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流淚的蠟人(3)
可是令人驚訝的一幕出現了:那個蠟人的身上,果然開始往外冒血!
她的手掌甚至還沒來得及收回來,那些猩紅而粘粘的血漿就緩緩地透過她的指縫湧了出來,漫過皮膚上的毛孔,四處流散。
她忍不住嚐了一下,腥腥的、鹹鹹的,滿嘴都是血的味道。
這怎麼可能會是一個玩具?她實在無法相信,於是又用手推了一下那個蠟人。結果相同的一幕再次出現,那個蠟人的身上再次開始往外流血。
也不知道爲什麼,她耳畔好像聽到了那個蠟人正在含着眼淚哽咽着喊痛。
在一瞬間,她感到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擊了一下,一種奇怪的感覺慢慢包裹了她,說不清那是恐懼還是什麼。
“姑姑,姑姑!”歡歡在一邊用力搖着她的胳膊,“咱們快出去吧,你不是還要看那個在院子裏跳舞的人嗎?”
她聽到了歡歡的話,可是手腳卻僵僵地不能動了。
眼前站着的,分明只是一個蠟偶,可她爲什麼竟如此茫然失措?
“姑姑,咱們快出去,別被爸爸看到了!”歡歡說着伸手將櫃門使勁地拉上。
就在櫃門即將被關上的時候,她從門縫裏看見,那個蠟人的臉上,竟然有一滴眼淚滑下!
她一下子呆住了。
雖然這個蠟人沒有臉,可她剛纔看得清清楚楚,在蠟人臉上眼睛的那個部位,流出了一滴眼淚,而且那滴眼淚現在正順着蠟像的臉龐往下滑。
她臉上的肌肉全部僵住了: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蠟像玩具!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這個蠟人沒有五官的“臉”後頭,一定還隱藏另外一張她所熟知的臉。
“姑姑,快走快走!我聽見爸爸在房間裏咳嗽了!”歡歡猴急地“叭”地關上了櫃門,然後拉着她一溜煙似地躥回了自已的小屋裏。
她們兩個貼在門後聽了一陣,大哥並沒有出來,這才雙雙放下了心。
“哎呀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歡歡張着小嘴嗬嗬直喘,“要是被爸爸逮到了,我又要捱揍了。”
“歡歡,你是怎麼發現這個蠟人的?”她神情嚴肅地問。
“我看見爸爸對着櫃子裏說話,就偷偷跑進來看,所以就看見了這個蠟人。”
“你爸爸對着櫃子裏說話?”她心裏一沉,“你爸爸都說了些什麼?”
“聽不清楚。”歡歡搖了搖頭。
她越來越感到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大哥放在櫃子裏的那個蠟人,似乎有一種勾人心魄的魔力,她滿腦子都不由自主地想着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和那滴突然滑下的眼淚。
那個蠟人竟然在對着她哭!
一定要再去看看那個蠟人!一定要再去!
說什麼她也不會相信那只是一個蠟做的玩偶,從它身上流出來的血那麼腥那麼鹹,那不是假的血!還有那滴落下的眼淚,也一樣的晶瑩透亮,讓人心顫。
那個蠟人的身體裏,一定還藏匿着別的東西。說不定,就藏着一個大活人!她猛然記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日本恐怖小說,說有一個小女孩被別人抓走了,女孩的媽媽瘋了似的到處尋找自已的女兒,可是一直都沒有結果;一晃一年過去了,一次在菊花節上,女孩的媽媽看見了一尊蠟像,那尊蠟像是一個有名的蠟像大師雕的,栩栩如生;正當她爲蠟像大師巧奪天工的技藝歎爲觀止的時候,猛然覺得那尊蠟像越看越覺得眼熟,似乎似曾相識,她忍不住用手去摸那個蠟像的臉,奇蹟出現了——那個蠟像的臉上,竟然流下了眼淚!後來女孩的媽媽就報了警,警察趕來,敲碎了蠟像。才發現蠟像裏面有一個活人,正是一年前丟失的那個女孩子;原來那個蠟像大師一直都是將活人放在他的蠟像裏,爲的是讓他的蠟像看起來更具有生命力。
一想到這個故事,雅問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可是大哥並不是什麼蠟像大師,他甚至連畫畫都不會。
這真是讓人震驚的一天,沒有硬甲的蛇,會流淚的蠟人,全部都讓她遇上了。
“姑姑,現在幾點了?”歡歡的問話打斷了她的思路。
“快十二點了。”
“姑姑,咱們站到窗口去吧,一會兒那個人該來跳舞了。”
“哦?他每天晚上都這個時候來嗎?”
