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痛苦(1)
這也是雅問一生之中最感到痛苦的日子。
從昨天處理完二哥的後事開始,她就開始不喫東西了,把自已一個人關在屋子裏不停地想啊想啊,其實什麼也沒有想出來,腦子裏不停閃過的只是大哥和二哥的臉。
再給她一萬次機會,她還是不願相信大哥叛了他們,背叛了他們之間的手足之情。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是什麼樣的恨讓大哥如此殘忍地把自已的弟弟封死在蠟像裏?
一想起二哥身上那些密佈縱橫的傷口還有他有個清晰的淚痕,她的頭皮就一陣陣發麻。
怪不得她當時看到那個蠟人流淚的時候內心會產生那麼大的震撼,原來那就是骨肉親情間的冥冥感應。那時候二哥還沒有死,他看着她流淚,是在呼喚她快點去救他!
不知道大哥有一天會不會也這樣殺死她?
可是即使萬念俱灰,她又心存僥倖,希望所有的嫌疑都只是巧合,希望大哥不是兇手。
可是如果萬一大哥真得是兇手,那應該要怎麼對待他?
她下了牀,打開門,來到二哥房裏。媽媽說過,二哥得了癌症,還是在他的抽屜裏無意中發現那張診斷書的。
她拉開二哥書桌的抽屜,裏面有很多紙,可是把所有的紙都翻遍了也沒有看見那張診斷書,看來應該是被媽媽拿走了。但是在其中的一個牛皮信封中,她發現了一張照片。
這是一張五寸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卻並不是雷東自已,而是爸爸的助手石汀。
她看着這張照片,心裏有些納悶:二哥一向都不怎麼跟石汀來往,聽羅嬸說家裏就他們兩個好像合不到一塊兒,一年到頭也說不上三句話,二哥又怎麼會在抽屜裏保留着石汀的照片?
而且這張照片上不只是石汀一個人,石汀的右邊站着的是她的父親雷克,左邊卻站了一個女人,大概有四十來歲的樣子,不過眼睛看起來依然非常年輕,有一種掩飾不住的喜不自勝的神采。照片上的一男一女微笑着把頭都靠向石汀,石汀的兩隻手臂分別摟住了他們的肩膀。
她拿着這張照片來來回回地擺弄着,越看越覺得這像是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這個女人,會不會就是石汀早已過世的母親呢?可是,這張照片二哥是從哪裏搞到的呢?
她始終覺得有些奇怪,這張照片讓她心裏湧起了一種不一般的感覺,看到這張照片就好像看到一份塵封檔案一樣,似乎就要向她講述一個不爲人知的故事。
“雅問,你坐在這裏幹什麼?”突然響起的問話聲打斷了她的沉思。
“沒、沒什麼。”她扭頭一看,是大哥。
“這是什麼?”大哥隨手把那張照片拿過來看,“這是雷東的?”
“是。”突然見到大哥,她心裏有些緊張。
“你一直躲在屋裏不出來,飯也不下來喫,我還以爲你病了呢。”大哥說着把照片還給她,“別難受了,會挺過去的,爸爸死的時候咱們不是也一樣過來了嗎?現在這個時候,咱們最重要的是要照顧好媽媽。以後,媽媽就只剩下我和你了。”
大哥的話讓她忍不住鼻子一酸,掉下了眼淚。
大哥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痕:“別哭了,我以後會好好照顧你和媽媽的。”
她下定決心幹脆就趁現在問個清楚。
“我問你件事,你發誓一定要跟我說實話。”她抽泣着問。
“什麼事?”
她鼓起勇氣,直視着大哥:“二哥的死……到底和你有沒有關係?”
大哥一下愣住了:“雅問,你胡說什麼?”
她咬了咬嘴,拼命地忍住不說話,沉默地看着大哥。
“你別裝啞巴!說,爲什麼要懷疑到我頭上?否則這事沒完!”大哥的口氣已經變了。
“因爲……因爲,”她一狠心,“那天和二哥一起進入冰窖的人只有你一個,誰也不知道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且,也只有你有機會開走二哥的車……”
“你馬上給我閉嘴!”大哥的憤怒剎那間爆發,幾乎要把屋頂都掀翻了,“什麼叫只有我有機會!石汀不會開車嗎?高陽不會開車嗎?你竟然連我都懷疑!你認爲我會殺死雷東?就算你這樣懷疑,那理由呢?”
