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歡歡(3)
除了她自已,誰也不知道她的那個夢。一提到那個夢,她就止不住地後怕,在夢和現實之間,她根本分不清了——她到底有沒有做出那樣的事?她到底要在爸爸肚子裏找什麼?她完全不知道。偏偏那個夢每次還原的都只是那一小部分片斷。
“我老是有種感覺,覺得爸爸並沒有死,我總是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他的呼吸,就圍繞在我身旁。”大哥沉沉地說到。
一陣風吹來,她突然有些害怕。
“大哥,你說死人會復活嗎?”
“要是能復活那世界還不亂了套了!”大哥輕輕訓了她一句,“不過我相信人死了之後是有魂靈的,如果死人在凡間還有心願未了,他就一定會回來。民間不是有好多‘招魂’的傳說嗎,如果這種說法沒有一定的可信度,是不會有那麼多人相信的。”
魂靈不死?這個說法確實有很多人都相信,以前在學校唸書的時候她就聽別人說起過。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來到了冰窖的門口。
“雅問,把門打開吧,咱們進去。”大哥說着從衣兜裏掏出一隻小手電。
冰窖的門打開了,大哥在前,她在後,兩個人都不知道今天在這個冰窖裏將會有怎樣的厄運等着他們。
在手電筒的光束下,冰窖裏氤氳的冷氣隨處可見。
走了一段路,大哥突然停了下來,側着頭,好像聽到了什麼。
“雅問,你聽,有一陣嗡嗡的聲音。”
是有一陣嗡嗡的聲音,她也聽見了。那聲音響了有好一陣了,越往冰窖深處走這聲音越集中。
“我覺得這聲音一直在跟着我們,好像就在咱們身邊。”大哥說着拿手電筒前前後後照了一圈。
她也轉身四下查看着,並沒有發現什麼。
突然,大哥把手電筒關了,喫驚地問:“雅問,你衣服裏的那是什麼東西?”
她低下頭一看,才發現胸前有一片瑩白色的光。
她猛然醒悟:是那塊玉!它的光芒竟然能穿透衣服!
“噢,這就是爸爸在遺囑裏吩咐一定要交給我的東西。”她說着把那個玉月牙從衣服裏掏了出來,隧道內立刻被映亮了一大片。
大哥驚訝地直咋舌:“這麼細小的一塊玉,能發出這麼強的光?”
“可能是寶貝吧。”
“等等,等等,”大哥說着走過來把耳朵貼近這塊玉聽了半天,“雅問,你這塊玉有聲音發出來,你一直沒有感覺嗎?”
她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一直跟隨他們的那嗡嗡聲是那塊玉發出來的。以前她就知道這塊玉會發出聲音,不過在家待着的時候也沒見這塊玉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大哥眼裏的驚異之色更濃了:“我是聽說過有些上好的玉會發出鳴聲,可是像這麼細小的玉月牙兒,就算擺上十個在一起也未必能聽得到什麼鳴聲,可是這麼細小的一個玉月牙兒竟然有這麼大的磁場,這實在有些……反正挺奇怪的。”
她也覺得是有些奇怪,這塊玉發出的光芒一次比一次亮,玉里的嗡鳴聲也越來越響亮,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暗中幫助它增強力量一樣。
她總是有種感覺:爸爸把這塊玉留給她,一定是別有用心的。
爸爸也許有什麼事情要讓她去做,而這塊玉代表一個很重要的信號或者信物什麼的。事實上,這塊玉也確料不同尋常。
可是爸爸卻沒有在遺囑裏指明這塊玉的用途……會不會,爸爸三番五次地回來,就是爲了向她指明這一點?
她舉着那個玉月牙放到眼前,一眼就看到了那隻烏鴉。一直躲在玉里的那隻烏鴉。
它還是那樣懶洋洋地臥着,從個頭上看,似乎比上次見的時候又長大了。
在玉里密封着,它也能長大嗎?
“大哥,你快來看。”
“什麼?”
“你看這玉,”她指着那隻烏鴉,“你看到裏面有什麼東西了嗎?”
大哥用手託着那個玉月牙很仔細地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這裏面什麼也沒有啊。這塊玉真是清透得很,一點雜質也沒有。”
“沒有?”她一湊過去,就看到了那隻烏鴉。
那隻烏鴉像是知道她在看它似的,也睜大眼睛看着它,兩隻眼睛烏黑烏黑的。她說不好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總之這鳥像是一隻有生命的鳥,她怎麼看也無法相信這隻鳥只是能工巧匠巧奪天工的高超技藝而已。
她和大哥同時在看這塊玉,大哥什麼都沒發現,她卻看到了玉里的烏鴉。
“雅問,咱們別耽誤時間了,早點進去也好早點出來。”大哥說着晃了晃手電筒,“電池好像不夠用了。”
“好,那快走吧。”她說着把玉重新戴好。
在他們走完了這條長長的隧道之後,就在那塊平放着的大冰塊上看到了爸爸的屍體。
她看了看大哥,大哥也看了看她,他們都在想一個同樣的問題:爸爸的屍體一會兒會不會在他們面前突然坐起來?
“雅問,你快看!”手電筒的光一照上爸爸的臉,大哥立刻毛骨悚然地大叫,“爸爸死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還好,她上次已經見識過了,早有心理準備。
“大哥,你幫我打着手電,我檢查一下。”她說着把兩個手指頭從爸爸大張着的嘴裏伸了進去。
大哥立刻撲過來阻止:“你這是要幹什麼!你怎麼能對爸爸這樣!”
“爸爸嘴裏有東西!”
