕馭金輪。
不聽爲了尋找蘇景不管不顧,什麼修行不修行的,根本都不去想;蘇景則要帶上小光明頂再啓程……與用情深淺沒關係的,只是男女處事方法不同。
三祖死因莫名,諸位師祖下落不明,墨巨靈陰影籠罩,蘇景肩上還有一付沉重擔子,將來他還有無數征戰!
又過幾天,智慧天諸大聖匿行潛蹤悄悄來到小光明頂,那份熱鬧可就不是言詞能夠形容的了,不提小蛇“忽啊”不提裘平安喊鬧,單就一羣烏鴉聒噪,便不是普通仙家能夠承受的。
這纔是真正的老友相聚,大大的一番熱鬧,蘇景煉化小光明頂,人在法度中,但也只是不能起身,他有十道心神,施法途中說說笑笑全不耽擱。
歡聚其間,蘇景曾與蝕海大聖有過一次詳談,有關這仙天宇宙。蘇景將六翅皇池長公主那套“蚯蚓、狸貓、虎豹熊羆惡蛟”的說法搬出來,蝕海聽過後應道:“這個丫頭的說法倒是沒錯,不過稍有模糊,這麼說吧,你把什麼善惡性情都拋開一旁,只看實力,這仙天宇宙就是一座中土南荒。”
“獸分百類,妖精也有十二品,強弱不等。玲瓏壇是熊羆沒錯的,不過身材最最巨大的熊羆,也鬥不過開靈化形的松鼠小妖丁。可小妖丁就強大了麼?妖丁上有妖目,妖目上有妖師、有妖靈神,一方妖王兇物遇到了大聖還不是得趕緊跪地磕頭。就算是大聖,大聖和大聖也不一樣,天真只用一根尾巴就能把我打得滿地找牙,而天真也算不得真正無敵,他碰到冥王會怎樣,何況冥王之上還有閻羅神君!”
“神仙無品階之分,沒有哪個人閒得肝疼去給神仙劃分個三六九等。能到這仙天來的人手中皆有大道,你靠領悟‘舒服莫過躺着’飛仙,我靠領悟‘好喫不如餃子’成聖,我的餃子比起你的躺着哪個更高明?是以道與道只有慧意之別,不存高下之分,手握大道者,皆爲仙聖。道無高下,是以從根子上論,神仙之間也無高下之分。”
說到這裏,蝕海大聖稍稍停頓、加重了語氣:“真正明事理之人,不會因爲對方是新晉小仙而心存輕視,也不會因爲神佛成道萬萬年而過分敬畏……既然道無高下,資歷年頭又算個狗屁!”
最後這句話讓蘇景心中微顫,肅然起敬!就憑這一句,足見得蝕海非等閒,蘇景認真點頭:“多謝前輩指點,蘇景受教了。”
“指點個蛋,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大傻子殺秋說的。”
殺秋,天真麾下六大聖中之一,抹去一季秋直接將嚴冬拖入夏末惹出大禍那個樹妖,他以前和蝕海有一點點交情,見面後有時候會聊上幾句,曾說出過這樣一番道理,蝕海記住了,現在照搬給蘇景。
“殺秋是個大傻子,劈柴成精能有什麼智慧,他要真能自己想通這番道理,也不會去抹掉一季秋了,”蝕海繼續道:“殺秋跟我說,這道理是天真說給他的,你算是天真傳人,我把他的道理說來給你聽,算是替你師父教導你。”
蝕海自傲,因爲被蘇景的大聖玦收了,心裏始終憋了一口鳥氣,此刻代天真教導弟子,從大聖玦下妖奴一躍成爲“叔父輩”,心裏很痛快的,又道:“至於這仙天中無數仙佛、法壇的實力差別……誰強誰弱,不靠什麼境界劃分,靠打的。你兇橫,稱霸一方與佛祖道尊一字並肩平起平坐又何妨;你羸弱,死不瞑目死不甘心死無葬身之地也活該!”
神仙無品階,大道以論,佛祖不比新晉小仙更高貴。神仙無境界,實力相拼,強者即爲尊者。
這仙天宇宙之中沒有律法,因爲大道無數且不分高下,所以凡事都沒有對或者錯,不存在一個統一的衡量標尺……沒了標準也就沒了秩序。
在玲瓏法壇時蝕海曾說“這仙天說太平就天平無事;說險惡就險惡無邊”。因爲仙家都懂趨吉避凶之道,輕易不會暴發衝突,所以是太平的;但是再如何太平的世界,沒有對錯沒有秩序,必定暗藏它險惡一面……
“你在凡間時候,講究個善惡對錯,講究個公序良俗,但是到了這裏,統統都拋開吧,那些東西再沒用處了。”蝕海要說的、能說的也只有這些,更多的還是要靠蘇景將來去自己體會了。
熱鬧一陣,大聖紛紛離去,或是返回智慧天主持法壇,或飛散四方去打探不聽的消息,但蘇景臨時改變了主意,把四十九對烏鴉衛留了下來。
煉化小光明頂,根底上是爲了鑄日,比翼雙鴉皆有火鴉血脈、又靠修習陽火正法得道,留他們在身邊一起行法,既能相助於蘇景,對烏鴉衛也是極好的修行。
蝕海等人離去不久,嫁衣天魔又來造訪小光明頂,有關天魔壇的去向,軒轅叮噹說魔壇換位、暫時封關是爲諸天魔精修以提高實力,其他的就再也不肯細說。
本來軒轅叮噹只是看在秦吹面子上來和蘇景打個照顧的,但見蘇景正行法祭煉,他又加以援手,嫁衣魔,輔人做法本是拿手好戲。
耽擱一年,嫁衣魔告辭離開,臨行前蘇景請軒轅叮噹轉告戚東來和老天魔秦吹,自己已經抵達仙天,落足小光明頂。
軒轅叮噹痛快答應下來,可隨後一段時間裏,無論騷戚東來還是忠義天魔,都不曾造訪小光明頂,這讓蘇景頗覺遺憾。
又是兩年過去,小光明頂的煉化就初見成效,已經可以隨蘇景心意牽動,向前飛行了。蘇景不再耽擱,就此啓程開始了他的“遊蕩”。
再就是蘇景啓程之前,十六來到小光明頂,打着滾地撒了大潑,非得要和蘇景同行不可,蘇景無奈把它收入洞天、帶在了身邊。
小光明頂便如一方鉅艦,向着仙天深處駛去。驕陽仍在,不過受了陽三郎與小金烏法度,隱遁了形跡,這是金烏一脈的神奇本領,除非也是修持陽火的前輩大仙,否則任誰也看不到小光明頂上還頂着一顆太陽。
所謂尋人,又哪裏有個準確的方向或者像樣的辦法啊,蘇景尋妻就和不聽尋夫一樣,只能一家仙壇一家仙壇的找下去。
“不聽,你猜我是誰!”
每到一處仙壇前,蘇景總會飛出小光明頂,在人家門口大喊一聲。
“不聽是誰?你又是誰!何方妖孽如此大膽敢擾本壇清靜!”
有時候對方法壇會有仙家如此回應,旋即橫眉冷目飛出來,蘇景就忙不迭跳回小光明頂,催促靈境速速啓程,趕快逃。
一晃兩甲子忽忽,蘇景沒能找到不聽。
所謂靈境,說穿了也就是一塊經過祕法煉化的大石頭,蘇景就坐着自己的大石頭,在宇宙中東遊西蕩着。前六十年裏也打過幾架,並非什麼利益之爭或者刻骨仇恨,就是他跑到人家門口大喊大叫被人家追上來了,蘇景都沒下狠手,保證自己不喫虧、讓對方知難而退也就是了。
駕馭着一方靈州遨遊星空,在凡間是件不可想象事情,在仙天卻再常見不過,浮萍州、漂流壇不計其數。沒人會因爲蘇景帶着一座靈州就高看他一眼。
等到了第二個甲子基本就不用打架了,小光明頂祭煉漸漸成熟,飛得越來越來,雖還遠遠比不得烏羽雙翼,但也能基本保證逃跑時不被普通仙家追上了。
這天裏,他正飛着,忽見前方遠處一杆雲旗飄擺,旗上三個大字。
字怎麼寫的不重要,要緊的是雲旗中有靈法加持,無論是誰、哪怕斗大的字不識一筐的小金烏也能於一望之中解其本意:又一棧。
雲旗浩浩,展闊千里,旗子下面有一間小小客棧。
仙天即爲宇宙,宇宙即爲星海,一座客棧漂浮於星空,尤其規模普普通通,前後的院子,座落着十幾間磚房,看上去顯得古怪異常。更詭怪的是,蘇景的星盤中並無“又一棧”的記載。
這是哪位客棧掌櫃修行得道、新蓋了一座客棧模樣的仙壇?看樣子也不像,客棧挺陳舊的。
蘇景不打算投宿,不過他不太確定不聽會不會投宿,催動小光明頂靠近一些,對着“又一棧”放聲大喊:“不聽,你猜我是誰!”
話音剛落,只見客棧中一道流光閃爍,頃刻來到蘇景面前,旋即光芒散去,兩個青衣小帽的小廝,肩膀上都搭着一條雪白毛巾,左首那個滿臉笑意:“客官,您喚小的?小的可不敢瞎猜您是誰。”
蘇景眨了眨眼睛:“你也叫不聽?”
“回稟客官,小的有個名字,喚作興高彩,這是我們的小夥計,沒姓、單名一個字:烈。”左首小二哥指了指身邊同伴,又半躬着腰繼續地蘇景笑道:“可小的叫什麼真正是不打緊的,您隨便喊,你喊不聽那小的就叫不聽。我家掌櫃天天教訓我們,客官就是佛爺,客官就是道尊,只要您有吩咐咱們就一定得讓您滿意。就算不投宿、不是來光顧的,過門也是客……”
小二哥囉裏囉嗦,蘇景笑着擺擺手:“我在找人,你請回吧,打擾了。”
“找人啊?找人您就來着了,咱們‘又一棧’表面上是座客棧……”左首大夥計興高彩說到這裏,右首小夥計烈接口:“實際裏還是座客棧。”
把蘇景逗笑了。
左首大夥計興高彩又接回話題:“但客棧是客棧,除了伺候您住宿洗澡、酒饌飯食之類,還能幫您做其他事情……就這麼說吧,茲是您吩咐下來的,咱基本都能辦得到。只要您別刻意刁難,比如去攻打西天極樂,或者去挑釁東方洞天,這種事咱肯定是做不來,當然了,您老也不可能刻意刁難咱們這些小的。”
小夥計烈又接口:“不管什麼吩咐,都得作價,不能白乾。”
“咳,這還用說,貴客是什麼樣的人物?遨遊九天萬世逍遙的上上金仙,怎麼可能白使喚咱們。”
大夥計興高彩伸手照着小夥計烈後腦勺來了下子,又對蘇景齜牙笑:“咱家又一棧做買賣,從來都是公道的。要是您碰上以前那些黑店壞活計,就您剛纔那句‘你猜我是誰’,他們就當成您吩咐下來做事了,立刻回您一句‘你是小光明頂蘇景啊’,然後就得找您收錢了。但咱不能這樣,又一棧有信譽,第一不能欺您不知坑蒙拐騙,第二更不敢強買強賣生訛硬詐,所以小的剛纔就跟您說:我不敢亂猜您是誰。”
“我明知您老是誰,我也不猜,因爲我一猜這事就成買賣了,我就得請您拿錢了,可您不知情啊,所以這事咱不做。”大夥計說得唾沫四濺,小夥計烈從旁補充:“主要還知道你挺橫,把芙蓉須彌天都打炸了,不好欺負。掌櫃的說過,不許欺負不好欺負的。”
大夥計說出蘇景名字的時候,蘇景心中驚訝非常,後面的廢話沒太在意,詫異問道:“你怎麼認得我?”
興高彩嘿嘿笑:“您看……你又有吩咐了,這個……按道理說,我要回答您,先得作價的。不過咱是頭次打交道,我也不去問掌櫃的了,私自做主開個價錢,您要覺得合適咱就接着聊?”
說完見蘇景沒有反對的意思,興高彩繼續道:“那小的可就斗膽了,您多擔待,您帶水了嗎?能不能給我這小兄弟倒杯水喝?”
這就是價錢麼?蘇景驚訝同時又覺好笑,不廢話,直接從錦繡囊中取出瓷瓶,依着興高彩的說法,給小夥計烈倒了碗水送上前。
小夥計捧過來就喝,歡喜他的喲!
大夥計興高彩嘿嘿直笑:“好叫您老得知,我們這些窮苦人伺候着這座客棧,說好聽的叫‘小二哥’,說難聽了其實就是奴僕下人,平日裏都是侍奉別人,偶爾能被客官伺候一下,那真是……那真是打從心眼裏的高興啊!”
原來是這樣的梗,蘇景笑道:“我也給您伺候杯水。”說着又給興高彩倒了杯水,雙手捧上。
“哎喲、哎喲,這哪敢當,這就不是買賣了,這就折煞小的了。”興高彩講規矩,雙手亂搖說什麼不接蘇景的水:“回客官的吩咐,咱們做這個客棧,客人有吩咐就得趕緊巴結着,客人們打探消息的時候不少,所以仙天裏有什麼要緊的消息,咱們平時都注意得緊,您老在玲瓏壇招親時候大出風頭啊!又是湘大先生、又是嫁衣天魔的,您這等亮瞎了小人狗眼的光彩人物,咱們自是要探清楚您的相貌。所以您一來我就認出您老了,這事真心不值錢,一杯水已經是要多了,這第二杯水決不能要,決不能要!”
道理一說,不新鮮,但這座客棧的古怪已經不言而喻,蘇景有意試探下對方的成色,又道:“還有樁買賣,不知你們做不做得。”
“您吩咐着,小的仔細聽着。”興高彩和烈異口同聲。
蘇景問:“梅大先生的本名叫什麼?”
“好您內,您老稍等!”蘇景一問,新的生意來了,興高彩愈發精神了,自懷中取出一隻乾坤囊,內中滿滿當當裝的都是玉簡,他翻翻撿撿,很快找出一枚,真識探過後對蘇景笑道:“這仙天裏,喚作梅大的仙家一共三千零二十一個,小的斗膽猜一猜……您問的是搶掠新晉仙家、用來種樹養果子的那個梅大先生吧?”
這一來蘇景可就真正驚訝了。就算仙天沒有真正秩序,“人頭行”的買賣也是犯了大忌諱的,等閒的仙壇、仙家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個行當存在,更別說人頭行的大掌櫃是梅大先生,又一棧的門檻果然高得很!
興高彩眼色非凡,見了蘇景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說得沒錯:“是這樣,打探消息多多少少得用點時間,你要真想知道梅大先生的本來姓名,您給小的三天時間,我給您報個價錢?打聽這件事……您看着給,一兩銀子我就不賠,二兩銀子是您老有賞,三兩銀子……就太多了,小的不敢要。”
蘇景囊中還真有幾塊銀子,隨手摸出一塊遞上前,可他心裏另有無限好奇。
“沒事,也不是您隨便問一句咱就得當成買賣的,這個火候小的替您看着,如果是買賣,肯定提前告訴您;如果是閒聊天,您問我答,分文不收。”興高彩看出蘇景又有疑問。
蘇景問道:“仙天中的生意買賣,也用凡間的銀兩結賬?”
興高彩笑了起來:“那倒不是,凡間的銀子對咱們可沒有丁點用處。不過小的自作聰明、自作聰明啊,我覺得您老問梅大先生,應該是試探咱們的本事,您問的根本就是您心裏清楚的事兒,既然您都知道答案了,我又哪敢再跟您這要個正經價錢?一兩銀子就是個象徵,意思意思罷了。但您放心,收了您的銀子,小的就應下了您老的考教,三天之後要是沒有個準確答覆,您拆下又一棧的招牌來砸小人的嘴!要是這事成了,您再尋思,尋找不聽大人的買賣要不要交給咱們來做,那時候您要有心思賞咱們口飯喫,咱再坐下來仔細商量個價錢。”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天字一號,廚子不在
蘇景痛快點頭:“好!”
一兩銀子的買賣,點明瞭是考校,可大夥計興高採還是高興得就要入洞房一般,整張臉膛都發光發亮了,大喜道:“買賣不分大小,只要是您吩咐做事就是賞飯給咱們,小的們謝過蘇大老爺,您老就是咱們的衣食父母!梅大先生真名本姓三天過後小的必定給您一個答覆。”
“這三天蘇老爺住店吧?”小夥計烈接口。
蘇景反問:“店錢怎麼算?”
“回稟蘇老爺,”興高採恭敬應道:“仙天無盡宇宙浩渺,這裏最最不缺的就是地方,咱們也就是壘幾塊磚搭個頂,這客棧簡直就是沒本錢。客官來投宿,睡一覺住幾天,這事壓根不值錢,所以小的不敢要價,一向是客官看着給,給多少都是您的賞,小的念您一輩子好!”
“給多少都是好的,不給就不太好了。”小夥計烈說道。
大活計興高採繼續說道:“其實也不一定就得給什麼寶物、靈丹,剛也跟您呈稟了,又一棧伺候往來貴客,時常會幫客官們打探個消息什麼的,由此咱們對‘消息’二字在乎得緊。您要是有什麼要緊消息或者有趣話題,給小的們說一說,也能當作住店的價錢了。”
“是呢。”小夥計烈點頭、補充:“比如……梅大先生叫什麼。您跟我們說了,就能白住店三天。”
蘇景哈哈大笑,這廝一定是故意的。梅大先生叫什麼蘇景肯定不會說,他自囊中摸出一枚白玉珠遞上前:“你看這顆珠子抵得過三天住店麼?”
佔九合靈州、殺滅芙蓉須彌天、摧毀玲瓏法壇,三個地方的寶物蘇景自然不會客氣,都收入囊中。珠子來自芙蓉須彌天,於鎮心魔清心慧上有不錯效果。
“足夠了,足夠了!謝謝蘇老爺賞賜!”大夥計興高採接過珠子,眉飛色舞,也看不出他是真歡喜還是假高興,但他還不忘補充:“這棵慧智蚌珠成色不錯,三天店錢遠超了,我看這麼辦:算是您暫時抵押櫃上的,待您離店時候若覺得捨不得這顆珠子,隨便賜下張符篆、丹藥之類普通寶物,小的再取回珠兒換給您。”
又一棧的買賣做得果然公道,至少現在夥計說得很公道,蘇景心中對他們有幾分好感,笑道:“多謝,不必了。”
興高採又廢話幾句,回手把珠子遞給了身邊的小夥計,後者直接嘴巴一張,珠子吞入腹中。
跟着興高採和烈齊齊長聲喊道:“貴……客……臨……門……嘍!”
就在喊喝之中,遠處又一棧中傳出咣噹一聲,本來大門緊閉的客棧門戶大開。
門戶大開,但不是開門,是“掉門”,兩隻木門掉下來了。
這客棧看上去有些陳舊,但還沒到“破舊”的程度,哪承想如此不結實,這邊喊一聲那邊門就掉了。每到與外人相見時就會遁入大聖玦洞天的烏鴉衛們立刻開口,紛紛叫鬧一顆珠子的價錢花得不值,大聖玦洞天就此亂作一團。
而洞天內烏鴉們的喧譁未落,剛剛掉下兩扇門的客棧陡然泛起層層紫金神芒,一條紫金仙天大路鋪展開來,一直蔓延到蘇景腳下。
仙路兩旁梧桐神木參天,一木一鳳展翅旋舞,百木中必有一凰引頸歡鳴;仙路之上則開遍瓊花,花中有仙子,或撥琴或弄笛,合奏出一支歡喜迎仙調;另有千萬彩蝶翻飛翩翩,雙翅揮動間播撒沁人香粉。
一頭巨龜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無需吩咐就來到蘇景身後,身子一趴一起,將小光明頂揹負在背,這是專門替貴客扛“行禮”的靈獸。
巨龜顯身後又是一聲鞭哨響亮,身形三百丈的紅衣紅衣力士揮動長鞭,駕馭十八頭碧睛赤鱗青背巨鯉,拉着一座寶玉華輦疾馳而來、迎接蘇景。
仙路、依仗皆從“又一棧”中鋪展而來,但踏足仙路上再向前望去,哪裏還有什麼不起眼的客棧,仙路盡頭赫然一座千里恢弘的紫玉壁金頂大大殿。
小小客棧,轉眼化作輝煌神宮!饒是蘇景見慣了排場,也不禁愣了下子。
小夥計烈頭前引路,大夥計興高採陪伴蘇景登輦,過鳳林傳瓊花、沿着紫金仙路向着已經變作神殿的又一棧行去。
大家初次打交道,蘇景不太敢把自己的老巢交給那頭巨龜,心咒一轉神念相牽,巨龜背上的小光明頂微微晃動片刻,跟着諾大靈州迅速模糊了形跡,於幾個呼吸間化作兩丈方圓一團柔和玄光,緊緊跟在了蘇景身後。
大夥計不以爲意,反倒是先贊蘇老爺法術了得,再謝蘇老爺體恤牲口是大慈大悲之人。他還專門招呼那頭扛行李的大龜上前來道謝。
大龜不會說話,但會搖尾巴,它就衝着蘇景使勁搖尾巴。眼看着一頭千里巨大的龜用小狗兒的辦法來討人喜歡,蘇景心中感覺古怪莫名。
仙路、巨龜、前方神殿,這些排場事情看過就算,蘇景不放在心上,向興高採打聽“又一棧”的來歷和掌櫃。
興高採笑道:“這些都是閒事,要緊的是賓至如歸,伺候好了您老纔是咱們的虔誠心願。”
對方不肯說,蘇景也不再多問,不一會功夫駕輦進入宮內廣場,來到正殿門前,兩位小二哥揮退巨龜、鯉車,興高採又問蘇景:“給您老開天字一號房,您看成不?”
天字一,無論哪家客棧都是最豪華的上房,蘇景笑着點頭:“多謝小二哥。”
“不謝,”小夥計烈大方揮手:“咱家店裏每間房都叫天字一號。”
興高採瞪烈,烈假裝沒看見,一路小跑引路向前,帶着蘇景踏入煌煌正殿。
不迎客時又一棧普普通通,客官臨門時搖身化仙宮,待客人踏入大殿……破破爛爛一間房。
泛着一股潮味,牆角有雨水陰溼後留下的斑斑黃痕,牆壁白皮幾塊脫落,一張土炕一席鋪蓋,一張桌三隻瘸腿凳,桌上一盞早都燻得黢黑的油燈,一隻壺嘴殘缺的茶壺,所幸四隻茶杯都是完好的,沒缺口沒裂璺只是蒙了層灰塵,興高採笑嘻嘻:“蘇老爺,您先歇一歇,小的先把您老吩咐的‘梅大真名’事情安排下去,待會再來伺候。”說完帶了烈退出房門。
蘇景進門的時候,大聖玦洞天裏就再次吵翻了天,烏鴉們或抱怨或咒罵,這等寒酸客房,怕是在凡間世界都不容易找,用來招待仙家?男鴉烏上們也只是不爽快而已,女鴉烏下們的話題就更“開拓”了些,很快討論明白莫看店小二說話客氣,其實心中對蘇景輕蔑得緊,既敢開仙家客棧,必有華麗好房,就是因爲小瞧人所以不給蘇景開。
屋子不算小,蘇景不急不緩邁着步子轉了幾圈,摸摸土炕敲敲桌子,很快一道神識投影大聖玦:“這是好地方啊!”
土炕七萬斤,天辰星石煉化,土之厚、土之純、土之重集於一炕中,躺身其中得厚土養身,強皮骨健筋肉;鋪蓋輕三錢,罩爲無疆蠶絲編織、內添無根紫柳柳絮,蓋在身潤血髓滋體津。
牆角雨痕飽含天一真水吉祥,補福充祿;桌上油燈燃起火苗寸許,正午陽光、黎明霞光、子夜星月光芒,三光入法編結成燈火,定魂魄殺心魔;三隻瘸腿凳子曾受三才正法祭煉,任坐其一,可探道於天地人至理,護法基增神元。
茶壺不值一提茶水味道普通,而四枚茶杯根底各有一道四象銘文,杯正四象,盛水飲用、助仙家明撤四象定乾坤之悟於無形,一杯清茶一杯造化,喝了它能得惠幾重?看您自己的悟性了!就連斑駁脫落的牆壁,留下來的痕跡都是一道道清心普善、寧心撫神的上咒天撰。
破破爛爛一間房,普通仙家萬年全身祭煉未必能得其中一物。若此間寒酸,這宇宙間怕是沒幾處地方敢稱奢華。
探過“天字一號”房,蘇景咋舌……
沒一會功夫,興高採和烈門外問安,進來後寒暄幾句,問起蘇景可要飯菜酒饌,興高採搓着手心,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好叫貴客知曉,咱們這客棧中本來有位好廚子的,但前陣子有位客官點了麒麟白象羹,正好咱家廚房裏沒白象,他就出去抓白象去了,一走三十年還沒回來。哎,白象算不得啥子厲害傢伙,不過這些笨東西投了佛家眼緣,都被大菩薩們徵召了,想抓白象就得對付菩薩……現在咱們店子裏沒了廚子,精緻熱炒怕是做不來,但是老醋七彩靈芝果、泡椒龍形首烏芯、芥末玄天河鴨掌尖之類的涼菜我做出來的味道還算不錯,或者我給您燜一碗爛熟的五色神牛牛肉麪?”
“貴嗎?”蘇景提了口涼氣,問。
“哎喲我的貴客誒,看您說的,住店不就是喫飯睡覺嘛,收了您的店錢,就不能再收您飯錢了,這些喫食又不值啥,都是含在店資裏的。當然,除非您另點豐盛酒饌咱們纔會重新計較價錢。”
烈道:“另點也點不了,加錢也不收,廚子逮白象還沒回來,估計是讓菩薩給打了。”
蘇景道:“不要錢的都來一份。”
第一千零八十章 哪有那麼幹淨
“好您內!”兩個小二哥退下去,他們的手腳倒快,盞茶功夫過後各色菜品陸續上桌,果然都是涼菜,但菜料無一不是非凡之物,雖比不得病麒麟餡的餃子,卻也真正算是樣樣難得了。
能開出一家這樣的客棧,直接把仙材神料做成涼菜送給客人白喫,這買賣至少做到蘇景身上時候根本就是在賠錢。道理完全說不通的。一邊品嚐新鮮又美味的諸般菜色,蘇景悄悄然幾道靈訊送出,向蝕海、六翅皇池、瀟瀟天帝、嫁衣天魔等熟人打探“又一棧”的詳情。
正喫到一半,敲門聲響起,大夥計興高採又進來了:“客官,您老用過酒飯之後……有事情做麼?”
這個問題來得無端,蘇景把口中的“芥末鴨掌”嚥下去,搖頭:“沒事做,就等三天後看結果了,若貴店能探出梅大姓名,我尋人事情就要拜託你們了。”
到得現在,蘇景大概能曉得,莫名冒出來的“又一棧”高深莫測,若說蘇景沒有丁點戒心那是騙鬼的,否則也不會向同伴傳訊詢問。
但如果這家店子真如表現出來的那麼神通廣大、且又值得信賴,那用到他們的地方就太多了:找不聽,找同門,尋訪閻羅神君與諸冥君,追查三祖隕落真相、甚至查探墨巨靈底細,蘇景面前太多難題。
“咳,那是買賣,您說‘拜託’小的可受不起。”興高採永遠都那麼客氣,跟着又把話鋒兜轉回來:“三天等待頗多無聊,或者……小的給您找些消遣?”
稍頓,興高採壓低了些聲音:“女的。”邊說,邊對蘇景擠了擠眼睛,盡在不言中了。
蘇景失笑:“你家還有皮肉生意?我還道又一棧是處清白買賣嘞。”
“這您可就冤枉小店了,又一棧是老店,一向清清白白。”興高採解釋道:“咱這店裏除了客官就是小廝,從不會有不清不楚之人。不過有客官覺得孤枕難眠,也有些法壇仙子修行之餘想要賺份外快,這邊有想法,那邊有心願,咱們做下人的不能不爲客人着想,就跑個合牽條線,這是成人之美啊。”
說着,興高採拿出一枚玉牌對蘇景晃了晃,玉牌裏當然沒有仙子駐紮,但有一卷名姓籍冊,客官有意則可按名姓點選。
興高採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您老容稟,小的這邊能找來的可不止那些普通仙子,還有些高高在上、站在山頂尖上的盛名娘娘……平素裏那可都是翻手雲覆手雨、尋常仙家只能仰望、提一提法號心中都會升起無邊敬畏的‘這個’。”
“這個”時候,興高採挑起了一根大拇指,聲音沒法再壓低了,乾脆半躬起身子,湊到蘇景身邊耳語:“不怕和您說實話,就被您打滅的玲瓏壇、惹到您的那位蒸蓮娘娘,以前也在咱們的玉牌裏……但若按十品分階,蒸蓮勉強也就夠到三四品的樣子,咱這牌子裏可還有一品、上上絕品!只要您老願意、又能出得起價錢,神母天姥一親芳澤不是難事。”
大名鼎鼎的仙子。
冰清玉潔的天女。
或稱霸一方、或稱絕某處的絕代女子。
興高採的牌子裏有不少。
蘇景眯了下眼睛,興高採把話說完就轉回到桌後,垂手等候時靜靜望着蘇景的眼睛,面帶笑容。
至少以金烏神目看來,這個“小二哥”說的是實話,他的牌子中有不少大人物。蘇景沒辦法不驚詫:“那些天神女子……自願的?”
“咳,瞧您說的,”興高採笑了起來:“當然是她們自願,否則咱們還能上門去抓人麼?”
