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月兒(1)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高陽就來敲雅問的房門。
“雅問,我得出去了。”高陽說着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到她手上,“給,這是小美的電話號碼,你幫我多撥幾遍這個號,試試看會不會有人接聽。”
“這麼早,你要去哪兒?”
“我出去找那輛車。”
“你自已一個人去?”
高陽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高陽,我還是跟你一塊兒去吧,萬一有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應。”
“不行!萬一真碰到什麼事咱們倆誰也救不了誰,你去了我還得分心照顧你。我怕連累你,你們家就你一個女孩子,一定都很疼你,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可怎麼跟他們交待,他們非喫了我不可。”高陽笑了一下,“別忘了,你爸爸還沒下葬呢,你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什麼意外。”
“可是,我擔心你……”
“沒事。”高陽輕輕拍拍她的肩,“我就到昨天劉方他媽被撞的那個地方去,沿着那輛車逃跑時留下的輪胎印,一定能找到那輛車的下落。”
“可是……”
“不用可是了,我一定會多加小心,天黑之前我就會回來。記住,幫我撥小美的電話。”
她接過那張紙:“這樣做會有用嗎?”
“不要問這麼多了,照我說的做吧。小美突然就這麼不見了,誰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現在只要有一點可能都得儘量試一試。”高陽嘆了口氣,“我現在只能祈求老天幫我了。”
高陽心意已決,他是一定要走的,沒有什麼理由能夠讓他改變主意。
“天黑之前,你可一定要回來呀。”她不放心地叮囑到。
“嗯。”
高陽走了。他拉開門的時候曙光已經撕開了薄霧。
出遠門的孩子,希望你早去早回,平安歸來。
她聽到客廳的門打開了,立刻趴在窗口,向下張望,正好看到高陽的身影大踏步地穿過院子的青石小路,帶着一種勇往直前的執着。在這一刻,她的心裏突然有一種感應:高陽這一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難道這三個冒然闖入的年輕人,真得會重蹈曾祖父和爺爺死後的那個可怕規律,一一死掉,直到死光?
莫一死了,小美生死未卜,高陽又接着踏上了吉凶難料的路程,也許此刻他們的家人正在門口翹首期盼,苦苦等待他們的歸期。
她依在窗口,感到心裏空蕩蕩的。
她突然很害怕,就好像一腳從雲端踩空了一樣。
是不是離別又即將在眼前?
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應該想個辦法阻止一切繼續惡性循環,不管怎麼樣也要試一試。可是有誰可以幫助她呢?
大哥自從進了冰窖以後言行舉止就一直很古怪,一會兒看似正常一會兒又瘋瘋癲癲;二哥整天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從來都是媽媽說什麼他就聽什麼,缺乏一些主見,太老實的人是不適宜去做冒險工作的;大嫂根本就不能依靠,現在就已經動了分家的念頭;石汀只是一個外人,她只知道他是爸爸的一個助手,雖然他人看上去挺忠厚的,可是她畢竟不瞭解他,都沒怎麼跟他說過話,人心隔肚皮,怎麼能放心地把那麼多的祕密告訴他呢?那麼羅嬸……
“小姐?”
“啊?”她嚇了一跳。
這麼巧,剛想到羅嬸,羅嬸就出現了。
“我剛纔看那個小夥子出去了,這麼早,他這是要幹嗎去?”羅嬸問。
“他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昨天撞人的那輛車。”
“噢。”羅嬸鬆了一口氣,“我還以爲他這就走了呢。”
“他不是那樣的人,小美還沒找到,他怎麼捨得走呢。希望他今天天黑之前能平安回來。”
“當初,他們如果不是投宿在這裏,現在早已平安到家了。”羅嬸望着薄暮初開的天空,感慨萬分。
誰也不知道,冥冥之中是什麼在控制這一切?
“小姐,小美姑娘的事有沒有什麼眉目?”
“人昨天才不見的,哪能那麼快就有消息啊。人就在眼皮底下不見了,這種事,連查都沒法查。如果不是高陽說的,我是一點都不可能相信。家裏出了這麼多事,你說,這要怎麼辦纔好呢?真希望這一切都趕快過去吧!”
羅嬸剛想說點什麼,就聽見有人在門口對着屋裏很大聲地唱歌:
鬼娃娃小精靈
聰明可愛又伶俐
誰要和她做朋友
………
“糟了糟了!”羅嬸趕緊猴急地跑去開門,“歡歡,這麼早你就大聲唱歌,把你爸爸吵醒了又要捱揍了!”
歡歡白了羅嬸一眼,抱着懷裏的洋娃娃徑直從門縫裏擠了進來,噘着嘴一下子就蹦到了雅問的牀上,打了個滾之後才坐住。
“姑姑!”
“幹嗎?”她沒好氣地問。
“昨天有人在花園裏跳舞。”
“是嗎?是誰在花園裏跳舞?”
“我看不見!大晚上的,天那麼黑,我怎麼能看得見呀?你不要總是讓一個小孩子做這做那好不好!”歡歡立刻嚷了起來。
“小姐,這孩子說昨天夜裏有人在花園裏跳舞?”
