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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夜異(1)

  當雅問趕到家的時候,渾身都溼透了。外面的雨下得不是一般的大,她渾身上下不論在哪兒隨便一擰都能擰出一大堆水來。   她站在門口,抬頭望着客廳上方的大吊燈,心頭湧上了一陣人久酸楚。   一晃已經十六年沒回來了,這裏的一切竟然一點都沒有變。   一個人走過來接過了她手裏的包。她扭頭一看,是那個老傭人羅嬸。   “羅嬸,爸爸是在書房嗎?”她問。   “是。”   得到了回答後,她立刻三步併成兩步衝上了二樓。一推開書房的門,她就見到了她已死去的父親雷克。   他隨隨便便地靠在椅子上,一隻手悠閒地擱在書桌上,書桌上還攤開着一本書。可是他的眼睛裏、鼻孔裏、耳朵裏、嘴角里都有暗紅色的血跡。   那些血跡都已經乾涸、發硬,在他臉上形成一條條粗直的血路,像一張猙獰的鬼臉。   從傍晚時分她接到羅嬸打來的電話知道爸爸死亡的消息之後,她就在回來的路上做好了各種各樣的心理準備,可是她還是沒有料到,爸爸的死狀竟然會這麼慘。   看起來他像是在看書的時候猝不及防死亡的。   “羅嬸,這倒底是怎麼回事?爸爸是怎麼死的?”她的聲音開始有了哭腔。   “傍晚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做飯,突然聽到老爺在樓上‘啊’地大叫了一聲,聲音特別大,聽起來怪嚇人的”羅嬸似乎還陷在當時的驚懼裏,聲音帶着一絲慌亂,“我當時被嚇壞了,心想一定出事了,立刻上樓去看,結果一推開書房的門,就發現老爺已經、已經死了,滿臉都是血,就像現在這樣。”   “當時屋裏還有別人嗎?”   “沒有別人,就只有老爺一個人。”   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緊蹙的眉頭:這還真是有點奇怪,怎麼會沒有人呢?   “那家裏其他人在什麼地方?”她又問。   “因爲做飯前一個小時我剛把所有的屋子都噴上了殺蟲劑,所以那時所有人都在客廳。我上樓以後,其他人馬上都跟着上來了,大少爺立刻去檢查窗戶,發現窗戶仍然是從裏面鎖好的。大家都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呢!”   “是嗎?”她本能地走到窗邊又檢查了一下窗戶,發現確實是鎖好的,而且也沒有損壞的痕跡。而且當時爸爸叫得那麼大聲,連在廚房做飯的羅嬸都被驚着了,客廳裏的其他人不可能不引起警惕,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從書房裏跑出來的話,一定會被客廳裏的人看見。   她正想着,羅嬸的話又打斷了她:“不過,我一進門那會兒,老爺好像還沒有死。”   羅嬸說這話的時候有些猶豫。   “你肯定?”   “我想想,”羅嬸說着看了看書桌邊的爸爸,沉思了片刻,“我記得,我一推門進來,老爺的眼睛本來是看着窗口的,我一進來,他的眼睛就往我這邊轉了一下,我趕緊跑到他身邊,我聽見……”   羅嬸又開始猶豫,她趕緊催問到:“你聽見了什麼?”   “老爺從嘴裏發出了‘si’的一聲,說完這個字他就死了。”   “‘si’?哪個‘si’?”   羅嬸搖了搖頭:“當時老爺一直瞪着我,那神情……像是叮囑我一定要記住這個字似的。可是我只聽見他嘴裏發出了‘si’的一聲,其它的他什麼也沒說,所以我也不知道這個字代表什麼意思。”   “si”?會不會是個“死”字?   可是人都死了,幹嗎還說個“死”字?   這件事真是很棘手:門窗緊閉,又沒有看見有人跑出來,爸爸怎麼會突然就這樣死在屋裏了呢?   她抄起手,告誡自已鎮定下來,然後仔細打量着書房裏的一切。   書房裏沒有一絲凌亂的跡象,書桌上的書放得井然有序,那本攤開的書翻在了第四十八頁,鋼筆夾在書頁中間;爸爸身上的衣服也還都是整整齊齊。整個書房裏沒有一絲掙扎和打鬥的痕跡。   這樣看來爸爸死的時候除了發出那一聲大叫之外,一切都很平靜。   是什麼原因會讓一個人在這麼快的時間內致死呢?