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洞邸(1)
第二天是個陰天。在這樣的荒野中,連天空的烏雲似乎都比城裏更厚重更密集。
也許傍晚會下雨。
屋外沒有陽光,屋子裏更是又陰又潮,讓人覺得不舒服。
雅問在走廊上看看四下無人,於是又踮着腳尖來到大哥的工作室外頭,想再去看看那個蠟人。可是她發現這次門已經被鎖上了。
她正準備回到自已屋子裏,就看見了高陽。高陽正一個人坐在樓梯口發愣。
她知道,高陽在想小美。
已經這麼多天了,小美還是音訊全無。難道她真得去了另一個世界,再也回不來了?
小美去哪兒了呢?
其實小美還活着。
她似乎一直都在沉睡,怎麼也醒不過來,感到前所未有的睏倦,睡得昏天黑地的。自已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
等她醒來的時候,唯一感到的是刺骨的寒冷。凜冽的風從四面八方而來,吹得她瑟瑟發抖。
然後她就驚訝地看見了籠子。
她竟然被困在一個大鐵籠子裏!
籠子?我怎麼會在籠子裏?她腦子裏轟轟作響:高陽呢?雅問呢?還有那個大房子,怎麼統統不見了?
這裏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她猛地衝過去用手抓住那些粗硬的鐵條拼命搖晃,可是這麼做無異於螳臂當車,以卵擊石,鐵籠子依然紋絲不動,而她完全像是一隻困獸,衰弱而煩躁。
難道我是被綁架了?
可是她腦子裏並沒有任何被綁架的記憶,甚至連睡醒之前發生過什麼事,她都一點也想不起來。
我這是怎麼了?失憶了嗎?爲什麼一點也想不起來?她更加煩燥,不停地在籠子裏挪動身體。
忽——忽——。大風又吹來,滿地的落葉飛舞,她又開始瑟瑟發抖。
好大的風,似乎世界上所有的風全都被集中到這裏了。
因爲極端的寒冷,她不得不暫時放棄了一切想弄破這個籠子的打算,背靠着鐵欄杆蹲在地上,爲了躲避風沙而閉上了眼睛,不知不覺又睡着了。
什麼時候會有人來?
會不會有人來?
這一覺再醒來,天已經黑了,堂前點起了幾盞大紅的燈籠。
她還是冷,蜷成一團縮在籠子的角落裏,眯着眼睛打量着籠子外的一切。
奇怪,這個院子這麼大,爲什麼空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有人嗎?有人嗎?放我出去!”她大聲喊。
狂風立刻湮沒了她的呼喊。屋檐下紅燈籠裏的燭火左右搖擺,但還是頑強地燃着。
她眯着眼睛,盯着那個屋子。那屋子的兩扇黑木大門一直緊鎖,不知道里面是一幅什麼景象。
也不知道她來到這裏有多少天了,也許高陽他們現在正在焦急地四處打聽她的下落,可是對於是怎麼到這裏來的她仍然一點兒都想不起來。
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爲什麼這個地方如此寒冷?她像一隻寒號鳥那樣縮在籠子的一角瑟瑟發抖,身上的單衣早已凍成硬板,冷風從四面八方侵襲着她瘦弱的身體。
“有人嗎?有人嗎?”她又跳到籠子的鐵門前大聲呼喊。今天她已經做了無數次這樣的嘗試,每一次都是以失敗而告終,沒有人回答她的問話,院子裏連回音都聽不到。
可是就在這時,她面前出現了一個人。
這個人渾身都裹在一個長長的黑色大袍子裏,袍子的帽子尖尖的,包住了頭和大半張臉,也看不出是男是女,倒活像一個幽靈。
她根本都沒有看清這個人是如何出現的,這個人悄無聲息地站在她的面前,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更不是被風從哪裏吹來的。他的出現根本無跡可尋,就好像是被人變出來的一樣。
她驚慌地盯着這個人,這個人也正在仰望着她。帽子下的那雙眼睛灰濛濛的,好像飽受了很多折磨一樣。
而且,她也無法猜測,站在她面前的到底是一個小孩還是一個侏儒。不過,一個小孩似乎不應該有一雙那樣的眼睛。
他們互相對視着看了很久。然後,她看見面前的這個小矮人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
“你是誰?”她壯着膽子問。
“你安心地待在這裏,什麼也不要問,我會每天給你送喫的來,直到主人願意見你爲止。”
她喫了一驚:這聲音如此蒼老!看來,面前站着的的確是一個侏儒。
“你告訴我,這是哪兒?我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她急忙問到。
那個侏儒不再理她,從長袍下伸出一隻乾枯的手,將一碗喫的放在她面前,然後轉過身走了。
更大的驚訝使得她覺得自已的呼吸都快停頓了:這個侏儒竟然不是用腳在走路!
他一轉身的時候,上身就咚地摔在了地上,然後他微微昂着頭,身體一拱一拱,像一條蟲子那樣地遊走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古怪的侏儒以一種從容的姿態蠕動着消失在一棵梧桐樹的後面。
他爲什麼不用腳走路?如果他沒有腳,剛纔又是怎麼在她面前站立了那麼長時間呢?
他口中所說的“主人”又到底是誰?
