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月兒(2)
是啊,沒有人問起,當年前途無量年輕有爲的女法醫官,爲什麼突然放棄大好前程,放棄從小就夢寐以求想要得到的一切,甘願蝸居在這個遠離人跡的地方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家庭醫生?
阿杏從來沒有向別人談起自已的過去。
這麼多年的忍耐讓她覺得自已很辛苦。
曾經,她也想過再放棄一次。
誰也不知道阿杏的心裏藏着多少辛酸。誰也不知道。
也就是在一家人剛喫完晚飯的時候,高陽回來了。
雅問立刻高興地跳了起來:高陽活着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可是當她衝到門口去迎接高陽的時候,卻不由地怔住了。
只是一天沒見,高陽的樣子就憔悴得可怕,身上的衣服不知道從哪裏沾了很多的黑泥,臭哄哄的,頭髮裏全都是土,亂七八糟地支着,總之他看起來完全像一個剛從荒島逃出來的野人。
而且,他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他手裏抱着一個人,那個人也和他一樣的又髒又臭,長長的頭髮垂下來糊住了臉。從這一把垂下來的長頭髮來看,抱在高陽手裏的這個人應該是個女人。
雅問看着那個女人身上穿的衣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這個女人?
高陽大概看出了她的疑問,於是代替她說:“你猜得沒錯,這就是小美,她已經死了。”
高陽的眼睛像兩個空空的山洞,高陽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寒冰。
阿杏正在房間裏給小美做屍檢。那個房間上次也用來檢查莫一的屍體。
連阿杏自已也沒有想到,她擱置了那麼多年的專業,在這個大房子裏竟然一次又一次地有機會用上了。
這次小美的屍體同樣不能解剖,因爲小美是有家人的,她的屍體必須完整地讓她的家人見到。
大家都圍坐在客廳里老吊燈昏黃的燈光下,聚精會神地聽着高陽喑啞地講述:
“我找到那輛車逃跑時的痕跡,就沿着草叢中的輪胎印一直追了下去,追了非常遠非常遠的一段路,那裏是一個很荒蕪的地方,附近沒有村莊也沒有什麼人住。我是在一個爛泥塘裏發現小美的屍體的。我當時過去拉住她的時候,我邊上的那些泥就開始往下陷,差一點我們兩個就都陷進泥塘裏去了。”
“這麼說,你只找到了車,還是沒有發現那個開車的人?”雅問免不了有些失望。
可是在大房子裏突然消失不見的小美,是怎麼來到那個爛泥塘的呢?
這麼巧那輛撞死劉方母親的車也在那裏,難道兩個兇手是同一個人?
如果說劉方和劉方母親的死都像她之前分析得那樣是因爲知道什麼共同的祕密,那小美的死又是爲了什麼呢?
小美是在大房子裏像氣泡一樣憑空消失的,換句話說,可以認爲她是被“第三隻手”抓走的,那麼,殺死她的人,一定是可以從另一個世界中自由來去的。或許,那不是一個“人”?
這麼一想,雅問渾身不由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阿杏,檢查完了嗎?”她正想着,突然聽到了高陽焦急地詢問聲,抬頭一看,阿杏已經出來了。
“是。”每次給屍體做完檢查,阿杏都很疲憊。
以前她在做法醫官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每給一具屍體做完檢查,她都相當得疲憊,因爲她確實投入了太多的專注與精力。在她看來,每一具屍體都是會說話的,每一個死去的人,不管死相有多麼恐怖與噁心,他們生前都一樣擁有美好的人生和滿懷的希望,他們離開人世的時候一定帶着各種各樣的恨,不管是悔恨還是仇恨。正是這種憐憫之心,所以她發誓一定不能讓每一個生命含着冤屈離開人世,她每做一次屍檢必定是用盡了渾身解數,投注全部的精力,一絲不苟,提醒自己不能出一絲差錯。
但從來她都不會讓別人看出她的疲憊。她是一個法醫官,如果她這麼輕易就被打倒,又怎麼能讓別人完全相信她?
她一直都是這樣堅強地撐着,包括現在也是一樣。
“小美是怎麼死的?”高陽問。
“她是被悶死的,喉嚨裏有大量的木頭碎屑。我仔細檢查過了,那些木頭碎屑是做木工活時用刨子刨下的刨花,而且那是檀木的木屑。所以我想那個爛泥塘並不是第一現場,而只是一個拋屍現場。第一現場應該是在一個木器廠或是林場,當然也有可能是在私人家裏,但他們家一定是在做木器活。據初步推算,小美的死亡時間是在昨天夜裏一點左右。另外,”阿杏說到這裏故意停頓了一下,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着高陽,也不知道是同情、憐憫、還是別的,“她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並且,在臨死前曾被人強姦過。”
所有的人都從喉嚨裏發出了低低的驚呼。
“我不信……我不信……”高陽怔怔地看着阿杏,“她還是個小女孩兒,爲什麼要強姦她?爲什麼?”
“高陽,”阿杏無奈地看着他,“我只能做這些,我必須要把這些告訴你。小美的屍體接下來怎麼處理,你拿個主意。”
“處理屍體?”高陽喃喃地得復着阿杏的話,“不行,我得見見她!”
