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你是誰(2)
她又感到了溫暖,由阿杏的手指傳過來的溫暖。在這一刻,她竟然想到了“媽媽”這個字眼。
可惜她看不清阿杏的臉,她想阿杏的臉此刻也一定是很慈祥的吧。
當阿杏扶着她快走到那條隧道口的時候,她們都同時聽到了一個聲音,一個細若遊絲的聲音,正從黑暗中絲絲傳出來,似乎正在追蹤着她們的腳步。
她想,這應該就是大哥說的那個聲音,他們進入冰窖以後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
她心裏忍不住開始一陣陣發毛,有一種災禍就要臨頭的預感。
這次會不會又有人被抓走?
那聲音嗚嗚地像是風在吹,細一聽又像是有人在哭,並且迅速地由遠及近,一層層地聚攏,最後竟將她們包裹在了中間。
有一個人說話的聲音衝破了層層障礙,悠悠在迴響:“好痛啊——!”
又是這個人!她一驚。
爲什麼他每次都喊痛?
“快把電筒關掉!快!快!”阿杏突然大聲地命令她。
隨後她們立刻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痛啊——!”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似乎真得很痛。
冰窖裏立刻響起了“啊——啊——”的迴音。
她只覺得這聲音有一種勾魂奪魄的魔力,她就像聽到了一道咒語似的,渾身的力量似乎都被這聲音打散了,只剩下了一副軀殼簌簌發抖。
阿杏的喉嚨裏咕咕地響了幾下。黑暗中她看不見阿杏的臉,可是她能感覺到阿杏拉着她的那隻手裏全是汗水,熱熱的汗水。
“爲什麼不說話?”那聲音悠悠地問。
“你是阿柳?”阿杏的聲音起了異樣的變化。
阿杏竟然認得冰窖中的這個聲音!
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阿杏像現在這樣害怕的樣子,她甚至聽到阿杏剛纔說話的時候牙齒摩擦所發出聲音。她一直以爲是不會有什麼事能嚇到阿杏的。
可是這個阿柳做到了。
阿柳是誰?
冰窖明明是停放雷家主人屍體的地方,阿杏是個外人,怎麼會知道冰窖裏的這個聲音是“阿柳”?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回答阿杏的話。
趁着這個空隙,阿杏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她快逃走。
黑暗中的那個人似乎有所查覺,突然恨恨地開口問到:“你們想走嗎?”
阿杏立刻停住不敢動了,雅問也好只好跟着停了下來。
“阿柳,你要是有什麼話就跟我說,我留在這裏。這個孩子和當年的事無關,你就讓她出去吧!這孩子已經快支撐不住了。我知道你一向都不是那種濫殺無辜的人,你讓她走吧!”阿杏竟然低聲下氣地在求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竟然嗚嗚地哭開了,聲音裏充滿着無盡的委屈:“我雖不是那種濫殺無辜的人,可是你們卻殺了我!你們,真是好狠的心啊!”
“雅問,你快出去!”阿杏推了她一把。
“你不走?”
“我必須得留下來做個交待,否則咱們誰也出不去!雅問,快走!”
她狠了狠心,轉身走了。
終於走上了那個隧道,她聽見那聲音還在身後悲悲切切地說:“我真得好恨你們!你們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就這樣不管我了……”
她回頭一看,冰窖裏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阿杏也被這黑暗淹沒了。
她開始後悔,這一趟冰窖之行,丟了二哥,也許連阿杏也出不來了。
冰窖外面灸熱的陽光很快曬乾了她身上厚重的水氣,而且,她僵硬的手腳也可以活動自如了。
羅嬸正在廚房給大哥煲湯。應該是很濃的一鍋湯,花園裏到處都瀰漫着那種饞人的香氣。
她一個人一直坐在冰窖門口等啊等啊,很快天色已黃昏。
也不知道那個叫“阿柳”的人到底有多少話要對阿杏說,還是阿杏早就不在冰窖中了?
她真得怕這樣等下去,到最後還是看不見阿杏出來。
這本來應該是多麼美的一個黃昏,花園裏的花都開了,零零星星的,還有草葉的清香,晚風徐來,樸實的老傭人正在廚房煲濃湯。可是她的心卻像是墜入了深深的湖底,吸飽了水,沉重地無法浮出水面。
這是一個可怕的黃昏,沒了二哥,沒了阿杏。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有人在冰窖裏用手用力拍門!
