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阿柳(1)
深更半夜,雅問突然驚醒。
剛纔她做了一個夢:她夢見爸爸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站在一個破廟裏,滿臉都纏繞着蜘蛛網;有一個人站在爸爸面前,不停地對着爸爸說着一句話——“我從來都沒有那麼想過”,爸爸聽了這句話後就一直捶胸頓足地大哭。
爸爸在夢裏哭得好悽慘,她就是被這哭聲驚醒了。
時隔了那麼長時間,她居然又開始做惡夢,而且這次爸爸又出現在她的夢中。可惜在剛纔的夢裏她沒有看清說話的那個人的臉,他一直都是背對着她站着的。
“我從來都沒有那麼想過”,到底“沒有想過”的這件事指的是什麼事呢?
自從上次有了那個“夢境”的前車之鑑後,她就絲毫不敢大意了。直到現在,她都弄不明白自已從爸爸肚子裏鉤出的那半張寫着口訣的小紙片代表什麼意思。
她不安地坐了起來,心想如果明天再接着做這個夢那可就要小心了,事實證明,每一次能讓她突然驚醒的夢都可能確有其事,搞不好這次的夢又會變成一次真的事件,所以必須提高警惕,以防再重蹈覆轍,那個背對着她站着的人很有可能和爸爸的死有着某種關係。
門口響起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有一片微弱的光從門底的縫隙中一閃而過。
這麼晚了,是誰還沒睡啊?好奇心驅使她輕輕扳開靠在一邊熟睡的月兒,赤着腳下了牀,把門輕輕打開了一條小縫,只見一片燭火的光暈迅速隱滅在走廊的盡頭,有一個從鬼鬼祟祟地進了大哥的工作間。
她立刻跟了過去。
也許是那個進去的人一時疏忽,工作間的門竟然沒有關嚴。
她透過那條小縫,看見屋內點着蠟燭,燭影搖曳,燭光昏黃如豆。
大哥站在那個放着蠟人的櫃子跟前,手托住腮,像在沉思。原來剛纔從走廊上走過去的人是大哥。
這麼晚了,大哥怎麼還不睡?
“這是最後一次了!”大哥突然從牙縫裏狠狠地擠出一句話,然後伸手拉開了櫃門。
她又一次看見了那個蠟人。
在燭火的映襯下,那個蠟人周身上下泛着一層熒亮熒亮的光澤,就像小時候爸爸買給她的蜜糖人一樣好看。
“我從來都沒有那麼想過。”大哥用手摸着那個蠟人的臉,聲音有些顫抖,“你知不知道,其實我從來都沒有那麼想過。”
聽到這句話,她一下子仿若遭到了五雷轟頂:沒錯!就是這句話,剛剛纔在夢裏聽到——“我從來都沒有那麼想過”,真是一字不差!
夢境果然又一次在預警她!
難道說,大哥就是那個在夢中背對着她站着的人?
如果那個夢真是在預示她什麼,那麼,眼前的這個蠟人,就是爸爸!
這個想法讓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現在她明白那個蠟人爲什麼光有四肢而沒有臉了,因爲有人怕這個蠟人會被認出來。
可是,大哥把一個代表爸爸的蠟人藏在櫃子裏,是什麼意思呢?
“我看你真是越來越糊塗了,居然蠢到以爲我會和你一樣!”大哥沙啞着嗓子又陰陰地笑了,“現在你再也不用煩惱了,好好地在你的世界裏安靜地待著吧。你看看,這樣多好,是不是?”
大哥的笑聲裏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興奮和壓抑,包括一絲絲的絕望。
一陣寒意籠罩了她的全身,她似乎看到大哥扭曲變形的臉正在慢慢向她逼近,眼睛裏閃爍着兇殘的光。
“你哭了?你竟然也會哭?”大哥的笑聲戛然而止。
——果然,那個蠟人又流淚了,兩行晶瑩的淚水,順着蠟像平板的“臉”一直往下滑落。
上次她用手摸這個蠟人的時候,它就流淚了;這次他看到大哥,又流淚了,它分明是有感情的!
那兩行淚水,就從蠟像上“眼睛”的部位緩緩流出,上次也是這樣準確,彷彿那個地方有什麼標記一樣。那塊蠟像的後面,會不會真的有一雙眼睛,爸爸的眼睛?
