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歡歡(2)
曾祖父、爺爺、爸爸,在他們死後的三天之內家裏都不約而同地來了陌生人,並且這些陌生人都莫明其妙地死了,曾祖父和爺爺甚至提前就已經預感到了這一點;在爺爺和爸爸死了之後家裏也一樣地開始鬧蛇……這一切,似乎像一個循環。
這個家裏,好像有什麼祕密似的。
到現在爲止,關於爸爸的死,她一點頭緒都沒有查出來,卻意外地又碰到了這麼多的麻煩,腦子還真有點轉不過來了。
她腦子裏一邊想着家裏這幾天前前後後發生的幾件奇怪事,一邊沿着牆根灑着雄黃粉,冷不了瞅見前面的草叢裏有個東西一閃一閃的,她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條鏈子。
可能這就是小美要找的那條鏈子。她彎下腰去拾那條鏈子的時候,看見了一雙腳。
一雙光着的腳,既沒穿襪子也沒穿鞋,慘白慘白的,那種白在陽光下看起來很刺眼,隱隱透着一層青色。那是一雙僵硬的腳。
也不知道這個人是從哪裏躥出來的,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那個人和她迎頭站着,她感覺到那個人從鼻孔裏噴出的氣是冷的,冷森森的,就像那個冰窖裏的冰一樣。
她直起身來,正好直視着那個人的臉。
那個人也正在直視她。
“爸爸?”她夢囈般地從嗓子裏擠出兩個字。
面前站着的那個人目光似乎有所閃爍,然後面無表情地走開了。
“爸爸!爸爸!”她大叫着追了過去,“爸爸,你別走!”
那個人聽到她的聲音,身子頓了一下,突然之間加快了腳步,想擺脫她。
她踉踉蹌蹌地追過去,一不小心被腳底的一叢亂草絆倒了。
當她再抬起頭的時候,空蕩蕩的花園裏,已經沒有了剛纔那人的影子。
大青天的,她渾身都在打顫。
爸爸沒死?
爸爸死的時候七竅流血,瞳孔碎裂,這是家裏的每一個人都看到的;而且昨天她明明也在冰窖裏看到了已停屍四天的爸爸,他的屍體凍得僵硬,嘴脣大張……出來的時候她分明把冰窖的門鎖上了!
可剛纔那個人,分明就是爸爸!就算再眼花,她也不可能認錯。
只是剛纔站在她面前那個人,並不是生前的爸爸,而是已死去的爸爸,所以她纔會這麼驚駭,因爲她看到了那隻碎裂的瞳孔。他僵硬的臉雖然沒有一點表情,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神,卻依然充滿了憐愛。
她心裏一動:爸爸是放心不下我嗎?
風絲絲地吹,一根草葉的齒邊輕輕劃過她的眼角,帶來一絲絲的疼痛。
一陣唱歌的聲音被風傳了過來:
鬼娃娃小精靈
聰明可愛又伶俐
誰要和他做朋友
先要被我打屁屁
歌聲未停,歡歡就抱着那個洋娃娃蹦蹦跳跳地出現在了她面前:“姑姑,爺爺讓你去把冰窖的門鎖上。”
冰窖的門?她倏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歡歡正轉身想跑,被她一把扯住了:“歡歡,你敢騙姑姑!奶奶都跟你說過爺爺出遠門了,你怎麼會看到爺爺?不說實話小心我告訴你爸爸讓他把你屁股打個稀巴爛!”
歡歡似乎被她嚴厲的語氣嚇住了,立刻乖乖地站好:“我剛纔是看見爺爺了,就是在花園裏。”
花園裏?她一怔:這麼說自已剛纔確實是見到了死去的父親?對呀,阿杏不是說過那種自然磁場在室外基本是不可能出現的嗎。
“那你告訴我,你看到的爺爺長得什麼樣子?”
“就是平常的樣子呀。”
平常的樣子?
她稍一愣神,狡猾的歡歡就掙脫了她的手,然後蹺着兩條小腿像只大灰鼠似的嗖嗖嗖地躥跑了。
“歡歡!歡歡!”
她看着歡歡一溜洇似的身影,決定還是放棄,於是立刻來到了冰窖的門口。
冰窖的門果然沒有鎖!
“小姐,你剛纔在花園裏真的看到老爺了!”羅嬸喫驚得連嘴都閉不上了。
“羅嬸,這個問題我已經是第五遍回答你了。”
“可是老爺明明已經死了呀!”
“我不會認錯的,我當時抬起頭看着他,他也正好看着我,足足有五秒鐘的功夫!我甚至都能感覺到他鼻子裏呼出的氣!我喊了他一聲,他轉身就走,在我叫他第二聲的時候,他的背影分明頓住了一下。可我也不知道怎麼,他一下就消失了。”
“難道老爺自已從冰窖裏跑出來的?”羅嬸的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她在這個大房子裏呆了這麼長時間,以前的兩位老爺死了之後也是像現在這樣將屍體搬進冰窖停靈的,可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像這次這樣的事。
她和雅問都在想同一個問題——是不是真的見到“鬼”了?
“可是,老爺就算出來,也不應該是在大白天的出來啊,而且還是在花園那種地方。”
“我也正奇怪。今天不止我,連歡歡也看到了,歡歡說爸爸讓她告訴我去把冰窖的門鎖上,結果我過去一看,冰窖的門還真是沒鎖!記得,咱們昨天出來的時候明明是把門給鎖好了的?”
“對,沒錯,是鎖好了的。”羅嬸很肯定地說。
“羅嬸,歡歡一直都不知道家裏有個冰窖,對吧?”