她立刻就像一條躍出水面的魚那樣敏捷地衝了過去。
出來的果然是阿杏,眉毛上和頭髮上都掛上了霜花,嘴脣發烏。
“你大哥呢?”阿杏奄奄一息地問。
“已經沒事了,他現在正在屋子裏休息呢。”
阿杏聽完這句話後,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雙眼一閉,依着雅問的身子就倒了下去。
“阿杏?阿杏?”
天已經黑了。
從來天黑得都很快。
媽媽打電話說今天不回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這樣二哥的事就可以再多瞞一天,他們也可以爭取時間趕緊想辦法。
阿杏已經甦醒過來了,一直待在房間裏不肯出來,躺在牀上,呆呆地想心事。雅問進去了好幾次,可是無論她問什麼,阿杏始終緊閉雙脣一句話也不肯說。
在那個冰窖裏,阿杏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
她想阿杏那麼堅強,應該會好起來的。
“大哥,明天媽媽回來了,肯定會問起二哥,到時候咱們該說什麼?”她問。
“就說老二去一個朋友家住幾天。”
“不行不行!萬一一直找不到二哥怎麼辦?這樣說會露餡的。”
“那你說怎麼辦?”大哥的心情很不好,說話的口氣很不耐煩,他一定是在後悔早上不該提議去那個見鬼的冰窖,結果弄出了這麼多的事情。
“我……”她一時語塞。
正在這時,高陽他們也下來了。
高陽和石汀一大早就出去處理那具無名女屍的事兒,心情看起來也不好。
因爲有外人在,所以他們都對二哥的事緘口不提了。
大家低着頭各自喫着飯,誰也不願說話。
“羅嬸,歡歡爲什麼不下來喫飯?”她問。
“噢,她說她要等大嫂回來一塊兒喫。”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站在羅嬸身後的歡歡。
歡歡像一個小幽靈似的,一動不動地站在羅嬸身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飯桌邊的每一個人,一雙小眼睛裏,流露出了一種警惕的神色。
大哥也看到了歡歡,立刻嚴厲地吼了一嗓子:“你給我過來!”
歡歡怯生生地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雅問,最後還是迫不得已地走了過來。
“把你的手伸出來!”大哥一臉嚴肅。
歡歡好像都快嚇趴下了,但又不敢不聽她老爸的話,只好乖乖地把手伸了出來。
“你手上這些東西是從哪兒沾上的?”
雅問一看,歡歡的兩隻手全都被染紅了,手掌手背全都是紅紅的一片,連衣服上都是。大哥用手一抹,歡歡手上的紅色就被抹掉了一塊,看樣子那不像是顏料,因爲顏料沾到皮膚上是很不容易抹掉的。
“這些血是從哪裏沾的?”大哥的語氣更可怕了。
歡歡的小臉慢慢地皺在一塊兒,已經快哭了。
雅問無奈地看了大哥一眼。她早就從羅嬸口裏知道,歡歡是大嫂和前夫生的孩子,生完這個孩子以後大嫂就大病了一場,結果因爲這場大病導致了以後都不能再生育,本來那個前夫就是想要一個男孩的,因爲這件事就認定歡歡是掃把星,所以從一開始就討厭歡歡,後來就動手打歡歡,大嫂就是因爲這個和前夫離的婚。而大哥也不喜歡歡歡,因爲大嫂不能生育了,他以後就只能認這個別人的孩子做自已的女兒。一直以來,大哥就對這件事情耿耿於懷。而這個歡歡古里古怪的,也確實不討他喜歡。
想想歡歡其實也挺可憐的,兩個爸爸都不喜歡她。其實小孩子麼,難免有些古怪。
“算了大哥,她可能剛纔又跑到廚房玩去了。”
“我說了多少遍不許到廚房玩!”大哥一把拽過歡歡,揚起巴掌狠狠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歡歡立刻“哇”地大哭了起來。
“不許哭!”大哥火氣更大了,揪着歡歡後背上的衣服,巴掌像雨點般落了下去。
石汀和高陽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他們大概也是第一次看見大哥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
雅問知道,大哥是因爲二哥的事情,心裏有氣,所以才借打孩子來出氣。
她趕緊站起來拉開歡歡:“走,姑姑帶你去洗手,以後不許再去廚房了聽到沒有?”
歡歡撲騰着兩隻老鼠眼一眨一眨,眼裏還含着淚,委曲地抽泣着,不過她現在已經完全把雅問當成她的大救星了。
雅問帶着她來到廚房,幫她擰開水龍頭洗手。
“歡歡,告訴姑姑,你剛纔摸什麼了?”
“我剛纔沒有到廚房。”
“沒到廚房?那你手上沾的是什麼?”