她想得有些入神,一不小心,把門撞開了。
“誰?”大哥立刻回過頭來厲聲喝問。
她立刻從門口倉皇而逃,躲到了離得最近的歡歡的房間裏。正當她蹲在門口喘息的時候,大哥的腳步聲也同時在門口停了下來。
咚、咚。大哥試探着用手指敲了敲門,似乎察覺到她躲在門後。
她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歡歡,歡歡正坐在窗臺上出神地望着花園,完全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事。
歡歡,拜託你了,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大聲嚷嚷!她暗暗禱告。
咚,咚。又是兩聲。片刻之後,門外的人終於輕輕走開了。也許地是知道屋裏的人不會開門,不想再白費功夫。
好險。她鬆了一口氣。明明心裏有鬼的不是她,可是也不知道爲什麼剛纔大哥在敲門的時候她竟然那麼害怕,背後的衣服被浸溼了一大片。
她回過頭看了看歡歡,這孩子還坐在窗口,出神地望着窗外,好像壓根就不知道她進來了。
“歡歡,你怎麼又一個人把腿放到外面去?那個跳舞的人來了嗎?”她走過去問。
“沒有,他不是天天都來。”歡歡嘟着嘴,一臉的失望,“有時候能看到他,有時候看不到他。”
“他會不會晚點爲纔過來?”
“不會的,他要來的話就在十二點的時候來,可準時了,我想他今天不會來了。”
她摸了摸歡歡的頭:“既然他沒來,你幹嗎還坐在這兒看,姑姑抱你睡覺去吧?”
“姑姑,爸爸是不是想把我送走?”歡歡說着委屈地抬起頭看着她,一臉可憐巴巴的樣子。這孩子原來是在爲這件事悶悶不樂。
“送走?送哪兒去?”
“爸爸說要把我送到一個叔叔家去。”
她明白了,看來大哥已經爲歡歡找好家庭老師了。她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門,想起剛纔大哥追過來的情景還是心有餘悸。
“姑姑,今天晚上我跟你睡好不好?”
“好吧。”
她剛彎下腰去抱歡歡,猛然發現窗臺上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隻烏鴉。
“月兒?”她一愣,月兒怎麼飛到歡歡的窗口來了?
“姑姑,什麼是月兒?”歡歡仰着小臉問她。
“呱——呱——”還沒等她回答,那隻烏鴉就拍着翅膀發出了兩聲難聽至極的叫聲。
這不是月兒!她迅速做出了判斷。
真是不可思議,眼前的這隻陌生的烏鴉,竟然也像月兒一樣在看着她笑!
可是這隻鳥的眼神卻充滿了邪惡!那兩隻赤紅的眼球,就像兩隻妖魔之瞳,似乎正帶着無邊的仇恨要將她捲入無底深淵。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怎麼回事?她竟然怕這隻鳥?
“姑姑,這隻鳥的眼睛怎麼是紅的呀?它是不是得了紅眼病了?”歡歡好奇地想伸手去摸這隻烏鴉。
“歡歡,別動!”她急忙拉回歡歡的手。
撲喇喇——。窗口的烏鴉這時展翅飛起,竟然是一隻很大的鳥。大得有些超乎想像,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長得這麼大的烏鴉,有點像一隻小鷹。她都懷疑它到底是不是一隻烏鴉了。
那隻烏鴉飛起之後卻不飛走,在窗口來回地盤旋,一雙眼睛始終在打量她們。當月兒的鳴叫聲也突然響起時,這隻烏鴉才依依不捨地飛走了。
她胸口的玉突然不停顫動,並且又像以前一樣發出轟轟地鳴聲。
奇怪,玉有反應了,它好像很不安。
那邊月兒也在她的房裏不安地叫着,這樣下去很快就會把其他人吵醒。不行,得回去看看。
“歡歡,你出去幫姑姑看看你爸爸在不在外頭。記住,千萬不要大聲嚷,讓你爸爸聽見了會揍你的。”
“好。”歡歡打開門東張西望看了一會兒,對她說沒人,於是她趕緊拉着歡歡溜回了自已房間。
一開門,她就看見月兒站在窗口,一邊對着天空鳴叫一邊焦躁地用身體去撞擊玻璃窗。它是想出去。
她突然有一種預感:她身上的玉和月兒都突然變得不安,全是因爲那隻烏鴉出現的緣故。
一想起那隻烏鴉紅得像火一樣的眼珠子,她頭皮就開始發麻。
她打開窗戶,月兒忽地就飛出去了。
“姑姑,姑姑!快醒醒!快醒醒!”歡歡的聲音不停地在耳邊聒躁。
她微微睜了一下眼,天早已經亮了。這一夜過得可真快。
“歡歡,別吵,讓我再睡一會兒。”她翻了個身又閉上了眼睛。
“姑姑不好了!你快去看看爸爸呀!”歡歡着急地用手推着她。
“爸爸怎麼了?”她伸了個懶腰。
“我早上回屋裏的時候,看見爸爸一直在不停地跳來跳去,可嚇人了!姑姑你快去看看呀!”
