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流淚的蠟人(1)
又是新的一天。
但是對一顆蒙上灰塵的心來講,新的一天和過去的一天是根本沒有分別的。
今天也是一樣。早上還沒醒她就聽到了那令人生厭的“嘟——嘟——”聲,她知道高陽又在撥小美的電話了;她煩燥地起身,推開二哥的房門,發現屋裏依舊空空如也,人還是沒有回來;阿杏的房門也一直緊閉,羅嬸說早上很早的時候阿杏下來倒了一杯水拿回房間,就像一個遊魂似地一句話也不說輕飄飄地就蕩回屋子裏去了,連走路都沒有聲音了。
“小姐,昨天你們三個是一塊兒進的冰窖,爲什麼阿杏沒有和你們一塊兒出來?爲什麼她出來以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小姐,你們在冰窖裏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羅嬸很擔心地問到。
“沒、沒出什麼事。”她搪塞着,“既然她知道出來找水喝,就表示沒事,她可能只是想到了什麼,需要一個人靜一靜,那咱們就別管她了。”
“好吧。”羅嬸只有贊同她的意見。
“大屁股!”有人在後頭猛地喊了她一聲。
她一轉身,抓住了招人討厭的小歡歡:“你剛纔叫誰大屁股?是叫羅嬸還是叫我?”
歡歡咧嘴一笑,露出了滿口參差不齊的小豁牙:“都差不多啦。”
“聽着,歡歡,我是姑姑,以後不許叫我大屁股!”她義正詞嚴地訓斥着歡歡,“你要是再這麼叫我,我就咒你以後屁股長得比洗澡盆還大!”
歡歡一聽,好像真得被嚇住了,小臉立刻沒了笑容,一雙小眼睛滴溜溜亂轉,似乎正仔細聯想着屁股長成洗澡盆那麼大會是什麼樣子。
過了一會兒,耍賴的歡歡突然咬着手指頭對她一笑。這一笑,倒把她笑蒙了。
“你、你笑什麼笑?”她問。
“嘿嘿嘿,姑姑——,”歡歡拖着長音一下子衝過來撞到她懷裏,差點把她撞倒,“咱們去院子裏玩吧,院子裏有條蛇呢,可好玩了。”
“什麼?有蛇?”她一聽“蛇”又緊張起來,“真的?有沒有咬到你?”
“沒有,我去的時候,那條蛇正在脫皮,它一拱一拱地就出來了,然後就跑了。”
她驚訝地連嘴都合不攏了:歡歡竟然看見一條蛇在蛻皮!
“羅嬸,院子裏不是早就灑過藥了嗎?”
“是啊,還是你和我一塊兒灑的呢!”羅嬸也很喫驚,“因爲怕風會把那些雄黃粉吹走,所以每隔三四天就要在院子裏灑一次,而且依照太太的吩咐在泥土裏也埋了很多雄黃粉的小包。”
怎麼回事?她止不住又擔心起來:這蛇真得連雄黃也不怕?世上真的會有不怕雄黃的蛇嗎?
會不會地底下有個蛇窩?
“姑姑,你看,這是那條蛇脫下來的皮。”歡歡說着舉起一張半透明的東西衝她直晃。
“你撿到了那條蛇的皮?”
“嗯。”
她看着歡歡手裏那張古怪的東西,一想到這張皮是剛從蛇光滑冰涼的身子上蛻下來的,心裏就有點膽怯,彷彿看到一條蛇還在眼前扭動和呼吸一樣,但又不能讓小孩子看出她的害怕,只好硬着頭皮接了過來。
這張皮很薄,而且不是一般的柔軟,她一拿在手裏,這張皮就緊緊地貼合在了她的手上,就像是她自已的皮一樣。
“歡歡,這真是那條蛇蛻下來的皮嗎?”羅嬸問。
“是啊,我親眼看見的,那條蛇就是從這裏面鑽出來的!”見有人不相信,歡歡立刻大聲抗議起來。
“怎麼了羅嬸,你爲什麼會這樣問?”雅問也不解地看着羅嬸。
羅嬸皺着眉接過她手裏的皮打量了半天:“小姐,你見過蛇蛻皮嗎?”