高陽衝進了剛纔的驗屍房以後,大家馬上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又是大嫂先開了口:“這三個年青人爲什麼這麼倒黴?而且又偏偏在爸爸停靈的這段日子投宿到咱們家,這才幾天,就出了這麼多事,真是!”
“是啊,”二哥也附和到,“現在搞成這個樣子,這個時候誰也不忍心開口讓他們走……不過我想他們也住不了多長時間了,現在只剩下高陽一個人了,估計他也很快就會走了。”
媽媽不停地用手在太陽穴兩側輕輕按摩着,這陣子她頭疼的毛病越來越重了,可能跟晚上睡不好有關係。家裏三番五次的出事,叫她晚上又怎麼能睡得好呢?尤其是當這三個陌生的孩子來了以後,竟然搞出了這麼多事。
現在她開始內疚了,如果她當時堅決反對收留他們,那這三個孩子也就是在門外淋一晚上的雨,然後得一場大病,可是他們絕對會留下性命享受以後的大好生活。她當時沒有那麼做,也是因爲怕讓雅問不高興,雅問剛回來,她不想讓這孩子覺得她是在故意做對。
現在好了,倒黴的不止是這三個年青人。她明白,那種氣場一旦被帶出來復甦,倒黴的將是這個家裏的每一個人。從高陽告訴她小美走着路的時候突然就不見了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要大事不妙了。
沒想到,小美竟然死了。
“這房子恐怕不能再住了,我看不行你們就搬吧。”她說。
“媽媽,真的要搬嗎?”媽媽放了口風,大嫂的眉梢又開始抑制不住地蠢蠢欲動。
“你爸爸死了,這房子留着也沒有多大用處了。現在又出了小美這樣的事,我也怕眼睜睜地看着你們也出事。我還是那句話,誰要搬走,來跟我說一聲。不過,我不能和你們一塊兒搬,我得等着你爸爸七七四十九天下葬以後。”
雅問心裏一動,偷偷瞟了媽媽一眼:什麼下葬,那本族史上說得很清楚,這七七四十九天,分明是爲了等待還魂!難道媽媽真的對爸爸家族的這個祕聞一無所知?
“對了,我還想起一個事情,上次我問冰窖的鑰匙是誰拿了,一直也沒有人吭聲。羅嬸你說幫我找,找了那麼多天找到了沒有?”
“……沒……沒有,太太。”羅嬸也被問得措手不及。
“是嗎?那從明天起,你就挨個房間給我找,直到找到那把鑰匙爲止。你們這羣孩子,以爲我老了是不是?別以我好糊弄,我知道鑰匙一定是你們之中的一個人拿走的。”
“咳咳咳咳……”大哥也不知道是因爲心虛還是太緊張了,止不住好一陣咳嗽。
“總之,鑰匙是一定要交到我手上的。我最後再說一次,那個冰窖是雷家的禁地,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進那個冰窖。如查有誰不聽我的話,後果自負!”
她說着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的孩子們,他們一個個都被這些日子以來連續不斷的意外折騰得無精打采,萎靡不振,似乎根本沒有仔細聽她在說什麼。但是她知道一定是他們其中的一個人在突然之間看到了死去的雷克,心裏起了懷疑,所以偷了她的鑰匙想進冰窖去一探究竟。幸好沒有人被突然嚇死,這已經謝天謝地了。
她跟着雷克過了大半輩子,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在雷克的家族裏,有一種神祕的磁場,雷家的每一個魔術師之所以能夠具有超脫凡人的天資與力量,都與這個磁場有着莫大的關係。爲了鞏固這種磁場,他們一定要挑選一處陰氣極盛的地方居住,就好像現在這個大房子一樣。
所以,這樣的大房子,這樣的人,死去的靈魂又怎麼會那麼快就消散呢?
“我再給你們三天時間,一定要把鑰匙交到我這兒!”她站在樓梯上,最後說了一句。
恰在此時,高陽“砰”地推開那間驗屍間的門,從裏面衝了出來。
“不是小美!不是小美!”他瘋了一樣地擺着手臂,幾乎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
“你說什麼?”雅問和阿杏都湊了過去。
“我說,”高陽喘着氣,“那具屍體,不是小美!”
高陽看出了她們的迷惑,領着她們返身進了屋徑直來到那具屍體旁。
“你們看,她只有身上穿的衣服是小美的,可她並不是小美!”
“你真得這麼肯定?”
“是。”高陽說着扒開了那具女屍肩頭的衣服,“我記得很清楚,她肩膀上有一塊胎記,有雞蛋那麼大,後來她嫌游泳的時候讓別人看見難爲情,就去把那塊胎記做成了一個紋身。可是你們看,這具屍體肩膀上的皮膚根本沒有任何印跡。”
果然,燈光下,那具女屍肩膀的皮膚潔淨光滑,泛着死人才有的慘白慘白的顏色。
“這個真不是小美?”雅問也忍不住高興起來。
“可是,這具女屍的臉長得也和小美太像了!直到現在我看她,還是會以爲她就是小美。”阿杏嘖嘖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