“上位神女,來這又一棧中爲無名小仙侍寢?”蘇景追問。
興高採認真應道:“這就是老話說的了:有錢能讓鬼推磨。無名小仙又怎地?您出得起價錢,照樣會有仙子來推磨。就說……就說有一位大娘娘吧,她的名號小的不能跟您提,有次一位客人選了她老人家。這位客人修持普通,但機緣巧合下得了一根靈明石猴的殺天尾。殺天尾是好東西,奈何客人沒這個本事將它煉化成寶,就把這根尾巴當作了報酬,那位大娘娘欣然赴約,一番歡好幾度春風……客人得償所願;大娘娘取得寶物歸,兩全其美。”
興高採說得仔細非常:“另外還有‘一點囑託、兩重放心’要給您老交代清楚,‘一點囑託’是春風起自何處就散自何處,無論您在店裏與誰歡好,都是在咱們客棧裏發生的事情,出門以後您可就別再提了;‘兩重放心’頭一重,您手上有重寶又想有人侍寢,您告訴小的,小的去問您看中的仙子,您放心,她答應最好不答應就算,就算她不答應您也不必擔心身帶重寶的事情泄密。以後您的寶貝丟了,別管您已經離店多久、別管是不是牌中仙女搶走的……就這麼說吧,甭管什麼緣由您的寶貝丟了,就是那位知情仙子的滅門大禍!另一重請您放心的是咱們幫您請仙子來侍寢,又一棧是不會再找您收報酬的,仙子那頭會另抽一份賞賜下來給咱。”
前面一點囑託說得客氣,後面“兩重放心”的頭一重,可就露出些顏色了,皮肉生意沒做成但客人將來的寶物丟了,又一棧不問緣由直接滅了知情仙子的道壇!翻轉過來看,若哪位客人睡過了仙子後再出去大嘴巴,下場怕是會慘得很。
興高採是精明角色,說了半晌自能看出蘇景只是好奇,不會真來點選牌中仙子,不過他的態度永遠都是那麼好,面上非但沒有不耐煩,反倒顯出些“能與貴客閒聊大有榮光”的神氣,又笑道:“我知道蘇老爺剛飛昇上來的時候不長,可能還不曉得,這仙天……哪有凡人想象中的那麼幹淨啊!您慢用,小的先告退,有什麼事情您隨時喊我。”
小二哥沒能做成生意,卻給蘇景上了一堂課。
這仙天,哪有凡人想象中的那麼幹淨!
大夥計興高採告辭的時候蘇景喊住了他,又從囊中選出一盞玲瓏壇的點雀寶鏡和一隻九合靈境的沉星天蟾鼓遞了過去。
平白打賞兩件寶物,兩成是因爲對方這堂“皮條”課,八成則是因爲這頓飯喫得太貴重了,不該貪心的時候蘇景絕不貪心,這個便宜他現在還不會去佔。反正也是慷他人之慨,不心疼。
興高採先是着力推辭,見蘇景堅決,大夥計好一番道謝,這才躬身退下。不料過不多久忽然房門開一線,小夥計烈溜着牆根又進來了,聲音壓低得幾乎都貼到地皮上去了,他也拿出一枚玉牌對蘇景晃:“我聽大夥計說您不要仙女侍寢……那您要男的麼?”
蘇景趕緊把他轟出去。
喫過飯也不會真沒事情做,就在客房中蘇景做起修行功課,不久之後靈訊返回,蝕海和六翅皇池沒聽說過“又一棧”的名頭,只問蘇景要不要幫忙;嫁衣天魔回訊說隱約聽說過“又一棧”的名頭,具體事情他不清楚,只知這客棧是個神祕有趣的地方,它不會害人;瀟瀟帝湘大先生的靈訊就最簡單了:好好玩。
修煉之中時間輕賤,三天一晃而過,大小兩位夥計門外問安後進入屋中,興高採先開口:“啓稟蘇老爺,您吩咐下來的事情咱們已經查清出了,梅大先生本名……”說着,興高採對烈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來說。
大夥計照顧小夥計,道理上說,探出消息後客人當有一份額外打賞,小夥計來回答那客人的賞錢就會落到烈手上。
“叫……啥、啥小小來着?忘了。”烈張着嘴巴想,想不起來。
“沒點記性的東西。”大夥計恨鐵不成鋼,又給小夥計的後腦勺來了下子,對蘇景笑道:“此人名喚施蕭曉,活色地上來的仙家。活色地在凡間裏算是個頂頂好的地方,多有仙家飛昇,且那個世界的人還挺抱團,上來後仙家們也算團結彼此間都有一份照應,雖然談不到什麼規模,卻也算得紅火。可惜後來出事了,活色地被摧毀,活色仙家矢志復仇,結果全軍覆滅,到現在就剩下施蕭曉一個了。”
一個人的身世向來都是一事連着一事,要想打探或許不是件容易事,可若查明一事往往就會牽出一串。根子上說,探施蕭曉的名字的過程中,就會得到諸多有關此人的消息。
蘇景只問名字,又一棧探出名字同時也得知了施蕭曉一些其他事情,這些消息對又一棧沒什麼大用,對“客官”來說卻可能重要得很,那就乾脆都奉送了,這是一等一的生意經。蘇景不猶豫,立刻打賞,這次是九合真人珍藏的一枚立身符。
能查出梅大本名、來歷,足見又一棧神通廣大,蘇景有心問問他們是如何探來的消息,但轉念想想就放棄了,這是人家混跡仙天的本事、本錢,怎麼可能對外人說起。
“謝您老的賞賜,更要謝您老的體恤,有些事兒不是小的不想說,是真不能說,何況咱們就是夥計,掌櫃的那些手段我們也瞭解不了多少啊。”興高採竟連蘇景起念又消念都能看得出。
跟着興高採猶豫了下,又道:“小的不敢打聽您和梅大先生之間有什麼淵源,不過……萬一您是打算對付此人,務必加個小心,活色世界和活色衆多仙家早都滅絕,唯獨此人活得風生水起,必有不凡之處。”
烈點頭,語重心長:“肯定不好對付啊!但不打緊,您要真想打,僱傭打手咱們能幫忙牽線。”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價錢怎麼說
蘇景心念微動,回頭倒是可以向他們打聽施蕭曉人在何處,至於僱傭打手什麼的就不必了。
一樁生意,一場考驗,三天時間過去大小夥計恭敬客氣,“又一棧”卻稍稍露出一點“猙獰”,聰明人一葉知秋,蘇景自是能看懂這座客棧的顏色。
興高採話題一轉:“託客官的洪福,咱們總算不負所望,探出了梅大先生的真名,這樁買賣錢貨兩訖,算得圓滿了。您找不聽大人的事情……”
這個時候,外面忽有一個聲音傳來:“小二哥可在?”
聲音不在客棧中,而是外間乾坤傳來的,看來又有客人想投宿。小夥計烈對蘇景告了聲罪,又對大夥計點點頭,身化玄光飛往外間,去迎接新來的客人。
興高採不受影響,繼續對蘇景道:“您找不聽大人的事情,是不是要交給小店來打理?先得請您老體諒的,這天底下沒有必定能成的事情,小店是有些小伎倆,可也不敢就直接給您打包票說一定就能找到人;但要再請您放心,真正要找人的話,找到了、您看賞,咱們給您道謝道喜,萬一沒能找到,就不敢再收您報酬,算咱們白忙。”
話說到這個份上,人家足夠敞亮了,於蘇景來說,多出一條尋人途徑,也不耽誤他自己再繼續去大海撈針。蘇景點點頭:“不聽爲乳名,本名霖鈴,還有個名字……叫蘇景,莫耶地仙子。不過她是從中土飛仙的。”
隨即蘇景又把不聽的模樣、修行這些事情大概介紹過一遍,最後道:“託請貴店尋訪不聽,再就是不聽之外,還有些人想要拜託你們幫忙尋找。報酬上,力所能及決不推辭。”
生意越做越多,興高採開口笑,正想說什麼,忽然他皺了下眉頭,側耳傾聽片刻後對蘇景道:“剛剛烈給我傳訊,外面來了個趣人。這個人和您老有些淵源啊。”
說着興高採揮揮手,四壁消失客棧不見,兩人面前不遠處,小夥計烈正和一個消瘦和尚說話。
興高採指了指和尚,對蘇景笑道:“小的說的趣人,就是這位神僧了。”
蘇景根本不認識這個和尚,和尚也完全沒發覺興高採和蘇景。
剛剛大夥計揮手,施展的“穿漏視聽”之法,他和蘇景看和尚近在眼前,實則雙方隔絕於兩重乾坤間。這是一手了不起的神通,蘇景看了興高採一眼,並不掩飾面上驚訝。
興高採最擅揣摩客人心思,應道:“您老誤會了,不是小的修爲怎樣,是這客棧曾得大掌櫃親手加持妙法,這才能穿漏乾坤,看得清楚。”
這邊興高採低聲給蘇景解釋,外間烈則滿臉懵懂,問消瘦和尚:“彤骨大師的意思是,您老不住店,只跟咱們做一樁買賣,就是把已經住進店裏的蘇老爺綁了給您?”
消瘦和尚點頭道:“好叫烈先生得知……”
“先生這個稱呼可不敢當,”烈雙手亂搖,有些惶恐:“大師是貴客,稱小的‘先生’實在折煞於我,您還是喊我小二烈或者烈小二吧。”
消瘦和尚一笑:“好叫小二哥得知,彤骨和尚爲巡法僧,受命巡護仙天東南十三佛州,芙蓉須彌天是爲十三州之一,蘇景妖人毀我佛州必須嚴懲,否則小僧愧對佛祖信任。”
說到佛祖,和尚雙手合十,面露虔誠:“貧僧已經追蹤他多日了,不料想他躲入了貴棧。又一棧的規矩貧僧有所耳聞,不敢貿然入內打擾了貴棧的清靜,這纔想和小二哥打個商量、做一筆買賣。只要拿到蘇景,價錢好商量。”
打了小的引來老的,凡間仙界都一樣,這個彤骨僧人於佛門之中地位頗高,芙蓉須彌天正在他的庇護之下。不過芙蓉須彌天被毀時候他正有其他事情,無法抽身去捉拿蘇景,直到不久前他纔料理好手上的要緊事情,開始追緝蘇景。
話說完,彤骨和尚自袖中取出一串晶瑩剔透的念珠遞上前:“小小意思,小二哥笑納,莫誤會,這不是緝拿蘇景小妖的價錢,只是貧僧對小二哥的尊敬心意。待拿到蘇景,貴棧的報酬再另外計較。”
拿了念珠在手,烈小二霍然大喜,假惺惺推辭兩下後他把念珠收入囊中,大聲喊道:“小的謝過聖僧賞賜,您在這裏稍等,小的這就回去辦事!”
彤骨和尚眼中也有喜色閃爍,他打聽到那個蘇景頗爲棘手,捉拿此妖怕是真有幾分風險,如今又一棧答應出手,付出些寶貝算什麼,自己不擔風險最要緊。
留下彤骨和尚在外等待,烈小二身化玄光重返客棧,但並未立刻返回蘇景的“天字一號”,而是去了廚房。
沒片刻功夫小夥計烈轉回蘇景房間,手中方盤中託了幾盤涼菜,午時將近,他給蘇景弄午飯去了。
四碟小菜一壺酒,桌子上擺放整齊。蘇景的神情沒太多變化,戒備於內、面色如常,但他也不會假裝什麼,微笑中直接問道:“烈小哥不是答應那個和尚回來做事麼?”
“是啊,回來做飯,和他聊會天也不能耽誤我侍候店裏貴客。”烈笑嘻嘻地,從口袋裏把那串念珠拎了出來:“託蘇老爺的福,小的賺了一份外快。”
興高採自烈手中接過念珠,稍打量就笑道:“這位聖僧出手不俗啊,娑婆獨目蛟的禪目珠挺難得,十八顆一般大小穿成一串,算得珍品了。”
娑婆獨目蛟是仙天中的一種異獸,喚作蛟其實是三尺怪蜥,體色斑斕面生一目因而得名。娑婆獨目蛟稀少,大都智慧淺薄愚鈍不堪,但每萬頭之中,必有一頭生來心藏禪意。
生俱禪心的獨目蛟自出生起就會爬向西天極樂世界。朝聖之路也是超脫之路,可是宇宙何其廣漠,有禪心的獨目蛟窮其一生也爬不到,幾乎都老死在路途中,能爬到西天去的萬中無一。
而西天神聖,真正抵達了西方極樂的獨目蛟自慚形穢,不敢再向靈山上爬去,它們會選擇一個角落停留下來,一動也不動就用自己的獨目靜靜望着靈山上的佛光,一望萬年直至身死。當其身體腐朽、骨血飛灰,一顆永望靈山的獨目會化作靈珠,內中飽蘊禪意,於佛家弟子來說是大好寶物。
興高採如數家珍,給小夥計烈講這念珠的來歷,烈聽過皺眉頭:“這麼說,娑婆獨目蛟也算可憐,佛祖爲何不來看看它們?”
“這倒怪不得佛祖。你可知每天裏往西方極樂去朝聖的妖仙異獸會有多少?佛祖就算什麼都不做也不可能一一接見。”興高採擺了擺手:“咳,其他就不說了,這串珠子終歸是寶物。”
小夥計烈嘿嘿笑:“寶物再好也不敢獨吞。意外之財見者有份。”說話間,他手上微一用力,竟扯斷了串珠金絲,將念珠拆散了,十八個顆珠子分成三份,自己一份,興高採一份,蘇景也分到了六顆珠子。
“啊?”蘇景驚呼,不爲對方平白送自己珠子,只因小夥計烈簡直是糟蹋寶物!
十八爲吉數,十八顆珠子穿成一串再經妙法祭煉,無論鬥戰還是修持都有玄靈法度,可烈小二直接把它給拆掉了,念珠一散祭煉法度隨之消散,就算重新串回去也再難續從前法持。
小夥計烈此舉和打破精美瓷器分瓷片沒什麼區別。
興高採笑道:“蘇老爺莫怪他孟浪,烈和我情同手足,小兄弟賺錢了想要照顧我這做兄長的一下;且這筆外財又是因您而來、非得又您老一份不可,沒法子,只好拆了它。”
六個珠子擺放桌前,蘇景不急着伸手去拿。
興高採大概明白他的想法,開口道:“咱們又一棧雖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但也有一點點的規矩,客人住進了店裏,咱們做小廝的除了伺候好您們,還得保得客官財帛無失、貴體安健,高高興興地住進來、紅光滿面地離開去。您看咱家客棧平時都是關着門的,那就是爲了防賊防匪。只要在這店裏住着,您就高枕無憂,萬一有些不長眼睛的惡徒想要進店騷擾貴客,我們拼了小命也要攔下他,甭管他是誰!”
烈點頭,加重語氣附和:“甭管他是誰。”
興高採伸手向外面等待的那個和尚一指,繼續道:“這位神僧老爺知曉咱們客棧的規矩,不好直接進來找您麻煩,所以他出錢跟咱做買賣……做買賣是好事,可有的買賣咱不敢做啊!就說聖僧老爺這樁生意,這不是讓咱們監守自盜嘛,不成不成,堅決不成。蘇老爺你就安安心心地住着,茲是小的還活着,絕沒人能動您一根頭髮絲兒。”
豪言壯語過後,興高採滿目莊嚴散去,重又眉花眼笑:“至於神僧老爺的賞賜……剛您也看見了,烈可沒答應他什麼,是他覺得咱家的小二哥投了眼緣,非得給串珠子,這要是不收,未免辜負了大佛爺。可是收歸收,就像烈所說,不能一人獨佔,因您而來的外財,一定一定得有您一份,您快收了這些珠子,小的才能安心和您接着談生意。”
情由明白,蘇景不矯情揮手收了珠子,未入囊而是扔進了大聖玦洞天,十六老爺大喜,一條小蛇撥弄着六顆珠子,時而滿地亂跑時而上天翻飛,玩得大大開心。
興高採根本不再去看外面等候的僧人,就此轉回正題:“又一棧開店這些年,時時刻刻留意着外面的消息,找人本來不算太難的事情。可這位不聽仙子是新上來不久的仙家,在這仙天下沒什麼根基也沒太多關係,咱們這邊該打聽的一定會去打聽,這一重請您放心,不過一來肯定時間漫長,二來,不敢保。盼您老能體恤,尋新仙比着打聽梅大先生的真名可要困難得多。”
蘇景痛快點頭:“價錢怎麼說?”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有錢就得作
興高採的笑容忽然“沉”了下去。
笑紋未變、笑容不改,可笑意變了,變得沉穩安靜,沉默了片刻興高採忽又一擺手:“啓稟蘇老爺,這樁生意是苦差事,可尋的是個無名仙家、此事本身又不值錢,這個價錢不好開啊……不如這樣,您不是說還有其他生意要照顧小店麼,乾脆您都吩咐下來,小的聽過後,再去請示東家,一股腦給您開個價錢?”
這次蘇景猶豫了一陣,到底還是點點頭,自囊中摸出一塊玉簡,把自己能想起來的、現在找不到的人一股腦列了出來,莫說離山前輩、大小師孃等人,就連南荒老石頭、金蟾三阿公、四方頭方先子也全都開出了名單,最後又把墨巨靈的事情注入玉簡內,他要知道這夥子妖孽究竟是什麼來頭。
興高採雙手接過玉簡,真識掃過後微微皺了下眉頭,但很快又將眉心舒展開來,重現笑意:“您老的意思小的清楚了了,其他都沒問題,但是有兩個地方要給您老說明白,其一,這玉中記載的神君、冥王下落,我們不能查。”
“爲何?”蘇景反問。
“這也是小店的規矩,有關閻羅神君、諸位冥王的消息,我們不能打聽,這種買賣不接,請您老務必體諒。”說着,興高採打量了下蘇景的神情,見他並未顯現不悅之色,興高採接着說道:“再就是最後這樁吩咐,墨巨靈的來歷。小店也不接和他們有關的買賣,還得請您體諒。對了對了,還要請你放心,又一棧和墨巨靈沒有半個大錢的關係,您也莫再追問緣由了,小的謝過您老。”
興高採帶着烈,一起對蘇景鞠了個躬:“這塊玉中其他人物,我們都能接下,替您尋找。您看……”
閻羅買賣不接,墨巨靈買賣不接。其他人都沒問題,又一棧會代爲尋找。蘇景點點頭:“算價錢吧。”
“請您稍等。”興高採帶上烈起身離開房間,自己不敢做主,須得問過上層人物。
兩個人離開足有一個時辰才重新轉回,興高採對蘇景道:“尋這些人,十個甲子爲限,至於價錢:一枚太陽一家店。再加上您老,最少一千年。”
這個價錢把蘇景說糊塗了:“什麼意思?”
“貴客容稟,鄙東開這座又一棧有些年頭了,承蒙各方神仙照料,生意還算過得去,東家前陣子就盤算着再開一間分店。再就是您也看到了,這家老店也沒點排場。我們東家的原話是……有錢就得作(zuō),東家覺得自己現在有點身家了,再開分店的時候可不想像這家那麼寒磣了,想來想去,要是把客棧開在太陽金宮裏那就氣派了。本來這個事應該去找三足神鴉,奈何東家年輕時候曾經和一頭大金烏搶鳳凰女。”
烈接口:“掌櫃的輸了,咱還一直沒有老闆娘呢。”
“所以掌櫃的有心結啊,想要在太陽裏開店又不願意跟金烏一脈打交道,正好,您也是修持陽火的。”興高採笑眯眯地:“您莫誤會,掌櫃的要的不是您現在手上的這枚太陽,他要一枚不是金烏鑄就的太陽,可仙天之內,非金烏族類卻修習陽火有成、有資格鑄就驕陽的,除了您怕也不容易找到第二個了。”
自己的陽火修持,金烏大將留下的小太陽,都被蘇景和陽三郎刻意遮掩,但未能逃脫又一棧的洞察。
對方非等閒,蘇景倒也不太意外,如實說道:“我修持陽火不假,可煉就太陽非朝夕功夫……”
“這無妨啊,您是神仙,東家是神仙,小的們不才也勉強頂了個仙家名頭,大家都仙,最不缺的就是壽命,請您大概交代個時間,然後我們就等着唄。另外請您放心,只要立據成書,我們這邊就先開動了,該打聽打聽該找人找人,十個甲子內肯定幫您把人找齊。”
蘇景敲敲面前的桌子,隨手指點着客房內諸般“神奇”:“鑄就驕陽只是時間功夫,但這間客棧處處神奇法持,憑我自己,想要把太陽金宮……”
不等他說完興高採就搖頭道:“這一重也請您放心,當您老的驕陽鑄就初成形的時候,大東家會派人幫你改造金宮,有關客棧的諸般法持,可能會有麻煩您出手的地方,但主要還是咱們來做。”
蘇景再問:“太陽、客棧明白了,‘再加上我、最少一千年’又怎麼算?”
“我們東家不懂金烏法度,將來分店落成,不管怎麼說都是您鑄就的太陽,短時間裏還得請您照應着,所以到時候請您做個二東家,幫忙給照應一下,時限爲一千年。千年之後您想走就走,絕不敢留;若您不想走,大家不妨坐下來再談一談分股的事情。東家說了,最好的情形莫過於,太陽是您的,店子是您的,他就坐地抽頭,嘿,現在說什麼都還早,將來慢慢您就明白了,鄙東不怎麼精明還窮大方,是個很好打交道的人。”
“請您照應一千年,也不是就一定得耗在店裏,您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只是太陽分店真要有什麼事情,您得伸伸手幫一把,僅此而已了。”
條件一重一重說明白了,若真按照對方所言,蘇景實在想不出自己會真正有什麼損失,再從頭到尾思索一番,蘇景望向興高採:“是不是太照顧我了?”
興高採嘿嘿笑:“生意做得是個你情我願,我們東家樂意這就足夠了。再說,幫您找幾個人,我們又要太陽,又要您千年相助的,其實也不算便宜了。您要覺得合適,咱們現在就立個字據?”
只待蘇景一點頭,小夥計烈就從袖口裏取出字據,早都準備好了,上面一條條清清楚楚,且這份字據上全無花樣,寫得明白,蘇景要找的人裏,只要有一個沒找到又一棧就白乾活,決不再找蘇景要太陽。
字據上只有又一棧約束自己的條款,但若幫蘇景找齊了人、蘇景反悔不去鑄就太陽,會如何賠償隻字未提。
“特別克己,又一棧做好自己的本分,您肯定也會給咱們個滿意交代,信得過,信得過。”興高採笑着,言辭是客氣的,不過目光裏的意思很明白,又一棧從不怕人反悔,他們有這個底氣。
字據最末,又一棧已經落印畫押,蘇景接過筆畫押又按了個手印,這樁買賣算是談成了。比着他之前想象的複雜了一點,但並不比想象中的昂貴。
字據一式兩份,大家各自收好,做成一樁好生意興高採和烈都開心異常,正向再說什麼,忽然外面一個聲音傳來:“烈先生可在麼?貧僧還在等待。”
前前後後快兩個時辰過去了,彤骨和尚一直等在外面沒人招呼,有些不耐煩了。
小夥計烈想也不想,揚聲回答:“沒這人!”
這算什麼回答,彤骨聞言微一愣,旋即笑了:“烈先生是在消遣和尚啊。”
興高採接下話題,就在房內當着蘇景面前,揚聲笑道:“神僧言重,我們這些做小廝的苦命人,從來都是被人家消遣的,什麼時候也不敢消遣旁人。您老知道又一棧的規矩,又讓咱們來綁店內貴客,這不就是消遣我們麼。消遣就消遣,小的們命賤,只求神僧能開心就好。”
語氣客套得一塌糊塗,可是興高採這番怪話又哪有絲毫善意。
彤骨和尚並未發怒,也沒愣頭愣腦地向客棧闖來,聲音淡漠:“小二哥不肯做和尚的生意,只怪我自己把事情想得天真了,罷了,罷了。又一棧有又一棧的規矩,和尚不敢亂來;但西天也有西天的法度,蘇景小妖非得剷除不可。”
說話間,和尚腳下祥雲猛做展闊,化作一道巨大金色雲環,將又一棧套在正中,跟着和尚大修擺動不休,一尊尊金身護法神僧顯身,算上彤骨一共三百僧侶,分佈、結坐於金色雲環。
再明白不過的情形,和尚們不闖店,但把又一棧包圍了,蘇景總不能在店裏待上一輩子,總有離開的時候。
“神僧這是作甚啊?”興高採揚聲:“您這樣一圍,我們還怎麼做生意。再就是蘇老爺剛剛跟咱們談成一樁生意,這筆買賣有個時間工夫,生意未成之前,小的可不敢讓您傷了他,您要是偷偷摸摸地打他,咱們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您這般明火執仗、擺明打殺,小的就實在爲難了。”
蘇景從旁對興高採說道:“我先跟和尚說幾句吧。”
興高採笑了:“您老不用擔心,小人口中說爲難,其實一點也不爲難,就憑這個和尚……”
蘇景搖了搖頭,客房陳設到普通涼菜到皮肉生意再到輕鬆探出梅大本名,哪還看不出又一棧深不可測,蘇景當然曉得大小夥計一點不爲難,不過殺滅芙蓉須彌天的是他,這件事情和又一棧無關。
蘇景運力,傳聲外間:“彤骨大師,芙蓉須彌天的事情,你我談一談吧。”
“蘇景?”彤骨一哂:“芙蓉須彌天遭你屠滅,談無可談,你不伏法無以正視聽!”
“談無可談?”蘇景追問了句。
“談無可……啊!何方兇徒,安敢如此!”彤骨和尚本來神情安穩,重複自己所言,可話說到一半面色驟變,語氣中驚怒交加!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大阿姑,象無辜
焉知彤骨與芙蓉須彌天不是沆瀣一氣?就算他不知情,不肯談的是他,蘇景又哪會上趕着解釋,本打算在對方最後確定“談無可談”後就放出太陽轟他們個狠的,不承想還不等太陽放出來,彤骨和尚就變了顏色、變了神情:有新來怪人入場。
頭髮亂糟糟一把抓的肥壯人物,劈頭蓋臉外加從頭到腳的鮮血,彷彿剛剛從血池子裏爬出來。這人實在太髒了,看不出他的本來面目,周身還有濃濃血腥惡臭散出。
彤骨和尚是見過大世面的,新來的怪物只憑一身血和熏天臭氣還嚇不住他,讓彤骨和尚驚詫的是“怪物”手中拖着的東西:萬丈高大、山一般的巨獸,周身上下傷痕累累,曾經的聖獸神采早都散去,身遭重創下之下都無法再站立,倒身在地奄奄一息、被怪人抓住尾巴拖着。
巨獸長長的鼻子倒垂,兩根鋒銳長牙都被打斷,斷牙間絲絲縷縷的血痕……神采不再、模樣狼狽可輪廓還是清晰的,稍有見識之人就能輕易辨出,這分明是一頭白象!
在凡間佛徒中有神龕、有牌位、有鼎盛香火供奉的聖獸白象;在仙天得佛祖喜愛、爲諸多菩薩大士飼養的吉祥白象。
只有一頭像也就罷了,更讓彤骨覺得心驚肉跳的是,這頭白象頭頂卍字蓮花冠、身披青霞三寶鞍,這不是普通白象,它是坐騎……真正要命的是彤骨和尚認得駕鞍上的標記,這頭白象的主人可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真正大士!
彤骨和尚驚駭之際,“興高采烈”興高采烈,兩位小二哥同時眉花眼笑,紛紛道:“廚子回來了,廚子回來了。”
又一棧中去打白象的廚子回來了,且他真的打了一頭白象回來,還是上位大士的坐騎。
彤骨和尚長長提息,強自鎮定下來:“何方神魔,怎敢傷我佛家吉祥獸,還不速速放下白象解說明白!”
廚子理都不理,繼續拖着白象向着自家店子裏走去,他的步伐看似緩慢其實暗藏妙法,開步則千里湮滅,沒幾步就從視線盡頭逼近彤骨和尚佈下的金環法雲,彤骨和尚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閣下止步!”
和尚色厲內荏,這頭白象的主人,無論法力、勢力還是地位都遠在他之上,周身是血的怪人能從那位大士手中搶來白象足見本領。這樣的人彤骨根本惹不起,可和尚今天黴運高照,趕上了這件事不能不硬着頭皮問一聲,否則將來被上位佛陀問起來他沒辦法交代。
廚子還不止步,就拉着一頭將死白象,一步一步踏過彤骨的金環法雲,走近了又一棧。
彤骨和尚不敢動手,也不知該再喝問什麼,未料眼看就要拖着大象走進客棧的怪人忽然站住了腳步,伸手抹了把臉,回頭問:“你……圍困又一棧?”
居然是個女子聲音。
甕聲甕氣,嗓音粗啞,可的的確確是個女子聲音,且“他”又將臉上遮面的血漿抹去,隱約可辨其面目,娥眉鳳目、頜下無須頸上無結,好個煞氣騰騰的胖大女子。
蘇景還記得劍冢採劍、初見紫霄尚尚時的情形,未嫁人前的十七公主堪稱肉山,可是和這位又一棧的大廚娘相比,紫霄尚尚簡直絕代佳人。
而“大廚娘”問話過後,忽又發出“咕”的一聲怪笑,胸懷太過寬闊、一笑共振嗡嗡、待到笑聲響起時彷彿南荒老蛤一聲悶哼撼天……笑聲落下時候,白象飛起來了。
重於萬鈞的巨大白象,就被大廚娘抓着尾巴、當作流星錘砸出!
初見其人,不由得用當年的紫霄尚尚來比較;再聞其笑,蘇景直接想到南荒老蛤;此刻見她打人,蘇景又把天真身邊的滅頂大聖想起來了。
象直砸、象斜轟、象橫掄,大廚娘化身狂風,手中巨象翻飛,什麼聖僧什麼法環,頃刻間崩碎開去,彤骨和尚一時躲避不及被巨象蕩起的罡風捲中胸膛,當即鮮血狂噴,不敢戀戰轉身就逃。
從舞象到破陣、徹底擊潰和尚,一共只才三息工夫,大廚娘走進客棧。
看上去不過丈許寬闊的客棧門洞,身形如山的白象進入卻全無阻礙。興高採、烈歡歡喜喜地迎了出來,蘇景也跟在小夥計們身後看熱鬧。
兩位小二哥和大廚娘打招呼:“大阿姑怎麼這麼久纔回來。”
大阿姑恨恨道:“禿頭狡猾,說是把白象送我,暗中又行布一陣想要困殺於我,破陣用了些時間,又惦念着客人點的菜,來不及去報仇就急匆匆的回來了,歸途中又遇到一夥紅眼狗子,打了一仗……客人還在麼?”