爸爸想跟羅嬸說的那個字又到底代表什麼意思呢?   “雅問,”隨着一陣咚咚的腳步聲,阿杏出現在了門口,“你媽媽叫你過去。”   她心裏猛地往下一沉:又要和這個女人見面了。   她一言不發地跟着阿杏來到了媽媽的房間,阿杏從外頭關上了門,屋裏只剩下大哥、二哥、媽媽和她。   媽媽躺在牀上,神情憔悴,用眼角的餘光微微瞟了一眼剛剛進來的她。   “正好所有人都在,我有事宣佈。”媽媽說着拉開牀頭櫃的一隻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個方形的小木盒子,然後拿過桌上的一串鑰匙,用其中最小的一把打開了那個小木盒子上的鎖。   盒子裏有一張紙。   “這是你爸爸的遺書。你爸爸在半個月前把這張遺書交給我,並且囑咐我一旦他離開人世,一定要馬上把你們都召集到一塊兒,立刻宣讀遺書。”媽媽說着把那張紙展開,“你們都聽好了,我要念了。”   兩個哥哥都自覺地往前挪了挪,她也跟着靠了過去。   “我死後,名下兩百萬的存款分爲四份,將由我的妻子和兒女共同平分;公寓歸我的妻子所有,三個兒女可以一直住在這裏;對於我的兩個助手和私人醫生阿杏,我非常感謝他們這些年來對我所做的一切,如若他們願意繼續留下來,則他們的工資每月仍由我妻子照發,一切待遇都不變。另外,我的遺體千萬不能有任何損壞,更不能拿去火化,一定要在我死後馬上將我的遺體送至冰窖保存七七四十九天,在這四十九天之內不得有任何人出入冰窖。我鄭重地叮囑,不論我是出於何種原因的死亡,都不能把我的死訊向外界透露半個字,也不能報警,切記切記!還有一樣東西,一定要交給雅問。”媽媽讀到這兒停了下來,伸手從盒子裏拿出了那樣東西,“雅問,這就是你爸爸吩咐要交給你的東西。”   那是一個紅色的絲絨小袋,看樣子應該是放小首飾的,只是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因爲心裏想着別的事,雅問也沒有心思把它打開來看,就順手放進了衣兜裏。   “遺囑已經讀完了,你們要是沒有什麼要說的了,那一切就照我剛纔讀的去做吧。”   兄妹三個都低着頭,誰也不說話,誰也不知道誰在想什麼。   “既然這樣,雷鵬你一會兒就和雷東把你爸爸抬到冰窖裏去吧。”媽媽疲倦地衝他們揮了揮手,“好了都出去吧。記住,冰窖鎖上以後就不允許再有人進去了,這是雷家的規矩。還有,你爸爸還沒下葬,我希望這段時間所有人都不要出遠門,怎麼也要等到他入土爲安。”   “爸爸是怎麼死的?”她轉身想走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把這句話問了出來。   還不等媽媽說話,大哥趕緊過來把她拉了出去。   “你真是的!怎麼問媽媽這個問題?媽媽怎麼可能知道爸爸是怎麼死的?她心裏正不好受,別瞎說話惹她難過。”大哥低聲訓斥着她,然後又向二哥雷東使了一個眼色,“走吧,咱們去書房抬爸爸。”   她想了一下,也跟着去了。她總覺得漏了些東西,那個書房是案發的第一現場,怎麼可能一點線索都沒有呢?   他們過去的時候,正好阿杏也等在書房門口。   大哥輕輕地把爸爸擱在書桌上的那隻手拿了下來。已經過去了三個多小時,可能屍體已經開始僵硬了,所以當屍體被抬起來的時候,那隻手仍然保持着上舉的姿勢。   “阿杏,爸爸死了以後就一直躺在椅子上沒有動過嗎?”她問。   “是啊。”阿杏邊回答邊側身讓抬着屍體的兩個人先過去,“你媽媽說要等你回來,所以一直沒讓動。”   “奇怪,你剛纔發現沒有,屍體的其它部位都能放平,單單那隻手怎麼會那麼硬?”   阿杏想了想:“從醫學常識上來講,人死後1-3個小時之後開始出現屍僵,過了12個小時以後,屍僵就會達到全身,而且屍僵是從局部慢慢向全身擴散的,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反應,但差別不會太大,只是一個出現時間早晚的問題。不過你剛纔一說我也覺得有些異常,照那隻手的僵硬程度來看,屍體的其它部位也應該有一定程度的屍僵纔對,可因是你爸爸的情況卻不是這樣的,他的身體上只有那隻手是僵硬的。”   “阿杏,你以前是做法醫官的,你知不知道我爸爸是怎麼死的?”