這一問倒把她一下子問住了,她還真是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只是從課本上知道蛇蛻皮是怎麼回事而已。
羅嬸看着她愣愣的樣子,心裏也猜出了八九分,於是接着說到:“其實我也沒有真正見到過蛇蛻皮,可是照我想像,蛇蛻下來的皮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哦?”
“蛇蛻的皮應該是它外頭那層硬皮吧?可是這張皮,倒有點像肉外頭那層薄膜。”
羅嬸的話一下子點醒了她。是啊,所有的蛇類都是有硬甲和腹部的鱗片的,而蛇蛻皮長大,顧名思義,這張“皮”是指外頭的那層鱗甲纔對。就算它連肉外頭那層薄膜也一塊兒蛻下來了,也還是少不了外頭那層鱗甲的。這就跟“金蟬脫殼”的道理一樣,脫的是指外頭那層“硬殼。”
而且,蛇是沒有四肢的,它的皮是從整個身上蛻下來的,這之後它自已會從皮裏鑽出來,那麼蛻下來的皮有多大,就代表這條蛇有多大。現在拿在她手上的這張皮,體積非常小,還沒有她的半個手臂長,看起來這條蛇很小。
“歡歡,姑姑問你,這張皮外頭那層硬硬的東西呢?”
“沒有硬硬的東西,只有這一張。”
“你騙人,你是不是把它藏起來了?”她佯裝生氣。
“沒有騙你!騙你我是小狗!我一直等在邊上看的,等那條蛇跑了之後我才把這張皮撿回來的,就只有這一張東西。”
歡歡一本正經有樣子不像是在說謊。歡歡雖然是那種喜歡捉弄人的小孩但絕不是善於撒謊的小孩。
她和羅嬸互相對望了一眼,誰對這張皮心裏都沒有底。
她小心翼翼地摸着手中這張半透明的皮,生怕不小心自已的指甲把它給劃破了。
這世上怎麼會有沒有硬甲的蛇呢?
這樣的蛇又怎麼還有“皮”可以退?這樣的蛇,也更不能在惡劣的自然界中生存下來。
難道是一條“變異”的蛇?
她一蹙眉,好像只有這種可能了,所以這條蛇才能連雄黃也不怕。現在最要緊的是知道院子裏還有沒有其它這樣的蛇,得想辦法把它們弄走纔是。要不然,就只有像媽媽說的那樣趕緊搬家,他們總不能在毒蛇環伺的地方生活。
“羅嬸,以後門窗一定要關好,千萬別讓這些蛇爬進屋子裏來。”
“知道了小姐。”
羅嬸話音剛落,就聽到院子裏的門鈴響。她就像聽到最後宣判似的,心裏一下子涼了:媽媽這麼快就回來了,可是二哥還是音訊全無,怎麼辦?
晚飯的時候,阿杏終於下樓來了。雅問知道,阿杏一向都很尊重長輩,如果不是因爲媽媽回來了,她還是不肯下樓的。
阿杏的臉憔悴得嚇人,原本白皙的皮膚變得松馳萎黃,兩頰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睛一看就是哭過了,腫得老高老高,甚至連額頭上都好像多出了一條皺紋。
大家都認爲阿杏是生病了,包括後來和她們一塊兒進入的冰窖的大哥在內。只有雅問最清楚,阿杏的病是在心裏,這一切,都是那個冰窖中冤屈的亡魂“阿柳”造成的。
從昨天阿杏和阿柳的幾句對話中,她隱隱感覺到這兩個人之間有說不清的恩怨。
她對阿杏和阿柳之間的祕密很感興趣,但是冰窖是再也進不去了,因爲下午的時候羅嬸已經把鑰匙還給媽媽了,所以得另外想個辦法打探一下。
“雷鵬,你弟弟呢?他怎麼沒跟你一塊兒回來?”媽媽終於問到了飯桌邊缺席的二哥。
“哦,是這樣的媽媽,雷東他、他去朋友家住幾天。”雖然下午已經接到雅問的電話,一路上早有所準備,可是一想到這件事有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雷鵬還是有些亂了陣腳,其實他原先準備好的藉口並不是這樣的。
“怎麼突然想到要去朋友們家住?”媽媽仍然緊追不捨。