“三十年了啊,早都走了。”烈笑道。
大阿姑愣了下,喃喃道:“都三十年了?”她陷落的法陣時間混亂,於她而言破陣不過三兩天光景,回到自家客棧才曉得竟已三十年過去。
“咳……”大阿姑嘆了口氣,隨手把白象放到了一旁,這次可是白忙活了,此時大阿姑發現了蘇景,立刻露出笑容、斂衽施禮:“貴客安好,我是個粗笨婦人,做事毛躁,驚擾到您,萬勿見怪。”
身披厚厚血漿、小山似的巨婦斂衽、客套,滿是半乾血塊的大臉笑意和善,蘇景只覺說不出的古怪,趕忙還禮,擺擺手口稱無礙。
大阿姑忽又想起了什麼,轉頭問興高採、烈:“三十年我不在,往來客官的喫食……”
興高採應道:“咱們哥倆就對付些涼菜,大阿姑放心,咱哥們的手藝還過得去。”
大阿姑聞言微皺眉,提着鼻子嗅了嗅立刻察覺蘇景房中有酒菜味道,對蘇景道一聲“貴客勿怪”,騰騰大步邁開走進蘇景房中,待她拿着幾道涼菜出來的時候眼神可就變了,滿滿憤怒滿滿兇悍,瞪向興高采烈:“你們兩個小子簡直胡鬧。不對,胡鬧不夠,簡直混賬,是侍奉客人還會餵豬呢……貴客莫怪……這等喫食就算餵豬,豬都得罵街何況客人……貴客莫怪……”
菜做不好,大阿姑是真生氣,兩個小二哥瞭解她的性子,笑嘻嘻地一點也不害怕,蘇景有心打個圓場可一想“豬喫了都得罵街的菜,自己喫得還挺香”,咳,還是別勸了。
大阿姑發過脾氣又向蘇景告罪,說是要立刻爲貴客安排像樣的幾道熱菜,轉身去往後院一頭扎進廚房了,連澡都不顧得洗一個。
蘇景則轉目望向那頭巨大白象。
巨獸將死,側臥於地,可它的目光裏不見憤怒、不見留戀,也沒太多凶氣或者恨意,只有濃濃濃濃的……哀傷?
是哀傷。或許是煉化大聖玦的緣故,蘇景能看懂這頭巨獸的目光。
忽然,“忽啊”一聲喊叫響亮,十六老爺從蘇景臉上躥了出來,甩着尾巴尖跳到大象神身邊,用小小的腦袋去拱大象的身體。小陰褫不過一尺,可他是真正惡龍,蛇小力氣大,萬丈巨獸被它輕輕一拱就站了起來。
只站起來一瞬而已,巨象搖晃着再次摔倒,蕩起轟隆隆的巨響,一起一落,白象的目光始終不曾變過,只有哀傷,無盡哀傷。
十六是好意,想要扶它站起來,不料反倒成了拱着它翻跟頭,不敢再去拱它了,改用尾巴尖去逗弄象鼻子,大象全無反應,它還未死,卻如行屍走肉一般,全無掙扎或者起身的意思。
十六逗了一陣,似是有些着急了,轉回頭對着蘇景“忽啊忽啊”的一陣大叫,旋即小小身軀一擺,陡然間兇惡氣焰沖天而起,十六化身烏翅惡龍,浩蕩妖威向着後廚催壓過去!
小陰褫不喜歡動腦筋,在他眼中事情從來都簡單得很:他可憐這頭白象,所以就對打殺白象的大阿姑恨意滿滿,妖威綻放開來就是要向對方挑戰了。
興高採心思活絡,見事情要鬧僵立刻對小夥計烈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身遁玄光一去一回只在眨眼之間,再現身時候烈手上多出了一枚鎢鐵匣,三寸小匣打開來,碧綠藥膏馨香瀰漫。
興高採說道:“要說,這頭白象也無辜,點菜的客人也早走了,咱們無意再傷它性命。”剛剛談好了大買賣,再因爲這麼一頭大象鬧起來實在不值得。
他說話的時候,小夥計烈已經忙活起來,用不知什麼來頭的靈漿一點點化開鐵匣中的藥膏,爲白象塗抹傷口。仙藥靈驗,一塗上身肉眼可見白象周身傷勢都在癒合。可白象躺在地上,目中仍就不見丁點生機,只有哀傷、只剩哀傷。
哀傷之象,心死之象,就算全身傷勢痊癒,它還能活麼?
吼!
惡龍雙翅展開、兇威浩蕩,非要與大阿姑打上這一架不可了!
由得小陰褫妖威催迫,大阿姑不離後廚,但聲音傳了過來:“我這趟出去就是要獵殺這樣一頭巨獸,這一重沒什麼可說的,我爲兇手,白象無辜。不過要讓貴客知曉的,我要殺白象沒錯,這頭白象卻非我所傷,正相反的,若不是我想着帶回來活宰新鮮,它早就死在陣中了。是它主人棄了它,並在它身內種下殺劫、爲困殺我的陣法核心。這麼說吧,他用白象來殺我,不管殺不殺得了我,白象都得死。”
說着,大阿姑從廚房中走了出來,身上血腥依舊,但圍上了一條圍裙、雙手也洗得乾乾淨淨。
在圍裙上抹乾了手,大阿姑繼續道:“真正棄它殺它的是它忠心侍奉主人,白象現在這副模樣,是因哀莫大於心死。但不管怎麼說,事情是因我而起,白象也是因我才落得如此田地,貴客若心疼白象,只管來罰我。”
“忽啊”,不等蘇景說什麼,小陰褫就收了惡龍身,重新變回小蛇。
是是非非,因果起落,對十六老爺來說實在有些複雜,白象是被主人的法度所害,去殺白象的人反倒救了它的活命……十六不知道該去怪誰,沒了打架的心思。
不敢再胡亂用力,十六用小小的腦袋去拱象鼻子,又跳上象頭掀開它的大耳朵,對着耳洞“忽啊”“忽啊”的大喊。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來個全套吧
見小陰褫無意再鬥,大阿姑對蘇景斂衽,重新返回廚房去忙活了。
興高採鬆了口氣,但很快又嘆了口氣,對蘇景道:“白象可憐,主人心狠,去打象的大阿姑是爲了又一棧的生意,咱們又一棧從不以好人自居……可說破了天,咱這仙界之中不就是這個樣子麼,有本事的騎白象,更有本事的喫白象,就白象最沒本事,只能被人騎被人喫了。”
小陰褫還在忙活着,時不時地回頭望向蘇景,蘇景明白它的意思,望向興高採:“無論死活,這頭象我要了,開個價錢吧。”
興高採笑了:“一頭象而已,請您喫了三天涼菜本就過意不去,我自作主張,送了!”
蘇景道了聲謝,揮手將白象收入黑石洞天。其實大聖玦洞天更適合白象養傷,但須得認主才能進去。
收入洞天不算完,蘇景心念轉轉,阿骨王袍化作滾滾冥雲,將白象包裹其中,有王袍護於身魄,縱是真的心喪、也不是那麼容易死的……
一路修行,天南地北幽冥馭界直到飛昇,蘇景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個好人還是壞人,善善惡惡哪有那麼清晰的界限,到如今喪在他手上的性命,說不定小一些的世界都能填滿了。救白象真的沒什麼目的,和十六一樣,只是最最單純的:覺得它可憐。
可憐就救了,唉,但行善,莫問前程。
果然,十六老爺開心起來,先衝進黑石洞天去看白象,跟着又飛出來,從蘇景左耳進右眼出地好一通親熱和巴結,也着實有些嚇人。忽然十六又想起一件事,從蘇景臉上跳到小夥計烈面前:“忽啊!”
小陰褫的實力如何姑且不論,單它周身劇毒就不是說笑的,烈小二趕忙退後一步。
“忽啊”,十六老爺尾巴高高翹起。他的頭也是高昂的,尾巴再一翹,一尺長的小黑蛇變成了個古怪的半圓。
十六尾巴尖指着烈手中的鎢鐵匣,白象療傷,說不定以後還要用到匣子裏的神仙藥。
“忽啊”又是一聲叫,十六吐出了一塊金子。
一旁的蘇景忍不住笑了,想起上次十六老爺口吐金錠,那時大家還在西海深處、摩天剎的廢墟中。
烈看了看蘇景,試探着:“他……是想買我手中靈藥?”
蘇景點頭,小夥計烈卻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這盒子靈藥何等神奇,一錠金子的價錢,這得多不要臉的人才能開得出來。
十六老爺齜牙了,口中忽忽有聲,飽蘊威脅之意,小夥計烈不爲所動,仍舊搖頭:“不成不成,這筆買賣做不得。”
齜牙沒用,十六居然又牽動了下嘴角,是撇嘴?蘇景仔細看看,果然是撇嘴。成聖以後果然不一樣了,十六都會撇嘴了……噹一聲響,撇嘴過後的十六又吐出來一件東西,大東西,西瓜大小的一枚金蛋蛋。
橢圓、大,但未脫鳥蛋之形,金色蛋皮上還有一道道古怪紋路,一看就知並非刻意雕刻,紋路天成且藏蘊法持,是爲“天篆”。
蛋落地,彈性十足,噹噹彈跳着向前滾去。十六急忙又甩着尾巴追上去,把金蛋蛋拱了回來,再對烈小二忽啊忽啊的叫了幾聲,這次下血本了,用金蛋蛋去換神仙藥。
蘇景神識投影一道,問洞天裏的陽三郎:“這是什麼蛋?”
其實什麼蛋都無所謂,關鍵可別是自家這一脈的金烏蛋,那可就犯了大忌諱了。
所幸陽三郎搖了搖頭,她也不識得此物。不止陽三郎,就連見慣珍寶的興高采烈都不識得這是什麼鳥的蛋。
蘇景揮手找回小蛇,想問問他從裏吞了這樣一枚蛋,十六連忽啊帶比劃帶大聖玦心神不斷穿透,總算說明白了個大概:五百年前它在智慧天外玩耍時,見了金蛋蛋飄過來。
當時十六老爺見左右無人,一口吞了金蛋蛋,化風遁光地逃回智慧天……
十六沒捨得真把金蛋蛋消化了或者煉化了,一直盼着有天蛋裏能飛出個什麼東西陪他玩耍,奈何幾百年沒動靜,它也用靈識探過無數次,蛋中氣意全無,多半是一枚“死卵”了。
烈轉頭望向了興高採,大夥計對蘇景和十六告了聲罪,把金蛋蛋拿在手中好一陣摩挲,什麼都沒能探出來,這時候蘇景開口了:“傷藥價錢另算,這枚蛋我瞧着有趣,不換。”
興高採卻又不肯撒手了,兩下里好一陣商量,最後還是開出一份契據,金蛋蛋仍是蘇景的,暫存於又一棧。其實又一棧什麼樣的寶貝沒有,只是此蛋古怪,引得他們有些好奇,想要留下來好好琢磨一番。
蘇景“借出”金蛋蛋,那盒子神仙藥的價錢就再好商量不過了,打折再打折,蘇景拿不久前烈小二分給他的六顆娑婆獨目珠換回了靈藥。
靈藥隨手交給十六,小蛇一口吞下心滿意足,不忘對烈晃一晃尾巴尖,買賣做完了總得再走個人情。
蘇景以爲此間事情瞭解,留下自己的載訊金劍之後這就準備告辭了。興高採卻揚手一拍腦門,笑道:“又是和尚又是白象又是金蛋蛋的,鬧得我險險忘記大事!蘇老爺現在還不能走,有兩件事。先是和您商量個事情,求您老能通融下,把烈帶在身邊。”
蘇景聞言一愣,這個請求來得未免太古怪。
“一來呢,東家的意思,您和我們又一棧這次買賣,會是個漫長工夫,且說成是買賣倒不如說是合作,我們這邊派個人跟在您身邊侍奉着,有個消息往來都方便。再就是將來您也是要主掌一方店面的,身邊得有個熟悉開店事情、又機靈能幹的小廝;另外烈這孩子也到了該出去歷練歷練的年紀了,可咱們這邊實在人手有限,沒人能帶他,就厚着臉皮拜託給您了。”
“烈這孩子是我從小看着長大的,真真是個好孩子,您老放一萬個心,他跟着您,只有給您幫忙的份,絕不會給您惹禍。而且您把他帶在身邊,萬一想要僱個人手打個打架什麼的,他都能幫您安排了。其實他自己的本事也不差,剛纔要不是大阿姑回來了,對付和尚的事就交給他了,應該不用我出手。”
蘇景看看烈,又望向興高採:“烈小哥跟着我,是咱們生意裏的條件?”
“不是,不是,要是條件就寫在契據上了,讓他跟着您是爲了方便行事,萬望您老答應。”
蘇景笑了下,幫忙還是監視,又或真如興高採所說只爲方便?現在無從求解,身邊多個小跟班也無所謂,點點頭也就答應了,以後有什麼事情都走着瞧好了。
興高採滿面歡喜,烈卻提不起精神,顯然他更喜歡店裏,捨不得店裏人,不太情願跟蘇景走。這神情不是裝出來的,倒是能看出他是個有情義的小哥。
蘇景這邊才點頭沒片刻,十六又忽啊忽啊地跳出來了,剛纔烈小二給白象治傷,十六對他印象不錯,此刻熱烈歡迎。
“定親了沒?”蘇景問烈。
烈居然臉紅了下,搖頭,蘇景笑道:“那成了,跟我出去走走,爭取給你找個媳婦。”
烈小二臉更紅了,但眼睛可亮了。
頭一件事定下,興高採再說起第二件事:“您走之前,還得請溫伯給您看看。”
“溫伯?”蘇景面露詫異。
溫伯是又一棧中的粗役,顫顫巍巍地每天來三趟房間,打掃、送水之類活計都是他做,蘇景曉得此間沒有等閒人物,可看着這樣一個老頭子來侍候自己他還是覺得不落忍,幾次告知他不用過來了,老頭子每次都“哦”一聲,然後該來接着來。
“幫您找人啊!其他人都還好說,最最要緊的是您要找的那位不聽仙子,之前給您老說過,這位仙子怕是不太好找,萬幸,她是您的娘子,有了這重關係,就能請溫伯來看一看了。”
請人幫忙找人,有關情形蘇景都會交代明白,在交給又一棧的玉簡裏他說清楚了,不聽是自己的結髮妻子。
蘇景又問:“溫伯能看什麼?”
“溫伯本名溫樹林,飛昇前是算命的。”興高採一本正經,搞得蘇景也和他一起正經起來,心中一熱、肅然起敬。
蘇景重新回到房中,不多時烈小二就把溫樹林喊來了。
老頭子走路都在哆嗦,隨時會摔倒的樣子,來時路上已經聽小夥計說過情形,進屋後也不多說話,先眯着眼睛圍着蘇景轉了整整七圈,這才嘶啞開口:“做個全套吧。”
手相面相伏羲卦八字籤梅花易數外加摸骨,總之街上算命有的,溫樹林一樣不落,從頭到尾給蘇景來了一遍,到得最後一項摸骨完畢,溫樹林坐去了一旁,老僧入定一般,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只有口脣嗡嗡,不知在唸叨些什麼。
如此,燃香光景,溫樹林突然張開了眼睛,原本昏花黯淡的一雙眸子裏金光暴射,兩顆眼珠兒彷彿都燃燒開來,老頭子猛地跳起來:“哎喲我的老天爺誒!”
言罷,噗地一口鮮血噴出。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四百年,西北向
口中鮮血噴落地面,溫樹林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摔去。
兩位小二哥急忙搶上攙扶,但還不等他們扶到,老頭子又好像詐屍一般身子猛挺,又“呼”的一聲重新站直,就此……又不動了。
泥胎木塑似的,愣愣站在原地,連目光都迅速黯淡下去,灰濛濛的渾濁雙眸,就那麼直直盯住前方,之前眼中精光散去了不說,此刻連生機都不見了。
金烏目光如何、金烏真識怎樣,以蘇景的修持此刻竟也看不出溫樹林是死是活。蘇景心中惴惴,試探着問興高採:“他老人家沒事吧?”
興高採和烈以前見過溫樹林算命,可從未見過他這般怪異,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狀況,但此刻不敢胡亂試探,只有站在身邊等待。
所幸,這次僵立並未持續太久,半盞茶不到溫樹林嗓子裏發出一聲尖銳抽氣聲音,猛提了一口氣,老頭子醒來了。
人醒了,但目光依舊渙散,渾不知身在何處,左看看、右看看,面上盡是迷茫。又過片刻他的面色才恢復正常,雙目迅速清明起來。蘇景見狀鬆了口氣,急忙問道:“老人家安好?”
“我一個老頭子安好不安好有什麼打緊,要緊的是王駕安好啊!”溫樹林的聲音彷彿兩段朽木互擊,僵硬、空洞。
做了個全套,溫樹林已然探出蘇景的身份,或許還不敢確定他是閻羅駕前冥王,但至少能算出此人爲真王、一神之下萬仙仰望的真正仙王!
剛剛溫樹林一口鮮血噴湧,就是因爲他以普通仙家身份去探王駕未來……真王之命,豈是隨便誰都能窺探的?!算得越準,溫樹林所受逆衝越強,總算這又一棧中沒有淺薄之人,溫樹林修爲深厚無匹,這才只是受傷,沒丟了一條老命。
蘇景一時間還想不透對方吐血的真正緣由,可至少能明白對方受傷與算命有關,心裏不忍又伸手入寶囊,取出了幾粒養身靈丹雙手奉上,靈丹來自蝕海大聖,成效不凡。
溫樹林微笑搖頭:“王駕已與鄙上談好了買賣,老朽替東家做事,來給你算命本就是分內事情,怎好再額外收取酬勞。”一邊說着一邊把蘇景手中靈丹全都抓起來放進兜裏,猶豫了下,又取出一枚聞了聞、扔進嘴裏大嚼,繼續道:“身份使然,王駕命盤複雜多變,王妃……怕也不是普通仙子吧!”
時間無痕所以未來無定,誰能真正篤定未來事情?縱是佛祖也只能感知未來,而非一眼看穿將來。所以溫樹林的占卜之道,實爲“變數推算”之道:
他看的是蘇景命中變數,蘇景與不聽爲夫妻,通過蘇景的面、掌、骨等卦還能看出不聽的命中變數,之後就是仔細推算的真功夫了,以兩人各自的命中變數,去推算他們可能會在何處、何時會有重合、交集。
可普通仙人仙子,未來可能就只有兩三個變數,算起來不麻煩;蘇景和不聽卻都要多得多,兩人都多,再做“組合”又平添變化無數,推算起來複雜無比。溫樹林之前大喊“我的個老天爺誒”,就是因爲“這道題”太他孃的難了。
溫樹林自己算命的道理大概說上兩句,這算是專業所長者的賣弄,忍不住的賣弄。隨後溫樹林直接說出結果:“四百年後,西北方向上,會有一件大事……以我算計,當是詭怪靈寶出世。”
靈寶就靈寶,詭怪又從何說起,無需蘇景發問,興高采烈就已經問道“詭怪是何意”,奈何溫樹林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看不到、是算出來的,是以只有模糊感覺卻不存清晰真相,我算到這件寶物的時候心中有詭怪感覺,那這件寶物就是詭怪的。”
“靈寶非凡,轟動仙天,會引出一場盛會……是福也是禍,有人一步登天也有人萬劫不復,算不清更說不清啊,貴客與不聽仙子重逢契機,當就在這場盛會中了。”
四百年後,西北方向,詭怪靈寶出世,一場風雲際會,蘇景與不聽重逢的機會便在其中。
溫樹林爲蘇景算出來的。
……
赤土殷紅,乾屍處處,不聽雙手結印端坐已被毀滅的仙壇中,忽然她張開了眼睛:“小賊啊。”
“到!”靈光一閃,金鈴鐺扎鞭子的小賊從地心深處跳了出來,原本乾乾淨淨地小臉上滿是泥土和汗漬,看來她的活計不輕鬆,把自己忙成了個小花臉。
“兩甲子前,你說掛着個鈴鐺須得三百年。”不聽記得很清楚,當時她的想法是“找到他不如被他找到更快樂,等他三百年”。可真正帶着小賊進入這座寂滅仙壇“開工”一陣後,不聽發覺“三百年”不夠,到得現在她和小賊也只知地心藏寶,但忙活了這麼久,連那件寶物的天護靈法都未曾破去,更未見此寶真形。
“三百年”已經過去小半,連寶物的邊角都沒能摸到,這樣下去還得耗多久。
小賊聞言目光閃爍,立刻搖頭:“沒有啊!阿姆聽錯了,當時我說的是五百多年……”
“走了,不要這件寶物了。”說着不聽作勢欲起,小賊可還不夠資格和不聽耍無賴。
小賊頓時就急了,忙不迭撲到不聽身上:“娘,親孃,心疼心疼小賊吧。當初以爲三百年足夠了,哪承想寶貝外面的殼子這麼硬,這纔算錯了時間。”
兩人合力破禁取寶,不聽在外主持元力調運,小賊在下面負責催法亂禁,小賊能隨意來去,可不聽輕易動不得,這個時候她真要起身,前面兩個甲子的心血就全都白費了。
不聽笑了,也不是真要舍了寶物,她也好奇得很,能讓小賊這般在意、如此喫力卻始終掛不起來的鈴鐺是什麼,不過她得問出個大概時間:“照你看,拿到這件寶物須得多久?”
“再……四百年,應該差不多。”小賊沒說謊,她計算得仔細:“此寶已顯出世之兆,否則也不會把此地仙家盡數抽乾,若干等着的話,總還得有個千年光陰,但我與阿姆合力催禁,可縮短寶物出世時間大半,估計再有四百年差不多。”
不聽招手把小賊喚到近前,用帕子去抹她的小花臉:“多加小心,別取寶未成反倒被寶貝抽乾了。”
小賊笑着搖頭,滿頭鈴鐺叮噹亂響:“阿姆放心,那寶物的詭怪護法奈何不了我!”言罷滿臉享受地讓不聽把自己的臉龐擦乾淨,搖身化作青藤本相重新鑽入地心去了。
……
又一棧中,溫樹林爲蘇景批卦後喘息了片刻,再開口時話鋒一轉:“三千世界,八方神佛,天下沒有包靈包準的占卜,我算出什麼就告訴貴客什麼,但貴客該做什麼就繼續去做什麼,這不衝突……或者說,您就把我這個‘全套’當成個補充手段。”
蘇景笑笑,點頭應是。反正他找人也是漫無目的四處遊蕩,如今至少有了大概方向:向西北去。
“老朽的推算之法,一次施展須得養氣一甲子,本來還打算着一個甲子後再試着爲貴客算一算師父、朋友這些親近之人,”邊說,溫樹林搖頭嘆氣:“奈何閣下有一重真王身份,這次我能活下來已屬僥倖,若再逞強怕就真沒活路了。唉,尋找其他人,我是幫不上忙了。”
小夥計烈趕忙安慰道:“溫伯放心,尋找其他人東家自有辦法,無需您老再操勞。”
“少幹一份活,少賺多少啊!”溫樹林手捂胸口,面露“心疼”之色,起身對蘇景點點頭,顫顫巍巍地下去了。這時候大阿姑也備好了幾道精緻熱菜,臨別之宴,菜色雖不多卻樣樣精彩絕倫,蘇景嘗過幾口後再想想大阿姑之前說的“那涼菜餵豬豬都得罵街”,深以爲然!
喫過喝過蘇景離開客棧,興高採、大阿姑、溫樹林都來相送。小光明頂重化實相,載上蘇景與烈一飛沖天去。
千里一瞬,小光明頂急行宇宙間,離店才片刻,蘇景眉峯微揚,搖頭道:“實在太客氣了。”真識所探,身後遠處傳來輕微靈元震盪——有人死了,追蹤的人。
離開客棧時蘇景有察覺了,有仙家隱遁一旁,悄然追蹤小光明頂,本來蘇景想着走一段再突然回頭去拿下對方,不承想還不等他走遠跟蹤之人就已身亡,不用問,是又一棧的人出手,爲蘇景料理了“尾巴”。被斬殺之人是彤骨和尚一個手下。
小夥計烈對此瞭然於胸,笑着回答:“這不是客氣,這是又一棧的規矩,客人離店時候若有人尾隨,客棧是會出手的。不止讓您高高興興地來,還得送您了無牽掛地走。”
方向已定,西北前行。行程之中修行不輟,小光明頂時時刻烈火衝騰,受蘇景陽火祭煉,比翼雙鴉散入九連環各境,持法相助於蘇景,這也是烏鴉們的大好修行。
小夥計烈暫被收入黑石洞天,白象也在這座洞天內,每日裏遊手好閒的十六終於找到事情做了,天天圍繞白象身邊,忽啊忽啊地和白象聊天,分不清是安慰還是鼓勵,總之都是小蛇的一片善良心思……
小光明頂遊蕩在浩渺宇宙中,仍是老樣子,沿途中一座座仙壇都會靠上前去,蘇景大喊一聲“不聽,你猜我是誰”,等上一陣再默然離開。
因修煉之故,日子勉強還算充實吧……
心神十立,修行時不會耽誤聊天,蘇景常常會投映神識一道去往黑石洞天,看一看白象的狀況,和小夥計烈聊上一陣。
而相處時間稍長,蘇景就發現自己遇到寶了:或許是開店緣故,莫看烈這個少年平時都懵懵懂懂的,但他對這仙天着實熟悉,就從小光明頂的行程來說,大多時候烈都不用去看星盤,就能知曉前方仙壇的名號、掌宗仙人的出身等等。
守着個百事通,哪有不細問的道理,烈小二離開了又一棧後,也不再時時刻刻把“買賣”掛在嘴邊,一般來說只要他知曉的,蘇景有問他就會答。
從烈小二口中得知,仙天之中頂尖的大勢力,東方道家洞天福地,西天佛家極樂世界,除了這兩家外另還有三座仙神宗。
西南“十萬山”,妖中魁首,十萬山連綿無盡,山中妖仙拜奉十一位荒古天聖爲尊;
西北“無漏淵”,猛鬼盤踞兵強馬壯,這支強大鬼仙敬閻羅卻不奉閻羅,他們拜奉七頭厲鬼爲君,七個鬼王各有名號,合稱七煞帝尊;
正北“星滿天”,這一罈最是古怪,他們自稱宇宙中生,不經凡間修持生來即證神仙位,壇內羣仙都是些模樣古怪的怪物,與凡間飛昇上來的仙家迥異,人人自封星君,九位大星君主掌宗內事務。
以烈小二所知,十萬山、無漏淵、星滿天的實力應該比着東道西佛差一些,但也基本算得同個層次了。
“再就是……封仙瓶子天,你聽說過這個地方麼?”說過了道、佛、妖、鬼、星君五大仙壇,烈小二忽然向蘇景問起了一個古怪地方。
“封仙瓶子天?”蘇景從未聽說過這個詞,搖了搖頭。
“前陣子店裏來了爲貴客,大東家親自招待,兩人當是舊識老友,聊得挺開心,我送酒進去聽了一耳朵,大東家正說到封仙瓶子天內能人無數,真要實力比較,怕是不比十萬山、星滿天遜色。不過我從沒聽說過這樣一個地方。”
兩人都不曉得“封仙瓶子天”,那還有什麼可聊的,直接略過此節,烈小二繼續爲蘇景細數仙天勢力。
不算瓶子天,五座大宗神壇之下,就要數到遷址封關的天魔壇、已被摧毀的赫學堂這等勢力了,實力要差上許多可也不能小看,就以天魔壇而論,古往今來三萬七千魔,當真不是說笑的,何況壇中除了上位、正位真魔,還有大大小小數不清的魔家護法、魔家靈衛,他們真要發起瘋來,西天佛祖也會頭疼一陣。
“實力上能和天魔壇並駕齊驅的,差不多能有二十家上下的樣子,不過誰都沒有那些魔崽子那麼瘋狂,所以天魔壇是最醒目的。”小二哥身份淺薄,眼界卻高:“再之下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小門小戶的我懶得數也數不過來。再就是仙天之中還有些‘散兵遊勇’,比如金烏一脈、比如混世四猿等等,實力強大卻天性逍遙,只喜四處浪蕩玩耍少見結羣而居,沒有個固定根基,也就不算數了。”
蘇景問:“墨巨靈呢,他們算什麼?”
烈小二搖了搖頭,其實墨巨靈的消息他知道的不比蘇景更多,又一棧從不做有關墨巨靈的買賣,烈只是個客棧中長大的少年,店裏不做這門生意那他所知的自然有限。
蘇景又問:“你們東家到底什麼人物?”
烈再搖頭,這個絕不能說……就算能說也他說不出來,他只曉得東家神通廣大姓“東”名“家”。連真名都不知道,又怎麼說。
蘇景也不失望,新問題又來:“你想娶個什麼樣的仙子?”
烈都搖頭習慣了,臉側一旁才省起這事不用搖頭,娶媳婦啊!這事想過,且還是經常想,可具體要說娶個什麼樣的,他腦子裏一片模糊,思索一陣後猶豫着說道:“漂亮的?”
“有志氣。”蘇景笑。
聊聊說說,行功不輟,蘇景時間分配簡單,日子過得也簡單,一年入主陽火大陣、帶着烏鴉衛煉化小光明頂;一年縱入驕陽與赤尻魔猿之靈脩習殺千刀絕技,他在驕陽中練殺千刀時就由比翼雙鴉繼續煉化小光明頂。一年一年往復不斷,轉眼百年匆匆,人間一場生老漫長,對今時蘇景來說甚至不比一次呼吸更沉重。
時間,時間,仙家坐擁無盡壽命,時間彷彿變成了無聊東西。人間時候蘇景只怕時間太快,來不及修行;如今卻盼着時間快快,趕快到“四百年”之期好去尋找不聽。越來越想念她了。算上破爛囊裏的日子,分別已經千年!
百年裏,小光明頂的祭煉頗有成效,此刻靈州已經融化了本形,九連環的靈境已然變成了九連環的汪洋:陽火汪洋!原來九合靈州中的一切都被烈焰融化,化作濃濃熔漿,轟轟盪漾不休。
由此小光明頂從外面看來也不再是一方靈州或者一塊大石頭,它變成了一汪熾烈火潭,不似驕陽那般磅礴壯麗,但也頗有閃耀之美。
殺千刀越向後修習,進境就越慢,初時兩年蘇景就修成八十一刀,遇到又一棧前兩甲子、後百年,加起來快四個甲子的時間,蘇景才修成三百另一刀,到現在他煉得一共三百八十二刀。
倒是那頭白象,漸漸變得活潑了,畢竟是靈物,熬過了“哀莫大於心死”最最難過的那一陣,當自己不再鑽牛角尖的時候,也就慢慢想開了。當然,若非蘇景以自己的阿骨王袍爲它護魂它也根本熬不過這場生死關。對此白象是感激的。
不過白象的心病、體傷好轉,斷掉的長牙卻再長不出來了,且前任主人種在它體內的劫法犀利異常,即便傷勢痊癒,猙獰縱橫的傷痕也會永留體膚、消弭不去。
不知十六是怎麼和它聊出來的,有天十六在蘇景面前寫下兩字:無妄。跟着又用尾巴尖指了指那頭白象。顯是白象的名字了。
無妄,這個名字讓蘇景想起來中土時候的朔月天尊燕無妄了,他被田上施法直接戳破天道晉升仙界,之後再沒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現在是生是死、混得怎樣。
周身傷痕恐怖,兩枚長牙崩斷,無妄怕是這仙天宇宙中最最醜陋的一頭白象了……
百年時光平靜,答應幫蘇景找人的又一棧始終沒有消息傳來,直到這一天,正在靜坐養氣的小夥計烈忽然面露喜色,下一刻他囊中鈴兒叮噹作響!
