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異(2)
“小姐,你從小就離開了家,所以不知道。這是你爸爸家族從祖上就傳下來的規矩,家族的每一個魔術師死後都要把屍體保留七七四十九天,這叫‘停靈’。聽說這樣做的目的是爲了讓死去的人徹底了斷在人世間的所有牽掛,然後安心上路。你爺爺當年也是這樣做的,而那個冰窖就是專門用來保存屍體的。”
羅嬸的話讓她忍不住一陣噁心。
小的時候她就知道家裏有一個很大的冰窖,裏面放着很多巨大的冰塊。可是即使家裏再炎熱,也從不動用那些冰來消暑,冰窖的門也從來沒有打開過。以前她就一直納悶:不消暑,放那麼多冰塊幹嗎?現在她總算明白了,原來那個冰窖是用來放屍體的。
她按住胸口,在桌前來來回回地踱步,想把那股反胃的衝動壓下去,沒想到這麼一來卻在無意間看到了桌上的一個印跡。
那個印跡很小,位置就是在爸爸那隻僵硬的手放過的地方。
她湊過去趴着一看,那是一小塊紅色的印跡,依稀還帶着一股新鮮的腥味,而且還沒有完全乾透。看來這個印跡極有可能是爸爸在臨死前倉促地用手指蘸着自已的血寫下的。
字寫得有些潦草,但還是能分辨出是一個“門”字。
門?她不由得抬頭看了看書房的門,那只是光禿禿的一塊木板,沒什麼異常之處。
羅嬸明明說爸爸死的時候看着窗戶,爲什麼他最後留下的竟是一個“門”字?
她轉念一想:也許這不單單是個“門”字,而是哪個字的偏旁,或是開頭一筆。
爸爸在臨死前留下這個字,很明顯是想給他們留下線索,讓他們找出他死亡的真相。
如果這是一個沒寫完的字,又會是什麼字呢?她靈機一動,想到了字典,先查遍字典裏所有用“門”字做偏旁的字再說。
“羅嬸,幫我找一下爸爸的字典。”
可是這次卻沒有聽到羅嬸的回答。
“羅嬸?”她抬起頭。
羅嬸仍然站在她的面前,就站在剛纔站着的那個地方,正看着她身後的某個地方,眼睛裏流露出了一種異常驚恐的神色。
那種驚恐,竟然和她死去的父親一模一樣!
“小姐,你快看,老爺的相片!”羅嬸顫抖地伸出一隻手向牆上指了一下。
她疑惑地回過身順着羅嬸的視線看去,也不禁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渾身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從記事的時候起她就記得爸爸的書房裏有一個很大的樟木做的相框,裏面有一張同樣很大的黑白相片。相片上的爸爸親切地笑着,兩眼炯炯有神,臉上洋溢着一種抑制不住的喜悅和飛揚志神色。這張相片是爸爸當年被封爲“魔術大王”時照的,那一天也正好是他和媽媽結爲夫妻的日子。
幾十年的浮浮沉沉,年輕時的無限風光,全寄託在一張黑白相片格子格里了。爸爸一直把這張相片掛在書房裏最顯眼的位置,讓任何人一走進來就能看到,也許就是不想讓人忘記——他纔是真正的魔術大王。
“下午打掃房間的時候,我還擦過這個相框,那時候相片、相片根本就不是這樣的!”羅嬸甚至都有些結巴了。
她盯着那張相片,一時之間也是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就在剛纔她進門的時候還瞟了一眼這張相片,確實不是這樣的,怎麼這麼一會兒功夫就……
現在,相片上的爸爸完全換了一副樣子,嘴脣緊閉,眉頭緊鎖,一臉痛苦之相。而且,相片上的人,兩隻眼睛、兩隻耳朵、兩個鼻孔以及嘴角,都流下了暗紅色的血!
燈光下,那些暗紅色的血隱隱反着光,似乎還沒幹透!
這種情形,竟然跟爸爸的死狀暗合!
一張相片,怎麼會流血?
她腦子裏突然蹦出兩個字,這兩個字差點將她所有的意志擊潰:天意!
一直到後半夜,雅問還是翻來覆去睡不着。
爸爸在臨死前看着羅嬸發出的那“si”的一聲,桌子上蘸着血寫下的“門”字,還有那張詭異的相片……這一切,似乎有着某種聯繫,可是又有什麼東西還沒有浮出水面,使她無法參透其中的祕密呢?