“可能是家裏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所以他出去散散心吧。”大哥使盡渾身解數搪塞着。
可是他也生怕媽媽再多問幾句他難免會漏了餡,於是就想找個話題把這件事岔開。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找到了線索。
“歡歡怎麼沒下來?”他問。
“我這就上去找找。”羅嬸一邊應着一邊上樓去了。
“媽媽,我看咱們給歡歡請一個家庭教師吧?”大哥忙說着地想分散媽媽對雷東的注意力。
“爲什麼突然想到請老師?這麼小的孩子哪有那麼多東西要學,別給她那麼多負擔。你們幾個從小到大我連一個家庭老師也沒給你們請過,也不見你們比別人家的孩子差多少。”
雅問突然覺得有點不自在,因爲這“你們幾個”裏,並沒有包括她,她此刻的感覺,就像是被強制出局了一樣的難堪。
“那不一樣,媽媽,您沒有發現歡歡這孩子很古怪麼,行爲舉止都不像她這個年紀的小孩該有的,如果這樣任由她發展下去以後可就更正不過來了。”大哥好像是認真的,極力想說服媽媽,“我請家庭教師的目的不是要教她學什麼東西,只是想有個人來幫我管孩子,好好收斂一下這個孩子的性格,好好地教導她。”
“有你們兩個人還不夠嗎,幹嗎非要找一外人來幫你們帶孩子?”媽媽似乎有些反對。
大哥用眼角的餘光略帶不滿地掃了大嫂一眼,然後繼續說到:“我們倆都要工作,沒有精力,我想還是把歡歡送到訓導老師那裏去住幾個月纔會有所改變,換一種教育方式也許就會收到我們一直希望的結果。其實我早就有這個打算了,只是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徵求您的意見。”
其實她覺得大哥的話很有道理,歡歡性格那麼古怪,再加上又不是他親生的,他總覺得有時候不方便管教,而且越管教這孩子跟他越對立,也許孩子會因爲喜歡她的訓導老師而改變性格。看來大哥是想通了,打算接受歡歡,否則不會想到要找個老師好好教育她。
“隨便吧,你怎麼教導孩子不用來徵求我的意見,不過千萬不要把歡歡送到外面太久,我看要是三個月還沒有什麼效果就把孩子接回來吧。”
“好的,就按您的意思,我會盡快物色一位各方面都很不錯的家庭老師。”
媽媽用餐巾擦了擦嘴,隨後站起身來,看樣子要上樓去休息了。
“媽媽,您不再喫點了嗎?”
“不了,我得早點睡了。雷鵬,你明天給你弟弟打個電話,讓他趕緊回家來。本來家裏就夠冷清的了,他還要在這個時候跑出去散心,一點兒都不擔心家裏再出什麼事。唉!把你們養這麼大……”媽媽語重心長地嘆着氣,也許是看到家中冷清的情景感到心酸,也許是覺得一個人支撐這個家力不從心。
誰都知道,在這個家裏,媽媽最疼的就是老二雷東。
羅嬸哪兒都找遍了,還是沒看見歡歡。
雅問突然想起上午的時候歡歡在院子裏看到過一條蛇,而且還鬧着非要再到院子裏去找蛇玩,結果讓她強行鎖在屋子裏了直到媽媽回來才放出來。這麼一想她有點緊張了,擔心這孩子會不會是自已又偷着跑到院子裏結果讓蛇給咬了?於是她立刻把碗往旁邊一放跑上了樓。
“歡歡?”她推開歡歡的房門,發現屋裏空空如也,玩具被扔得滿地都是。在牀底下,她還找到了歡歡的那個滿臉雀斑的洋娃娃。
她拿着那個洋娃娃,越看越覺得古怪,燈光下,洋娃娃的兩個眼睛像黑寶石一樣,一閃一閃的,彷彿在跟她說話一樣。
撲——,她一甩手扔掉了這個古怪的洋娃娃,止不住起了一絲疑心:歡歡向來和這個娃娃形影不離,連喫飯時都要抱着,怎麼會突然把它一個人扔在牀底下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