又一棧靈訊傳至。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這次不逃了
時間是個很有趣的東西。
凡人生命短暫,覺得時間可怕,所以它會盡量顯現自己的奢華和絢麗;仙人壽數無盡,以爲時間可笑,所以它常常會顯露猙獰、突然間亮出獠牙。
三年,凡人多少生離死別?蝕海大聖沒數過。不過他明白,最後三年將將過去,自己怕是活到頭了。
一度興旺喧囂的智慧天,此刻變得冷冷清清,只剩下了幾個人。
蝕海端坐,在他身後,小相柳、浪浪仙子、裘平安、裘婆婆和黑風煞五個人並肩肅立。有風吹過,捲起所有人的頭髮,浪浪仙子的頭髮太長、她又不肯盤頭,髮梢掃到了小相柳的臉,癢癢的舒服。
小相柳覺得愜意……最後的愜意了吧。三年前,一位雀兒仙造訪智慧天,本以爲她和其他投奔智慧天的妖仙一樣,是來入夥的,不料這個雀兒仙手執十萬山妖符信物,言明奉十萬山十一荒古天聖之命,前來“招安”智慧天。
十萬山開出的條件很優厚,不稱臣不納貢,大家兄弟相稱永結盟邦,智慧天的地位不低於十萬山,以後智慧天有事十萬山一力承擔,只需……智慧天一百一十五大聖人人都領受荒古天聖一道“赦禁”。
所謂赦禁,就和拜奉大聖玦一樣,畢生侍奉忠心不二,稍有悖逆便魂飛魄散。
雀兒仙說得明白:給你們三年考慮時間,若不肯受禁,就等着灰飛煙滅吧!然後蝕海就把雀兒仙打翻在地,拔毛、油烹、喫了。
這一頓飯蝕海不喫獨食,把油炸雀兒仙的大鼎擺放在智慧天中央,森森笑言:“有誰與我共嘗美味?”
小相柳和浪浪仙子喫了雀子翅膀,黑風煞喫了雀子眼珠,裘婆婆喫了幾塊胸脯肉,裘平安愛喫鳥屁股,智慧天后來投靠的衆多妖仙則一鬨而散,無人敢食鼎中肉。剩下的美味都被蝕海一口吞了。喫過肉蝕海大聖舔着嘴脣:“我以前和十萬山打過交道,他們說三年就是三年,咱還剩三年。”
三年已過。
茅茅,你雖有大聖之名,卻無大聖之實,屍家仙不必趟這趟渾水,走吧。
九頭蛇,我一直沒想明白,你們相柳一族遍佈三千世界,應該有自己的道壇,你一直在我智慧天瞎混什麼,回你道壇去吧。
裘家女娃,你是離山的妖怪,縱是飛仙也應該歸入道統纔對吧,東方洞天福地纔是你的歸宿,你留在智慧天做什麼。
裘平安,跟你姑姑一起走,滾蛋!
黑風煞,老子早就看你不順眼,不入流的小妖怪,從天真的大聖玦來論,老子還得管你喊聲哥?去你孃的,滾!
三年裏,差不多的話蝕海說過多說次,變着花樣的說,可留下來的就一定不肯走,留下來的都是中土飛昇的妖魔鬼怪。
三年已過。
二唬啊,直接打肯定沒戲,幹哈不……遊鬥啊?大都督裘平安的腦子裏永遠沒有“逃”這個字,非逃不可的時候他會說“遊鬥”。
蝕海大聖是中土世界第一個說出“喫到嘴裏就是肉”的聖明老前輩,怎麼不知道打不過就遊鬥這麼簡單的道理,可他不肯逃。
今日晚輩們不會曉得,他已經逃過一次了。也是十萬山。
飛仙天外、復歸中土,第五圓遠古時蝕海回到南荒去做大聖,不是因爲天外日子過得無趣,是因爲天外他呆不下去了。
那次和這次情形幾乎一樣,於仙天內蝕海佔山爲王、混得風生水起,正快活時候十萬山使者到訪,要蝕海臣服十一天聖,當時蝕海想都沒想就跑了,逃回中土做他的大聖爺去了。但兩次情形少有不同的是,古時候,在蝕海所創妖壇不遠處的另一片靈州中,有另一位中土妖仙駐道:老樹妖殺秋。
那一次十萬山的“招安”大令,同時對蝕海和殺秋頒下。蝕海跑了,可殺秋是樹木,他傻,不肯走。
蝕海以爲殺秋死定了,沒想到幾千年後在南荒偶遇殺秋,當時洪蛇大聖就笑了:以爲你塊枯木沒腦子,不承想也有點機靈勁,你也逃回來了啊。
蝕海正想再問問他,既然逃回來了爲何幾千年都不露面,不料殺秋老妖搖了搖頭:我沒逃,我是去年纔回來。蝕海根本不信,不逃又怎麼可能還活着,十萬山是說笑的?
殺秋真沒逃,十萬山來他靈州宣佈招安的使者當時就被斬了、喫了。三年後十萬山攻來,殺秋根本敵不過,困獸猶鬥之際忽有三個人來到了戰場:一個喜歡拿着大山砸人腦袋的強壯漢子;一個周身長滿羽毛尖嘴細目的鳥人;第三個人很年輕,一件袍子隨隨便便披在身上,面目俊美目光淡漠,一副“無所謂”的神情。
前兩人認識,山妖滅頂、鷗祖凌霄,都是出身中土且與殺秋同輩的妖仙,第三個人殺秋不識得。樹妖能辨出這個人身上有着濃濃的中土妖族氣意,應該是個後晉晚輩吧。
論起年紀,天真的確比着蝕海、殺秋等人都小上許多,可修行本領與年紀何干?當那頭九尾白狐顯現真身,於烈烈咆哮中掀起無盡兇威、於疾馳身影后留下屍山血海過後,誰還敢在小覷這個“年輕人”!
天真、滅頂、鷗祖馳援殺秋。
莫說天真,就是滅頂、鷗祖兩人以前和殺秋也沒太多交情,只是彼此知道對方的名字而已,泛泛之交卻做生死馳援!事後殺秋才知,來相救是天真大聖的主意,他這個人沒什麼大道理,就是覺得大家老鄉、彼此照應下是應該的。
在殺秋之前,他已經“照應”過滅頂、鷗祖,所以兩位大聖就跟着天真一起來了。
十萬山攻勢潰散,殺秋脫困,第一戰他們贏了。
之後便是第二戰、第三戰……第十戰第百戰,綿延四千年惡戰不休,其間天真大聖又去幫過、救過禍鬥焚窮、老蛤坐地、水妖補命等中土妖仙。
天真這個人脾氣很怪,此人強大到能與十萬山糾纏惡戰,自然威名遠播,引得無數妖仙前來投靠,本是壯大實力封尊立位的大好機會,但天真一律不收,他只是在“照應”同鄉,對那些別家世界飛昇上來的妖怪,哪怕同爲狐仙一脈他都不會去看一眼。
所以仙界裏的天真大聖身邊,永遠不存浩大陣勢,就只有那麼寥寥幾大聖。幾個大聖就夠了,有天真在就足夠了!
天真有着怎樣的本領?瞑目王說過:講法論道,我穩穩勝他;性命相拼,他能與我同歸於盡。
再慘烈的仗也總有打完的時候,十萬山算是看明白了,再這麼打下去就算能夠剿滅天真,十一天聖怕也得搭進去幾個,實在太不值得。尤其這一仗拖得時間太長了,無漏淵和星滿天都開始留意。
十萬山不打了,派出使者議和,天真與身邊六大聖將議和使者烹而食之,之後同意了十萬山的議和。
再後天真覺得仙天無趣,就與六大聖回去了中土故鄉,天真喜歡嗅着野花香氣在山溪裏游泳。
蝕海狡詐兇殘,可哪個大聖心中不存一份嗜血好戰的本性,聽殺秋講過“故事”後,洪蛇大聖心裏懊悔,早知道就不跑了,留在仙天中與天真等人並肩一戰豈不痛快!懊悔於心,蝕海目中鄙夷顯現,撇撇嘴角對殺秋甩下一句“吹吧”,晃着尾巴就走了。
那時候蝕海還不認識天真大聖。
如今……天真不再,焚窮滅頂凌霄坐地殺秋補命六大聖皆已不再,只留下一個小狐仙素素永駐中土,她不會進入仙界。再看看身邊一羣小輩,都頂了個大聖的名頭,可誰也不是真正大聖。矯情些來計較,得是飛仙過、又回去凡間的妖爺爺才能叫做大聖,裘平安小相柳他們誰回去過?
真正的中土大聖,只剩我蝕海一個。那一代古時妖仙,只剩我蝕海一個。
只剩上次想也不想就逃掉了的蝕海了。最後一個蝕海這次不想逃了,嚴格以論,他是覺得自己這回不能逃:
這仙天宇宙中,並沒有天真和六大聖的威名流傳,以他們在古時掀起的風浪,如今名氣全無是不可能的,仙天不是凡間,仙家壽命無盡所以真相不會輕易泯滅。那就只有一個緣由了,天真等人歸去凡間後,十萬山下了封口令,再不許妖精們提起天真之名。
連名字都不許再提,足見天真和六大聖把十萬山打疼了、打怒了,卻礙於形勢和得失計較,十萬山不再追究。
天真是中土的天真,六大聖是中土的六大聖,即便仙界中沒了“天真”這個名字,十萬山中的老妖、首領至少還會記得以前那羣中土上來的混賬王八蛋是多麼心狠手辣。
這就是中土威名了,天真等人潑了性命打出來的中土威名,就敗在我蝕海手裏?
蝕海覺得十萬山欺人太甚,又來招安;蝕海覺得自己運氣不好,成了最後一個大聖無端揹負起一個沉重擔子。但蝕海沒想過逃。
這次不逃了。
蝕海不逃,了不起就是被人打死在智慧天,死前拼命咬下幾塊肉就是了。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天聖不孝啊
幾個晚輩不曉得洪蛇大聖心裏究竟怎麼想的,但蝕海不走他們也不走,撇開同伴獨自逃命?丟不起這個人。
此外,蝕海的意思是,這件事就不必告訴蘇景了,就算蘇景帶着十六、烏鴉衛和他的十七惡人回來,對上十萬山也沒多大意思,送死的事情喊他作甚。
這一重大家都是同意的。
三年已過。
蝕海端坐,相柳等人肅立,衆人不遠處,一座大鼎湯汁沸騰,咕嚕咕嚕的水響。
“十萬山一貫裝模作樣,明知我們不奉招安,開戰前也還是會排個使者來催降,咱喫他。”蝕海舔了舔嘴脣,告訴同伴自己又架起一方巨鼎的緣由。
過不多時,忽聽得天外一聲長喝:“十萬山十一天聖駕……聖諭到……。”
呼喝聲中,智慧天中陡然傳起咔咔怪響,蝕海等人於靈州內,清晰可見自家天空彷彿置於急凍中的輕薄琉璃……裂璺瘋長、層層龜裂。
這是智慧天護界大篆遭強襲、正漸漸崩潰之兆。短短燃香光景,猛一聲爆響刺耳,滿是裂璺的天空徹底崩碎去,智慧天護篆被人攻破。
天碎了,但碎過後天還是天。
藍天還在,只是沒了以前柔和玄光,十萬山來人攻破的是護天法術,並非砸碎靈州天穹。
護篆被破,跟着蔚藍蒼穹中妖雲翻卷,一隻頭戴雁翎帽身着侍官袍的三目紫猿顯身,挺胸疊肚氣派非凡,毛茸茸的一雙爪子捧了一卷金色旨軸。
三目紫猿身後還跟了四頭大蟾,四肢蹬雲趴伏模樣,但頭頂銀盔身貫銀甲,腰間還似模似樣地掛了長刀,也不知它們長蹼的爪子究竟能不能握刀執劍。
其中一頭大蟾開口,先是“咕”一聲震天動地的大吼,隨即甕聲說道:“十萬山十一天聖駕前,摘桃侍郎法駕到此,爾等速速行禮!”
三目紫猿官拜侍郎,走到何處都是了不起的身份,倨傲慣了,雙眼微微眯起下頜稍稍揚起,但他對着手下蟾衛一擺手:“免了,也算熟人了。”說着,紫猿三目齊齊望向蝕海:“洪蛇大聖,可還認得本官?”
仔細看了看三目紫猿,繼而蛇信嘶嘶,蝕海笑道:“上次來頒旨招安的就是你這頭猴子吧,升官發財、如今已做到侍郎了,恭喜。”
“老兄好記性,”摘桃侍郎面露笑容,高位大人深入鄉里體察民情時纔會有的笑容:“上次你老兄可害苦了我,答應我願歸順十萬山,我歡歡喜喜回去覆命,不料你卻跑了,一晃這是多少年不見人影,害得我被天聖好一番責罵。如今你回來了……我聽說三年前你把再來招安雀兒官給喫了,咳,這又是何苦。十一天聖慈悲爲懷愛惜下屬,十萬山一兵一卒皆爲天聖手足,你們只才領受一道敕禁既可與我家天聖兄弟相稱,這是何等榮幸!”
“老兄啊,上次你逃了雖有些沒志氣可至少還是識時務的,這次怎麼犯傻了。再你請思量啊,如今十萬山重兵壓境,你若頑抗只有灰飛煙滅一個下場,若是此刻歸順還來得及,以前的欺君之罪、殺使的不敬之罪皆可赦免。”三目紫猿的語氣是誠懇的,目光裏卻有輕蔑閃爍。若非心存輕蔑,也不會見面就提起古時往事。
“上次跑了就是跑了,我做的事情我認,你也不用拐彎抹角地笑話我,不過上次我離開時確有苦衷的。”蝕海笑笑。
三目紫猿不着急,他有的是時間,笑道:“願聞其詳。”
“蝕海爲人從來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當年十萬山十一天聖願與我結爲兄弟,我也會真正把他們當作兄長看待,當年答應下招安事情後,不料十一天聖兄長的二十二位父母齊齊暴斃,十一位兄長鬚得主持大局脫身不開,就只能我這個做兄弟去爲長輩奔喪,這才突然離開……”
“大膽妖孽!”
洪蛇大聖何止身毒心毒,他的嘴巴也毒,三目紫猿勃然大怒,這還有什麼好談的,聖諭也無需頒佈了,摘桃侍郎帶上四位銀蟾侍衛轉身就走。
打仗不是摘桃侍郎這種文官的事。可蝕海連湯都煮好了,又豈容他逃脫,身子一擺化作洪蛇本相直擊長空去!
“十一天聖父母暴斃都是我發送的。親生兒子不能守靈送終是爲大不孝。天聖不孝啊!這種事不足爲外人言,所以摘桃小兒你不知道。”桀桀怪笑聲中,巨蛇橫空向着三目紫猿衝來。
三目紫猿看似狂妄其實不傻,蝕海已殺過一個使者,哪會在乎再殺一個,紫猿敢再來走這個過場,心中自有戒備、外間也早都有了仔細準備。
外間來自十萬山的帶兵大將一見摘桃侍郎急退,立刻揮手傳令,三百最善穿遁疾飛的蝗天郎振翅急撲智慧天,前去接應三目紫猿猴;其後大軍開拔,準備入境廝殺。
十萬山此次帶兵大將名喚上九瀆,官拜安遠將軍,軍令頒佈後上九瀆不忘對跟在身旁的一頭白麪大猿笑道:“袁督軍指揮有度,有您老坐鎮,諒那小小的智慧天掀不起什麼風浪。”
十萬山只要出兵,無論陣仗大小,主軍大將身邊必有督軍隨行,督軍皆爲十一天聖寵信的人物,將軍不能不好好巴結,否則就算立下天大功勳也架不住督軍一句讒言抹殺。
安遠將軍上九瀆是個聰明人物,有關軍馬調度、進退安排都是他一手籌謀,但“統籌調派”的功勞一定要讓給督軍大人。
白麪猿袁督軍笑得細聲細氣:“縱有幾分功勞,也是仰仗十一天聖的洪福,只求安安生生地辦好這趟差事,帶了蝕海妖孽的人頭回去,不負聖恩……”
話未說完,前方遠處砰砰巨響突兀暴散!
來自堪堪飛出智慧天的三目紫猿、銀蟾侍和即將衝入靈州的三百急行蝗天郎之間的怪響、巨聲!
一個人於疾奔中,突然撞到了一堵牆上,就是這樣的聲音;撞樹也差不多。
裏面的就要逃出、外面的即將殺入,但無論裏面的還是外面的,全都被一面看不見的“牆”攔住。
所以裏面的逃不掉,外面的衝不進!
摘桃侍郎撞得自己臉面劇疼,鼻子都流血了,心中倉皇暗忖:怎可能!智慧天的護界大篆不是被摧毀了麼。
沒什麼不可能的,蝕海是蛇,爲了口吃的能盤結定身三天不動隱忍等待的蛇子。他連湯都煮好了,爲了喫這口肉早有細緻安排,被摧毀的護篆只是智慧天諸聖讓敵人毀去的。
另有一道無痕隱篆行布,無可查不可見,不發動時乾脆就是不存在的,只等開飯時候、擺上桌的鴨子要飛時候此篆纔會發動。
咚咚巨響仿若擂鼓,裏面外面多少妖精撞牆,外間十萬山妖軍立刻施法破禁,內中三目紫猿急聲叱喝:“護駕!”四頭銀蟬侍衛飛身護衛大人身邊。
左首雙蟾一個昂首向天一個俯身向地,同時張口猛一提息,智慧天靈州內天色頃刻沉黯,大地迅速沙化,此雙蟾,吞天化地!
右首二蟾同樣一對天一對地,各自於“咕嚕”怪響中奮力向外一吐,一蟾口噴銀沙,直上蒼穹化作漫天繁星;另一蟾噴出惡臭血河一道,落地一瞬無邊沙地滾滾沸騰,盡化腐骨蝕魂的血色大海。這雙蟾,飛星煮海。
再轉眼星光閃盡化殺術、血浪轟天暗藏兇法,天海連勢乾坤成劫,困殺境內諸聖。
四位銀蟾侍衛的本領是了不起的,否則也不會被摘桃侍郎選作貼身侍衛。
摘桃侍郎又與袁督軍沾了些親,是以軍中將領對他也多有迎奉,來時路上就要妖將笑言:“何須大軍壓境,只憑侍郎大人和四位親衛,掃滅智慧天就綽綽有餘。”
是巴結,但也不算離譜,四蟾聯手封殺天地何等威風!
智慧天內殺劫浩浩,星辰血海衍生層層重法,雷聲法音充斥天地。而天外妖兵催起的破禁法術也已殺到,洶湧大力轟砸於智慧天的無形護篆上,轟轟大響震徹八方!
霎時間智慧天內外巨響連綿暴鳴起伏,亂聲一片充斥耳鼓,就在這片亂聲之中,突然又是“轟”一聲炸響轟動!
一千隻蟈蟈蟋蟀的吵鬧中,突然加入了一聲洪武大炮轟鳴,會是怎樣感覺?此刻智慧天,便是這樣的情形,新起的大響太過震撼,以至這聲音噴起瞬間,其他一切法音雜響都失去了“威風”……那些聲音仍在,只是再無人注意;那片嘈雜依舊,卻顯出分外寂靜。
巨大聲音,來自一頭銀蟾侍衛——爆了。
一頭蟾蜍爆了。此蟾本來又飽吸一口氣,打算再噴出一片銀沙的時候,眼前忽然人影飄飄,一個雙目上蒙了黑布條的女孩子出現在它面前,挑起小手指、用尖尖的指甲在它高高鼓起的下巴上輕輕一戳……它就炸了。
第一聲轟響未落,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炸鳴接踵而來!第二頭銀蟾被化龍後的裘平安一尾抽爆,第三頭銀蟾被蝕海大聖纏住直接勒爆,第四頭銀蟾被小相柳吞進了肚子裏,暴鳴巨響從九頭蛇的胃口一直衝出嘴巴,變成了小相柳這輩子裏打過的最響亮的飽嗝。
“九頭饞,你怎麼什麼都喫!”浪浪大聖恨鐵不成鋼地跺腳。
小相柳沒理她,心中卻道:笑話了,蛇喫蛤蟆不是天經地義麼,怎麼就是饞了。
四頭銀蟾妖侍剎那掃滅,下一刻便重現半人之形的蝕海已然抓着了三目紫猿的後頸。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可還記得小光明頂
四頭銀蟾妖侍剎那掃滅,下一刻便重現半人之形的蝕海已然抓着了三目紫猿的後頸。
天外妖兵仍在急轟護篆,此篆曾被蝕海投入重寶煉化,一時間轟擊不開,白麪猿袁督軍見自家親戚被蝕海拿住,尖聲怒嘯:“妖孽爾敢,快快放開……”
不等話說完,蝕海的蛇信滑過摘桃侍郎的臉,摘桃侍郎長聲慘呼,它的三顆眼珠都被蝕海的蛇信摘了、喫了。
眼珠在嘴巴里咬得啪啪脆響,蝕海透過護篆對着袁督軍一笑,揮揮手將摘桃侍郎扔進早已煮沸的大鼎中,湯汁四濺、三目紫猿的慘叫聲迅速微弱,很快消失。
銀蟾身死時候滿天妖法散盡,智慧天重歸平靜,幾位大聖紛紛落地,圍攏巨鼎旁……管他天外轟擊猛烈,大聖們不能耽誤喫肉!
白麪猿袁督軍氣急敗壞,怒叱身邊蠍子大將上九瀆:“上九瀆,天聖使者在你面前被妖邪所害,你卻連個小小禁制都轟不開?!”
有功勞督軍佔去大半,出了事罪責將領全擔,上九瀆心中暗罵,可督軍深得聖眷,上九瀆不敢還嘴,只有連聲傳令,催促手下快快打破護篆。
滿天咚咚巨響,比着雷霆更沉悶卻也更暴躁,蝕海等人根本不爲所動,只盯着鼎中的肉,等它熟。
過片刻,黑風煞抬頭看了看又次龜裂的天空,低頭再瞧瞧鼎中的肉色,嘆口氣:“等不到全熟了。”他曾經在白馬鎮蘇記熟食鋪子幫廚,對燉肉的火候頗有心得。
裘婆婆忽然一笑:“黑兒,這你就不懂了,老話說的好:七成熟時十成香。”
七成熟有了,蝕海大聖哈哈一笑,破鼎取肉、分而食之!
除了浪浪仙子,其餘大聖都是喫肉事情的大能爲者,片刻功夫一頭高大紫猿就被喫得只剩皮骨,裘平安正用金色的聖旨擦嘴。
就在裘平安擦完嘴巴的時候,天幕傳出碎裂亂響,護界法篆被妖兵徹底攻破。
主將上九瀆與白麪猿督軍異口同聲:“殺!”
大令如天,妖軍動法!
而、智慧天內,蝕海端坐、諸仙肅立……
風乍起,天光驟然增強、刺目,十萬山妖軍動法,三十三枚巨石劃過宇宙、催卷轟湧氣浪,自天外向着智慧天呼嘯轟來。
當年,墨巨靈曾以一枚隕星轟襲中土;今日十萬山妖家法術與其何其相似,三十三枚天外流星被法術牽引而來,滅殺智慧天!
不過三十三枚流星數量雖多,規模卻遠遜當年轟去中土那“第二顆太陽”,且三三流星只是大一些的普通隕石,內中並無祕法煉化。這種威力的襲殺,摧毀智慧天足矣,想要殺滅內中大聖卻難。
上九瀆也沒想着就憑這些石頭打勝此戰,三十三枚流星轟襲,在道理上與衝陣之前先調運巨炮轟打敵陣一樣,各路妖兵已經列陣整齊,只等流星泄地後就勢突襲,無論大聖是逃還是擋,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浩蕩氣浪化作熊熊烈焰,三十三枚流星入境,過蒼穹、向着地面砸來。就在此刻蝕海大聖突然揚手,雙手結印翻轉如風,口中則是一聲叱吒:“偃月!”
洪蛇拜月、洪妖祭月、洪聖煉月。洪蛇一脈本就與月亮有着牽扯不斷的關係。
智慧天靈州沒有太陽,天黑天亮都是法術變化,但智慧天有月亮,三枚月亮圍繞靈州旋轉不休。
智慧天不是什麼大地方,方圓寥寥千餘里,遠遠比不得中土世界,它的月亮就更小了,最大的那枚十餘里,最小的不過百多丈,根本不起眼,沒誰會留意到他們。可就是這三輪最最不起眼的月亮,在蝕海大聖的呼吼中陡然綻放起熾烈白芒。
光芒冷,月皮碎。
三枚月亮的表皮崩碎去,當土層與巖皮落盡,那三盞月亮……赫然三盞冷冽彎刀!蝕海煉月,煉月成刀,刀名偃月!蝕海大聖第二次飛昇仙天后、於鬥戰修行上的最大成就,洪蛇偃月刀。
月亮煉成刀。
三刀呼嘯,逆襲敵陣!
智慧天的妖孽,對上流星泄地後的一個反應,不是擋不是躲,而是直接逆襲奪命,圍繞着靈州的月,藏在月中的刀!
蝕海當初選中這塊靈州做道壇,看中的不是靈州如何,是三枚月亮成色十足。
妖軍打去智慧天三十三枚流星,智慧天首聖還他們三枚“月亮”。
就在大聖突襲一瞬,浪浪大聖忽然哇的一聲大哭,嬌柔少女七竅中皆有血線淌下,她的哭號嘶啞淒厲:“慘於我死,慘於我碎,慘於我亡時亂刀分屍……碎!屍!萬!段!啊!”
淒厲號哭之際,整座智慧天突然爆起滾滾煞氣,下一刻大地開裂高山崩塌,再轉眼整整一座妖仙壇、靈異州就此崩碎。
還不等流星真正砸到,千里靈州就自行崩碎,這一座靈州炸裂,又何嘗不是炸出了千萬塊碎星隕石。這場爆炸的力量如此兇猛,炸出的碎石莫不蘊含巨力,飛沙走石瀰漫千里,尖銳呼嘯向着十萬山大陣衝去。
靈州自己崩碎了,來襲的三三流星沒了目標沒了碰撞,自然沒有了爆發的機會,轟轟烈烈穿透塵埃,墜去了仙天深處,可智慧天崩起的星石卻是鋪天蓋地的,直催敵陣。
當智慧天徹底崩碎,一隻巨大屍身就此顯現,三百里屍,無頭、無臂、無左腿,無右腳,只有一個軀幹連着一條殘腿,屍身千瘡百孔……茅茅自封了個大聖名號、成天呆在智慧天不單單是爲了欺負小相柳,她有正經事的:這座有三枚月亮的靈州深處,埋藏了一具天古神屍,其族類不可辯、其身份無可知,但它的屍性煞根罕見精彩。
此處並非養屍地,正相反的,此處是鎮屍地,當是太上古仙狙殺巨獠後,怕此獠再詐屍作祟,但屍身難摧毀就將其一段殘屍封印在此。茅茅歡歡喜喜開始煉屍,千年。
古屍出,靈州崩,茅茅飛身欲坐上巨屍肩頭,不料巨屍腹中傳出一聲悶吼,聲如狂牛怒吒,意思再也明白不過,不許茅茅靠近。千年煉化時間太短,勉強勾起它的屍性讓它“活過來”,想要讓它認主還差得遠。
兇屍可怕,茅茅也不敢造次,急忙以喪家咒傳告古屍:我爲點活你花費心血無數,不存功勞也有苦勞,但求你能助我一陣,以後各走各路。
殘缺古屍稍作猶豫身勢一轉,化身一團六百里九毒冥骨火,衝向天外妖軍!幫忙打仗是不可能的,但巨屍要離開、去往哪個方向都無所謂的,它還茅茅點活它的人情,衝陣後直接離開……
巨屍遁火時候,清亮龍吟劃破天際,裘平安化作銀龍、駕金風,衝襲敵陣,銀龍左一條巨翅黑鰍、銀龍右一頭兇悍天鷹,銀龍周圍還有七百二十九人——七百二十九個面色冷峻眉目森嚴的年輕人,小相柳。
一化九、九化八一,八十一個小相柳再個個化九,三九之變,這是小相柳飛仙后修成的最強本領,七百二十九個小相柳,除了本尊修爲不會絲毫減少,其餘分身每一頭都有本尊一成神力。
七八二十九人齊搖身,盡化九頭兇蛇,殺入敵陣!
妖威熏天,來自智慧天的每一人。人人逆襲,只有逆襲,迎上實力遠勝於己的十萬山妖軍。
突然間的暴發,打得妖軍措手不及,一時間屍如雨落陣仗微亂,白麪猿袁督軍滿面怒容:“上九瀆,你怎麼帶的兵,這是、這是要兵敗麼!”
上九瀆心中大罵,面上卻不敢顯露絲毫怒容:“督軍容稟,敵人奇襲出乎意料,以至我軍勢頭受挫,但說到底他們只才區區幾人,翻不了天的,督軍且請放心。”
袁督軍寒着一張慘白的臉:“能勝?”
“必勝,稍有棘手的也不過蝕海小兒的三枚月刀,但就算他周身是鐵,又打得了幾枚釘!”言罷上九瀆號令頻傳,妖軍陣法開闔不休,於最初混亂後很快鎮定下來,重又變得進退有度秩序井然。
十萬天絕非烏合之衆,麾下妖軍訓練有素久經戰陣,再就是……即便這軍中的最低級的小卒子,也曾是一方世界的飛昇妖仙!
蝕海叫陣:“主將何在,可敢與你家蝕海大聖陣前一戰!”
“區區小妖,斬你如殺雞,又何須我家將軍親自出手!”妖軍齊齊斷喝回答。上九瀆纔不應戰,那三輪洪蛇偃月刀他可應付不了。
蝕海也沒想着對方應戰,他還有一刀隱而未發,但妖軍的列陣頗爲古怪,主將藏身軍中難辨其蹤。蝕海盼着對方一應聲就能辨明對方所在,偷襲一記直接宰了敵人主將,可人家也是聰明妖怪,全軍作答不露將位,不給他偷襲的機會。
又再相鬥一陣,妖軍重整陣勢三妖合法九妖結陣,三十小陣再結大陣,便如一架精密機器般開動起來,一道道妖法此起彼伏,漸漸顯出威力,智慧天諸聖陷入苦鬥,“小相柳”隕落紛紛,被接連斬殺,每死一個必會引來茅茅一聲尖叫,喊得她自己都煩了。
上九瀆的眼光還是不錯的,如他所說,唯一棘手的只是蝕海,但也就是磨時間罷了。
眼見局面在握,白麪猿袁督軍目中顯出些輕鬆,但仍板着臉,冷聲道:“這一戰,折損了不少好兒郎啊!”
