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開車回來的死人(3)
今天早上羅嬸看見的那個開車出去的人其實就是大哥,他處理完屍體的事以後,又趁着羅嬸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了回來,他當然對家裏的一切熟悉得很,想躲過羅嬸的視線自然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而且自從他進入冰窖以後精神就開始時斷時續的不正常,今天早上處理完二哥的事以後一定又受了不小的刺激,畢竟是親如手足的兄弟,做這樣的事難免會良心受責,所以他回來以後纔會發病了,阿杏給他打了鎮定,這樣一來他一直昏睡不起,所以沒有任何人會把這件事跟他聯繫在一起。
還有,二哥失蹤的那天,只有他和二哥兩個人進入了冰窖,誰也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事,他一定在冰窖裏就制住了二哥,並把他藏在了某個地方,然後纔出來騙她說二哥失蹤了。正好那陣子小美失蹤的事搞得大家疑神疑鬼的,所以她和阿杏當時完全相信了大哥的話,認爲二哥也是和小美一樣地失蹤了。
而且,從那次出來以後,冰窖的鑰匙一直都在大哥的手中,他完全有機會再次利用鑰匙進入冰窖,把裏面的人弄出來。歡歡不正好就是在那天晚上看見大哥櫃子裏的蠟人的嗎?
她盯着二哥那張安詳的臉,越看越覺得在那張臉的下面還有另外一張臉在一閃一晃,狡猾地躲閃着她的目光,閃動着陰冷的神色——那正是大哥的臉!
他利用了家裏對冰窖的忌諱,利用了小美的失蹤,他等這些機會一定等了很久,這是一次處心積慮的計劃,前前後後都銜接得很緊湊,只是可惜,他不小心留下了那些蠟。他就是這個樣子,一貫都那麼自信,不願意去處理這些細枝末節,不過他一定也沒有想到她早就發現了那個蠟人。
多虧阿杏發現了這些蠟的碎屑,否則二哥的死就要永遠石沉大海了。
四十多條傷口,是什麼樣的仇恨使得他會對自已的親弟弟下這樣的毒手?
她根本想不出任何理由。
但是,二哥的死更讓她堅定了一個信心,那就是,一定要找到確鑿的證據,一定不能讓這個兇手就這麼被忽略了!
經過了一天的折騰,所有的一切都平靜了下來,什麼兇手、屍體,全都留到明天再處理吧。
女人又像以前那樣,靜靜地佇立窗口,懷抱聖母像。
願聖母保佑我。
每次她都這樣祁禱。
可是聖母並沒有保佑她。
特別是這次,因爲她的過失,連兒子的性命都丟了,如果計劃再不成功,她寧肯馬上就去黃泉路上陪伴兒子。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最疼的就是這個兒子。
也許此刻遠方又起大風沙了,當忽然的一陣風吹上她的臉龐時,也帶起了細小的沙粒,吹進了她的眼角。
她止不住用手揉了揉眼睛,結果那層皮又被蹭掉了,她只好把它拿了下來。
今天雅問這孩子在給她擦臉的時候,似乎對這層皮的祕密有所察覺了。雖然當時她閉着眼睛,但依稀還是能感到雅問拿着毛巾的手在她臉龐前停了很長時間,似乎在觀察什麼。她能感覺到這孩子心裏的驚訝與疑問。
就像她許多年前判定的那樣,雅問是一個不吉利的孩子。
這樣安靜的夜晚,和多年前一樣,又怎麼會讓她不想起從前。
那個時候她剛生下雷東,兩個孩子的出生讓這個一直死氣沉沉的大房子裏出現了少有的歡樂。她每天着照顧孩子,而雷克就一直躲在房間裏看書。
她總是覺得很奇怪,爲什麼雷克每天只是在書房裏坐着,從來都不像別的魔術師那樣練習?她也這樣問過雷克,雷克卻說他用不着練習,因爲他變的魔術和別人完全不一樣,他變的那些魔術不是靠練能練出來的。
她更不懂了,魔術不靠練,那靠什麼?又不是考大學,每天光在屋子裏看書怎麼行?