“怎麼可能,昨天發生了那麼多事,家裏有誰還會大半夜的跑到花園裏去跳舞?她看到的可能是一棵樹。”
“不是樹不是樹!”歡歡一見沒人相信她,立刻着急地嚷了起來,“就是有人在跳舞,後來他就不跳了,走了又。”
樹當然是不會走的。雅問看着歡歡認真的樣子,覺得這事是有些奇怪。
“那他往哪裏走了?”她問。
歡歡瞪着大眼睛撲愣撲愣翻了她兩下,然後衝她嘻嘻嘻一笑,露着一口殘缺不全的小牙齒說:“我沒看清。”
“你這個壞孩子!你又在耍我,你看我打不打你!”
她剛揚起巴掌,歡歡就已經像是一隻中了箭的兔子一樣沒命地逃走了。
“真是沒見過哪家的小女孩這麼淘氣的。”羅嬸忍不住搖頭嘆息。
她看着歡歡肥碩的小屁股一溜煙地從視線裏完全消失了,這才伸手關上了門。
“羅嬸,這兩天你晚上值班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我夢遊?”
“沒有,而且大少爺也沒有。這兩天晚上風平浪靜的,也沒聽到那個唸經的聲音。”
“這兩天晚上我也是一個夢都沒有做,睡得可香了,一覺就睡到天亮,我覺得停得有點突然。羅嬸,你說那個唸經的人會不會查覺到我們起了疑心,所以這兩天才突然銷聲匿跡了?”
“很有可能,上次你大哥夢遊的時候不是被咱們在花園裏截住了嗎,那個人一定發現咱們了。”
“羅嬸,我有些擔心,不知道那個人現在是不是又在計劃別的什麼事。”
她憂心忡忡地看着羅嬸,羅嬸也一人茫然地看着她。
一整天,雅問都在不停地重複撥着高陽留給她的那個號碼。
一整天,她都在重複地聽着那枯燥乏味的“嘟——嘟——”聲。
一整天,小美的電話都打不通。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高陽還沒有回來。
她望了望窗外,黃昏下的花園披着夕陽的餘暉,有一種說不出的恬靜,特別的美。
出了這個花園,院子外就是一望無際的原野。無論花園還是原野,都是一樣的美;無論花園還是原野,都有一樣的危機。不知道那些歸家的人,是否正行色匆匆?
她收回了目光,又拿起電話撥了一遍。對於這個號碼,她現在都已經爛熟於心了。
電話通了,她來到走廊上,側耳細聽,果然又聽到在那嘟嘟有節奏的聲音。
那是小美的手機。只要她一撥那個號碼,就能聽到這個聲音在屋子的某個角落裏聲聲迴響,與電話裏傳回來的節奏是一樣的。
看來手機並沒有戴在小美的身上,而是落在屋子的某個角落裏了。這個希望又斷了。
阿杏下午的時候就已經回來了,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阿杏說警察錄口供的時候詢問出事地點,她擔心警察會找到這裏來,爲了遵守雷克先生的遺囑,也爲了不再給這個家裏惹上什麼麻煩,她撒了謊,僞造了一個出事地點。她以前是做法醫官的,應付這種小事沒什麼難的。甚至那個警察在詢問她的家庭住址的時候,她也爲了爸爸的遺囑而撒了謊,說的是她小時候住過的一個地方,而那個地方早就換人住了。
阿杏直到回到家還心有餘悸,她說那個警察似乎一下子就能看穿她的心思,眼睛像鷹一樣盯着她,她當時心慌地想跑,可還是硬着頭皮說是。
還有,後來她錄完口供出來,竟然那麼巧遇到了大學同學,那個同學是順路過來辦公事的。當時在那種情況下見面,真是尷尬死了,她們兩個一個來被詢問的,一個是來公幹的,感覺就像是警察和罪犯的關係。
全家人都知道阿杏辛苦了,不停地安慰她。
可是不管大家說什麼,阿杏始終皺着眉悶悶不樂。從來都沒有見她爲什麼事這麼耿耿於懷過。
只有阿杏自已知道自已的心病:
當年她是一個很有名氣的法醫官,可是現在卻淪落到要接受警察懷疑犯人一樣的眼神。而且這是她平生第一次撒謊,她擔心警察會不會很快識破她的假口供,會不會來找她的麻煩;還有,她的那個大學同學在上學的時候什麼都比不過她,門門功課都沒有她優秀,還老是跟她過不去,可是現在一轉眼居然成了一個很有經驗也很有威望的法醫官,接受別人的尊稱,可她的這麼多年就耗費在這個兩層的老房子裏,像個老媽子似地照顧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頭疼腦熱,失眠體虛。
一想到今天聽到別人當着她的面恭恭敬敬地管她那個同學叫“劉法醫”的情景,阿杏的心裏就很不是滋味。這倒並不是因爲她嫉妒,不過說句很現實的話,如果她還在位的話,她的那個同學根本沒有這麼快就得到名望和地位,因爲她們兩個人的資質,實在相差太遠了。這一切都是她拱手相讓的。她們曾經可是出了名的死對頭,今天卻以這樣的方式見了面,一個高高在上,一個卻像階下囚。
她不知道自已當年爲什麼要放棄!她痛恨自已爲什麼要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