一連過去了三天。
那個侏儒每天都會給她送一碗喫的過來,那只是一碗水中泡着的一團米飯,上面甚至還漂浮着昆蟲的屍體。
她用絕食來對抗這種虐待。現在她已經餓得奄奄一息了。
大風從沒間斷過,每天每時每刻都在不停地刮。
呼——。又起風了。風一吹來,她乾裂的嘴脣又開始淌血。
風中,那個小侏儒又出現了。他端着一碗喫的,身子一拱一拱地爬了過來。她對此已經不再感到奇怪,每天這個侏儒都是以這樣的方式出現的。可是她就是好奇,他爲什麼不用腳走路,是不會嗎?
侏儒端來了今天新的食物,仍然是泡在水中的米飯,上面漂浮着令人噁心的蛾子之類的屍體。每天侏儒都會來把前一天她沒喫的東西換走,換上一碗新的。
“聽着,”她奄奄一息地說,“如果你們還想着從我身上撈取什麼好處,最好給我換一些像樣的東西喫,否則我寧願餓死!”
“怎麼你覺得這東西不好喫嗎?”侏儒顯然對她的話感到十分意外,“這碗裏的蟲子每天都是新鮮的,而且你的待遇已經很不錯了,我可憐你是個女孩子,所以每天都給你換不同的蟲子喫,你要知道,在我們這裏,其次的囚犯每天都只能喫固定的東西。”
其次囚犯?這裏還關着別的人?她打量了一下空蕩蕩的院子,周圍只有這一個鐵籠子。可能其次的囚犯被關在了其它的地方。
她被侏儒輕慢的態度激怒了,破口大罵:“你們這羣豬狗不如的東西!居然拿蟲子給人喫,這輩子一定不得好死!”
“我們一直都是喫蟲子的,連我們的主人也是一樣。”侏儒不慌不忙地從碗裏撈出幾粒米攤在手掌上,“這米是我特意爲你準備的,因爲你們是人類,所以才做了米飯給你們喫。這已經是破例了,因爲你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本來這裏是不允許見炊火的。”
“我們是人類?”她一字一字地重複着侏儒剛纔說的話,一種巨大的恐懼慢慢從心頭升起,“那你們是什麼?你們難道不是人類嗎?”
“哼!我們怎麼還能再叫‘人’呢?”侏儒輕蔑地冷笑了一聲。
侏儒的話有如五雷轟頂,她渾身都開始不停地顫抖,像篩糠一樣地抖:“胡說!你說你不是‘人’,可你分明說的是人類的語言!”
“哼!”侏儒的冷笑變爲嘲笑,“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有些鳥不是也會說話的麼!”
喫蟲子?鳥?
難道這個侏儒是一隻鳥?可他分明長着一張“人”的臉!
她很快說服了自已:如果這個侏儒是一隻鳥就不應該在地上蠕動而是用翅膀飛翔,鳥是有腳的,即使斷了翅也應該用腳跳躍着走路。
除非……他的腳也斷了?
不,不會的!她用力咬了咬牙,努力支撐着自已的身軀不要倒下去。她小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受到良好的教育,見過很多的世面,怎麼能相信人世間會有這種稀奇古怪的事,這個侏儒一定是在作弄她!
“你快說,這裏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她衝到籠子邊上伸出手去抓那個侏儒。
侏儒立刻狡猾地躲開了,接着,他又向前幾次那樣往地上一倒,一拱一拱地遊走了。
“今天晚上,主人就會召見你。”侏儒邊走邊說。
風聲從她耳邊呼嘯而過,她很快連自已的哭泣聲也聽不見了。
想念莫一,想念高陽,想念雅問,想念那個安靜的大房子,想念羅嬸做的菜,想念原野的陽光,想念那個有暴風雨的夜晚……
肚子咕咕又叫,她用手摸了摸肚子,那裏還有莫一的骨肉,也許小傢伙也餓了。
莫一就這樣死了。直到最後她仍然不知道莫一是否真的願意在她身邊永遠停留,他沒有給她任何承諾,可是這個男人死前卻給她留下了一個孩子。這是他給她的最後禮物。也許是早有註定,他註定是要離開的,可是她的深情卻斷不了,所以這一輩子也註定要在刻骨銘心的思念中終此一生。莫一啊莫一,這就是你給我的希望嗎?
看着面前令人作嘔的食物,她委曲地拍了拍肚子:我的寶貝兒,爲了你,媽媽只能喫一口了,希望這些東西不會對幼小的你造成太大影響。
她用手指撈出了碗裏的幾粒米放到嘴裏,剛一咀嚼,就立刻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了起來。
那不是什麼水,而是用蟲子的屍體煮的湯。剛纔她甚至喫出了蛾子身上的粉。
天黑下來的時候,堂前的那幾個大紅燈籠在一瞬一齊點亮了。
小侏儒在這個時候又出現了。
“跟我走吧,主人要見你。”
也不知道爲什麼,侏儒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有了一絲明顯的哀傷和惋惜。
這些天來,她能見到的活的東西只有這個侏儒,這裏沒有第三個人出現,也沒有飛鳥、昆蟲,哪怕是一隻小小的螞蟻,耳邊能聽到的也只有永遠不停呼嘯的風。
從表面上看,這似乎是一座空宅。
“當初,我也是這樣被裝在籠子裏去見主人的。”侏儒感懷到了過去,心裏有些酸楚,“也許,這次你會有和我一樣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