有的時候她覺得自已的丈夫是一個性格十分古怪的人,他嚴厲地禁止她去看他的演出,也不允許她隨便進入他的工作間,他在家裏從來都不會和她談及隻言片語有關他的工作和他的朋友。他似乎很怕她知道他的魔術,知道他的另一個世界。
有一天夜裏,她突然胃痛,可是醒來以後卻發現雷克不在身邊。那一次她胃疼得實在難受,羅嬸又不在身邊,夜裏靜靜悄悄的,屋外的風吹得玻璃震個不停,她一個人呆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害怕極了,於是起牀去挨個屋地找雷克,可是哪兒沒有他的蹤影。大半夜的,難道他出門去了?空無邊際的寂靜讓她越來越感到不安,她心裏就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趕快找到雷克,找到他就不會害怕了。
終於,在經過走廊拐角一間廢棄的小屋時,她聽到從那間屋裏傳出了痛苦有呻吟聲,而那聲音正是雷克的。她不顧一切地推開那扇門,眼前的景象把她嚇傻了:
一條碗口粗的大蛇一圈一圈地纏在雷克的身上,嘴裏的信子一張一吐,它正在咬噬雷克身上的皮肉!
她驚叫着衝了進去,想打跑那條蛇,可是雷克卻怒吼着讓她“滾出去”。她這才訝異地看到雷克的兩隻眼睛竟然全變成了一片赤紅赤紅的顏色,在黑暗中瑩瑩閃動,就像兩團紅色的火焰。
那兩隻赤紅的眼睛立刻將她剛纔的勇敢完全擊潰,她甚至恍惚地以爲面前的那個人不是雷克,而是一個從遠古世界裏走來的妖魔。
她一直瞠目結舌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條蛇一條一條撕扯着雷克身上的肉。很快,那條蛇喫飽了,發現她還站在一邊窺看,可能是惱怒了吧,那條蛇迅速地吐着信子游了過來,對着她的臉噴了一口毒液。正是這一口毒液讓她的臉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每天都需要靠擦藥膏來解毒。
當時她的臉立刻火燒火燎地疼,再加上害怕,她一下子背過氣去了。她小的時候就是這樣,因爲體質弱的關係,一受點刺激就會暈倒。等她醒來之後,發現雷克赤紅的眼珠子已經恢復正常了,一切都和平常一樣,而她的臉上密密麻麻地纏着膠帶。
雷克不停地哄着她叫她不要害怕,而且告訴她自已身上那些被蛇撕扯走的肉很快就會長回來的。他說這只是一個儀式,再有這樣的兩次,他就可以脫胎換骨,練成那個祕術了。雷克說這個儀式就是專門爲了練成祕術而準備的,雷家的每一個魔術師都想練成這個失傳已久的祕術。她不明白雷克說的是什麼意思,就追問那個“祕術”是什麼,可是卻又遭到了雷克嚴厲的訓斥,雷克警告她不許把今天看到的事向第三個人透露,否則他將會從她身邊永遠消失,永遠不再回來。
她不想失去雷克,所以她只好當着雷原位面發誓一輩子都不會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說出去。她還記得雷克當時跟她說了一句話:“如果你這輩子對我有過承諾的話,我希望這就是你唯一的承諾,你一定要牢牢記住,因爲這事關我家族的名譽,你知道,我是一個將名譽看得比生命還重的人,如果你忘了今天人發過的誓,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這天晚上過後,他們誰也不再提這件事,但是她已經暗暗開始留意雷克的言行了。有一天,她無意中發現了那本族史,最重要的是,在族史中找到了兩張發黃的紙,一張記載着一些亂七八糟的類似於口訣之類的東西,另一張紙上畫着五幅人和蛇搏鬥的圖,在這副圖的下方寫了一句話:要練祕術,先去琳琅府。
她突然猜想到這就是雷克所說的那個“祕術”,那些口訣就是練習“祕術”的要領。還有畫上那條猙獰的蛇,和那天咬噬雷克身體的那條多像啊,它們都一樣長着兩個前後相抵的頭。
她當時發現了這個祕密,心情太緊張了,於是匆匆把這些東西都放回原位,然後悄悄離開了書房。
直到現在她都後悔當時沒有把那些東西拿走,過了兩天她再去看的時候,發現那兩張紙已經不見了,看來雷克發現有人動過他的東西,所以把圖紙轉移了。而且雷克也一定猜到了是她乾的,所以從那以後,雷克對她越來越疏遠,對她的防備態度也越來越深,他們夫妻之間有時候在屋子裏碰見了互相之間也沒有什麼話說。
但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因爲她更關心的是她的兒女們。雖然雷克說過不會教他的兒女們練魔術,可是她擔心的是雷克有一天會不會改變主意。她想讓她的兒女們過新的生活,過正常的生活,如果他們一旦練了魔術,她擔心他們也會像雷克那樣一心想要學習那個“祕術”,甚至不顧一切地用自已的身體來喂蛇。她絕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她的兒女們走上邪道,去練什麼邪惡的“祕術”。她已經失去丈夫了,不能再失去兒女人們。
所以她一定要找到那兩張紙,並且把它們毀掉。
這些年來她一直沒放棄尋找,可是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雷克到底把那兩張紙藏到哪去了?