“是嗎?”大哥這纔將信將疑地鬆開了她。
果不出她所料,爸爸的肚子裏果然有文章。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手指觸碰到的那樣東西從爸爸的嗓子眼裏夾了出來。
那是一張疊得很小的碎紙片,又黃又舊,帶着令人作嘔的腐爛食物的味道。
她捏着這張紙,一顆心失去控制地咚咚亂跳——在夢裏,她拿着鐵鉤子使勁地捅到爸爸的嘴裏,鉤出來的就是這樣東西。
這張小紙片就是她要找的東西!
可是她還是無法解釋她爲什麼要找這張紙?抑或在夢中她只是一個被操控的傀儡?
她把那張小紙片展開,湊到手電筒的光束下,依稀看到上面有幾行斷斷續續的句子,什麼“辰時吐故納新”,什麼“返抵手少陽經”等。
她看了半天,根本不明白這些晦澀難懂的句子是什麼意思。
“這倒有點像是武俠小說裏的武功祕訣。”
“不是吧大哥,你說這是武功祕訣?太誇張了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這個東西應該是個‘口訣’之類的。”
口訣?大哥說得有道理,是挺像的。
看來這個口訣對爸爸來說至關重要,否則他也不會把它吞到自已的肚子裏去了。
“雅問,咱們快出去吧,手電筒快沒電了。”
大哥話音剛落,寂靜的冰窖中突然響起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又是這聲音,骨骼伸展的聲音。但這次有大哥在身邊,她膽子也大了。
她盯着那具屍體,正打算上前去看個究竟,大哥突然一把拽住了她,大喊“快跑!”
手電筒的光束在這時突然熄滅,冰窖裏頓時陷入了無邊無際的茫茫黑暗。
“直着往前跑!別回頭!快!”大哥在身後猛地往前推了她一把。
她來不及想別的,只知道肯定出事了,於是沒命地跑。等到了冰窖門口,她才發現大哥還在裏面。
“大哥!大哥!”她衝着裏面大喊。
腳步聲很快咚咚而至,大哥終於出現在冰窖口了。這時,一陣轟隆隆的巨響突然從冰窖裏傳出,連她腳底下的地面都被震得直顫。
大哥不由分說扣上了冰窖外頭的鎖。
“剛纔出什麼事了?”
“冰窖裏邊還有一個人!”大哥氣喘吁吁地說,“還有一個人躲在冰窖裏,幸虧咱們跑得快,要不然就被他幹掉了!”
她猜的沒錯,冰窖裏果然還有另外一個人在!就是上次向她喊痛的那個人!
“你看到他了?”
“你伸手在爸爸嘴裏掏東西的時候,我在一塊豎着放的冰決中看到了他的影子。他一開始就看見咱們了,只不過他一直蹲着,所以咱們沒有發現他。後來他突然站起身來,我纔看見了。但他的影子只在冰塊裏閃了一下就挪開了。”
這一趟冰窖之行幸虧有大哥和她一塊兒進來,否則她今天一定不會活着出來的,想起來真是好驚險,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當我正在四下尋找他的蹤影,我又在之前的那個冰塊裏看到了他的影子,他舉着一塊大冰塊想砸死我們。這時候手電筒突然也熄滅了,我就拉着你趕緊跑了出來。”
“大哥,那可怎麼辦啊?這個人總不能讓他一直呆在裏頭吧。”
大哥從鼻子裏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還有一件事,我纔想起來,你知道他舉起的那塊冰有多大嗎?我當時雖然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可也看出那塊冰比爸爸身子底下躺着的那塊冰還要大,最少也得有十幾噸重。你知道‘十幾噸’是個什麼概念嗎?可那個人竟然能用自已的兩隻手把那一整塊冰舉過頭頂,還追了我們一段路程,就像舉着一袋麪粉那麼容易,這哪裏是一個尋常人能辦到的事啊!”
冰窖裏這時已經恢復了安靜。不知道那個人是否正躲在門後偷聽?
這一次冰窖之行,又是一次歷險,又和上次一樣死裏逃生。不過關於那個夢,她終於漸漸有了點眉目。
“大哥,咱們還是趕緊回去吧,小心一會兒被別人發現了。”
“好,先離開這兒,這個冰窖裏的寒氣太重了,我現在已經開始覺得身上有點不舒服了。”
當她和大哥互相攙扶着路過花園的時候,她一下又住了——那要人命的喘息聲,又傳了過來。
“怎麼了?”大哥不知道她爲什麼突然不走了。
“聽到了什麼沒有?”她凝望着幽黑的花園,呆呆地問。
那聲音就瀰漫在整個花園的上空,此起彼伏,像波浪一樣一波一波湧來,可大哥卻說他什麼也沒有聽到。
可能她能看見的、她能聽見的,大哥都看不見也聽不到。
“雅問,快走吧,我不舒服!”大哥又推了推她。
撲——。有一個東西落了下來,正好砸在她的頭上。她撿起來一看,是歡歡的那個洋娃娃。她還記得這個滿臉雀斑的洋娃娃有一個名字叫“鬼娃娃。”
在淡淡的月光下,這個洋娃娃的臉上烏濛濛的,越看還真越像個鬼。
她一抬頭,就看到了歡歡的小蘿蔔腿。
歡歡一個人坐在窗臺上,兩條腿垂在外頭,小睡裙的花邊隨着風吹一揚一揚的。
歡歡好像並沒有發現他們,甚至連形影不離的洋娃娃掉了都不知道,出神地翻着眼睛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二樓窗口的風一定很大,半夜三更的,這小丫頭竟然自已一個人爬到了窗臺上,還膽大包天地把兩條蘿蔔腿放在外面!
她剛想出言喝止,冷不丁發現,這小丫頭臉上的表情,就和那個洋娃娃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