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阿柳(2)
阿杏似乎也有些動搖,沉默了許久,終於仰起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像是把心中所有的包袱和鬱悶都解了下來。
“好吧,爲了你大哥,爲了我做醫生的良心,我說。不過,就像你自已發的誓那樣,只有你知我知,絕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嗯。”她忙不疊地點了點頭。
阿杏最後下定了決心,終於吐出了那個祕密。
十幾年前,我剛從學校畢業,終於如願以償地當上了我所夢寐以求的法醫官。那個時候,我年輕而充滿朝氣,精力充沛,待人謙虛有禮,好學而勤奮,功底又紮實,再加上從我爺爺開始起,家裏就做醫生,因此我還通曉各種醫理,很快很多資歷比我深的法醫官都漸漸被我比了下去。也許是我運氣太好了吧,我贏得了一致的口碑和讚賞,事業正前途無量。
機會說來就來,沒多久,我接連接手了兩宗頗有影響的大案子,這兩宗案子都牽涉進了一些顯要的達官貴人和上層名流。當時案子已經被警察定了案,而我的勘察工作也已經做完了,一干涉案的人等將悉數被送進大牢,甚至有被判死刑的,但是我始終覺得哪裏不對勁兒,我相信自已的直覺,相信他們是無辜的。於是我一直反覆不停地查驗務種證物,並進行各種痕跡比對。就像電視裏演的那麼巧,我在他們將被執刑的頭一天晚上找到了有力證據證明他們全是被人陷害的,挽救了他們的前途和生命。
我的出色表現讓我名副其實地成爲了聲名最爲鼎盛的最年輕的法醫官。由此,我也認識了很多上層社會的人物,併成爲他們的座上貴賓。
當時我還年輕,工作以外的五光十色的生活還是很吸引我,上層社會的富有和風光也十分讓我羨慕,雖然我沒有忘記自已的本份,繼續努力工作,可是厄運就這麼來了。
有一次,正好趕上我休假,有一個一直在追求我的富家公子邀我去國外一同遊玩。我當時工作正處於極度疲憊的狀態,大腦極度缺氧,工作也沒有興奮點,我想也好,就趁這個機會去換一下腦子放鬆一下神經,於是就答應了他。
我們去了塞班島,在那裏的最後一天我們有幸觀賞到了一箇中國魔術師的精彩表演,那個魔術師就是你的爸爸雷克。
那是一次貴族的聚會,演出是在一個很大的歌劇院裏,但並是誰都能進去,他們並不賣票,來的人全都手持通行證,劇場外甚至有保鏢把守。我聽說,買那一張通行證的錢貴得嚇人,可以買兩塊金子了。那個富家公子跟我說,這個魔術師與外面好運庸俗的耍魔術的人不一樣,他變的魔術絕對稱得上一絕,甚至有很多人私下議論說這個叫雷克的人雖然表面上稱自已是一個魔術師,事實上他所變的是不折不扣的幻術,那是魔鬼的法術。
阿杏說到這裏停頓了下來,目光呆呆地望着窗外,像失了魂一樣。
是悔?是恨?
是痛苦?是悲傷?就像那在塞班島看到的“魔術”,何嘗不是魔鬼的法術?