“對。老爺和太太一再叮囑的,歡歡太小,不能讓她知道冰窖的事。”
她回憶着當時的情形,不自覺地嘖了一下嘴:“你說怪不怪,爸爸死的時候樣子那麼慘,連我見了都害怕,可我今天問歡歡‘你見到的爺爺是什麼樣子’的時候,她居然若無其事地對我說‘就是平常的樣子’!同樣都是在花園裏見到的,不可能她跟我見到的爸爸不是同一個人,難道還能冒出兩個爸爸來?”
“小姐,”羅嬸神祕兮兮地湊了過來,“你畢竟十幾年都沒有回來了,有好多事你不知道呢。歡歡那個小孩,有些不正常,常常古里古怪的,之前你大嫂就是因爲這個孩子才離的婚,因爲她男人不想養這個怪里怪氣的孩子……”
房門突然“吱嘎”地開了一條縫。羅嬸的聲音戛然而止。
透過那道門縫,雅問和羅嬸都看到了一雙充滿怨恨的眼睛,歡歡的眼睛。
子夜時分。
女人燒起了香。
香霧繚繞。
願我主賜予我力量,願聖母救我出火海。
也許是受到了煙霧的刺激,她臉上的那些疤痕又開始刺痛。
可是臉上的痛又怎能比得上心裏的痛?
皮肉之痛很快就會過去,而心裏的痛,卻是永無休止的。
這麼些年來,她的痛從來無處渲泄,她一直把它積壓在心裏。曾經,她也有恨,但是那恨也變成了痛。
她伸手將臉上的皮扯了下來,取出藥水往臉上塗抹。
她是一個有着兩張臉的女人,因爲這兩副截然不同的臉孔,她的世界也分爲兩半——白天一半,晚上重新開始另一半。
她想,這樣的忍耐很快就會結束,只要東西到手就可以結束了。
她一定要等到那一天,討回她的公道。
抹完藥水後,她打開一卷破爛舊書,像從前那樣以食指抵住眉心,輕啓雙脣,嗡嗡嘛嘛的唸經聲又開始中迴盪在屋子裏。
其實這根本不是什麼經文。她知道這唸經的聲音一發動,那個孩子就又要開始行動了。如果是經文,這世上又怎會有如此邪惡的“經文”?
她緊閉雙眼,收回心神。
她知道,這會兒,那個孩子已經拿着大鐵鉤子,走出房門,迷迷糊糊地去往冰窖了,也許此刻正在經過她的窗臺下。
她必須要找到那樣東西。
孩子,請你原諒我!
“雅問!”
大哥重重地一拍,驚得她手裏的鐵鉤子咣噹一下掉在了地上。
“雅問,深更半夜的,你到冰窖來幹什麼?”
她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鐵鉤子,又看了看不遠處冰窖的門,一下傻了:又在夢遊!
怪了,她明明已經上牀睡覺了,可是什麼時候從屋子裏走出來的?又是怎麼走到這兒的?她完全一點都想不起來。
“你拿這麼大個鐵鉤子幹嗎?”大哥說着把地上的那個鐵鉤子撿了起來。
“我……我……”
“是不是剛纔看到爸爸嚇壞了?”大哥盯着她問。
她一下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支支吾吾地說:“你、你也看到了?”
大哥點了點頭:“我剛纔也是因爲看到爸爸了,纔跟了下來,沒想到也碰上你了。”
原來大哥誤以爲她也是看到了爸爸纔出來的,不過這正好替她解了圍。
不過這兩天怎麼這麼邪門,不止是她,連歡歡和大哥也看到爸爸了。
事情好像有點不妙。
“大哥,你確定剛纔你看到的那個真是爸爸嗎?”
“確定。”大哥點了點頭,“我半夜起來喝水,看見有一個人在客廳裏散步,我開始以爲是老二,所以也就沒有理會,等我喝完水回屋以後越想越覺得那個人不像老二,我就穿上衣服又出來了,那個人還沒有走,我問了聲‘誰在那兒?’那個人沒有吭聲,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就下了樓。那個人一直站在原地等着我,我走近一看,發現他竟然是爸爸!我驚得喊了他一聲,他一下子就不見了。等我再回頭的時候,發現他正貼着窗戶走過,我就趕緊跟了出來。雅問,你是在哪兒看見爸爸的?”
“噢,我、我在窗口看見的。”她隨便搪塞着,粗心的大哥也沒有看出任何破綻。
“其實,這是我第二次看見爸爸了,頭一次的時候我以爲是自已眼花出了幻覺,但是再加上這一次,我看絕沒有那麼簡單了。”
“大哥,你這兩次看到的爸爸,是什麼樣子的?眼睛的瞳孔有沒有碎裂?”
“有。”大哥可能一早就注意到這一點了,回答得很乾脆,“跟他死的時候那副樣子完全一樣。”
事情看來已經很嚴重了,算上大哥和歡歡,已經有三個人連着五次看到了死去的爸爸,就算是死人果真有靈,那麼爸爸三番五次地出現,一定是有什麼心願未了,說不定有什麼事要交待他們。
她心念一動,覺得這次正是個大好機會,於是決定試一試。
“大哥,咱們一塊兒去冰窖看看吧。”
“好。”大哥立刻表示同意,“我也想冰窖里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只可惜咱們沒有冰窖的鑰匙。”
沒想到大哥這麼好騙,她忍不住竊喜,賊溜溜地從衣兜裏摸出鑰匙:“我這兒有鑰匙。”
“媽媽的鑰匙是你偷的?”大哥的眼睛一下瞪圓了。
“不是,是在花園裏撿到的。”她撒了個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