她一下睜開眼睛:大哥?又出事了?會不會跟昨天晚上的事有關?
想到這兒她也覺出事情可能不妙,趕緊穿上衣服下了牀。
“快點快點!”歡歡在前頭引着她到了自已的房間門口,用手朝裏頭一指,“姑姑你看,爸爸到底怎麼了呀?”
屋內的景象讓她也一下愣住了:
大哥穿着睡衣,頭髮亂篷篷的,光着腳在牆角處不停地重複一個動作——向上跳,每次落地的時候他就用雙手捧住頭,而且嘴裏一直在斷斷續續地嘀咕着什麼。
“爸爸早上突然走進我的屋子,很兇地抓住我,對我說如果我以後再抱着這個娃娃他就要把我做成蠟人,而且他還用腳踩我的娃娃,然後他就一直這樣跳。”歡歡嚇得死死拽住她的手不放。
歡歡的娃娃已經被踩扁了,扔在牆角,臉上的一隻塑料眼睛都丟了。
她也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本來這段日子大哥一直很平靜,還以爲他的那個“瘋病”好了,誰知道他又開始反常,而且這一次的情況明顯比前兩次嚴重了。
“姑姑!姑姑!爸爸這樣一直跳一直跳,什麼時候纔會停下來呀?”
是啊,她也知道,如果不想辦法讓大哥停下來,他很快就會虛脫。她已經看出大哥體力不支了,可是他仍然機械性地重複着這個動作。
她衝了進去,死死抓住大哥的胳膊:“大哥!大哥你怎麼了!”
大哥掙扎了幾下,還想往上跳,終於還是疲憊地放棄了。
“雅問,我夢見爸爸了。”大哥喫力地對她說完這句話,就昏了過去。
“阿杏,你也看見了,這次如果不是因爲咱們都在家,他可能一直跳到把自已累死爲止,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的!”
阿杏低着頭,默默地聽着她的話。
“你在這個家裏也呆了幾十年了,就是再有什麼難言之隱,念在這份情誼上,你也不能看着大哥這樣不管吧?你不是醫生嗎,醫生不是要救死扶傷的嗎?你的醫德呢?我求你了,別再瞞了,把那個冰窖的祕密告訴我,我必須要知道大哥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阿杏猶豫了一下,仍然有些遲疑:“我並不知道冰窖裏有些什麼祕密。再說,你大哥的病也可能是其它原因引起的。”
“算了吧你!你明知道大哥就是自從進入冰窖以後才變成這個樣子的!”阿杏始終不肯合作的態度讓她開始失去耐性,“你和那個死鬼阿柳那天在冰窖裏說的話我又不是沒聽見!我知道,你們之間一定有鬼!我大哥和二哥就是被你們連累的,如果你要是再不說,我就把你們在冰窖裏說的話公之於衆,我看你到時候怎麼對媽媽交待!”
“雅問,你不要總這樣逼我!”阿杏露出了爲難的神色。
如果不是爲了大哥,她也不想這樣逼阿杏,每個人都會有一些過去的隱痛不能去碰,況且她也絕對相信阿杏的人品。
“阿杏,拜託你!快說吧。就算你真有什麼錯,念在這十幾年的情份上大家也會原諒你的。我發誓,今天你對我所說的話,只有你知我知,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而且,我只是關心大哥,想找出原因,我對你的過去並不感興趣。”她坐在阿杏身邊苦苦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