她坐在一邊,靜靜聽着阿杏繼續訴說。
你父親站在舞臺上的時候真是萬人景仰、風光無限,所有的人都爲那些美侖美奐、令人真假難辨的魔術所傾倒,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魔術還是法術。當你父親最後站在臺上謝幕的時候,臺下萬衆歡呼,所有的人都起身熱烈呼喊他的名字。
你可能無法想像,你父親變的魔術和一般魔術師的那種弄虛作假的魔術不同,他的每一個魔術都刺激而令人咋舌,真可以說是天衣無縫,好像有神靈在暗中相助一般,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任誰也不會相信世上竟會有這樣的“魔術”。
塞班島的最後一夜真是讓人難忘,那一夜讓我大開了眼界,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那麼奇幻的魔術,我甚至都覺得以前自已的見識太短了。更讓我感到驚喜的是,我們在回國的時候竟然意外地和你爸爸同坐一班飛機,當時我們聊得很愉快,互相留下了聯繫的方式。
回國以後,我又立刻投入了緊張的工作當中,每天從早忙到晚,很快就把塞班島的事淡忘了。可是沒多久,我突然接到了你爸爸的電話,他友好地約我出來聊一下,說有事相求,於是我就去了。就是這一次的聊天,完全改變了我以後的人生。
那天從一上車你父親就支開了司機,他的神情看起來很嚴肅,所以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是一次祕密的談話。
那天我們在你父親的車裏呆了很久,你父親不停地抽菸,一支接一支的,眉頭一直緊鎖,就好像有濃得化不開的愁苦,整個人看起來都萎靡不振,和我然塞班島印象中的那個光芒萬丈、神采飛揚的魔術師前後判若兩人。當時車裏那種壓抑的氣氛幾乎讓我想到要逃跑,可我還是努力堅持了下來。
後來你父親終於下定決心跟我開口了,就像我現在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跟你說這件事一樣。
唉—!阿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也許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太順利,成功來得太快,就註定要受到上天的嫉妒,承受上天降下的災難。
而阿杏恰恰是很不幸的那個,她始終沒能平安地度過那一劫。
她扭頭看了看雅問。雅問的眼睛又大又圓,就像孩子一樣充滿了天真與好奇。雖然雅問很小的時候就被太太送走了,一直沒有回過家,這些年在外頭喫了不少苦,但她還是覺得雅問比她幸福太多了,因爲雅問少掉的只是一份可以容待日後彌補的關懷,而她,卻是因爲一腳邁錯而整個毀掉了自已的人生。
接下來的事,說起來更有許多的沉重:
那個時候,你爸爸有一個助手,是一個從小就被別人遺棄的孩子,你爸爸好心收留了他,還給這個小男孩取了個名字叫“阿柳”,讓他從小就跟在身邊,長大後就讓阿柳做了他的工作助手。
阿柳是一個非常善良也非常單純的孩子,他就像一張白紙一樣,不明白人的一切險惡用心,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他只知道聽話。而且他天生就是個大力士,七歲的時候,他自已就能扛起二十斤的麪粉袋。可這個孩子唯一的缺陷就是有些弱智。
你爸爸很疼愛他,而阿柳也很愛你爸爸,成天形影不離地跟在你爸爸身邊“爸爸、爸爸”地叫,就像一個小跟屁蟲似的。
噢對了,你爸爸收養阿柳的那段日子也正是你媽媽把你送走的時間,阿柳比你小兩歲,如果他還活着的話,應該管你叫姐姐呢。
阿杏的話着實讓雅問感到驚訝:那時候爸爸來看她,一次也沒有提起過這個叫阿柳的小男孩,甚至她這次在家裏呆了這麼長時間,也沒有聽到任何人提到過阿柳的名字。
阿柳曾經在這個家裏生活了那麼長時間,爲什麼會沒有人提起他呢?家裏甚至連一張他的相片都沒有,所有有關阿柳的證明都是一片空白。難道他們都把阿柳忘記了嗎?還是故意不再提起他?
阿杏看見她在出神,於是問到:“你還在聽我說嗎?”