她懇求到。   “你回來之前,我已經給屍體做過屍檢了。他的皮膚、毛髮、血液裏都沒有任何中毒的跡象,身上也沒有任何致死的傷痕,但是他其中一個眼球的血管完全爆裂,耳根的毛髮倒豎,顴骨兩側肌肉緊繃,綜合這些情況以及他臉上的表情來看,他應該是突然看到了什麼東西后被嚇死的。”   “被嚇死的?”她的頭皮也忍不住陣陣發麻。   其實這一點她剛纔也猜到了,可是一經證實,她還是無法接受。   “十有八九是這樣的。可惜,你剛纔也聽到了,你爸爸在遺囑裏說了不能損壞他的遺體,還要將遺體完好無損地保存七七四十九天,這樣一來,我就沒有辦法再做進一步的檢查了。不過就算還有其實的隱情,‘被嚇死’也是直接的致死原因。”   阿杏是個醫生,在爸爸身邊也呆了十多年了,她的判斷應該不會出錯的。   “好了,我下去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雅問,你也快點出來吧,你媽媽說要先把書房鎖上。”   “知道了。”   阿杏出去了。雅問心事重重地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就是爸爸坐過的那把,出神地看着窗臺的方向。   羅嬸說一進門的時候看見爸爸正看着窗臺的方向,難道說就是那裏出現了什麼東西才把爸爸嚇死的?   她站起身,走過去推開窗子,外面的瓢潑大雨立刻湧了進來,劈頭蓋臉地打在她的臉上和身上。   從窗口往下看,正好看見阿杏打着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冰窖走去。   風太大了,吹得人睜不開眼睛。雨也太大了。   就在她想關上窗子的瞬間,耳畔突然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是喘息聲!   她本能地向後一轉身,可是書房裏只有她一個人在。   會不會真是書房的哪裏還藏匿着什麼沒被發現的東西?她一下緊張起來。   書房裏能藏下東西的地方,只有書櫃下頭的儲物櫃和書桌下頭的空檔處。她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走了過去,先是查看了書桌下面的空檔處,是空的。接着她屏住呼吸猛地拉開了儲物櫃的門,這裏面居然也是空的。   除了書櫃和書桌以外,四下裏都是空蕩蕩的地板和天花板,那東西藏匿在哪兒呢?   不對!她再次凝神盯着窗臺:剛纔那喘息聲好像是從外頭隨着瓢潑大雨一塊兒湧進她的耳朵的。   她再次打開窗戶,黃豆大的雨點立刻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臉上。   一道閃電在花園的上空靜靜劃過。   一種莫名的驚恐油然襲來。   而於此同時,她又聽到了那喘息聲。   她很快確定,這不是幻覺,她真得聽到了!   那是一種求救一樣的喘息聲,正和着窗外密集的暴雨迎面襲來。   是誰?   她盯着黑暗中那片空曠的花園,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剎那間遍佈她的全身。   “小姐。”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她一跳,她回頭一看,是羅嬸。   “羅嬸,你什麼時候進來的?你怎麼走路沒有聲音?”   “小姐,我剛進來,我已經叫了你一聲了,可能外面雨聲太大,你沒有聽見吧?”   “可能吧。”她伸手關上窗子。   就在窗戶將要合上的剎那,那令人心悸的喘息聲再次透過窗口的縫隙傳入她的耳朵,彷彿在焦急地召喚她。   她立刻感到有一根根刺正在隨着那喘息聲的節奏一下下地刺入她的腦髓……痛苦不堪之際,她“砰”地用力關上了窗子。   喘息聲立刻從她的耳邊消失了,風雨也被阻在了窗外。   “羅嬸,他們還在冰窖嗎?”   “是,他們剛把老爺抬進去,就快要出來了。”   “我真是不明白,爸爸爲什麼一定要讓我們把他的屍體保存在冰窖裏,而且偏偏規定是四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