上九瀆何嘗不明白督軍大人的意思,立刻應道:“是末將糊塗,領兵無方以至傷亡,全賴袁督軍臨危不亂指揮若定,力挽狂瀾降服妖邪。”
上九瀆識趣,大功勞送過來了,自是不能真給他治罪,袁督軍語氣放緩放柔:“也不是這麼說,將軍驍勇善戰是絕不會錯的,只是敵人兇悍少見,這多少年不出世的兇物被咱們碰上了,將軍只以小小損傷就擊殺了智慧天羣妖,功勞一定是有的……”邊說,袁督軍的臉上露出笑容。
然後他就一直這麼笑了下去,如果腦袋不腐爛的話,這個微笑神情會直到宇宙毀滅……不知何處飛來一道劍光,於妖軍陣中斬落白麪猿首級!
旋即出劍之人顯身,青衣袍的疤面男子,身裹十九道烈利劍芒殺入妖軍!
“葉非?你咋來了?”銀龍口吐人言是濃濃的東北腔。
葉非是離山弟子,蝕海、相柳、浪浪、裘平安黑風煞的死活他都不在乎,但裘婆婆是離山大妖,她有難他不能不管。
還不等葉非回答,遠天裏忽又傳來一聲叱喝:“智慧天的妖邪,可還記得小光明頂?!今日便是報仇時,爾等納命吧!”
隨着吼喝,一輪驕陽陡然綻放,驕陽之下蘇景顯身。
蘇景只覺頭皮發炸、周身上下四萬八千只毛孔都在猛烈開闔:兩年零十個月啊,趕上了,總算沒來晚!
自從烈小二接到又一棧的靈訊,蘇景立刻掉轉方向,連小光明頂都扔下了,以烏羽雙翅疾馳宇宙間,趕赴智慧天,閻羅王保佑,總算沒來晚!
宇宙啊,太他孃的大了!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驕陽崩陣,殺身成牢
十萬山招安智慧天不是什麼絕頂機密,招攬手下、順生逆亡,這種事情在仙天宇宙中時時刻刻都在發生,沒什麼新鮮的。可蘇景消息閉塞,正在西北方向上游蕩着,根本不曉得智慧天要出事。
所幸,他的消息閉塞,又一棧的觸角卻發達,於兩年零十個月前就將十萬山要對付智慧天的消息傳於烈小二,跟着烈轉告蘇景。
外面只道小光明頂與智慧天有深仇大恨,可十六老爺在又一棧中露過面,小陰褫的身份一查便知,智慧天開壇幾位元老之一,如此一來,又一棧大概也就猜出了智慧天與小光明頂的真正關係。
猜的,不作準,不過有關智慧天油炸了十萬山的招安使者、準備拼死相抗的消息告訴給蘇景總不會錯的。
果然蘇景一聽就變了臉色。
再之後就是兩年零十個月的急急奔馳,蘇景感覺自己飛得翅膀都瘦了三圈,總算趕到了,目光一掃眼見同伴個個安好,心中立刻安定下來。
一輪豔陽高照。
浩浩驕陽之前,蘇景獨立。
蘇景早就知道把太陽帶在身邊最大的好處是:自己時時刻刻都能光輝萬丈。
十萬山妖軍主將面如土色……與蘇景無關,只因身邊白麪猿袁督軍被妖邪斬了!
葉非早就來了。
他不找媳婦,但也和蘇景一樣遊蕩宇宙中,在掃滅一座惹到他的小小妖壇時候聽說了十萬山即將出兵十萬山的消息,當即動身趕赴智慧天,七個月前就到了地方。他可沒興趣去和蝕海等人打交道,更懶得勸說裘婆婆離開,既然妖怪們決定要打,他等着一起打就好了,掐訣隱身封氣鎖意,立身一旁等着。
一等大半年。
蝕海等人身陷苦戰找不到敵人主將,葉非則是旁觀者清,早早發現了妖軍核心所在,悄然蓄勢爆起一擊,一劍奪命梟首袁督軍。
葉非大概能看出,行軍調度上,以主將上九瀆爲主。主將身邊白麪猿督軍只是地位崇高,於戰事並無太大影響。但妖精主將修爲匪淺,一劍偷襲未必殺得了他,那個督軍就不同了,根基淺薄心浮氣躁又自以爲是,一劍必奪其命。所以葉非選了白麪猿。
督軍慘死,將軍上九瀆心中驚駭欲絕!督軍死了,自己回去後的下場不用想也知道了!如今再顧不得功勞不功勞了,唯一活命之道僅在:殺滅所有仇敵,回十萬山誠懇請罪。
這樁差事辦得妥當、再求天聖慈悲,看在自己往日爲十萬山四處征戰的功勞上,或許還能保住性命。至於官職之類,那就不用想了,必會被貶爲罪奴、估計還會被黥面嚴刑……這已經是最好下場了。
要知道,上九瀆爲了能拿到這次帶兵出征的機會,還花了大價錢來疏通上級啊。本道是件手到擒來、輕易建功的好差事,哪承想竟變成了一場生死大禍!
人逢劇變,可預見自己下場極慘時候心中都會戾氣衝騰,上九瀆也不例外,驚怒之下傳令變陣,化水磨工夫但損失最小的消耗戰法爲強攻猛打、拼卻大把兒郎性命只求速戰速決的衝陣,就在這個時候蘇景趕到。
玲瓏壇在山萬山眼中只是個小東西,不過招親總是件趣事,十萬山中還是有些妖精會去關注下,是以玲瓏壇發生的事情他們大抵也有些瞭解,上九瀆知道小光明頂與智慧天勢不兩立。
見蘇景到場,上九瀆稍覺開心,畢竟是敵人的敵人,在對付智慧天上大家立場相同。妖軍中不少士卒校尉也都曉得蘇景和智慧天之間的關係,大都精神一振。
只是上九瀆開心之餘又略略覺得有一點不踏實,好像有什麼事情被自己忽略了,這件事情似乎還挺重要。
蘇景纔不管上九瀆的心情,四下環顧不知再找些什麼,同時問洞天內的烈小二:“人呢,怎麼還沒到?”
烈小二也面露納悶:“不應該啊,他比咱們近得多,當是早到了……莫不是反悔了?”
烈小二是能幫忙僱傭“打手”的,這次蘇景要對付十萬山的兵馬,心裏實在沒把握,路途之上就請烈小二幫忙聯絡,看看又誰願意來幫這個忙,酬勞什麼的都好說。
又一棧果然兇猛,除了閻羅神君和墨巨靈之外沒有他們不做的買賣,僱兇去對付十萬山的生意他們都敢接,烈小二代爲聯絡,爲蘇景約好了幫手。
生意有規矩,僱兇打架不是皮肉交易,對方是什麼人客棧不會告訴蘇景,反之亦然。
蘇景到了,對方卻未現身。
不來就不來吧,蘇景不等,目中兇光閃爍,面色張狂得意,縱聲笑道:“蝕海邪魔,當日你與本座爲敵時候,可曾想過今日!”話音落驕陽起,轟動一擊!
揮手起金輪,一念動驕陽,這是三足神鴉纔有的本事。而、即便在這仙界之中,對普通仙家來說金烏也是傳說中的存在,真正能得見神物者又能有幾人。何況蘇景爲人族仙。
妖軍乍見蘇景殺法無不驚訝,但下一瞬,驚訝就變成了驚嚇、驚駭,那一輪驕陽竟是向着自家陣中打來的!
打錯人了吧?
就在那輪熾烈無邊的太陽堪堪打入妖軍陣中時候,安遠將軍上九瀆猛做恍悟:爲何不踏實,究竟忽略了什麼……忽略了那個疤面葉非啊。
玲瓏壇招親,葉非幫蘇景殺人,他們是一夥的;智慧天大戰,葉非幫蝕海殺人,他們是一夥的。
葉非和這邊一夥、稱兄道弟,葉非和那邊一夥、生死馳援,這邊和那邊會是仇敵、勢不兩立不共戴天?騙鬼!
不止騙鬼,還騙妖騙人騙和尚,只要是能騙的全都被騙了。不是上九瀆反應慢,因爲督軍慘死讓他心神混亂,這才一時不查……
將軍想通真相一瞬,驕陽落入妖軍陣中一瞬。
驕陽崩陣!
先前妖軍打向智慧天三十三顆流星,蝕海還了他們三枚月亮;此刻蘇景再還他們一輪驕陽!
奇襲突兀,殺劫猛烈,驕陽到處妖精焚燬,修爲淺薄些的連叫喊的機會都沒有就化作飛煙,修爲深厚者也不過是在死前能做幾聲慘嚎而已。一擊之下妖軍傷亡無數!
可惜,太陽兇猛但並不算大,蘇景一擊只是將妖軍大陣燒出一個窟窿而已,想要徹底掃滅敵軍還差得遠。上九瀆雙目通紅,眼見驕陽又復升起準備轟出第二擊,上九瀆不存絲毫猶豫,翻手亮出一塊玉璧,怒吼:“困此毒陽,斬滅妖邪!”
見此玉璧,始終追隨將軍身邊的六百精銳親兵同時面露決絕,個個嘶聲吼叫:“困此毒陽,斬滅妖邪!”
吼聲裏,上九瀆手中玉璧崩碎,旋即刺耳嘯叫穿漏耳鼓,將軍身邊六百精銳親兵竟全部崩碎!
六百妖仙,身血匯聚,化作滔滔赤川;六百妖仙,精魂融合,結成千裏魂煙。
妖血赤川如索,倒卷金輪;千里魂煙如牢,噴薄而起死死包裹、圍困驕陽。
一方小小玉璧,六百將軍親衛以其命其血其魂鑄就殺神天牢重法一道,困驕陽。
六百妖仙……殺身成牢。
這就是十萬山的兇狠之處了,當戰事不順時候,只要將軍一令,軍中精銳毅然赴死!死算得什麼?十萬山能在這仙天宇宙的巔頂位置佔下一席,靠得絕非運氣。
驕陽受困,蘇景低低一聲怒叱,旋即身形晃了幾晃,就此消失不見……外間顯身的蘇景是爲一影,真正的蘇景人在驕陽中,以金烏之修合身驕陽,動擊威力遠勝指揮驕陽自己去打。
而且蘇景非得合身驕陽不可:
敵我糾纏,亂戰一片,直接催動太陽去砸會誤傷同伴,合身金輪即能控制驕陽的每一光每一熱,可保同伴萬無一失。
此刻驕陽被鎖於“天牢”,驕陽內的蘇景也失了與外間的聯繫,影幻之法再難維繫。
驕陽被困,蘇景被困,立刻行法突圍……
外間人馬看不見蘇景如何想法,但他們能看到:流轉血川、滾蕩魂雲內,隱約顯現出一頭巨猿的身形,那影子有些模糊,卻全不影響衆人體會它的狂暴!它在發狂猛攻、它要打碎那座困住驕陽困住自己的牢!
上九瀆手中令旗再次擺動,着妖軍重整陣勢。蘇景驕陽受困,暫時不必理會,當做急攻猛打迅速剿滅蝕海等一衆妖孽,到時再轉回頭集中全力對付蘇景,這一戰必能取勝……
軍令頻頻,號角迴盪,本已亂了陣腳的妖軍又重整旗鼓,只在短短几個呼吸間便重歸整齊,這就是十萬山兵馬的素質了。大軍合陣,殺聲沖天,一道道妖法自後陣中暴發,劃過星天直襲智慧天諸聖、前陣妖仙則並身寶物,化千百豪光,彼此策應奔襲強敵,另還有百餘道妖軍小陣急旋穿插,自兩側包圍過來,小陣不戀戰發動一擊便走,可它們層出不窮此起彼伏,諸聖稍不留意便是慘死下場。
自葉非梟首、蘇景轟襲過後,短短一會工夫戰局就再次危殆,就在這個時候正各自苦戰的智慧天諸多大聖耳中都響起了蝕海的聲音:“護法。”
護什麼法?
護蝕海的法,給蝕海護法。
密語同伴,蝕海大聖身形急退,撤出敵陣三十里外,立定雙足後忽然開聲爆吼……那是怎樣的慘烈之吼……我願託心向明月!
蝕海之吼:我願託心向明月。
第一千零九十章 最後大聖,月升日落
我本託心向明月,誰知明月滿溝渠。這是一句中土笑言,自嘲、無奈之意滿滿。
可遠在第五圓上古時、剝皮洪蛇族中,這句話沒有下半句的。不止沒有下半句,上半句裏也有一字差別,並非“我本託心向明月”,而是“我願託心向明月”。
不是“本”,是“願”,便如蝕海此刻怒吼,我願將心託明月!
就在怒吼聲中,半人半蛇的小子頭顱高昂、胸膛力挺、雙臂大張仿若抱天,他是如此用力以至身軀如弓、倒背弓。
戰場中人,個個妖仙,誰能看不出蝕海此刻要行轉重術,根本無需主將調度前鋒妖軍立刻合力一處,運殺法投厲寶甚至遁身強衝,重兵殺勢盡數轉向蝕海,必斬此蛇、在他成術之前。
有人要殺蝕海,自也有人去護衛蝕海,一聲龍吟響徹長空,正在敵陣中奮力衝殺的裘平安突然“膨脹開來”,本就身形龐大的巨龍再告猛漲,因他周身龍鱗盡數乍起。
鱗片平鋪時,便如甲冑護身,等閒妖仙法術難撼其分毫,可他的龍鱗片片乍起後,鱗下體膚就會暴露大半,當知裘平安正在敵羣中廝殺,時時刻刻都有兇法攻襲其身,此刻乍鱗銀龍立遭重創。
裘平安在找死,隨着他鱗片的縱起一蓬蓬血霧暴散。
裘平安在護法,爲了蝕海護法,當他鱗片聳立,平時封印於鱗下的層層靈氣立刻衝騰,眨眼間靈氣結水霧、再眨眼龍靈破霧而出,七條天龍,七條古時真龍之靈。
西海碑林,龍族重地,林中每一碑每一刻即爲真龍親手留書,刻碑文時自有這龍靈氣封印碑文內,留待澤惠後人。龍子龍孫來碑林修煉,可得前輩留下的真龍靈氣!至於能洗煉多少、煉化多少,就看後輩的悟性與造化了。
裘平安修得七重靈龍真氣在身,靈氣化形,七龍封天!不管裘平安,七條龍封下的是蝕海大聖身前的天!
裘平安找死,裘平安護法。
妖軍攻勢如驚濤駭浪,重重法術光芒匯做咆哮怒潮,向前奔襲而去;七條靈氣巨龍翻飛盤旋結域封天,化巨大壁壘橫亙潮頭……撞!
轟轟巨響震顫星斗,妖軍法術前浪崩碎後浪又至,怒潮一般層層疊疊綿延不絕,更要緊的、這是整整一支妖仙軍伍的合力之殺!靈龍咆哮,法域震顫,龍靈雖強,卻還扛不住敵人的兇狠攻勢。
“啊……啊……啊……”聲聲嘶吼自蝕海口中衝起,一層層古怪且森冷的光芒自他身中暴射開去,瞬瞬,人如裹銀裝,但他的兇法尚未成形,還須得短暫蓄勢,可七龍封天即將破碎。
突然間,劍芒奪目,葉非化身三尺青鋒……以身入劍人化青鋒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戲,當手中劍不足以斬殺仇寇時候,他就會把自己變作劍!三尺長劍,卻是萬丈劍芒噴薄!
還有自敵陣之中各方各處同時乍起的一聲悶嗥,包括本尊在內所有正苦鬥的九頭巨蛇齊聲喝:“斷!”
相柳自殘,分身自毀,喚起的通天之法,斷妖身啊。數百相柳瞬息消失,只剩一個赤身裸體面目冷峻的青年,一道猙獰傷痕自他左肩而起斜跨身軀沒於右跨,鮮血自傷口中洶湧噴濺。
自罰身軀,喚來的:那一刻自地獄中席捲而出的寒冷,足以凍住妖仙身魄、足以凍住仙神真魂的冷,奇寒!
妖軍大陣分作三段,中規中矩的前鋒、中軍、後隊。小相柳一法祭出,整整一支前鋒軍馬,衝在最前面的、上九瀆麾下三成妖精,盡數定身原地再難稍動!
他們動不了,但神志清晰五感明白,所以他們就眼睜睜看着那一柄吞吐萬丈冷芒的劍,衝過來、殺過來!寒芒閃爍、碎屍滿天!
一聲尖叫,驚慌失措!浪浪仙子臉色煞白,身遁玄光撲向已經墜落的小相柳,把他緊緊抱在懷裏,一道真識相探,還好只是重傷,性命無礙的,茅茅用手去按小相柳的傷口,想要堵住那些不斷外溢的鮮血,可又哪裏堵着住。
小相柳的血是冷的,冰了茅茅的手。
茅茅哇一聲哭了出來。
她慌了。
小屍仙得道時間雖長、經歷事情雖多,本性卻不喜爭鬥,她不是沒打過仗,但很少打這種個個不要自己性命動輒崩身斷魂的狠辣戰事,她只是個女孩子……
小相柳本領驚人,斷妖身換來一道奇術凍住了大羣妖兵,可他不是神佛,至少現在還不是,凍得住片刻、只能凍住片刻、暫緩一下敵人的攻勢。五息過,奇寒之術破去,妖軍前鋒重獲自由。
葉非化劍,逆襲敵陣,無人能擋住神劍鋒芒,但葉非鬥戰只攻不守,他的劍便如他的心性,只有向前向前再向前,憑他一劍能能穿透敵陣,卻無法阻擋敵陣。
妖兵有軍令在身,由得葉非自陣中殺過、由得身側同伴哀號慘死,他們只向前猛攻……破那七龍封天、斬那運法洪蛇!
爆裂聲音很快響起,七龍封天的法域崩碎了,妖軍兇法仍如怒潮,前進不輟直取蝕海。
敵陣中的葉非心底煞氣衝騰,他攔不住這大潮,能做的就是正在做的:割裂敵陣、直取敵酋,殺那個帶兵的主將!
葉非尚遠,上九瀆就已一飛沖天,與他同時飛起的,還有妖軍陣中各處,一共十四頭大妖。皆爲妖將,皆爲精銳!主將爲心、偏將列位,齊齊摧咒再結一陣,十萬山、將軍大陣。
絕非尋常殺法、陣法,“將軍陣”爲十萬山天聖參星而創,軍中衆將合力施展,千重劫中再藏千重變,衆將合力捕殺葉非。
葉非又豈是那麼容易斬殺的,陷入將軍陣後,長劍一聲怒鳴,裂一化三,三三化九,九散八一……瞬息劍成千,千劍相銜又成“一”。攻陣!
裘平安相柳重傷,封天寒疆兩重祕法被破,蘇景合身驕陽奮力破獄、葉非陷入將軍陣全力拼殺,裘婆婆與黑風煞受創還在裘平安之前,現已無力再鬥,蝕海身前再無遮攔……小屍仙把重傷的相柳塞進了懷裏。
就和別的仙家把手下裝進袖子一樣、至少法術道理是一樣的,茅茅把小相柳小心翼翼地裝進了懷中,旋即她身周玄光一閃,於此消失同時,顯身蝕海身前三十丈處。
蝕海又有了遮攔,一個身體單薄、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把遮眼睛的黑布條紮起一個漂亮蝴蝶結小姑娘。
來自妖軍的兇法轟湧激盪,這怒潮奇快,向着浪浪仙子撲來。
小屍仙站於原地不動,靜得彷彿一棵睡着了的樹……突然,她身周的空氣微一模糊,須臾、空氣終歸安寧,景色再告清晰,小屍仙身畔多出無邊墳塋!
寂靜墳場,茅茅獨立,她有自知之明,就憑自己的升墳之術,想要擋住正奔襲到來的妖法怒潮絕不可能,可所有人都不行了,她是蝕海大聖身前最後的屏障了。
但是浪浪大聖未曾想到的,左耳邊“忽啊”一聲怪叫響亮,右耳中“哇”地喧鬧驚天!
妖風捲蕩烈烈,十六化身惡龍,烏鴉衛身挾陽火,顯身、揚威、衝襲!他們不擋不護,他們衝陣,捲起無盡兇焰與熊熊火雲,迎着十萬山妖軍的法術怒潮——衝!
一隻兇猛的公雞衝向強壯的豹子,會是怎樣的情形。
“斷去!”猛一陣吼喝清冽,九十八個聲音重合一處,九十八隻火鴉妖仙的也斷妖身!
非如此,難當“怒潮”分毫,可他們非擋不可,再擋片刻就行,只需片刻。
從來聽他們的喧譁、他們的吵鬧只有難聽、悶心,可誰能想到烏鴉們在自損身軀換取凌厲重法時候,竟會口吐清冽之音,他們的聲音如此清澈悅耳,聞之讓人只覺神清氣爽、心生愜意!
轟轟爆鳴,巨力相撞。
“怒潮”受阻,來自智慧天、十萬山的妖法瘋狂糾纏……一息、兩息、三息、四息。
第四息,一聲金烏長啼與一聲魔猿嘶吼交織一起沖天響亮,強光再次橫掃一切,蘇景在前、一道模糊的巨猿身影在後、一輪驕陽最後,接連顯現、又接連向着十萬山妖軍轟殺去。
終破天牢,蘇景早已暴跳如雷,殺!
也是第四息,銀光包裹的蝕海大聖胸口裂開了,那是一個閃亮耀目卻空無一物的窟窿。
窟窿在他心口,內中卻無心。
無心之蛇,他的心已經託嚮明月!四字淒厲,再從蝕海口中爆起:“明月……何在!”
望月、拜月、煉月,蝕海第二次飛仙天外,煉化三月成刀。
修行、成聖、身死、轉生,登上巔峯打落深淵又重回天頂,大聖的一場生死輪迴何異月亮的一場陰晴圓缺,而道無極法無邊,以前蝕海以爲洪家弟子煉月已是極限,待他死過一次再回來,才曉得煉月之上還有悟月,悟月之後更有化月!
我願託心向明月,我以我心化明月,這不是他第二次飛昇後修煉的成就,是他從王到寇從寇到鬼、從鬼成奴又從奴歸聖重封王座,這個漫長過程中領悟。
以心化月,明月何在?
寒芒迸放!
月不在天,月在腳下:就在妖軍大陣之下,在十萬山派來攻襲智慧天的每一個妖兵妖兵身下、腳下,那一輪明月顯現真形、綻放光芒、扶搖沖天……方圓萬里之月、巨月。
洪蛇之心所化真月,毒月。
蝕海哈哈大笑,老子可是南荒蝕海,中土人間最後一個老牌大聖。
月自下而上,瘋長、急升。
烈日自天上砸下,百里驕陽貨真價實;皓月自地衝起,萬里規模聖心所化。
今天一仗打得就是這場:月升日落。
巨響升強光炸,可即便日月光芒如何強烈,也無法湮滅這片星天中爆起的猩紅血色……此界人人坐擁大力,人人永享長生,人人都是仙。可此界之中,仙神性命又與螻蟻何異。
凡人螻蟻,神仙又何嘗不是。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日月成劫
豔陽自上而下,毒月由下向上,一日一月,交匯於十萬山妖軍陣中。
重法成劫、日月成劫!
無論單獨一日或者單獨明月,都會讓妖軍傷亡慘重、但並不會徹底擊潰十萬山列出的陣仗。可當日月並和,那便是一場真正的“天命”!妖軍沒了退身緩衝的餘地,只有拼出全力施法頑抗。
無論太陽、月亮來得都如此突兀、如此迅猛、如此瘋狂殘暴!
日月合擊,當浩瀚巨力掀盪開來,妖軍大陣便如土雞瓦狗……崩!
而日、月衝撞到一起,彼此間卻並無傷害。蝕海控月,萬里明月忽然破開一隻大洞;蘇景馭日,驕陽烈焰於殺傷敵軍後忽然收斂了所有紅光與赤日,就變成了一個看上去金紅漂亮的“球”,溫暖和善地“漏入”大洞、穿過了那一枚巨大的月亮。
下一刻,毒月癒合,又復完整,它已扶搖九天高高在上;紅日則再次燃燒開來、綻放熾烈火焰,沉於天底蓄勢待發。
一輪剿殺之後,剎那寂靜。
妖軍大陣崩散,這一片星天之內,散碎屍身飄蕩,處處鮮血瀰漫……突然厲嘯聲穿透八方,明月呼嘯、驕陽沖天,蝕海與蘇景的攻勢再起!
同個時候還有一道道吼喝如雷——妖軍大將上九瀆飛身在天,手中令旗來回擺動,口中軍令連串頒佈。
在第一次日月合擊時候,上九瀆就散去了“將軍陣”,他們的陣在軍中,軍在日月籠罩之下,若再繼續結陣剿殺葉非,諸位妖將都會被日月轟殺,上九瀆立刻散陣、退避。
但也只有他自己逃了出來,與他合陣的十餘妖將要麼被日月剿殺,要麼遭葉非反噬,個個慘死無一活命。
上九瀆顧不得哀悼同僚或傷心兒郎,自家兵馬大陣被摧毀,傷亡不計其數,可還有大羣倖存兵卒,倖存妖軍潰卻不散,當將軍在傳令,衆妖或三五成羣,或十人結圓,就近組合又化作百多小陣,再向蝕海、蘇景等人攻來。
此刻勝負之勢已然逆轉,妖軍從十足把握變作負隅頑抗,現在他們還有幾分勝利希望?一分、兩分?
哪怕只剩半成、一線希望,十萬山出來的兵馬也會爭取到底、死戰不退!
蘇景又何嘗不是戾氣十足,驕陽被困時候他見不到外面的情形,可身內大聖玦接連震顫,令牌與妖奴靈犀相牽,妖奴接連重傷的消息不斷顯映心底,讓他暴跳如雷!哪還有可再廢話的餘地,驕陽衝蕩,風火劍與分身、元神並起,迎着敵人的小陣衝殺過去。蘇景自己則提起法棍,直取妖將上九瀆。
紅日殺敵,明月亦然!蝕海徹底打出了兇性,今日戰事只有一個結局能讓他心安:殺滅全場!
風雷、法音、殺聲、慘叫交織一團……不長時候,又再盞茶光景的血戰,蘇景已然逼近上九瀆身前十里,妖軍悍不畏死,見蘇景直奔自家主將而來,奮不顧身衝來阻攔。可悍不畏死不是不會死,奮不顧身也留不住身,心中風火湧動歡喜已然化身瘋魔,擋路者必死!棍影如山,蘇景一路血花團團。
上九瀆心裏嘆了口氣:輸定了。
根本連半分獲勝可能都不存、絕不存翻盤希望了。在明白了這重關竅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玦。
場中倖存、猶自苦鬥的妖兵尚有三兩百人,見自家將軍取出此玉,盡數開口疾呼:“將軍不可……”
不等他們喊完,上九瀆已經捏碎了玉玦——陡然安靜!
還在堅持着必死之戰的妖兵突兀消失不見,都走了,被送走了。唯獨上九瀆未走,化作巨蠍本相、擺出死戰之態。
只要有一線希望,十萬山出來的妖兵都會堅持下去。可若全無希望、必定敗亡時候,將軍就會把殘兵送回老巢。
所有十萬山的妖精,身中都中下“歸旗神符”一道,只要神符發動,無論妖精人在何處都可直接返回十萬山。
不過這道神符妖軍自己發動不了,在主軍大將出徵前,天聖會將發動此符的玉玦賜下,只有將軍能夠發動。
當戰事無救時,將軍會讓敗兵逃回老巢去,爲何會敗、戰況怎樣敗兵會做彙報,且不會被治罪。
妖兵居然還身帶“逃命符”,這是蘇景沒想到的,微微皺了下眉頭,望向上九瀆:“你不逃麼?”
巨蠍口吐人言,語氣沉沉:“我爲主將,我不能逃。”言罷毒尾一擺化身腥風撲向蘇景。
蘇景本想抓個活的,不承想短短相鬥眼看就要生擒此妖時,毒蠍忽然身體抽搐起來,就此身亡……短暫相鬥、曉得自己全無機會給蘇景造成丁點傷害,上九瀆自毀元神,竟然自裁了。
這可又讓蘇景有些意外了,自裁不算稀奇,落入蘇景、蝕海等人手中會生不如死。但寧可自裁也不施展個“斷妖身”,這就是讓蘇景想不通了。
“斷妖身在中土域內不新鮮,幾乎是個妖怪就會使;在仙天中卻是少見的法門,外域飛昇的妖仙幾乎都沒這本事。”蝕海大聖看出蘇景的疑惑,開口解釋道。說話時候,萬里巨月消失不見,蝕海周身銀光退散,胸中心臟重現、心口大洞也告癒合。
“你怎樣?”蘇景閃身來到蝕海身邊。
大聖臉色蒼白,目光有些渙散,但神采還是很好的,搖搖頭。他沒事,心化明月、重法領悟,這一番施展只是讓他消耗劇烈,但並未受傷。
蝕海沒受傷,其他妖精可就狼狽不堪了,裘婆婆肚皮上穿破了一個大窟窿,黑風煞胸膛塌陷,裘平安從銀龍變成了血龍,小相柳烏鴉衛施展斷妖身傷得奄奄一息。
就連葉非的頭皮都被掀起一塊,血流披面。
所幸、萬幸,大家都還活着。
大聖玦開放,受傷同伴盡被收入其中,裘婆婆不曾拜奉令牌,就送入黑石洞天,茅茅要跟着小相柳一起進令牌,咬着牙要拜奉大聖玦,奈何她不是妖精,想拜大聖玦也不收……
收拾殘局,安置衆人,蘇景接連投映九道心神入洞天,催動陽火爲同伴療傷,正忙碌的時候蘇景突然面色一變。
陽三郎和烈小二已然顯身,給蘇景幫忙,見他面色不對陽三郎輕聲問道:“怎了?”
“十六呢?”
之前只顧着照料重傷同伴,沒留意這條小蛇,此刻才發現小東西不見了。
“它叫十六啊?”一個聲音傳來,語氣含笑並無敵意。隨話音響起,龍袍玉帶、凡間皇帝打扮的中年人於三十里外悄然現身,左手攤開、離掌半寸高度十六正來回亂轉,看樣子是想衝出去,但憑小蛇如何努力卻始終脫不開中年皇帝一掌之困!