七竅流血,這是爸爸生前最忌諱的死法,可惜偏偏天意弄人。
爸爸那隻爆裂的眼球時不時出現在迷濛的黑暗中,凌空瞪着她,似在叮囑她一定要找出真相。
可是如果爸爸真想讓他們找出他死亡的真相,又怎麼會留下那樣一封遺書?
想起來那封遺書是挺古怪的。
爸爸在遺書上很鄭重地強調“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的死亡,都不得將死訊向外界透露半個字,也不能報警”,這也就意味着,如果他是被謀殺的,那兇手永遠都不可能被抓到了。爸爸那麼心思嚴謹的人,是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的。
問題就出在那一句“無論何種原因的死亡”,這句暗藏蹊蹺的話讓她從一開始就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爸爸是有意在隱瞞什麼。
不止如此,阿杏更是斷定了爸爸是因爲極度恐懼而被嚇死的。這就更奇怪了,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在自已的家裏,衆目睽睽之下怎麼會在一瞬間就被嚇死呢?而且爸爸雷克是當年聲名顯赫的“魔術大王”,一生走南闖北什麼樣的大場面沒有見過,“被活活嚇死”?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她還是覺得,爸爸一定對自已的死早有預見。既然早有預見的事,爲什麼還是避無可避?
從記事起她就知道爸爸是一個魔術師,但是爸爸從來不帶家人去看他的演出,甚至都沒有給自已的孩子變一個小小的魔術逗他們開心,他一直都在刻意地把他的家庭和他的事業劃分得清清楚楚,老死不相往來。所以他們誰也不知道爸爸在外面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但是偶爾有一次她聽爸爸的助手石汀說起過,爸爸每次一登場,周圍觀衆的掌聲就像海水一樣撲天蓋地地湧來,男人的口哨聲、女人的尖叫聲都快要把屋頂掀翻了。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變得魔術能像他變得那樣吸引人,那樣刺激人的神經。
他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魔術師。他也不是那種站在臺上爲大羣大羣的人表演的魔術師。他很少給人做表演,通常邀請他的都是一些海外的王公貴胄、富商巨賈、達官貴人。他只給小範圍的人表演,這是他的規矩。
但是所有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即將是他變得最普通的魔術,在別人眼裏也是登峯造極、令人歎爲觀止的。他的每一場演出,只變八個魔術,而這最後一個壓軸的魔術,一定會令你看了以後永遠都不能忘懷,你將會深深地爲如此絢爛神奇的魔術而折服。並且每一個看過他魔術的人,都一心希望着下次能有機會再次見到如此充滿魔力的表演。可惜,雷克一年只演出四場,這也是他的規矩,而且他的每次出場,身價都高得嚇人。就是那些富商巨賈,也不是經常能請得起他的。
曾有一個伊斯蘭教徒這樣形容雷克的魔術:“他所變的,是真正的魔術,那就是魔鬼的法術啊。”
當然,也有人悄悄議論,說雷克所變的根本就是一種見不得人的“幻術”。
反正,所有人都以雷克爲驕傲,以能有這樣出類拔萃的朋友、丈夫、父親而感到驕傲。可惜獨獨她這個爸爸的獨生女兒沒有享受到多少榮耀。
因爲她很小的時候就被拋棄了。
她至今仍記得那天天氣很好。一切就像電影裏演的那樣發生了:她正躺在自已的小木牀上睡覺,媽媽突然推門進來,抄起她挾在腋下,言不發地就向外走;年幼而敏感的她一下子就預感到了自已的命運,她知道媽媽一直都不想養她,今天終於要下定決心把她送走了,於是她咧開了嘴用盡了全身力氣拼命地哭;可是媽媽走得好快,媽媽的力氣也大得嚇人,她怎麼也掙不脫……等爸爸追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被媽媽抱上了車,司機把車開得跟要飛起來似的;她轉身趴在車窗上,看見爸爸穿着拖鞋跌跌撞撞地向她們追來,臉上的眼鏡掉在地上被一腳踩碎……爸爸大聲喊着“雅問!雅問!”,聲音終於消失在汽車輪胎的隆隆聲中。
後來她就一直被寄養在奶奶家裏,跟着古里古怪的老奶奶,她的童年就是在陰暗的小屋中一天天度過的。