“不過咱們不能打開窗子,只要一開窗戶,他就不見了。”
“他能看見咱們?”
“可能吧。”
歡歡邊回答她的話邊彎下腰在窗臺下的一個大紙箱子裏噼哩啪啪地翻了一遍,然後直起腰來把一個東西遞到她面前:“嘿嘿,一會兒咱們就用這個東西看。”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個望遠鏡。
“你怎麼會有這東西?”她好奇地接過來擺弄了兩下,“又是從你爸爸那裏偷的吧?”
“不要說‘偷’這麼難聽啦,我們是兩父女,借來用一下總可以的。”
她無奈地搖搖頭,這個孩子可真是。大哥的想法是對的,是應該給歡歡找一個家庭訓導老師了。
歡歡饒有興趣地擺弄着那個望遠鏡,她在這時突然又想起那張皮的事,於是問到:“歡歡,姑姑再問你一次,你一定要說實話,你上午拿給姑姑看的那樣東西,到底是什麼?”
“不是說過了麼,是蛇脫下來的皮呀!”歡歡還挺不耐煩。
“那你告訴姑姑,那條蛇長什麼樣子?”
“嗯……”歡歡咬着嘴想了想,“好像是一條白色的蛇,有一個腦袋……它逃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嘴裏還發出噝噝的聲音呢……就是這樣,噝——噝——。”歡歡伸着舌頭向她學着蛇吐信子的樣子。
她沉默了下來,照歡歡說的來看,這條蛇與別的蛇在外形上沒有什麼差異。可是剛纔歡歡的話裏好像有什麼內容與她記憶深處的某樣東西相吻合。那是什麼呢?
對了!她一拍腦袋——是那條蛇發出的聲音,“噝——噝——”,歡歡剛纔就是這麼學的,多麼形象啊。而她記憶深處的那樣東西就是:羅嬸跟她年過的,爸爸在閉眼之前從嘴裏發出的那“si”的一聲。
歡歡和羅嬸都用到了同一個音,但這兩個字會不會是同一個字呢?她有些懷疑這是自已的牽強附會,可是這種直覺卻十分強烈,那是人類天生具有的奇異的第六感。
難道爸爸死前看到過一條蛇?
可就算是這樣,也仍然無法解釋爸爸是被什麼東西嚇死的。連歡歡那麼小的孩子見了蛇都覺得好玩,難道爸爸會被一條蛇給嚇死嗎?
“姑姑!姑姑!”歡歡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子,“那個跳舞的人來了!”
她趕緊把臉貼在玻璃窗上往外看,可是花園裏只是一望無際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歡歡,給我望遠鏡。”
透過望遠鏡,她終於看見了,原來一直以來歡歡確實沒有說謊騙她,在花園的深處草長得最茂盛的地方,的確有一個人在跳舞!
但是在望遠鏡裏看到的,只是一條瘦長的影子而已。
那個人在草叢中瘋狂而不知疲倦地舞動着身體,就像一片在風中疾速扭擺的樹葉,似乎要把一切的精力在這一舞中用光。他的上半身很長,線條很清晰,可是他腰部以下的部位自始至終都隱藏在草叢裏完全看不見。
以前她去過花園的最深處,那些草雖然長得很高,但也只是抵達她的膝蓋而已,可是現在這個跳舞的人,他的下半身全都隱沒在了草叢中,一點兒都看不見。這使得那個人跳舞的姿勢顯得分外地怪異,如果不是因爲兩隻手在舞動,一眼看去,她冷不丁還以爲是……是一條大蛇在扭動!