“啊?”她回過神來,“是,繼續說吧。”
那天你爸爸在車裏跟我說的事就是和柳有關的。
那次寒班島之和地,你父親有機會認識了一位當地的土著巫師,那個巫師有一種只在他們巫師中流傳的祕藥,喫了這種藥十天之後,服藥的人全身的皮膚就會石化,他的皮膚會像石頭一樣硬,也就是說,他會成爲一個刀槍不入的人,就成一個“石人”,但是他的身體還和以前一樣能跑、能跳,關節也能像正常人那樣隨意彎曲。所以當地的土著巫師常用這種藥給自已的奴隸喝下去,並且對他們施以咒語,讓他們終身爲自已所奴役,並且利用這些人來抵禦外族入侵。可是喫了這種藥以後,喫藥的人每天會有一次全身性的休克,這個時候必須用針不停地刺他頭頂的穴位。
你爸爸也許是被鬼迷了心竅,當那個土著巫師把那個小藥瓶拿出來的時候,他突然想到要用這種藥來完成一個魔術。也許人爲了名和利都會身不由已吧,尤其是一個已經坐上高位的人,想要保住自已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不被別人搶走就必須要想出很多別人想不到的法子纔行。後來那個土著巫師就經極其高昂的價格把這瓶藥賣給了你的父親。而你父親找到我自然就是看中了我懂醫術,希望我能協助他。
當時我一口就拒絕了,我認爲給人喫下這種古怪的藥物,讓好好的一個人肌膚化石是一件喪盡天良的事,我不能忍受這種殘忍的做法。發明這種藥的人,一定是被邪惡和慾望填滿了頭腦,想利用喫這種藥來達到控制別人的目的,我想你父親也是和他們一樣中邪了。當時我坐在車裏看着你父親的那張臉,從來沒有覺得那麼的陌生和可怕。
你父親眼裏的哀傷越來越深,他對我說,他老了,再過個幾年就會完全退出這個圈子,很快所有的人都會忘記這個曾經受萬人仰慕的“魔術大王。”你父親的語氣很是落寞,帶着深深的失望,那一刻我眼前突然浮現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獨自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狐獨踟躕的樣子,不知怎麼我竟然鼻子酸了,我想哭,我想起了最疼愛我的爺爺,還有我一輩子都鬱郁不得志的爸爸。你父親說他的三個兒女都不會練魔術,所以只要他一隱沒,雷氏家族的魔術史也就此終結了。就算是爲了家族,他也希望能最後再風光一次,不留下任何遺憾。
我想我那時候可能也是被鬼迷了心竅,一向刻板而有原則的我竟然被你爸爸的話打動了,我動了惻隱之心,有一些動搖了。這時你父親對我說他今天來見我之前已經給阿柳喫下了那種藥,如果我不去幫助阿柳針炙頭頂的穴位那麼他一會兒藥性發作就會有生命危險。當時的情況真是騎虎難下,我左思右想還是先救人要緊,於是就跟着你爸爸回了家幫助阿柳施針。
那天阿柳平安地度過了難關,後來你爸爸從屋子裏拿出了一箱錢,他對我說只要我肯幫他,讓他順利完成這個魔術,這一箱錢都是我的。而且這個魔術一旦練成,又將是一個登峯造極的完美,到時候他一定不會忘了我的功勞。
我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的錢,那麼大一個箱子,滿滿的一箱子。我並不是個愛錢的人,但是也禁不住有點眼花。
你父親說他已經做好決定了,一定要練成這個魔術,因爲現在也不可能回頭了。他說阿柳的人生反正也是他給的,阿柳本來就是一個弱智的孩子,什麼也不知道,做不做一個“石人”包括以後選擇什麼樣的人生都沒有什麼關係。況且他只是想用阿柳來幫助他完成這個魔術而已,又不是要傷害阿柳,沒準變成一個“石人”對阿柳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像阿柳這樣老實可欺的孩子,變成“石人”既不會影響他的生活還可以保護他少受很多欺負,對我們來講是不可思議的事,可阿柳不是和我們一樣的人,也許以他來講是上天的恩賜也不一定。
眼前的一箱子錢和你爸爸的這一番話終於讓我做出了決定。我想我又不是害人,相反施針是爲了救人,每天只是過來給阿柳施施針,又不損失什麼,就可以得到這麼一大筆錢,而且這樣的事兒錯過了恐怕我這一輩子都要後悔,再說藥也不是我騙阿柳喫的……鬼迷心竅!我當時真是鬼迷心竅!我也沒想到我會冒出這種想法,我想阿柳反正也是個傻子,一輩子也只能跟在你爸爸身邊過了,變成什麼樣又有什麼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