“再不放它,你那隻手就被別要了。”葉非的聲音平平淡淡,一樣聽不出半點敵意,不過誰都能明白,隨時都會有一道劍光爆起、砍手。
中年皇帝是好脾氣,呵呵一笑左手擺動,無形桎梏消散,十六得脫自由,跳起來向着皇帝臉上咬去。
皇帝側面,對着小蛇輕輕吹了口氣,十六竟再難維持身法,一路跟頭翻滾着摔回到蘇景身邊。蘇景急忙伸手將小蛇接住。
大聖玦牽連主僕,小蛇入手蘇景一下子就明白了事情經過:十六打仗從來都是勇猛的,但這一次,同伴幾乎盡遭重創,他卻完好無損,這讓十六又難過又憤怒,當戰事大局已定時候他趁着蘇景未留意,自己跑了——去找十萬山!
十六老爺多橫啊,他要去十萬山,尋那座妖精窩的晦氣。
但還沒跑多遠就被隱身一旁的中年皇帝捉住了。
皇帝沒惡意,正相反,他出手是救下了十六的性命,蘇景沒責怪十六,直接把他收入大聖玦,肅容、行禮:“多謝甲添先生。”
大家本就認識的,以前曾見過一面:三十幾歲、微微有些發福的,正是小蠻阿菩所在山天大道太上老祖、不理自家道壇毀滅一心一意在九龍地凡間做皇帝的甲添。
甲添擺擺手,挺客氣的:“順手爲之,不用謝,也不用加錢。”
後半句讓蘇景微微一愣:“正想問,前輩爲何會在此間?”
“你不是僱人幫忙打架麼?我就是。”甲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了:“現在架打完了,請付酬勞,承惠,下次再有事繼續喊我。”
“太陽還能再打幾下。”
“心無礙,隨時再化月。”
“這人交給我。”
“忽啊!”
陽三郎、蝕海、茅茅、十六的聲音同時響起在蘇景識海。蘇景沒回答什麼,直接將目光望向了烈小二。
說好來幫忙打架,從頭到尾沒出手不算,等蘇景這邊打完了他又來要錢。不過對方到底是攔下來十六,有這樣一份人情在蘇景不願和他鬧僵,那就直接中找烈小二好了。
人是又一棧請來的,烈小二經辦此事,出了這種狀況烈小二當然不能躲,抬頭望向甲添:“甲先生是在和蘇老爺開玩笑,還是在和又一棧開玩笑?”
甲添搖頭,接着烈小二的話往下說,意思卻換過了:“不是開玩笑,這一架不是開玩笑的,對方可是十萬山……來幫忙打個架賺些外快是好事,但若得罪了十萬山,連累我的九龍乾坤,那可就不划算了。”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禮儀之邦
蘇景不開口,萬事自有烈小二去交涉。
烈小二這個少年平日裏沒主意沒脾氣似的,但一沾到客棧生意就彷彿換了一個人:“對付誰先生早就知道,不願接這樁買賣也沒人敢勉強,你接下了生意卻不做事,少不得就要給咱們又一棧一個交代,要不以後可再沒人敢和小店做生意了,您這是斷我們的財路;可您還不止沒做事啊,沒做事又來討要酬勞……我覺得這事,您也不用再和我們交代什麼,快回你的九龍天地去吧,用不多久又一棧會找您。”
十萬山惹不起,又一棧又豈是隨隨便便又能糊弄的。
話說完,烈小二轉頭望向了蘇景:“啓稟蘇老爺,這次事情錯在小店,我當稟明東家,無論如何也會給您個滿意答覆,萬幸,蘇老爺的賢朋貴戚都還安在,否則小的真是沒臉活着了……”
一旁的甲添咳嗽了兩聲,開口:“十萬山不得了,又一棧要對貴客講信譽,我誰都不敢惹偏又貪心想賺這份錢,這事不好辦啊!所以這事的關鍵就是蘇老闆了,蘇老闆要是覺得滿意,樂意給錢,那事情不就皆大歡喜了麼。”說着,他望向蘇景:“接手這樁買賣的時候我就有個盤算,說出來給您聽聽?”
給個說話機會總是沒問題的,蘇景點點頭:“甲先生請說。”
“盤算很簡單,我得先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狀況。我最盼着的情形,是蘇老闆這邊要不堪一擊。那我肯定不會幫你去打,這一仗是你們和十萬山打的,你們實在太差我再出手的話,豈不變成了九龍地與十萬山之戰,開玩笑了,九龍地只是凡間,十萬山卻是第一等的大仙壇啊!不過那樣的話我會救人的,都救走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把蘇老闆帶出戰場倒是有把握的。這一來和又一棧有交代,蘇老闆也會承我的情,我肯定能拿到報酬,最好不過的情形啊,可惜沒發生。”
“第二種情形我不太喜歡,就是蘇老闆這邊實力斐然。你們自己就能應付這一仗,我又何必出手,甲添生平煩兩件事,一是雪中送炭,比‘雪中送炭’更煩的第一事就是錦上添花。等你們打完,我顯身出來打個招呼,反正我沒出手,就當看戲了,不能找你們要錢。你們輕鬆獲勝自也會覺得僱傭幫手多此一舉,當是不會再追究什麼。你們不追究又一棧肯定也沒話說,對了,說句題外話,”甲添又望向烈小二:“將來貴棧要是有什麼趁病要命、落井下石的事情,不妨與我聯絡,不收報酬都無妨。”
跟着甲添重新望向蘇景:“還有第三種情形就比較有趣了,大家勢均力敵,打起來不相上下。差不多就剛剛那一戰的情形。蘇老闆,剛纔那一戰打得慘烈,從十萬山來的妖軍死了個乾乾淨淨,你這邊同伴也重傷不少,可……你的朋友手下,無一人死不是麼?”
“乍聽上去還當是甲先生暗中保護,才讓我同伴全都活命。”蘇景一哂、話鋒轉:“無人身亡是我朋友們的本事,與你何干?”
甲添點頭、不否認:“沒死是他們的本事,這一重是不會錯的。但就算他們力所不能及時,也照樣一個都不用死,我說的。”
蘇景搖了搖頭。
甲添卻認真得很:“事兒呢,就是這樣。除非萬不得已我不會和十萬山的妖怪正面衝突,可我一直從旁全神以待看護着你們這邊,蘇老闆的朋友的確爭氣,沒用到我出手相救,但我隱身一旁盯得仔仔細細,這是個苦功夫、比直接伸手打架還累,熬精神啊!所以不能不跟你們討要報酬了。”
“當”,一聲輕響,葉非彈劍。
劍韻悠揚,葉非起身,沒耐心和甲添廢話下去了。
甲添目中精光一閃,伸手入袖、取劍!
甲添的劍很怪,三尺青鋒並無劍柄,兩頭都是劍尖。甲添雙指捏住怪劍劍身。
劍在手,不過甲添沒有動手的意思:“九龍世界,禮儀之邦。縱是生意往來、公平買賣,也會備上一份禮物……你們看,我禮物都預備好了,你們不付報酬不合適啊。”
說着,雙指一鬆,兩頭尖尖的怪劍,彷彿羽毛似的向着蘇景輕輕飄去。
蘇景接下怪劍,隨即面上微微驚訝顯露,再抬頭時話鋒變了:“三成!”
“你……這是還價?”甲添面色古怪:“你飛昇了、是神仙了怎麼還討價還價,這都提前說好的事,怎麼還興突然變卦的。還一刀砍下去那麼多,讓我怎麼跟你談!”
“全給我心裏肯定不痛快,就三成。”蘇景可認真。
甲添滿臉不高興,望向烈:“小二哥也聽到了,他說三成。”
烈心裏向着蘇景,對甲添聳肩膀:“我們就是牽線的,具體價錢變化你們自己談,再說這一仗從都到尾都是人家打的。”
甲添嘿了一聲:“我就知道你得這麼說,我的意思是,老闆那邊降了價錢,你們又一棧的抽頭也得跟着降。”
僱傭打手和皮肉生意一樣,客人不用付給客棧抽傭,只需跟打手商量好價錢,又一棧會找受僱的抽頭。
烈小二想都不想,直接搖頭:“沒門。”甲添又去看蘇景,蘇景立刻道:“三成!”
“罷了!我這個人一輩子就喫虧在‘心軟’兩個字上。”甲添咬了咬牙,倒也沒太多矯情就點頭同意了,但他又說道:“那我就不能送禮了,劍還我。”
“那四成吧。”蘇景好像挺喜歡那柄劍的,鬆了鬆價錢。
甲添微揚眉:“這種劍我還挺多的……”
不等他把話說完蘇景就笑道:“再多不能漲價錢了,再說我要這一柄已經足夠。”說着伸手入囊取寶。
旁邊的葉非一文錢都不想給,皺眉、側目,望向蘇景。蘇景明白師兄的想法,暫時沒多做解釋,只是把手中的怪劍遞了過去。
葉非接劍在手,劍身雪亮、鑄劍之材不可知,不存於中土的金屬。古怪的是有一道道異常微弱的光芒,在劍身內不停流轉,葉非運起仙家目力仔細辨認,很快看出:劍內一道道流光……一個個妖精正行法急遁蕩起的光弧。
妖精甲冑分明,模樣依稀,正是十萬山兵敗、妖將上九瀆臨死前捏碎玉玦送走的那兩百多殘兵。
上九瀆催起了殘存妖兵身內的“歸旗符”,他們都逃走了,卻被甲添再施法盡數收入這柄怪劍之內。而真正玄妙之處在於:妖兵根本不知自己已被“收了”,人在劍中仍以爲還在宇宙間。神符催行急急不休,他們就從劍正飛到劍背,再從劍背飛回正面,一圈一圈的轉下去,永遠被困其中!
葉非再做仔細辨認,很快又發覺劍身內除了妖兵,還有幾枚妖蟬兒在急行,皆爲山萬山妖軍的傳訊靈物。
甲添不曾直接參戰,但他不是沒出手,截靈訊收敗兵,有關智慧天一戰,十萬山收不到丁點消息!
戰局落定,除非時間倒流否則再無更改,截斷消息看似無用,可是甲添的“無用之舉”穩穩就藏下了一重真相:小光明頂和智慧天是朋友。
消息未能傳遞出去,智慧天和小光明頂仍是勢不兩立的仇敵。只衝這一重,蘇景就心甘情願付個“四成價錢”。
蘇景從囊中取出十六顆小石頭,那個普通的乾坤囊裝了遞給甲添。
小石頭混不起眼,甲添接在手中卻面露欣喜……來自二明哥麒麟庫的一品山種豈同反響。且這寶貝正扣合了山天大道的修行真諦。可是很快甲添面上欣喜散去,不開心了:“如此精緻山種……咳,你倒是早說啊!”
要知你的山種這般好,我早就出手了、賺你十成!
一邊懊悔着,甲添挑挑揀揀,從囊中取出一半山中交給烈小二。又一棧的抽頭,事先說好的全價佣金的兩成,不算太高但也絕對不便宜了。
烈小二搖頭不收:“我現在跟在蘇老爺身邊做事,酬勞事情不再沾手,寶物您先拿着,過不多久小店當另有夥計上門收傭。”
無論這樁生意過程怎樣,不管最後價格怎麼變化,蘇景既然給了錢那就說明他認了,貴客認了,又一棧自也不會再追究下去,拿到抽頭就算圓滿了。
這時蘇景又從囊中取出一枚紫玉匣,向着甲添遞過去:“再請先生看一看匣中之物。”
此舉莫名其妙,甲添也不多問,接過玉匣打開、跟着驚訝與心疼神情同時顯現:“你養得?誰打的!”
匣襯火緞,內中擺放了三枚精緻“石雕”,一位將軍騎馬偶,一爲長弓九箭,一爲石頭小刀……玉匣封玄法,內中藏乾坤,打開蓋子看到的三件石雕只能算是玩具,可若將其取出,石雕皆爲浩瀚大山!
桃大將軍、陽弓九間、解牛刀,蘇景在莫耶所中四座龍脈靈山中的三尊。
飛昇前在中土惡戰墨巨靈時候,四座辛苦種下、養成的莫耶靈山被蘇景施展,重創妖道元一,但四座靈山也受極大損傷,外表看不出什麼,受損的是魂根靈心。
四座靈山是蘇景一番心血所在,只是飛仙之後再沒時間去做煉山的功課,蘇景沒精力去重新煉化、助四山復原。而甲添是山天老祖、種山養靈的大行家,若他願意收下這隻匣子,對靈山來說無疑是個大好歸宿。
事情反過來,三座山在甲添眼中又何嘗不是珍寶!
“能養好他們,助他們修成氣候,你就拿走。”蘇景道。
“皆爲上品,養好他們全無問題,但有一重,他們以後會跟我,與你再無干繫了。”
蘇景只願這幾座已經生靈的大山能有個好將來,當然痛快點頭。至於莫耶四座一品山中的最後一尊,那可是不聽像,決不能拿來送人,蘇景自己留下來等將來有時間親自重煉。
歡歡喜喜收好紫玉匣,甲添對衆人等人點點頭,轉身欲走但蘇景又及時開口:“甲先生留步,有件事一直沒機會請教,墨巨靈爲何要對付你?”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一絲猙獰,倒黴主公
“墨巨靈?”甲添停步,聞言明顯愣了一下。
絕非作僞,他是真得未將墨巨靈的事情放在心上,思索片刻後恍然大悟,想起了墨巨靈是些什麼東西,搖頭道:“不是我主動和他們爲難,是他們上門找我麻煩,爲何開戰我哪裏曉得,你得去問那些黑大個。”
問不出結果不稀奇,可甲添都快把墨巨靈忘記了未免太奇怪,且他真就對墨巨靈打上門全不在意似的。蘇景又追問一句:“你不關心?”
墨巨靈與甲添以前沒有過太多糾葛,但墨色絕非只是和九龍地打過一仗那麼簡單,蘇景親眼所見,整座山天大道的仙壇都被墨巨靈摧毀,內中仙家除了一個臨時出遊的小蠻阿菩外盡數喪生,這是何等仇恨!
甲添笑了起來:“九龍乾坤政事繁忙,東方水患西方大旱,南方生蠻作亂北方狼羣爲患,還有撐天神山老邁難負其重、地心熔岩躁動恐會傷及地核,我忙啊,小小几場仙魔爭鬥,我實在來得過問……”
蝕海沒做過世界君主,但他也曾封疆一方自立爲王,插口道:“凡間水患大旱之類,於你來說連舉手之勞都算不得,都是些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忙碌二字從何說起。”
“大聖此言差異,舉手擎天於我只是等閒事,這是沒錯的,可我若動輒施展仙家大力,又何必留在凡間?做皇帝自有做皇帝的樂子,指揮着一羣螞蟻急匆匆上山下海,我樂在其中,可前提是我也得把自己當成只螞蟻。”甲添邊說、邊笑,彷彿自己正做的事情很有趣的樣子。
“墨巨靈絕非普通兇魔,據我所知赫學庭堂就毀在墨巨靈手上。”蘇景不和他討論帝王樂趣,直接去說重點。
果然,甲添聞言皺了皺眉頭。
赫學庭堂是強大仙壇,墨巨靈能摧毀此壇,足見實力驚人,不是甲添以前以爲的那種普通兇魔。
但很快甲添又次搖頭,淡淡說了聲“九龍世界不是赫學庭堂”,隨後再不停留,身形一閃就要離開。蘇景趕忙再問:“小蠻阿菩怎樣了?”
“她很好,我請她留在宮中幫忙扮太后,現在她是我娘。有時間來九龍地坐一坐,我帶你看看九龍錦繡。”笑聲傳來時候,甲添身形消失不見,返回他的凡間世界去了。
蘇景、葉非對望一眼。
這是個十足怪人,別家修者無論族類,在凡間辛苦修行之爲晉升仙天長生逍遙,可甲添人在仙天,卻只在乎他的凡世,彷彿九龍世界中的一顆芹菜都比着天外仙魔都重要得多。
外間怎樣、甚至自家道壇被摧毀都不在他眼中。
甲添走後,蝕海再次開口,甲添送的怪劍正在他手中把玩着:“這手法術漂亮得很,我做不來,你們成不?”
最後四個字,大聖純粹客套,蘇景和葉非都搖了搖頭。攔截仙家靈訊、瞬逾神符,全神貫注下他們或能截斷一兩道,可要像甲添這樣輕輕鬆鬆把妖軍的所有消息、所有逃兵都收了、且妖兵本人不明狀況以爲自己仍在趕路,蘇景、葉非遠遠做不來。
“還有,他應該早就來了。”蝕海又道:“無論你我還是十萬山妖兵,可都沒發現他藏身一旁。”
洪蛇大聖的笑容總是猙獰的:“這個人啊,有些意思。”
蘇景將目光投向烈小二,後者明白他想問什麼,搖搖頭應道:“他是東家的路子,以前咱們客棧爲客人找幫手打架,這位甲先生曾應徵過幾次,辦得都挺妥當的。至於其他我瞭解不多。”
葉非一哂:“就他那套盤算,自然做什麼差都妥妥當當。”
人分百類,世界大千,到了這無邊浩瀚的仙天宇宙,更是什麼樣的奇葩都有,遇到個怪人也不值大驚小怪,要緊的是明白此人不是敵人,這就足夠了。
智慧天靈州已毀,衆多夥伴或在身邊或在身內洞天,蘇景也不再停留,就此重赴西北,先要尋回小光明頂再繼續遊蕩、尋找不聽。不出所料,葉非不跟蘇景一起,師兄永遠是那麼彆扭的,打架來幫忙沒得說,結伴同行休想。
告別葉非,烏羽雙翅展開,蘇景疾飛而起。
飛了不久,身化流光的蘇景緩而又緩、呼出了一口長氣……自鬥過十萬山妖軍後,就始終壓在心底的一道濁氣!
初到仙天,心懷敬畏,總覺得面前神仙還藏了後招、未出全力,嚇得蘇景也不敢直接亮出本領,可遊蕩過兩百餘年,有過幾次鬥戰之後,本來懸着的那顆心漸漸就放鬆了,這宇宙中的仙家也就那麼回事。
偶爾蘇景都會有種錯覺:這裏和中土幽冥沒太多區別,雖不似幽冥那般成天亂打一鍋粥,卻也山頭林立處處王旗,座座仙壇看起來都高高在上,可真要比一比拳頭……不過如此。
即便高高在上的西天極樂,蘇景搗毀了他們的一方淨土須彌天,也沒見大小佛爺們把蘇景怎樣了。
直到今天,打過智慧天這一仗,蘇景才真正警惕起來。兵出十萬山,聽起來看起來都是好大的威風,但若仔細想一想,來打蝕海的妖軍裏既無天聖坐鎮,也不見十萬山中真正成名的兇妖大仙隨軍。
領軍將領上九瀆籍籍無名之輩。
只是十萬山中一支普通妖兵吧。再看自家同伴的情形,幾乎個個重傷!若非蝕海化月、若非蘇景及時突破“天牢”,今天中土一夥又有幾人能從戰場上平安歸來。
終於遇到正規軍了?蘇景的念頭輕鬆,心情卻哪有丁點輕鬆。甚至可以說,直到今日仙天宇宙纔對自己稍稍顯露了一絲猙獰。只一絲,絕不多,殺得蘇景人仰馬翻。
佛門那頭不用多想了,怕是在西天諸位大士眼中,新晉小仙蘇景已經成了邪魔,只是西天真正的力量不會因爲這一隻小小螻蟻而動;
剛剛飛掠時候,蝕海把古時天真等大聖征戰仙天的事情大概告知蘇景,蘇景這才得知,原來十萬山與中土妖精早有宿怨,再算上今日覆滅一支兵馬,舊愁新恨放到了一處,又一個龐然大物成了敵人。
再加上神祕莫測的墨巨靈……
蘇景抓了抓頭皮,飛昇兩百多年,媳婦沒找到、同門同道不見蹤影、神君一脈難覓其宗……朋友沒找到幾個,仇人可是越來越多,而且還都是頂頂強大的兇橫勢力!
蝕海將心化月後脫力疲憊,且他本爲蛇蟒,隱忍埋伏一擊奪命是他的拿手好戲、長途奔襲卻非所長,跟在蘇景身邊飛會拖慢速度,也遁入了大聖玦洞天,眼見投映洞天的蘇景神情凝重,蝕海問道:“擔心?”
敵人強大,擔心是肯定的,可無論如什麼時候“擔心”二字在蘇景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再怎麼擔心該來的永遠會來,與其惴惴難安心神不寧不如抓緊時間精修鬥戰再尋突破。
所以蘇景先點點頭再搖搖頭,對蝕海道:“就是覺得麻煩,不找事卻被事情找上身。且敵人都是這麼大的來頭。”
嘎嘎難聽聲音,有人笑,烏上一:“您是被麻煩找上了,可找您麻煩的那些人,卻是直接找了個倒黴。”
“找主公麻煩就是找倒黴?”烏上三若有所思,覺得這句話有不對勁的地方。
烏下二十三反應更快,接口:“找主公麻煩的就是找倒黴,那主公豈不是變成了‘倒黴’?”
“大膽丫頭,敢說主公是倒黴,就是說咱們跟了個倒黴主公?罰你唱歌三天不許中斷!”烏下二嘎嘎笑着,手指烏下二十三。
烏上二十三護着媳婦:“冤枉啊,這是上一大哥說的,怎能罰到我家娘子。想聽我家娘子唱歌倒也不難,誇讚我兩句她一開心就唱了。”
“明明是小二三歪解上一大哥詞義。大哥說的是……”在其後開口的已經分不清是烏上幾或者烏下幾了,九十八隻烏鴉轉眼吵成一團,重傷在身也一點不耽誤他們聒噪,氣喘吁吁地堅持叫嚷。
倒黴主公笑而搖頭,蝕海大聖滿目無奈,聽得烏鴉們吵鬧了一陣,蝕海忽然開口:“四十三丫頭,你剛說什麼?!”蛇雀本爲天敵,蝕海又是老牌大聖德高望重,烏鴉們對他多多少少有些畏懼,乍聽他沉聲喝斷,一時間所有烏鴉收聲。
被大聖點名的烏下四十三害怕蝕海,想也不想立刻道:“不是我說的!”
蝕海咳了一聲:“讓你說就說,我還能喫了你不成。”
立刻就有烏鴉搭腔,告訴烏下四十三“他可真能喫了你”,“蝕海大聖爲蛇,以前喫過的鳥雀他自己數得過來”,“不止喫鳥雀,還掏鳥窩喫鳥蛋,造孽啊……”
烏下四十三可憐巴巴,即便剛剛說的不是壞話她也不肯承認,反正推掉了就是最乾淨的:“真不是我說的啊!”
倒黴主公笑了,問蝕海:“她到底說什麼了。”
“她說你是冥王,陰間晦氣深重,找你麻煩當然會惹一身晦氣,就是找倒黴。”蝕海不問烏下四十三了,直接把她的話重複出來:“其他廢話不用聽,但四十三丫頭有兩個字說到了點子:冥王。你是什麼人?神君駕前第十四王。”
蘇景被蝕海說得糊塗了:“我是十四王怎了?”
“一方新王初入仙天,自有一番風雲際會,尋常仙魔夠資格與你爲敵麼?與西天極樂、十萬妖山這等實力對敵,才襯得上你的身份!”
蘇景明白了,點頭:“原來大聖是在安慰我。”
蝕海桀桀而笑:“凡事皆有氣數,只是誰都看不到,既爲冥王,自有機緣因果,想不惹出幾場殺戮,難!”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黑鷹不樂,靈寶秀色
蝕海桀桀而笑:“凡事皆有氣數,只是誰都看不到,既爲冥王,自有機緣因果,想不惹出幾場殺戮,難!”
即爲神仙,總難免神神叨叨,對蝕海大聖的說法蘇景一笑了之,不深究,不多想,該打就打該坑就坑,坑不了打不過還能逃,沒什麼可害怕的。
宇宙浩瀚,飛來兩年多,飛回去也得快三年,這事再着急也沒用,悶着頭飛就是了……
不過現在的行程不寂寞了,九十八位烏鴉大聖重歸洞天,安靜、寂寞就成了最可望不可即的願望,縱然身懷萬貫,誰又能從比翼雙鴉處買得片刻安寧。
疾飛不休,晃晃年餘。妖精們傷得雖重,但大聖玦對自家妖奴的養身、補神效果奇佳,再加上蘇景的陽火祭煉和來自又一棧的那一盒子碧綠靈藥,羣妖的傷勢漸漸穩定下來。
恢復了那麼一丁點的元氣,烏鴉們的喧鬧就猛漲十倍不止,鬧就鬧吧,蘇景不去管他們。
洞天熱鬧了,蘇景心裏卻更惦念失散的同門、同道,他曾問過烈小二爲何又一棧還沒有尋人的消息,從他離開又一棧,至今百年有餘了。烈小二笑答:“蘇老爺不必擔心,東家答應您十個甲子爲限,那十個甲子之內必定能找齊您的朋友。只是尋人這種事情好像做飯,前面生火摘菜切肉準備繁雜,自然會浪費些時間,真正到菜料備齊、鍋熱油熟,最後一扒拉就快得很了。”
找人如炒菜這種說法打發不了蘇景,可蘇景除了等待也沒有太多辦法。
……
康復緩緩,精神隨之健旺,一場慘烈惡戰似乎並未能對這羣妖怪的好勝心有什麼影響,唯獨黑風煞,這段時間裏都沒什麼精神,偶爾露笑也是強作歡顏。
當年蘇景就是被大黑鷹揹着飛去仙緣地的,眼見他經日悶悶不樂,蘇景好生關心,特意找了個機會單獨問道:“老黑,可有什麼心事?智慧天那一仗打過以後,就見你不對勁了。”
“黑風煞的小小心事,怎敢勞動主公掛懷。”黑風煞趕忙搖頭,連說自己的想法不值一提,無需主公操心。大黑鷹忠心耿耿,從不敢給蘇景添麻煩。
蘇景搖搖頭,不去說什麼“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這種無味言辭,只是讓黑風煞吐露心事。
主公意思堅決,黑風煞也不再隱瞞,先是沉沉一聲嘆息,繼而恨聲道:“老黑不開心,其實不是從打仗後開始的。十萬山妖魔勢大,黑風煞只恨自己無能,未能保住智慧天一片樂土,每每回想十萬山那個雀子使者來智慧天頒旨招安那天,屬下就覺得心裏堵得慌!”
要說現在就去打滅十萬山,那純粹是夢話了,蘇景聞言只是笑了笑:“這麼多年了,從剝皮妖皇到墨巨靈大軍,你我遇到過的強敵還少麼?到如今還不是逍遙快活着。”
乍聽起來蘇景的說法有些狂妄,他所言雖是事實,不過其中多少滅頂之災都是得遇造化才得化解,就說中土凡間最後一場墨巨靈大軍入侵,那根本不是蘇景能夠挽回的,全賴多虧古時先賢留下的佈置及時發動,中土才平安無事大家才能活命。
不過他口中的“狂言”,是用特別平靜的語氣說出的,由此瞭解他的人大概能明白,蘇景不是在信口開河妄言誑語,甚至都不算是必勝的心念,只是他天性中、本性裏的:堅持。
心中之路就在腳下,堅持着、不遲疑、偶爾會停下但最好不要後退地走下去。
“一路修行,時間漫長,每逢大事心裏都會覺得:怎麼又趕上了、怎麼整座天地都於我爲敵……事後再想想,其實也不過是我擋了別人的路,又或者他們擋了我的路。我們啊,只是行者。”蘇景微笑着,伸手拍了拍大黑鷹的肩膀,後面的話不用再說了,黑風煞自能懂得:
行者,行走在路上之人,沒了路,行者就什麼都不是了。既然明白要前行,又何必太擔心前路會遇到什麼。
黑風煞面容沉肅,後退半步抱拳躬身:“主公教誨,屬下牢記在心。”
“咳,閒聊天而已,你不用這麼煞有介事,你總這樣我都不敢找你聊天了。”
黑風煞猶豫着點點頭,欲言又止,到底還是沒再多說什麼:“是。我記得了。”
無論做什麼人都講究個成就感,開導過黑風煞蘇景就挺有成就感的,蠻開心,笑呵呵地向前飛着,忽然一張二混子的臉從他掌心冒出來:“你和黑哥聊過了?聊好了?”
蘇景對裘平安笑着:“嗯,開導了幾句。”
“開導有啥用啊?你趕緊再抓一窩仙女給他纔是正經!三年前十萬山雀子使者招安,咱們智慧天的小妖一鬨而散,那些仙子也全跑光了,自從那天開始老黑就沉悶了!”
“啊?哦,哦。”一下子蘇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仙子逃散,黑鷹不樂!至於敵人什麼的……上有主公,旁有蝕海,黑風煞從來沒擔心過。
就在此時,突然一片燦爛光芒暴散於眼前,赤橙黃綠五彩紛紛,那光芒來得洶湧卻並不刺目,柔和而旖旎的仙光氤氳擴散,並有陣陣馨香隨之瀰漫,稍一提嗅便覺心曠神怡,周身毛孔緩緩開闔無可言喻地慵懶、舒適。
仙光、異香之外,另有輕靈唱聲傳來,歌聲婉轉動聽,從未領略過的調子卻直接撥動了蘇景心底的那根弦,他聽不懂歌詞究竟在唱些什麼,但他能聽出這首歌、這位唱歌仙子正在召喚着自己……
真正讓蘇景驚訝的是,眼前的燦爛仙芒、彼端的清馨香氛、耳中的空靈歌謠,所見非所見、所聽非所聽,所有這些都不是真正發生,是來自冥冥、穿漏時空,從不知何所在的宇宙深處直接落印於他的心底和識海!
是冥冥之感。
非只蘇景一人如此,洞天中的蝕海大聖、浪浪仙子和烈小二皆有同感!他們見到了仙光、聞到了馨香、聽到了召喚自己的歌謠。裘平安、小相柳、烏鴉衛等人則一無所知,根本不曉得蘇景等人察覺的景色。
時間不長,差不多盞茶光景後異象緩緩散去。旋即蝕海大聖開口,不等蘇景發問他便眉飛色舞,笑道:“秀色顯現,將有靈寶出世!”