歡歡的兩隻小老鼠眼又開始遊移不定地四下巡視,看來不僅不打算回答問題,還琢磨着準備逃跑。
也難怪大哥不喜歡歡歡,這孩子缺乏約束,確實古里古怪的,只會在驚嚇面前哇哇大哭,但卻不會聽從教誨,就像小狗一樣,被打多次之後就變得老奸巨猾,而且處處跟人作對。
她彎下腰看了看歡歡的小腿,那裏的皮膚有一處擦傷,這是歡歡晚上爬上窗臺的時候不小心磨的。
“歡歡,你晚上爲什麼老是一個人坐在窗口?爲什麼不睡覺?”她問。
“你不是也沒睡覺嗎?”歡歡小眼睛一翻,不客氣地將她頂了回去。
“你怎麼知道我沒睡覺?”
“你沒不睡覺你怎麼知道我也沒睡覺呀?”這孩子,已經完全忘了剛纔被打的慘狀,又開始嘻皮笑臉地和她耍貧嘴。
“你一個人坐在窗口,萬一大風把你吹下去了怎麼辦?你告訴姑姑,你坐在窗口想什麼呢?”
“我沒想什麼,花園裏有個人老來跳舞,我在看他跳舞。”
歡歡的話讓她忍不住心念一動,上次歡歡說過這個事,但她以爲是這孩子在使壞心眼逗她,所以也沒放在心上,可是同樣的話說了兩遍,連假話都有可能是真的了。
何況歡歡說到底是個孩子,是不可能刻意編出這樣的謊話來騙她的。
“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在跳舞?”
“我說過了,看不清楚嘛!真是,幹嗎老問!”
她狠狠地拍了歡歡的小屁股一下:“你淨騙人,看不清楚你還說看見有人在跳舞?”
“本來就是,騙你我是王八!”
“那你說,這個跳舞的人是從哪裏進來的?”
“我不知道,反正他跳的舞特好看,扭來扭去的。”歡歡一本正以經地看着她。
扭來扭去?所有的舞好像都是這樣跳的。
她憤怒地關了水龍頭,把歡歡放到地上,氣哼哼地瞪着那對小老鼠眼。
歡歡大概看出她真生氣了,慌忙爲自已辨解:“不信我明天晚上帶你去看,他每隔一天就來一次的!”
“好!你說的。”她伸出一隻手指戳了戳歡歡那令人討厭的小鼻子,“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你要是敢耍我,看我不打得你屁股開花!”
自從白天進入冰窖以後,阿杏就一個人一直躲在房間裏。
雅問敲了好幾次門,叫她出來喫晚飯,她都沒有吭聲。她甚至還聽到了雷鵬在客廳裏打孩子的聲音。
她知道大家心情都不好。
在書櫃的邊上和牆角之間有一個空隙,她就把自已蜷縮在那個空隙裏。
房間裏沒有開燈,黑暗讓她更清楚地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是一些辛酸的、令人難過的、難以啓齒的、永難忘記的往事。
阿柳……阿柳……
她怎能忘記這個痛不欲生的靈魂。
世上的恨,很少有被原諒的。
那些被原諒的恨,都不是真正的恨。
如果你真正地恨一個人,又怎麼願意原諒他呢?
就像阿柳,一直沒有忘記她,一直沒有停止恨,魂靈一直活在仇恨中不願意消散一樣。
這麼多年,阿柳竟然還在喊痛。
阿柳!阿柳!你的痛就這樣難以磨滅嗎?
可是當年,她真的是實在沒有辦法了纔會選擇那樣做。當她親手把阿柳抬進冰窖的那一刻,她的心全都碎了。
如果她的人生也有污點,她希望只此一次,永不再犯。
所以她想選擇另一種方式生活,想和過去告別。
但可惜,天不遂人願。這些年來她的日子一天也沒有好過過,什麼榮耀尊貴,早就被如影隨形的自責弄地一敗塗地,碌碌無爲的生活早就將她折磨地沒有了銳氣。她覺得自已老了,衰老得可怕。
阿柳,阿柳,我爲你失去了一切,你難道還不肯原諒我?
是啊,一個已死去的生命該用什麼來挽回?
或許阿柳一直都堅定地相信——有一天,她,會再次走入這個冰窖。
……
後爲這麼想着想着,她就在疲倦中沉沉睡去了。
半夜夢醒的時候,她聽見一隻烏鴉叫着從窗口飛過。
窗外,月正光清。
她想起了雅問。今天在冰窖裏她和阿柳的對話雅問都聽到了,一定會追着她問個清楚的。
到時候是保持沉默,還是將那段隱密如實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