有一天晚上雷克忽然又來到她的房間,這讓她覺得很意外,因爲雷克已經好長時間不跟她話了。雷克神祕兮兮地告訴她,他夢見祖宗顯靈了,說他們將會有一個女兒,而這個女兒會完成大蛇不能完成的心願。一聽到“蛇”,她立刻惶恐不已,似乎預感到這個還不見蹤影的小女孩是一個災星。
沒想到果真被雷克的話說中了,那一晚雷克留宿在她房裏以後,沒過多久,她真得懷上了一個孩子。從一開始她就老覺得肚子裏孕育的不是一個胎兒,而是一個毒瘤,或是一條毒蟲。後來就是在這種惴惴不安中她生下了雅問。
她始終記得雷克跟她說過的話,“這個孩子將要完成大蛇的心願”,一條邪惡的蛇會有什麼心願,一個孩子又怎麼去完成一條蛇的心願?這種事情聽起來真是太荒誕了,可是更荒誕的事她不是也早就見過了,又怎能不信?
所以她認定這個孩子的出生是不吉利的,而且她也很擔心雷克將來會利用這個孩子來做什麼事,於是就狠下心把雅問送出了雷家。誰知道雷克最後還是把雅問找到了,爲了防止她再找到雅問,雷克讓自已的媽媽帶着雅問到別的地方去生活,並且封鎖了有關雅問的一切消息。
等再見面的時候雅問已經長得這麼大了。雅問長得就和她當年一模一樣,如果沒有雷克的那個預言,她該有多麼喜歡這個女兒啊。
事情一直都沒有結束。
一天下午她回家的時候,屋子裏特別的安靜,連羅嬸都不在,似乎所有的人都出去了。當她經過雷克的書房的時候,隱約聽見裏面傳出兩個男人的說話聲,一個是雷克,另一個不知道是誰,因爲只聽見他說了幾句話,聲音也很低,聽不清楚是誰。可是雷克的情緒聽起來很激動,一直在不停地大聲爭執。在門外聽了一會兒,她才聽明白了,那個男人央求雷克教他“祕術”,但是雷克不答應。她記得雷克說了一句:“我已經決定把家族所有的祕密在我這一代終結,我也絕不允許在我的家裏再看到有人練習這個‘祕術’”。
但是她始終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因爲怕雷克發現她在門外偷聽,所以她只好匆匆跑回自已房裏。那次以後這個不明身份的男人就成了她的一塊心病,所以她更着急地要找到這兩張紙,只有把它們從這個世上完全銷燬了,她才能放下心來去過以後的生活。這些年來找到這兩張紙就是她始終如一的目標和信念。
皇天不負苦心人,她終於發現了這兩張紙的下落——它們在雷克的肚子裏!就在雷克死的那天,下午她路過書房的時候,無意間看見了一切,雷克竟然把它們喫到了肚子裏!
雷克沒有食言,他把那個“祕術”帶走了,可是這樣她還是不放心,她似乎覺得那兩張紙隨時會從雷克的肚子裏被翻出來,落到那個神祕男人的手裏。
可是雷克的屍體已經被送到了冰窖,而她是女人,按照雷家的規矩,女人是更不能進入冰窖的。要把那兩張紙從雷克的肚子裏拿出來,就必須得想個辦法。
幸好,她會那個咒語。那是她從小就會的一種咒語,可以催眠人的意志,驅使人在催眠狀態中幫他們做事,這是她們高山族族長中祕傳的一種咒語。驅動這個咒語需要一種很特殊的香料,恰好她當年嫁給雷克的時候身上帶着很多這樣的香料。
誰都不知道她竟然會這樣的一種咒語,連雷克也不知道。
本來她只是想利用這個咒語支使人進入冰窖幫她取出雷克肚子裏的東西,誰知道意外地卻讓雷東因此而喪了命。
這是她一輩子最悔恨的一天,或許如果她當初不去管什麼“祕術”,不去管什麼“預言”,不去管什麼“將來”,就讓自已安安靜靜地看着三個兒女一齊長大,然後在自已死去之前依然看見他們圍在自已身邊,那樣該有多好。
而現在,雷東死了,雅問又一直對她心懷恨意,雷鵬時常半瘋半癡的,就算沒有那個“祕術”,這個家也全毀了。
那還要不要再繼續找那兩張紙呢?
她看了看手中的聖母像,希望能找到答案,卻意外地發現聖母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緊接着,那道裂縫迅速蔓延至聖像底端,然後整個聖母像“啪”地一分爲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