那段時間,爸爸經常來看她,給她帶來鑲着金絲邊的漂亮小裙子和篷篷鬆鬆的棉花糖,有時也會帶着兩個哥哥過來陪伴她玩一個下午,可是再也不提接她回家的事。
每次一想到這裏,她的眼眶裏就總是充滿淚水。回憶早就麻木了,但眼淚還是熱的。
她是一個在痛苦和自閉中長大的孩子,但所幸總還有爸爸疼她。
以前,她從沒有想過有一天她的生活中會失去爸爸。
爸爸的一生可以說是無比輝煌,他在事業上擁有無上的地位,掙下了雄厚的家產,還擁有令人眼紅的顯赫而尊貴的家世——雷氏家族的每一位魔術師都是魔術界數一數二的頂尖人物。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來歷不凡的人物,在他的名字還沒有被人們淡忘的時候,卻意外地被嚇死在了自已的家中。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七竅流血,眼球爆裂。他甚至都沒有落下個好死。
雖然他天資卓著,可他終究不是神,還是逃不脫一死。
這或許就是每一個人類共同的悲哀。
春天的夜晚,還真有點涼,可也抵不上人的心寒啊。
她嘆了一口氣,從衣服口袋裏掏出那個絲絨小袋,那是爸爸在遺囑裏吩咐一定要交給她的東西,她還沒有來得及打開看。
也許爸爸這麼多年以來還是懷着對她的深深愧疚之情,直到臨死,最惦念的那個孩子還是她。
她打開絲絨小袋。
原來是一塊玉,一塊月牙形的玉,用一根紅線穿着,又彎又細,好像輕輕一碰就會碎了似的,乍一看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可是當她把這塊玉湊近眼前細看的時候,居然發現在這個玉月牙的四周凝聚着一圈清晰的乳白色的光暈。
不會是什麼價值連城的稀世奇珍吧?她剛想再仔細看看,燈突然滅了。
她伸手試了試那個檯燈的開關,心想可能是燈絲燒壞了。
就在一片漆黑中,她驚訝地發現那個玉月牙通體晶透,灼灼發亮,就像古書裏記載的夜明珠似的,並且月牙四周的光暈也逐漸一圈圈向四周發散擴大。那彎彎的弧度,優美而迷人,像是一個女人柔軟的身體。
她盯着這塊玉看了只一會兒,突然就感到一陣眩暈,身子沉沉地直想往牀上倒。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到有一隻烏鴉出現在那塊玉中……
後半夜,暴雨終於停了,屋檐上的水滴滴答答。
一個女人站在窗口。
她呆呆地望着夜空,像是癡了一樣。
曾經,她也擁有一張驕傲而美麗的臉,
就算人不道沒有不老的紅顏,天也妒紅顏。
可是這一點小小的感傷在這一刻都不算什麼了。因爲今天,她又見到了她分離十六年的孩子。
可是她看出這孩子恨她。從這個孩子一進門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她就看到了這個孩子眼裏濃得化不開的恨。難道這麼多年,這孩子一直都在仇恨中長大嗎?
她咬了咬牙,告誡自已:自已種下的苦果只有自已喫。
當年是她親手把這個孩子送走的,因爲那時她別無他法,從這個孩子生下來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是一個不吉利的孩子。
可是她不能把她知道的一切向任何人透露。因爲她無法想像那件事情說出來以後會造成的後果,她也不想那樣做。
也許在守住一個祕密的過程中,是註定有人會成爲犧牲品的。如果當初有得選擇,她當然願意犧牲自已。這十六年來,她無時無刻都在想念着那個被她送走的孩子。想起那個孩子被她夾着往外走的時候撕心裂肺喊“爸爸”的樣子她就心如刀割。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一生,都別想這個孩子會原諒她。
每次她的丈夫去看那個孩子的時候,她都會叮囑孩子的爸爸把她親物縫製的鑲金絲邊的小裙子和篷篷鬆鬆的棉花糖帶過去。
她告訴孩子的爸爸:“永遠不要讓她知道是我讓你帶這些東西過去的,就讓她恨我一輩子吧。”
也許真應驗了這句話,孩子真得會恨她一輩子。
她推開窗子,以食指抵住眉心,默默祈禱:願我主賜我力量。
天空的一塊烏雲迅速移過。
明天,預計的事情該發生了。
三月二十六日,這一晚,全家人都聽到了死去的雷克“啊——啊——”的慘叫聲,淒厲異常,似乎那聲音在繞着房子一圈圈地遊走,每當這時,窗戶也噼噼啪啪地響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