跟着大聖簡單解釋幾句,凡間有天材地寶出世會有諸般異象,仙天也是一樣,不過仙天靈寶的現世徵兆更“玄虛”些,靈寶將現、寶物會有“秀色”綻放,秀色穿漏八方,修爲深厚者皆可得冥冥之感。
蘇景身邊其他人無法領受靈寶“秀色”,要麼是修爲不夠,要麼是身帶重傷真識還未完全恢復。
蘇景直接想到溫樹林在客棧中給自己做的那個“全套”,神識投影一道去黑石洞天找烈小二。
蝕海也從大聖玦洞天去往黑石洞天,對蘇景說道:“仙天靈寶現世,不是今天顯現秀色明天寶貝就破土而出的。秀色顯現之後,還須得一段時間寶物纔會真正出世,短則三五年,長則兩甲子,寶貝越是了不起,這其中的時間也就越長,不過時間再長,兩百年也就到頭了。”
大聖已經聽蘇景說過前陣的經歷,繼續說道:“那個溫樹林算命給出的時間,距離現在還有差不多三百年,我可沒聽說過什麼寶貝會在出世前三百年就顯現秀色,是以你也別太上心了,現在這件寶貝未必與不聽有關。”
烈小二也見到了“靈寶秀色”,見蘇景顯身就曉得他爲何而來,說道:“還請稍等,我已傳訊又一棧,不久會有回訊。”
半個時辰之後,烈小二的傳訊金鈴終於響起了,少年聽過靈訊後對蘇景道:“興高採回訊,現在咱們也不敢確定什麼,東家已經在查了,還請蘇老爺再耐心等上一陣。”
提不到耐心或者不耐心的,反正都要趕赴西北,蘇景正想點頭,不料烈小二的鈴鐺又次響了起來。
烈小二再聽靈訊,這次精神微振,對蘇景笑道:“仍是興高採回訊,溫伯他老人家點頭了,說就是這件寶……但這只是咱們‘私下裏’說話,溫伯自己也常說,沒有包打天下的卦,他說得不一定準。真正篤定的消息還是得等東家那邊查過後的結果。”
蝕海驚詫了:“出世前三百年顯現秀色的寶物……若真如此,這事可就大了。”
蘇景也有些興奮,笑道:“溫伯的批言說得明白,那件事本來就不小!”
話音剛落,烈小二的鈴鐺第三次響了起來,蝕海立刻催促小二哥:“快聽聽,這次又怎麼說。”
何須催促,烈小二已經在聽鈴鐺了,很快抬頭對蘇景道:“這次不是有關靈寶秀色的事情……是東家吩咐小的辦一件差,得、得離開些日子。”
“你要離開一陣?”蘇景自沒有扣住人不放的道理,正待痛快答應,不承想烈小二目光閃爍着、試探問道:“蘇老爺,我這趟辦差要去的地方距此不遠,您看……小人的意思是……能不能勞您金駕,跟着我去看一看?”
“是危險差事?”蘇景第一反應如此,要不是有危險,烈小二何必拉上蘇景。
蝕海大聖一樣的想法,笑道:“你這是給自己找不要錢的保鏢麼?”
“不是不是,蘇老爺放心,此行絕無危險,您現今是又一棧老店的貴客,將來是新棧分號的二東家,小人護着您還來不及,又怎敢帶您去涉險?這趟差事,是東家吩咐小的去辨認一件事物,可小的鼠目寸光兩眼昏花,就想到了蘇老爺的金烏神目,到了地方、請您替我掌一眼就好!不是找您當保鏢,更不會讓您白忙。”
“就算是我們,爲又一棧辦差也是有額外酬勞的,待掌櫃的打下賞錢,我分一半給您……”烈小二眼巴巴地望着蘇景,神情裏盡是期盼。
又一棧沒有坑害自己的道理,且只是“掌一眼”,舉手之勞能幫就幫,蘇景又問:“趕到地方需要多長時間?要分辨的又是什麼東西?”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沒有穿衣服的命
“地方不遠,莫說以蘇老爺的神行妙法,就是小的自己飛過去,了不得也就三四天的光景。要不是因爲我離得近,東家也不會派我去查探了。”烈小二自袖中取出一枚星盤遞給蘇景,指明自己要去地方,果然距離很近:“至於要請您辨認的事務……現在還不太好講,等到了地方您看看再說?我這給您行禮道謝了!”
烈小二一邊說着,一個躬就向蘇景鞠了過來。
蘇景不再多問什麼,就此掉轉前行方向,按照烈小二指點之處趕去。兩天多的急行,一塊百里規模的星石映入目光。
宇宙中殘星碎石大大小小不計其數,巨者規模遠遠勝出中土千萬倍、小的根本就是一粒微塵,大都沒什麼稀奇之處,可前方的百里星石不同:最醒目的,石頭上插了一面大旗,旗上古篆扭曲蘇景不識,但旗篆內藏“傳神”妙法,無論哪路仙佛只消一望便知旗篆之意:
七。
大旗上,繡了一個“七”字。
蘇景初來乍到,所知不多,不覺得這面旗子如何,蝕海大聖見了旗子卻深深一皺眉,側目瞪了烈小二一眼。
烈小二則神情謹慎,自洞天內飛出伸手攔住了仍在前行的蘇景:“蘇老爺,先不必上前了,靠得太近怕是會犯忌諱、沒的惹來麻煩。就請您老在此行運神目,試着看一看,可能見到星石上有個人麼?”
剛說完,烈小二自己又糾正道:“不能說是個人,只是一枚仙魂,你能看得到麼?”
蘇景依言蘊足目力向着前方星石望去。
百里地方,即便相距遙遠,憑着蘇景的目力也能一目瞭然,但星石上另有仙法行布、似禁似煉,大大影響了外來者的窺探眼識。在蘇景的神目之下,那塊石頭是模糊的,一時間沒能找到什麼“仙魂”。
蘇景暫未多說什麼,繼續催運目力仔細觀望。這個時候蝕海大聖也飛出洞天,陰冷開口:“店小二,你到底要找什麼人,居然找上了無漏淵的地盤!”
蘇景聞言心中驚訝,眼識查探不斷,口中插話:“這塊百里石頭就是無漏淵?不是在西北麼?”
“啓稟蘇老爺,無漏淵是在西北,這塊石頭不是無漏淵。”烈小二應道:“不過這石頭被無漏淵插了旗子,也算得猛鬼們的地盤了。”
無漏淵七鬼稱君,是以他家王旗上繡一個“七”。
先應過蘇景,烈小二又望向蝕海:“再回稟大聖爺,小人要找到這個人……現在還說不好是不是要找,先得請蘇老爺看過、再行定奪。”
“你說的是什麼怪話。”蝕海眉頭皺得更深,正想再仔細追問,旁邊蘇景忽然“咦”了一聲,低聲喚到:“陽三郎,助我行目!”
蘇景果然在星石中看到一枚仙魂,但因星石上法術阻礙看不太清楚,若是以往時候他直接靠近去看了,可這塊石頭是無漏淵的地盤,且這樁差事給又一棧幫忙,犯不着去冒險,是以喚請陽三郎幫忙、助他再把目力提上一截。
陽三郎入法,蘇景眼中玄光閃過,眼中一切陡然清晰,下一刻蘇景的面色微微變化。
到了此刻,無需蘇景再反問,烈小二就主動解釋:“前兒個東家傳訊過來,說是在爲蘇老爺尋友時候,找到了一個人,好像也是中土世界飛昇上來的、似乎與蘇老爺有那麼點淵源,可是您交給小店的玉簡名錄中並無此人。”
“好像、似乎”,又一棧也沒能真正確定此人身份。星石上的這枚仙魂只是又一棧在幫蘇景找人過程中意外所得,不過秉承着“雖不在我這單生意之中,但此事或許對客官有用”的生意經,客棧東家還是傳令烈小二確認此事。
“東家吩咐我確認此人,可我哪認識此人啊,只好請您過來幫忙掌一眼。先前沒和您直接說出內情,是因爲事情一碼歸一碼,您要是不認識這個人,這就不是您的買賣,和您沒有半個大錢的關係,而且提前告訴了您,您說不定會希望、失望,所以小的含糊其辭,您可千萬別見怪;您要是認得此人……看來您是認得的。”
蝕海大聖的真識勝在對危機的辨查,但遠眺鳥瞰之力不佳,他看不到星石上的星魂,不理會烈小二的囉嗦,直接問蘇景:“誰?”
“大聖可還記得,幽冥時候有一枚修家元魂被我收在劍獄中,此人名喚燕無妄。”蘇景回答。
蝕海記得此人,且還聽烏鴉們說過此人後來的經歷:“被田上直接催法成仙、飛昇天外的那個朔月天尊燕無妄?”
燕無妄和蘇景本爲仇敵,但在中土幽冥時候兩人有過不少交談,仇怨算是化解了不過也談不到什麼交情。
燕無妄在蘇景修仙路上只是枚一閃而過的影子而已,是以在委託又一棧尋人時候,蘇景根本沒想起他。不承想又一棧辦事照顧真夠周全,第一個把他給找到了。
“就是他。”蘇景點點頭,回答蝕海大聖:“還有他的仙體不再,又被打成元神了。”
當年就是一縷遊魂,如今又成了元神,蝕海蛇心,全無同情之意,桀桀笑道:“沒有穿衣服的命,只能永遠光着腚!”
可燕無妄又何止“光着腚”,蘇景看得清楚,一道道古怪細索洞穿燕無妄魂魄,將他緊緊綁縛在地,細索上有淺淡鬼火流淌,不知是什麼法術,但能確定這法術正在仔細鍊化着燕無妄。
燕無妄神情痛苦,卻掙扎不得。
話說完,蘇景雙翅擺動,向着百里星石緩緩飛去。
蝕海問一句:“想好了,要救他?”待蘇景點頭,洪蛇大聖笑容陰森,搖身化精光鑽回到大聖玦洞天去,要救人說不定就得動手,藏身隱匿見機偷襲是毒蛇喜歡乾的事情……
救燕無妄。
若說蘇景心底不存絲毫猶豫,那純粹是騙鬼。鎮壓燕無妄的可是無漏淵!
東道西佛,妖精盤踞十萬山,猛鬼封疆無漏淵,星君把持星滿天,仙界中五個頂尖大勢力中的無漏淵。
何況燕無妄不是離山同門,不是大小師孃,甚至連中土正道都不是,和蘇景也談不到什麼交情,說不定是他作惡在先這才惹來無漏淵的懲戒、酷刑。
爲了這個人惹上無漏淵,蘇景不可能不做思量。可說到底,還有天真大聖留下的一個道理擺在眼前:都是老鄉,能照顧就照顧一下吧。
至少,總要弄清緣由的。
蘇景與烈小二並肩,振翅飛上前直接落足燕無妄身邊。燕無妄身在酷刑中,但神志清晰依舊,乍見蘇景先是一愣,旋即認出他來,目中喜色猛現,開口時卻非呼救,而是嘶聲道:“斬了我,你快走!”
蘇景不理會,揚手將一根長針刺入燕無妄頭頂。
王袍七赤蟒,隨蘇景修行精進化作七根蟒刺長針,各有奇效,蘇景刺入燕無妄頭頂的一針主“生”,蟒刺沒頂即刻化作滋補魂氣一道,燕無妄現在就是一道元魂,得王袍魂氣滋養,頓覺劇痛散去。
雖還不能就此脫開煉獄,可這“不痛了”的感覺,在他經歷過漫長酷刑之後,真就是熏熏欲仙無比舒適。
剛剛相見,燕無妄的驚訝大過希望,他是在玄天滅離山一戰半途時被田上送入仙天的,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還以爲蘇景早就死了。同時燕無妄真不覺得蘇景能把自己救走,只求對方能直接斬殺了自己、結束這無盡無休的煉獄之苦。
可是得了一道蟒刺救護過後燕無妄就想起來,蘇景在幽冥時可是一品大判!幽冥主官,真正是玩魂弄鬼的大行家,又過了這麼長時間,蘇景的幽冥法度必有大精進,說不定真能把自己救走。
能活着,誰想死,燕無妄聲音嘶啞依舊,改口:“救了我,咱快走!”
前一刻鐵漢子,後一刻急呼救,蘇景顧不得笑,正待細看穿縛燕無妄的那些鬼索的法門,前方三十丈外突然一蓬幽綠火焰沖天炸起,鬼火散去一個青面獠牙的矮胖子和一個頭頂獨角滿臉笑容的大個子顯身。
蘇景一看便知來者是鬼身鬼命鬼修持,想都不用想,必是無漏淵中鬼仙家。
獨角大漢態度很好,連目光都是和藹的,似是全無追究蘇景等人擅闖之罪,臉上笑容滿滿,開口時語氣客氣得比着又一棧的興高採不遑多讓:“您二位……眼眶裏長着的是屎麼?這麼大的一杆旗子都沒看見?嘿,兩位小仙家啊,我們這杆無漏淵的王旗所在地方,即爲無漏淵神君治下仙域,不作通報就踏足此間,是爲入侵王土,您們這是在攻打無漏淵,嘖嘖,這得多肥的膽,烤起來一定吱吱冒油……”
獨角惡鬼的聲音、態度真是極好的,對蘇景、烈小二兩個青年也用敬稱,可他說出的話不倫不類,到底還是在問罪。未等獨角惡鬼說完,他身邊那個矮胖鬼忽然跳起來,揮手給同伴的後腦來了一下子:“不就是上來轉轉麼,什麼入侵不入侵,最煩你亂扣帽子!”
矮胖鬼長相兇殘,態度卻比着獨角鬼更恭敬、客套,教訓過同伴後,矮胖鬼對蘇景笑道:“莫理他,莫理他,這傢伙早年辦事糊塗,我家王爺說他如此愚笨,要智慧筋何用,所以就剔了他的智慧筋,從那以後就真正傻乎乎了。兩位小仙家別跟傻鬼一般見識,請問小仙家怎生稱呼,駐道何處,來此何事?這個重犯……是你們的朋友?”
矮胖鬼伸手指了指燕無妄,蘇景這時候纔看出,矮胖鬼沒有手指的,就用一隻圓圓胖胖的手掌去“指”人。
“我剛昇仙不久,無名無號也沒有仙壇,不值一提了。”蘇景也是客氣的:“但此人以前與我曾有些交情,今日路過貴境見他遭刑,所以上來看一看。兩位仙尊明鑑,在下心中絕無冒犯之意。再要請仙人指點,我這位朋友究竟所犯何罪。”
說着,蘇景自囊中摸出四粒養魂靈丹,這是繳自芙蓉須彌天的寶貝:“不敢讓兩位平白現身,更不敢請仙尊平白指點,小小靈丹是我一番敬意,萬望笑納。”
術業有專精,芙蓉須彌天的養魂靈丹,在本就是魂魄修持的無漏淵惡鬼眼中成色普通,但蘇景拿出的這幾枚靈丹,自入手後就養在了自己的王袍中,如此一來神效猛漲,再非凡品。
矮胖鬼眼睛亮了下,沒有指頭的手掌搓了搓,笑道:“可惜我沒有大拇指啊,要不非得爲小仙家挑一下子不可。您做事周到,咱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有能效勞的地方,那是絕不敢推辭的。”說話間,縱橫洞穿於燕無妄元魂內數十根細索中的一根,忽如靈蛇一般遊弋飛起。
不再燒煉燕無妄,這根細索游出來,後端接連在矮胖鬼的手掌上,由此變成了一根又細又長又柔軟的“鬼手指”。細索的前端長長,游到蘇景身前在他手心一卷,將四枚靈丹收去了。
拿了好處,矮胖鬼繼續說道:“這個犯人大罪滔天,他那惡行,我一提起來心中就覺戾氣衝騰,恨不得一刀宰了他!可我家王爺有令,不僅要細鍊其魂、另還有份要緊口供着落在這廝身上,不能殺啊!這樣吧,他犯的事兒讓他自己跟您說,免得我會動氣一不小心斬了他。”
口中斬斬殺殺地說個不休,矮胖鬼卻始終笑着,若非他青面獠牙模樣太醜,倒真像極了一位和氣團團的富家翁。
蘇景望向燕無妄:“你說吧。”
燕無妄看了蘇景一眼,並不去說自己所犯何罪,只是搖頭道:“你走吧,不用管我的事了。”
“免受牽連”,這份相護之意蘇景當然明白,笑了笑,重複:“你說吧,沒事。”
兩頭無漏淵惡鬼都笑着附和蘇景,勸燕無妄:“說吧,說吧,說不說一樣的,不如說了。”
又再靜靜望了蘇景片刻,燕無妄終告開口:“你曉得我是如何飛昇的。道主田上封仙,助我破道,我才能從凡間一遊魂直接飛昇、晉升仙天。”
蘇景點頭的時候,無漏淵的矮胖鬼咬牙切齒、滿面怒氣:“罪大惡極,簡直罪大惡極!”
燕無妄不理矮胖鬼,接着對蘇景說道:“道主相助,就是所謂‘罪孽’了。”
蘇景腦筋靈活,聽到這裏很快理出一道“因果”:
烈小二曾說,無漏淵不奉閻羅但有敬意,既有“敬”大家當然能算是朋友;
玄天道田上是閻羅神君的逆臣,謀反大罪必當誅殺,田上和閻羅神君妥妥的仇敵;
無漏淵察覺燕無妄身帶田上氣意,只道他是田上送上來向神君爲難的,即便燕無妄微不足道,也是板上釘釘的敵人。是以無漏淵爲朋友出頭,拿下了燕無妄……
細節上有待考究,但大線索上合情合理,按照蘇景這套想法,其實就是大家誤會了,叛臣手下的賊仙,當然是重罪在身,不過燕無妄與田上不同,他感恩玄天道主、但對閻羅也絕不敢心存不敬。
蘇景面色輕鬆起來,心裏的盤算是先亮出阿骨王袍證明身份,再解說其中誤會帶走燕無妄。不料燕無妄忽然怒笑起來:“道主助我破道時,在我元魂中封下混沌戾氣天咒一道,我能飛仙多憑此咒神效。無漏淵惡鬼貪心,見此戾氣天咒於他們的鬼法修行大有裨益,所以將我擒拿,把我體魄打碎只留元神慢慢煉化,只需將我元神以鬼法小心熔去、便可提煉出道主住在我身內的天咒!”
和閻羅神君、逆臣賊子不存半個大錢的關係,事情也根本不是蘇景自己琢磨的樣子。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就是燕無妄所犯的滔天大罪了。
忽然,蘇景心裏踏實了,這……是又多了一個強大敵人?
蘇景面上不見怒色,追問燕無妄:“這位無漏淵的仙家剛說,還有份要緊口供要着落在你身上?”
“狗屁口供!他們說還有兩個情形與我相似之人也在仙界,要我供出哪兩人的下落,我根本不曉得他們說的是誰,又怎可回答他們。”燕無妄眼中兇光閃爍,遇此無妄之災,誰還能真正心平氣和。
蘇景點點頭,示意燕無妄安心,跟着他又望回無漏淵一雙惡鬼:“找人?”
搭話的仍是矮胖鬼,依舊那麼溫和謙恭:“小仙家明鑑,那兩個人也如他一般罪大惡極,不過身內所種咒法與他不同。咱們差不多能斷定,那兩個罪人和燕無妄出身同座凡間,且飛昇只比着他晚了一小會,是同一天裏晉升仙班的……他說他不知道,換做小仙家您肯相信麼?”
大聖玦和離山巔兩處洞天之內,投映真形的蘇景面色陰寒;百里星石上、無漏淵猛鬼面前的蘇景卻笑了:“我和燕無妄交情不深,談不到信或者不信,不過我倒是能篤定他說的是沒錯,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當年,玄天大道想要摧毀離山,田上顯身雙方大戰,半途時燕無妄飛仙天外……那一仗沒打完燕無妄便已“離世”,他當然不曉得惡戰結束後再得造化、立地飛仙的那兩個人是誰!
獨立秀,天下無雙,無雙城主戚弘丁。
修習邪法身背魔名,離山劍宗長老任奪。
殺滅田上,神君有賞,兩道封仙敕令,可送兩位凡間修家晉升仙天,那兩個機會就給了戚弘丁與任奪……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敬一尺,欺三丈
“小仙家篤定他不曉得?”矮胖鬼仙面上顯出了些趣味:“那小仙家知道那兩個人的下落麼?都是些罪大惡極之人,你若知曉他們的下落,還請告訴我,萬萬不可包庇他們。”
蘇景不答反問:“對了,剛剛仙尊在勸燕無妄將他所犯罪責告知於我時,您對他說:說和不說都一樣?這句話有玄機啊,還請仙尊指點。”
“是,難得這罪人心底還有些柔善,他還想盼着小仙家能別趟這片渾水、盼着你能全身而退,所以不肯對你直說真相。”矮胖鬼仙和氣滿目:“可咱們爲王爺、爲無漏淵諸位君主辦案,是不敢有絲毫大意的。既知您和這個罪人有些淵源,說不定他不肯吐露的口供您也知情,少不得就得請您留下一陣,幫我們查清此事。”
不確定蘇景知道什麼,但可能會有的線索絕不放過,無漏淵出來的猛鬼,從來都是這樣辦事的,蘇景今天根本走不了。
忽的,烈小二笑了:“剛剛你拿我家老爺的仙丹時候,笑得可比現在開心多了。無漏淵啊,生意可不是這麼做的。”
“啓稟這位小仙家,我們做事從來都不會胡亂,無漏淵七君有戒訓:人敬鬼一尺,鬼欺人三丈!”矮胖鬼堆着滿滿一臉的笑容:“戒訓在心便如天條當頭,我們這些小鬼在外辦差時候,從來都是謹奉此訓的。”
烈小二正想再說什麼,身邊蘇景突然低低悶哼一聲,眼中一絲異色閃過。烈小二大喫一驚,還道對面惡鬼動法偷襲,翻手就要亮寶打殺!
跑着一趟是烈小二自作主張帶着蘇景過來的,蘇景真要出了什麼事情,烈小二可沒法和東家交代。但不等他出手蘇景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傳音入密:“不是惡鬼偷襲,也莫擔心我沒事。”
眼中異色只是一閃而過,蘇景已然恢復正常。
他好像沒事了,洞天內比翼雙鴉卻都“爆”了,本來正聚精會神關注外間情形的烏鴉衛似是齊齊探到什麼,猛然開口怒罵出聲!
烏鴉們平時聊天都是吵翻天的喧譁,何況此刻全都拼出全力破口大罵。蝕海、相柳等人被他們嚇了一跳,蝕海面目猙獰:“住口!吵個什麼?!”
“遇到賊了。”回答蝕海大聖的是陽三郎:“有人想把小光明頂弄走。”
四年前正向西北飄蕩的蘇景折轉方向,急急火火去馳援智慧天,小光明頂尚未祭煉到火候,普通穿梭飛馳速度足夠,但比起蘇景的雙翼急行還是要慢上許多,所以蘇景將其拋下,輕裝前進去救援智慧天。
祭煉一半的小光明頂如今已成一片熔漿靈州,且有禁法守護,即便主人不在家也不是隨隨便便誰能動的。可剛有靈犀傳來,有賊人正在“偷”小光明頂。
那片火海靈州是蘇景鑄就一半的太陽,真正的本命祭煉,小光明頂與蘇景之間自有靈犀相牽,而祭煉過程裏,比翼雙鴉、陽三郎等人都曾入法,同樣會有靈犀牽掛,是以那邊一“遇賊”,這邊衆人立刻有所察覺。
生怕蘇景不夠忙似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不過無漏淵猛鬼近在眼前,小光明頂相距蘇景還有快兩年的行程,先顧哪頭何須猶豫。
蘇景暫不理會小光明頂的狀況,又對面前矮胖猛鬼說道:“這個燕無妄,是被一頭兇猛惡鬼封仙入聖;你們要找的另兩人飛昇卻和那頭猛鬼無關,是閻羅神君親自爲他倆封仙。”
矮胖猛鬼“哦”了一聲,眼中有驚訝閃過,但也只是一閃而已,笑道:“小仙家到底想說什麼?”
“我以爲無漏淵和閻羅神君是朋友,神君封下的仙家,無漏淵也要抓、也要煉麼?”
“對閻羅神君,無漏淵一向是敬重的。”矮胖猛鬼面色整肅,認認真真說了一句,可下一刻他又呵呵呵地笑出聲來:“就是因爲敬重,所以纔要鑽研他老人家的妙法神咒、以求將此祕法發揚光大,這是爲閻羅神君弘法啊。不過這種事情好說不好聽,傳出去的話閻羅神君多半會誤會,所以捉他老人家親封仙家、收他老人家玄妙魂咒這些事情,最好既不要讓他知曉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蘇景再不會有半字客套了,面上平靜散去,目中兇光綻放,語氣也隨之陰冷:“便是說,你等要留下本座了?無智喪物,別宗仙家或會忌憚你們無漏淵的兇名,本座又豈會在乎你們這羣小鬼。喪物,看清本座真身!”
“喲,聽您的意思,當是位大有來頭之人。”矮胖鬼仍是笑着,只是笑容中再無和氣,滿滿盡是輕蔑,唬鬼的大話他聽得多了。
蘇景叱喝過後再無廢話,霎時間森嚴結布威風衝騰,真勢隨心暴發!見其勢,感其威,矮胖鬼面色一變……
洞天內,蝕海眯着眼睛關注外間情形,陰聲冷笑:“這是要更袍升座了、顯現冥王法駕了。”
九頭書生點了點頭:“冥王真身顯現,總能給鬼物心中一場驚嚇。”
“先嚇了再打,當能順手些。”裘平安嘿嘿笑道:“這也算坑過了再打。”
“西方極樂?!”洞天外、星石上,矮胖鬼脫口低呼。未見冥王,來了個和尚……
白袍蓄髮的劍仙消失,面蘊歡喜目光澄清的青年僧侶,身着玄色佛袍、手執烏黑法棍。
西方極樂下來的都是和尚,但不是所有和尚都要算到西天“賬上”的,只憑羅漢真身就說他是西方極樂來人未免太過草率……矮胖鬼從不是個草率的人。
可顯身的不單是一個羅漢,還有一頭白象影駕,穩穩將歡喜羅漢揹負在背。
白象吉祥,投了佛祖眼緣,西方極樂諸天佛陀、各大菩薩以白象爲駕輦者衆。若門下弟子功課得大精進、或者立下大功勳,有些大菩薩會賜下“影駕”一道以資鼓勵。
所謂“影駕”,顧名思義,來自大菩薩瑞獸坐騎的法相靈影,也可揹負主人御風行馳,只是比着真正瑞獸力氣小了些、速度慢了些。
影駕就來自大菩薩的坐騎,暗含大菩薩的“與我共乘、並坐”之意,這可是一重大認可、大獎賞。
歡喜羅漢不知真假,但他座下白象影駕偉岸俊朗、雙目清澈如潭、周身祥光氤氳,頭頂卍字蓮花冠、身披青霞三寶鞍,尤其駕鞍上那一枚西天菩薩的祕法印記清楚醒目!
那可是位久負盛名的大菩薩,他老人家的印記絕做不來假,更沒人敢作假。
蝕海等人也看到白象迎駕了,個個啼笑皆非,心中差不多一樣的想法:小看蘇鏘鏘了啊,只以爲他會更王袍升王座,不承想他是“大菩薩派來的”。
十六在黑石洞天,正陪着白象玩耍,剛剛蘇景來找白象商量、借影身十六都看在眼裏,此刻小蛇開心得忽啊亂叫,一個勁地對着白象搖尾巴,大概是在稱讚:莫看你本相狼狽,靈影法相還是威風得很啊!
矮胖猛鬼目光閃爍,口中言辭卻無示弱之意:“西天極樂又怎樣……”
蘇景又哪有興趣再聽他說什麼,“佛法無邊,破邪除魔”一聲佛號喧得驚天動地,縱身躍起手中長棍猛揮!
棍起金輝,金輝化虹,長虹即爲佛家除魔法度,須臾間道道金色長虹穿梭長空、攻向無漏淵一雙猛鬼。
兩個猛鬼不凡,大個子獨角惡鬼搖身化作一道顏色幽綠、味道腥臭的煞風,風滾滾、與重重禪法金虹糾纏一起、彼此撕扯彼此吞噬;矮胖猛鬼厲聲長嘯,無指手掌連連揮動,那些原本洞穿、捆綁燕無妄的細細鬼索立刻飛起,仿如靈蛇一般,奉矮胖鬼之咒向着蘇景急攻過去。
沒了細索捆綁,燕無妄依舊無法稍動,鎮壓他的鬼咒惡法不止冥火細索。
腐魂毒火燃燒、百多道細索吞吐如電,襲向蘇景。
蘇景舞棍催促金虹與獨角鬼的煞風相鬥不休,待到細索攻入身前百丈範圍時,蘇景長提息、振聲開口,一字一字仿如天雷轟動:
妖、魔、除、盡!
玉、宇、澄、清!
揚、手、歡、慶!
心、花、怒、放!
最最普通不過到了歡喜羅漢偈,但當摩天剎傳承佛家真力匯入獅吼之神通時,那一個字一個字都化歸實相、綻放着燦燦佛光自蘇景口中躍出。
字字鎏金,真言正法!只在禪意歸真時候,佛法就變成了殺人的刀!一字一利刃、一言一真火。鎏金真言顯現天地,呼嘯旋轉着迎向一道道冥火細索。
細索攻勢頓時受挫,最先襲來的十餘索盡被鎏金真言打碎,後來羣索知曉厲害,上下穿梭伸展翻騰,與蘇景喚起的護身真言纏鬥起來。
兩個惡鬼一攻一守,蘇景動法棍真言,鬥成難解難分局面,但這場爭鬥又怎麼會如此單純。雙方鬥戰僅才片刻,百里星石上一團團幽綠鬼火遽然綻放!
鬼火刺目,頃刻間將這一方小小天地都照耀得詭綠陰森。
便如之前兩個猛鬼顯身時的情形,每一蓬冥火散去時都會有一尊鬼仙顯身,新的鬼仙入境後即刻催咒動寶,齊齊攻向蘇景!
短短几個呼吸功夫,已有三十餘頭厲鬼趕到,而接引冥火仍就綻放不絕……這塊星石不止被無漏淵插旗,另還被鬼仙佈下了接引法陣,小小一座百里星石背後,便是無漏淵無盡猛鬼!