蛇!一想起這個字眼,她耳旁似乎又響起了那“噝——噝——”的聲音,就像被一根尖利的鐵絲刺穿耳膜。
難道那個人是在跪着跳舞?她又仔細觀察了片刻,覺得不像。從那個人舞蹈姿勢的大幅度變化以及身體激烈扭轉的程度來看,跪着或坐着跳舞是沒法做到這樣的,他的腳也必須跟着靈活轉動纔行。
莫非,是一個侏儒?
一想到“侏儒”這個詞,她全身上下忍不住一陣哆嗦。在她的印象中,“侏儒”是一個很怪的詞,用來形容很怪的一種人。她老覺得那些被稱爲“侏儒”的人,他們看人的眼神總是帶着一種仇視的敵意,恨不得把人撕成碎片。
可是,如果真是個侏儒,爲什麼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跑到她家的花園裏跳舞?她家根本就是建立在一片荒郊之上,四面也全都是荒郊,怎麼會特意大老遠跑到她家來跳舞呢?
可惜,就是看不見那個侏儒的臉。
“歡歡,焦距已經調到最大了嗎?”
“焦距?焦距是什麼呀?”歡歡一頭霧水地問。
“算了,我自已來吧。”
她調了調焦距,人影是放大了些,可還是看不清楚臉,主要是因爲那個人舞蹈的動作變化太快,而且又是背對着她們,想看清楚臉實在是不太容易。
不過這種舞也真是很古怪,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麼瘋狂的舞蹈,那個舞者的身體就像是一個被掄來掄去的布袋,似乎隨時都可以被擰成麻花。
“歡歡,把窗戶打開,隔着玻璃我看不清楚。”
“不行,一打開窗戶他就跑了。”
“他現在正跳得起勁,看不見咱們的,快幫我打開窗戶。”
“那好吧。”
她的眼睛明明一直沒有離開目標,可是窗戶一打開,那個人影立刻就不見了,似乎對方真得隨時能看見她們一樣。
會不會是隱沒到草叢中去了?她拿着望遠鏡一陣搜索。
突然,她又聽到了那久違的令人心悸的喘息聲:嗬——嗬——嗬——。就像一個溺水者瀕臨死亡時的垂死掙扎。
這聲音像有一種妖魅般的亂人心志的力量,似乎就生根在她的心裏,隨着她心臟的起伏一喘一喘,接着迅速膨脹,塞滿了她整個身軀,似乎要將她的皮都要拱開了。她終於感到支撐不住,幾乎所有的意志都被這喘息聲瓦解了。
她放下望遠鏡,只感到渾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頭部,一顆頭又沉又重,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了,身子不由自主地貼着牆壁坐了下去。
奇怪!爲什麼一到晚上她就能聽到花園裏有喘息聲?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的喘息聲,是人、是妖怪,還是蛇?
抑或,她聽到的喘息聲根本就是一種錯覺?
不,不會的,不會是錯覺。她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她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她知道,人是不會無緣無故產生錯覺的,通常都是因爲心裏有牽掛,再加上一定的外界環境誘導,纔會產生某種錯覺,那其實是一種心理反應,有時亦可稱之爲幻覺。錯覺的產生都是有原因的,就像“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道理一樣。
可是在爸爸死的那個暴雨之夜,她一推開窗戶,竟然隔着那麼大的風雨就聽到了這喘息聲;而且剛纔,因爲聽到這喘息聲,她的身體甚至都受到了嚴重的影響,那種身體上的反應是真真切切的,絕不是因爲她的錯覺。
如果那喘息聲真得存在,那別人也該和她一樣聽得到。她看了一眼旁邊的歡歡,這個粗心的孩子壓根就沒有發現她現在有多難受。
“歡歡,你剛纔有沒有聽到什麼?”
“有啊,我剛纔聽到你說話。”
“我是說剛纔開窗戶的時候。”
“有啊,我聽到爸爸在屋子裏咳嗽。”歡歡的小老鼠眼在黑暗中撲閃撲閃,像兩顆玻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