鬼仙源源不絕,這一仗又怎麼打,歡喜羅漢不戀戰、一飛沖天去,矮胖猛鬼縱聲大笑:“小仙家,走不了……啊!”笑聲未盡,變作驚呼,剛剛飛起的歡喜羅漢又回來了。
帶着一枚太陽回來了。
一輪驕陽從天而降!羅漢持棍、歡笑驕陽中。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九齒含珠,輕如鴻毛
驕陽百里,星石百里。
規模相若,威力卻判若雲泥。
驕陽落,強光綻,星石頃刻崩碎去!蘇景引動金輪,這一擊來得太突兀也太狠辣,矮胖鬼和已經現身的無漏淵鬼仙十之七八來不及躲避,直接被驕陽轟滅、殉葬於星石。
只有五六個鬼仙及時逃散,保住了性命但也有都受“驕陽轟”的巨力波及,個個受傷不輕。不等他們緩一口氣逃命去,遽然聲聲啼鳴響亮,十幾頭身形龐大的怪物衝出驕陽!半人半鷹,頭戴尖頂寶冠、雙目烈焰翻卷,手中法棍揮舞、巨翅金芒燦燦!佛前護法八部衆中兇物迦樓羅顯身、剿殺殘餘歸仙。
既開戰,便盡殺無赦。蘇景不慈悲,不打算放一個活鬼離開。
燕無妄被鎮壓在星石上,眼睜睜看着那輪驕陽砸下來,只道自己死定了,心中遺憾、恐慌難免,但更多的是解脫……不料眼中強光橫掃、身周烈焰翻卷,想象中的焚燒劇痛卻並未發生。
蘇景已經融身驕陽,這一道“驕陽轟”的每寸光熱都在他的控制之中,絕不會傷到自己人的。
轟滅過後,蘇景揚手一引將燕無妄引入身內,朔月天尊待過的老地方、天烏劍獄。隨即驕陽再起,相助十七迦樓羅狙殺剩餘鬼仙。
短短片刻光景無漏淵來人死了個乾淨……
相比一年前大戰十萬山,今天的仗打得輕鬆異常。如此簡單就了結此戰,當然不是無漏淵實力差勁,而是蘇景直接轟碎星石。
星石徹底毀滅,內中接引法陣也隨之毀滅,無漏淵的鬼仙還沒來得及過來幾個。
如今接引法陣沒了。無漏淵實力再強大,一時半會也休想再派援兵趕到。
戰事結束,蘇景並未立刻離開,置身狼藉戰場中左顧右盼,同時催運金烏真識仔仔細細查探四方。
蘇景身邊人影閃爍,洞天中的妖魔鬼怪全都飛了出來,蝕海問蘇景:“還在找啥?”
“好像……殺了個大傢伙。”禍已經闖了,蘇景反倒輕鬆了,聲音帶笑。
蝕海不解:“怎麼說?和你鬥戰的都是些小東西,沒見有特別兇猛的鬼物。”
蘇景聲音緩緩:“剛纔引動驕陽轟落,摧毀星石一瞬,識海中有淒厲殘嗥響起,讓我心神震顫。慘叫當是不凡鬼仙死前戾氣凝結,這才穿冥冥,直接顯映在我蝕海中。”
“是慘嚎還會怒吼,你可分得清楚?”蝕海追問了一句。
慘嚎、怒吼,都是叫喊可其間分別太大了。蘇景篤定:“慘嚎,死聲,妥妥的。”
蝕海是行家,無需蘇景再細說,他已經想明白大概經過,笑了起來:“王袍護魂、陽火定心,能憑一聲慘叫就把你喊得心旌搖動,這頭鬼物倒真是個大傢伙……被你冤死了啊!”
蘇景也大概能想通怎麼回事,同樣笑了起來,客氣得很:“哪裏是被我冤死的,分明是他來得不是時候,命不好。不怪我,不怪我。”
兩個人打啞謎,可急死了十六老爺和一羣烏鴉衛,隨着十六“忽啊”一聲大喊,烏鴉衛轟然開口,七嘴八舌追問緣由。
九頭蛇這一年裏康復得還不錯,斜跨身體那麼老大的傷口都癒合了,這讓浪浪大聖很是開心,主動對烏鴉們解釋了幾句。事情經過簡單,歸根結底一句話: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法術。
傳遁陣、接引法,可讓仙家在遙遠兩地間瞬瞬來去,省去漫長奔波和大把時間,這陣法是極好的,但也有個弱點:仙家在兩陣間穿遁時候不能行法,就連護身法術也得暫時撤下。
撤己身法持、穿梭兩陣之間、到地方顯身、再催元行法……這個過程只在剎那,一般來說是不會有事的,可如果命不好、就在這個“剎那”裏穿遁法陣被人打爆的話,正在陣法中的仙家就沒活路了。
“便是說,有個厲害鬼物發覺星石出事,即刻入陣趕來馳援,結果正趕上太陽砸下來?”烏上一眉飛色舞。
浪浪大聖心思不差:“而且這位鬼仙不是莽撞之輩,星石遇敵他沒馬上動手,先派了幾十個手下入陣,見手下們平安過去,他篤定穿遁陣法穩當,這才動身……九頭書生,我的遮目咒鬆了,你幫我重新紮下、紮緊些。”
說這話,浪浪大聖喜滋滋地湊向小相柳,小相柳給她重新紮了蝴蝶結。
“早點來沒事,能和主公大戰一場,說不定還能擋下驕陽;晚點來沒事,就是過不來了可至少不會死。偏他不早不晚,就趕着太陽落地的時候來了?”烏下十一嘎嘎大笑:“那這事可真不怪主公。”
“不怪主公,不怪主公。”羣鴉皆笑,附和紛紛。
這個時候蘇景終於有了些發現,身形晃動,斜刺裏飛出十餘里,來到一團“鬼屍”前。
裘平安見了鬼屍立刻捂着鼻子罵道:“這是馬糞成精又死後煉魂修成的鬼麼?!”
說是“鬼屍”,其實就是惡臭撲鼻、灰綠色亂糟糟溼塌塌的一團爛肉,腌臢且噁心。蘇景有煉屍修行在身,原本不怕骯髒,可這“一團”太噁心他可不願伸手去碰,相隔三丈催卷金風一道吹拂過去。
金風流轉,圍繞馬糞堆似的爛屍打轉,肉眼可辨腐朽鬼肉被風迅速滌盪、化作黑煙層層散去,不多時腐肉消失不見,內中一枚赤金冠顯露出來。
赤金冠半毀、扭曲的不成樣子,仔細辨認才能看出冠頂煉合一尊小小的猙獰冥首。烈小二和蘇景招呼一聲“我看一看”,伸手將寶冠拿在手中,看了片刻後烈小二說道:“無漏淵七君治下,三十三大毀滅王,六十六小猙獰王,九齒含珠王是三十三大猙獰王之一。”
一邊說着,一邊爲蘇景指點手中王冠,冠頂小獸嘴巴大張,上四下五九顆獠牙齜出,正咬合着一枚紫紅色寶珠。
烈小二繼續說道:“這頭鬼王的王號是因冠而來,他頭戴九齒含珠冠,所以無漏淵七君就封了他個九齒含珠王。其實這枚赤金冠也不能算是帽子了,早被他煉成了本命神器、融入陰身體魄,變成了他的頭。”
免不了的,烏鴉們又是一陣聒噪,煞有介事地討論着,一個把帽子煉成了頭顱的鬼,平時沒腦袋兩肩膀扛着一頂金冠會是什麼樣子。
“事兒倒是明白得很,九齒含珠王剛從穿遁陣法中露出小半個上身就捱上驕陽轟了,死得的確冤。”烈小二神情很有些古怪,能在無漏淵中列位三十三大毀滅王的惡鬼,哪一個不是法力精深兇名卓絕之輩!
當然,同爲王駕但成色天差地別,無漏淵的大毀滅王必定比不得閻羅神君駕前冥王,可蘇景這個冥王何嘗不是本領稀鬆。若九齒含朱王真的成功顯身,這一仗怕是麻煩大了,結果九齒含珠王死得這麼……輕如鴻毛,這還真是世事難料。
“對了,”烈小二將九齒含珠冠遞還給蘇景:“冠中寶珠是這頭鬼王的煞根所在、陰元本髓,貨真價實的好寶貝。”
無需烈小二提醒,蘇景早都探出寶珠非凡,開開心心地將赤金冠收好,再不多作停留,同伴盡數收回洞天,雙翅急震繼續趕路,小光明頂遇賊,他得趕緊回去!
且不論小光明頂久入祭煉是他心血所在,單止“離山光明頂弟子飛仙立庭、結果弄丟了小光明頂”,這個臉蘇景就丟不起。
急行不輟,但洞天、劍獄內施法不休,以陽火相助羣妖繼續療傷;以冥法救護燕無妄、助他拔除無漏淵種在他魂內的煉殺咒法。
妖仙們傷勢已然穩定,剩下的就是恢復功夫,蘇景助他們療傷費力但不費心;燕無妄的情形就比較麻煩了,他太虛弱,要祛除無漏淵兇法同時還要護着他的真魂不受震盪,對蘇景來說是個細緻活,須得投入大把精力。
被蘇景救下後,燕無妄心中始終強提的那一道戾氣散去,人也就此昏迷。
燕無妄的遭遇蘇景挺同情的,可還是忍不住地總想笑,今時燕無妄和當年被鎮壓天烏劍獄中的朔月天尊也真沒什麼區別,雖是仙家魂魄、但虛弱得不比當年的遊魂更強分毫,大家總這麼見面,算不算命中註定?
疾飛三個月後,蘇景終於將燕無妄魂內惡咒除盡,燕無妄就此醒來,剛睜開眼睛的時候還有些迷惘,但很快回過神來,對蘇景點頭道:“多謝。”
謝不謝的實在不必放在心上,蘇景對他笑道:“你的造化啊!”
燕無妄只道蘇景是在強調他救了自己,笑了笑正想再說什麼,不料一襲陰冷、蕭殺的黑氣平地而生,圍住他層層打轉,片刻之後黑風散去,燕無妄身上多出一件長袍:
玄色長衣、赤蟒紋繡,神君親封阿骨王袍!
袍子是蘇景的,誰也無法穿着在身,除非蘇景同意。此刻蘇景就將王袍披在了燕無妄身上。
這事情說大不大,鬼袍有強魂護魄之效,對滋養燕無妄這樣的仙魂有莫大好處;但此事說小也不小,這可是冥王神袍,放眼仙天無盡生靈,千萬神佛,有機緣有穿山這件袍子的又有幾人!
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袍子,燕無妄目中光芒閃爍,好半晌終於開口,問蘇景:“有鏡子嗎?”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大膽賊
有朝一日着冥王袍在身,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豈可不照照鏡子。
蘇景揮手打出陽火一道,火焰隨主人心意流轉,頃刻凝焰結法化作金紅神鏡一面,燕無妄搖晃着爬起來照鏡子。
燕無妄笑眯眯地照鏡子,口中則問道:“如今我只是一道元魂,就算要做休養,你直接把我收入王袍便是了,效果都是一樣的,何必直接把袍子讓給我穿?”
“單隻活命、滋養不夠,另還有件寶物贈你,你要煉化此物必須得王袍在身相助、相護了。”說着蘇景取出一定歪曲半毀的帽子:“這金冠戴上試試?”
赤金冠,冠頂有九齒冥獸口含寶珠……
眼見燕無妄又變成幽魂,蘇景總想笑、不厚道。不過能幫忙的地方他不會吝嗇。
阿骨王袍,既是身份象徵更是法力通天的冥法重寶,袍中有神君親自封印的妙法,威力可隨蘇景修爲增長而漸漸強大,有這樣一件神袍,半毀的九齒含珠冠難入蘇景法眼。
對蘇景沒太多用處的東西,對燕無妄卻是再重要不過。
燕無妄仙體毀滅,元魂虛弱正好來用九齒含珠王的冠上神珠來進補,若能成功煉化此珠,燕無妄的修爲本領必能突飛猛進,遠勝當初。
無漏淵那個矮胖鬼在和蘇景交談時,總會提及“我家王爺”,想來殘害燕無妄的首腦就是那位九齒含珠王了,用他的真修瞑珠來賠償燕無妄正好。
要煉珠中冥力爲己用的是燕無妄,於煉化過程中,蘇景能幫忙卻無法代替,不過燕無妄憑自己的力量想要收服此珠萬無可能,非得有一件更強大的冥家寶物爲他正魂鎮魄,所以蘇景把袍子暫時借給了他。
燕無妄這才曉得蘇景之前所說“造化”究竟何意,當真是造化啊!憑他以前本領,也就能勉強鬥一鬥無漏淵的“小鬼”,收煉此株後,跑去無漏淵去混個“小猙獰王”絕非難事。
燕無妄臉上喜色濃濃,似是想道謝,可這等大恩惠又豈是一個“謝”字能抵過的,蘇景搖頭笑道:“我有一段心識常駐王袍中,你就留在此間安心祭煉冥珠,須得王袍鎮法時它自會發動相助於你。待你修行有成後,逍遙仙天應該不會有太大風險了,只要離無漏淵遠點就成。”
言罷蘇景轉身欲走,燕無妄眼中忽有異色閃過,猛地想起一件事,急忙喊住蘇景:“先莫走,光顧着欣喜,有件事情險險忘記:我知道戚弘丁人在何處。”
“啊?”蘇景猛轉身:“怎麼說?”
燕無妄無門無宗,飛昇後沒有道壇可以投奔,遊蕩一陣後就和普通散仙一樣,尋了一片無主的小小靈州安頓下來。算算時間,差不多是在他飛昇一甲子後,忽有一天靈州外有人笑道:可是燕無妄駐道此間?
燕無妄頗爲納悶,他在仙天根本沒朋友,誰能直呼其名,飛出去一看才發現,居然是無雙城主戚弘丁。這可讓燕無妄喫驚不小,他還以爲戚弘丁死了,哪想到此人竟也能飛仙。
燕無妄如臨大敵,戚弘丁搖頭笑道:中土修行正道、田上玄天大道,大家的恩仇在凡間是已做了斷,我不是來尋仇的,只是從附近路過,心中覺得似有“靈念”牽扯,這纔過來看看,草,原來真是你!
戚弘丁口中“靈念牽扯”,當時燕無妄不解,但此刻蘇景卻能猜測個大概:
燕無妄、戚弘丁、任奪三人都是被大能爲者直接封仙飛昇的,類似飛昇方式,田上和神君的封仙法術道理上也必有相近地方,不過田上本領不如神君,受他封仙的燕無妄對戚弘丁、任奪一無所查;反過來,戚弘丁或者能夠探查到燕無妄的氣意。
所以戚弘丁上門拜訪,往日恩仇了了,如今大家至少算是老鄉了,過來看看很正常。
打個招呼,戚弘丁並未多待,只說自己還有事情須得趕路就離開了,但在告辭時候,戚弘丁將自己落腳地方告知燕無妄,讓他有空去做客。
三言兩語解釋過往事,燕無妄向蘇景要過星盤,指點了一處地方,相距蘇景現在位置遙遠,不過妙的是戚弘丁洞府也在西北的大方向上,比着小光明頂還要更深遠些。
蘇景滿心歡喜,尋得戚弘丁至少就能找到任奪,這可是樁意外收穫。收好星盤後,蘇景又問燕無妄:“你被無漏淵問訊時候,有沒想過了他們要找的兩人之一就是戚弘丁?”
燕無妄笑了笑:“大概有些想法的。”他曾是玄天大道朔月天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若心思差勁又怎可能得田上器重坐到如此高位。雖然他不曉得事情經過,可就憑戚弘丁登門時說過的“靈念相牽”四字,多少也能想到些線索。
不過由得無漏淵猛鬼酷刑加身,他都只說不知。
“爲何不招供?”蘇景追問了句。
“招供了我不也一樣活不了。”燕無妄說的是實話。若能用戚弘丁的性命換自己活下去,燕無妄絕不猶豫;但自己死定了,何必再拉無雙城主墊背,更不能讓無漏惡鬼稱心如意。
……
烏羽雙翼凝聚罡風,蘇景身化流光,穿行浩渺仙天,再過六個月又一棧消息傳來,這次真正確定了上次顯現秀色的靈寶,當是蘇景重新尋回不聽的機緣所在。
又一棧傳來的消息頗爲詳細,靈寶秀色穿漏仙天,西方極樂、十萬山、無漏淵、滿天星等大勢力都有察覺,佛祖、天聖、鬼帝、星君皆傳令,着手下追查靈寶究竟會於何地出世。
蘇景、蝕海等人也只是領略到靈寶秀色,對這件寶物的成色如何、威力怎樣,只憑那場“秀色感覺”是看不出來的,可諸方大勢力的上位神尊都能察覺到,這寶物非凡,命人追查就是他們的態度了:勢在必得!
到的現在,諸方勢力只探出寶物在西方,還不如蘇景知道的詳細,至少蘇景曉得寶貝是在西北。
西方大了,這樣的探查結果根本沒用,可眼下也只能查到這一步,想要在繼續探索就只能等靈寶再一次顯現秀色了。
真正寶物,出世前會幾次顯現秀色,少則三回多不過五次,會讓它所在位置越來越清晰。
烈小二把靈訊告知蘇景後,又說道:“已經有些仙壇聯絡了咱們又一棧,想請咱們出手查明寶物出世地方,東家讓我問問您老的意思,解惑者不解就憑您一句話了,不接沒得說,如果能點頭同意,東家說賺來的會分您兩成。”
蘇景笑道:“你們東家太客氣了吧?又一棧接不接生意要來問我?這麼快就把我當二東家了。”
“這不是答應了爲您效勞、尋人,可靈寶出世地方又和不聽仙子的所在有着莫大淵源麼。”烈小二解釋道:“其實後面這些買賣接或者不接都和大局無關,就算咱們不出手,憑着西方極樂、十萬妖山那些神仙的手段,也必能在靈寶出世前探得準確地方,溫伯已經算出寶物出世必會引出一場大亂,多半是不錯的。可咱們也不能不顧慮着蘇老爺的心思,萬一我們接了買賣會惹得您不痛快,那可就不好了。”
東家來問這一聲,是又一棧對貴客的尊敬,既然與大局無涉,蘇景自也不會指手畫腳去斷了人家的財路,應道:“貴東的心意我領了,生意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必顧慮我,分紅什麼的不用了,儘快幫我找到朋友就是最好。”
“別不要啊,哪怕您收了那兩成再賞給小的呢。”
等烈小二喜滋滋回訊後,蘇景又問他:“諸座大仙壇都在尋寶,聽你把頂尖勢力都數過來了,獨獨未提東方道家,洞天福地中的仙道對此寶不聞不問麼?”
烈小二搖頭道:“西天、南妖、西北冥和北星這四家大勢力,咱們都有些眼線的,眼線不一定都是自己人,但買賣個消息總是沒問題的;唯獨東方的道爺,他們喜歡清靜自然,雖是頂頂的強大,卻幾乎不問外間事情也極少和外人打交道,平時都於洞天福地中清修、自處,安插不進眼線、道爺們有什麼動靜咱們自也不曉得。不確定的事情不敢和您亂說,不過小的估摸着,另外幾家動了、東方的神仙們這次也不會置身事外。”
去往智慧天時候用了兩年零十個月;返回小光明頂只用去兩年零八個月。五年多的時間蘇景光練飛了,速度果然有了些長進。
小光明頂還在原地,遠遠望去,一片熔漿火海之州,明亮而耀目。
小光明頂已經被人偷了——以前蘇景設下的禁法被徹底摧毀,換上了新的護篆,肉眼不可見,但以真識相探,便會察覺有一層灰濛濛的古怪光華將小光明頂籠罩起來。
浪浪大聖見狀撇嘴:“這得多大膽的賊,偷了別人的靈州竟不帶着靈州離開,大模大樣的住下了!”
蘇景再催真識,想要查探小光明頂內中情形,不料真識才一碰觸灰濛護篆就被“彈了回來”,同個時候小光明頂內也有所察覺,火海陡然激盪,一蓬粗壯火焰瘋長開來,火焰直直躥出護篆,隨即烈焰尖尖上一頭怪物顯現身形,對着蘇景等人開口叱吒:“何方妖孽,膽敢窺探老尊洞府,活的不耐煩了麼?!”
洞天之內,裘平安與小相柳兩大水行妖仙對望了一眼,前者眼色驚詫後者面色驚詫。
“蝦?”裘平安問。
“蝦。”小相柳答。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星火不動老尊
“蝦?”裘平安問。
“蝦。”小相柳答。
蝦。且還是龍蝦,身體青紅相間,一雙大鉗威風。
可惜三尸中雷動天尊不再,否則見了海鮮怕是立刻就會衝殺上去。
從須到尾、從鉗到腳,與中土凡間的海龍蝦全無兩樣,體型肥碩味道鮮美,這種海鮮做法多多,人人愛喫。只是,從火海里衝出來的蝦,還能叫做海鮮麼?
雷動不在,燕無妄在。身披冥王袍、頭戴赤金冠,縱身要飛出去,被蘇景投影一道及時攔下:“你作甚?”
“呆煩了,出去活動下手腳。”燕無妄笑道。一年多的時間裏他都待在天烏劍獄中煉化寶珠,本以爲這會是個極漫長的工夫,未料阿骨王袍有神效,助他煉化寶珠順暢非常。
到得現在,九齒含珠王的寶珠距離徹底煉化還早得很,但燕無妄已經精力健旺法力充沛。蘇景不僅救了他的性命還贈了他一場造化,燕無妄心中自覺虧欠,打算盡一份力助蘇景收回靈州。
雖明知以蘇景現在的本領,根本用不到自己幫忙,但有出手的機會燕無妄也不打算放過。
蘇景笑而搖頭,把燕無妄留在天烏劍獄中:“以後要有事情請你幫忙我肯定不會客氣,現在就算了。”
此時小光明頂上又有一道火焰衝騰,一隻身背重殼的大螺顯身。又是一頭水族。蘇景心中納悶,來時路上他不是沒猜過,究竟什麼樣的怪物會搶佔自己的小光明頂,金火雀、畢方仙鳥、外域飛昇的大禍鬥?甚至,從小光明頂中衝出一頭金烏他都不會太奇怪。
可無論如何沒想到,居然是一羣海怪水族佔據了自己的烈火靈州。
蝦米海螺,不都應該在水裏待着麼?
海螺妖物躲在殼內不肯顯身,而是在螺殼上幻化出一張紫旺旺的臉膛,狹長雙目眯起,冷冷看了蘇景一眼,跟着眼珠一轉瞪向之前顯身的那隻蝦:“老尊查知有人窺探他老人家的洞府,命我出來看看……紅火校尉,你身負看守門戶重責,這差事就是讓你和外面的小賊聊天的麼?”
海螺地位崇高,是“老尊”身邊近臣,蝦子聞言目光一凜,急忙應一聲:“末將失職,大人恕罪。”言罷蝦子晃了三晃,身形暴漲開來,從尺半長短化作百丈兇物,一雙大鉗形狀不改但腹下蝦腳變作一條條粗壯手臂,執刀握寶,再次開聲吼喝:“兒郎們,與我擒賊!”
吼聲落下,小光明頂內一層層火焰衝起,又是一羣蝦子妖怪現身,體型比着頭一隻“紅火校尉”稍小些,但也都是幾十丈的巨物,口中喊殺聲響亮,氣勢洶洶地向着蘇景衝來。
一羣明火執仗的巨蝦,模樣委實驚人。
小光明頂還在,幾乎未被損壞,蘇景心裏頭踏實了,現在對上一羣喊打喊殺的“海鮮”,蘇景好笑大過憤怒,不急着催法相鬥,只把身後烏羽雙翅換做了元吉天都火翼。
兩套翅膀,兩個用途,烏羽雙翅一震罡風凝結,彈指千萬裏泯滅,最擅急行趕路;元吉天都火翼勝在靈巧機變,廝殺遊鬥中大有用處。
換過翅膀,穿梭大蝦羣中,蘇景暫時只做躲避並未還手,口中問道:“這靈州爲我心血祭煉,你等究竟什麼人,佔我靈州還敢對我喊打喊殺?”
“你是這靈州的主人?”大海螺語氣稍有些意外,旋即大笑出聲:“我說誰人這麼大的膽子,敢來窺探老尊洞府,原來是失主到了!小兒,你且聽好,老尊看重你家洞府,是你七生八世、萬萬年頭也修不成的福氣。”
說着,海螺殼子上長出來一隻手,輕輕一擺、命手下蝦兵暫時停手,海螺繼續對蘇景道:“老尊曾說過,你這洞府祭煉得不錯,算是有功。我家老尊賞罰分明,既然有功就一定看賞,將你收歸門下,賜你坤真狗奴之位,從此爲老尊效命、爲老尊赴死,天大造化來了,還不快快叩頭謝恩。”
搶佔靈州不算,還要把真正主人收做“狗奴”。蘇景原來還只是覺得好笑,現在乾脆笑出聲音了,罵都懶得罵:“你家老尊究竟何方神聖?”
海螺殼上的臉孔,面色整肅目光鄭重:“北方星滿天第六位大星君身邊有十位老臣侍奉,我家老尊在十老臣中排行第九,名喚星火不動老尊!他老人家把六星君從小侍候到大,勞苦功高地位高絕,就連六星君見了他老人家,也要喊一聲‘九巴下’!”
“巴下”是仙天中北地方言,通譯做中土漢話,大概就是狗腿子、狗奴才之意。
被喚作“巴下”是妥妥的蔑稱,難得是的“星火不動老尊”還有引以爲傲,老尊門下這些海螺、蝦子也都與有榮焉、得意洋洋。
所謂“十位侍君老臣”,並非什麼宰相元帥之類文臣武將,皇帝家奴、內宮僕從罷了。不知星滿天的皇宮裏有沒有淨身的講究,這位星火不動老尊放在中土凡間,就是個老太監身份。
“做老尊門下奴僕,就是做六星君門下奴僕!以你這等凡間飛昇的妖孽,能列位星滿天,得一狗奴之位,不是造化是什麼?老尊的栽培之恩,你當永記在心、沒齒不忘啊。”
以前蘇景聽烈小二講過,“星滿天”中的怪物非人非仙,他們自詡“宇宙中生、仙天土著”,生來就是神仙,從來看不起凡間飛昇仙家。
佔下自己小光明頂的,是星滿天中人。
且還不是等閒人物,“巴下”也好“奴才”也罷,至少這個星火不動老尊是隨時能見到星滿天中第六大星君的人。打了這個老尊,大概就是一巴掌拍上了六星君的臉。
蘇景不笑了。
自己晉入仙天一共纔多少年,西天極樂惹了,十萬山惹了,無漏淵惹了,如今連星滿天也要惹了麼?
洞天之中,蝕海剛剛從地上撿了一根不知那頭烏鴉掉落的長長尖翎,倒揹着手用尖翎去撓後背:“星滿天啊,打還是不打?”
裘平安走上兩步,伸出手直接替蝕海撓後背,語氣似笑非笑:“再把星滿天打了,之後乾脆咱們直接去東方,和老道們也打一仗,湊齊了就踏實了。”
烈小二在黑石洞天,對蘇景的神識投影嘮嘮叨叨地聲說話,大意是他聽說過這個“星火不動老君”,星滿天裏卻是有這樣一號人物,地位不高本領不強智慧不深,就是資歷老把六星君從小侍候到大……
小光明頂前,蘇景面色沉沉,大人海螺的聲音卻愈發得意了:“小兒,你這是被嚇到了還是歡喜得傻了?你若不回來也就罷了,既然回來就只剩下兩條路走:受老尊一道持戒大咒,從此享福緣、入老尊門下爲奴,爲他老人家好好煉化這片火靈州;否則便是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蘇景目中兇光起伏,沉聲開口:“想要收我爲奴,就憑星滿天?配麼?”
海螺怪物霍然大笑:“多少年不曾聽人說過這等狂言了,小兒……你是鬼身修持又怎地,唬得了誰呢。”
說話時候,蘇景斂翅凝立,阿骨王袍雖穿着在身但仍在他身內,受他心念催動,王袍稍稍綻放一線煞氣,只一線便足夠了,將蘇景身周百丈地方都染得煞氣森然,隱約中有惡鬼啼哭穿漏冥冥、傳入衆人耳中。
“我這個人,你星滿天收不了。”蘇景揹負雙手,獨立煞氣中,目光漠然:“知我真身後,爾等可要仔細記得,你們曾說過要收我爲奴之言!”
氣勢非凡,純正鬼修,海螺正想再說什麼,忽然一個慵懶、散漫、卻又帶了一份難言兇狠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蘇小先生現在還沒什麼名氣,但他得我家王爺看重。王爺已經呈稟冥君,將來無漏淵九十九位小猙獰王中,總會有蘇先生一個位子。”
說話之間,一頭白衣厲鬼踏碎虛空,現身在衆人眼前。
一見這頭猛鬼,海螺殼子上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白衣惡鬼出奇肥胖,乾脆就是一個肉球長出了四肢和腦袋——中土曆法,今天正是十五滿月。
這麼多年,朔月天尊燕無妄從人變鬼從鬼封仙再自仙變魂,“身隨月圓缺、心如天無定”的本命修法始終都在,即便早已離開中土、頭頂再無明月,滿月時候他依舊會變成個大胖子,殘月時候就瘦得皮包骨頭。
今天十五,月正圓,燕無妄很胖。
燕無妄是胖是瘦,星滿天的兇魔字不會放在眼中,真正讓海螺在乎的是惡鬼額角上的獠牙法紋。
仙天裏怪物多的是,文身一點不新鮮,可是額角“獠牙法紋”只有一家:無漏淵三十三大毀滅王中九齒含珠玉家中近臣。
和大菩薩會封下一道白象影駕賜予得意弟子有些相似的,九齒含珠王家臣、近衛立下大功,王爺會把自己的赤金冠借給此人戴一戴。曾佩過赤金冠的惡鬼,得冠內冥法滋養,並在額角留下一枚獠牙法紋。
是繡身花紋,也是信物印記,更是身份象徵,早在千萬年前九齒含珠王就發下話來:額角有獠牙的猛鬼顯身,便如本王親臨!
印記中自有辨真祕法,這枚“獠牙紋”只有真正戴過九齒含珠冠之人才會有,假冒不來的。
“無漏淵不問前生來世,做鬼只在今生中。未來即今日,過往亦爲今日。將來的小猙獰王,與真正小猙獰王同尊。你們星滿天要收小猙獰王爲奴,問過我們無漏淵沒有?你佔下小猙獰王的天火煉魂州,問過我們無漏淵沒有?獠牙冥使顯身便如我家王爺親臨,星火不動老尊,還不現身麼?”
“前車之鑑”,之前對上無漏淵猛鬼蘇景扮作西天來人,這次又要顯現“真身”結果弄出來個無漏淵大王家臣,蝕海、小相柳、裘平安等人一點都不意外了。
不意外,只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