她心裏七上八下地打着鼓,衡量着要不要把蠟人的事說出來。蠟人的祕密是歡歡第一個發現的,大哥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孩子,這樣一來恐怕事情會出現什麼別的波折。現在一切事情都必須往最壞的方向想,因爲大哥很有可能就是兇手。
“我問你,理由是什麼?”大哥提高了音量。
“我……”
這時候,房門被推開了,大嫂走了進來一把拉開了大哥:“雷鵬,你還嫌家裏不夠亂,又在這裏大聲嚷什麼!媽媽都被你吵醒了,讓我過來叫你們不要吵。”
“雷雅問,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你必須得給我說清楚!”大哥的這句話完全就是從牙縫裏擠着說出來的。他惡狠狠地瞪着雅問,好像恨不得撲過來把她撕成碎片似的。
“雅問,到底怎麼了?”大哥走後,大嫂急忙湊過來問。
“我、我剛纔說錯話了。”
“哦,只是說錯話而已,沒關係,一會兒他氣就消了。你二哥剛死,所以他心情不好,昨晚他一夜都沒睡,坐在窗口不停地抽菸,早上起來我看見他就坐在窗口睡了,從來都沒見他這麼心煩過。你從小就不在家,所以你可能不知道,他們兄弟倆的感情可深了。”
大嫂又安慰了她幾句,然後就出去了。
大嫂出去以後,她突然又有些迷茫:大哥剛纔的憤怒到底是因爲她拆穿了他,還是因爲她真得誤會了他?
她突然聽到高陽在走廊上驚慌失措地喊叫着她的名字,於是順手把剛纔那張石汀的照片塞在了兜裏。
“高陽,別這麼大聲,別把我媽媽吵着了。”她拉開門拽住跌跌撞撞跑過來的高陽。
“小美、小美沒有死!”
“你怎麼知道?”
“有消息!有消息了!她送信來了!”高陽激動地渾身都在顫抖。
“什麼?送信?送什麼信?”她一聽也急了。
“在這兒,在這兒。”高陽連忙把手中捏着的一個紙團展開給她看。
“等等,高陽。”她沉着地按住手忙腳亂的高陽,“別在這兒嚷,別人都聽見了。”
她領着高陽來到自已房裏,反手關上了門:“快把信給我看看。”
高陽把手裏那張皺巴巴的紙團遞給了她,那張紙看起來很舊,毛糙糙的,有着紅色的豎格紋,像古時候寫信用的信紙。紙上的字跡很清秀,而且是用小楷毛筆寫的,墨汁也研得很濃。
“你確定這是小美寫來的信?”
“是,絕對沒錯,我認得她的字,一點兒都沒變。”高陽很肯定。
“是誰把信送來的?”
“說出來你不信。”高陽神神祕祕地衝她眨了一下眼睛,“我昨天晚上臨睡前看見有一隻好大的鳥在窗戶外面盤旋,飛來飛去就是不肯走,我覺得很奇怪,本來還以爲那是一隻小鷹,誰知它呱呱呱地叫了兩聲,我才知道它是一隻烏鴉。”
“烏鴉?”她一驚。
像小鷹一樣大的烏鴉?那可真是大得出奇了。她一下子想起了在歡歡窗口看到過的那隻烏鴉上,它火紅的眼睛充滿着邪惡的光芒,那隻烏鴉就像高陽形容的那麼大。
“你看清那隻烏鴉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了嗎?”
“眼睛?那倒沒注意。不過我一打開窗戶,它就飛了起來,爪子一揚,啪地從窗戶外丟進了一個紙團給我,然後它就飛走了。我當時還覺得好笑,心說這鳥可真怪,怎麼隨便往人住的屋子裏扔東西,是不是對人類有仇?當時我也沒多想,把這個紙團撿起來直接扔到垃圾筒了。直到剛纔我才突然又想起了這件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於是又把它從垃圾筒裏找出來一看,竟然是小美寫來的信。”
這隻烏鴉竟然會送信?
她撫平了手中的紙,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高陽,我是小美,我還沒有死,我現在被他們關在一個叫做“靈蛇洞邸”的地方,你們不要隨便輕舉妄動,這個地方是任何人都找不到的,你們只要耐心地在家等着就好,烏雲會來找你們的。高陽,你一定要把雅問帶着一塊兒來,一定!只有她來了纔有可能把我救出去。一定要記住!
信的全部內容就是這些,落款是“小美”。
她抬起頭看了看高陽,兩個人互相都面面相覷。
沒想到果然就如同她當時心念一閃所想的那樣,突然從高陽的眼皮底下消失不見的小美,真得是被“第三隻手”抓到了另一個地方,說不定這個神祕的地方是一個與他們完全相反的世界。可是,小美在信上的最後一句話卻讓她陷入了迷霧之中。
“雅問,小美和你之間是不是有什麼祕密?”高陽問。
“沒有啊,我跟她的關係還不如跟你熟呢。”
“那小美爲什麼說只有你才能把她救出去?”高陽問的這句話也正是她此刻心裏的疑慮。
“我也正納悶呢!這個‘靈蛇洞邸’是個什麼地方?這名字聽起來好怪,倒像是神話小說裏妖精們住的地方。”
“我覺得也是,不會是西遊記裏的哪個山大王把她給擄走了吧?”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她嗔怪地瞪了高陽一眼。
高陽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我沒別的意思,要不,咱們就按照她信上說的樣等着那個叫‘烏雲’的來找我們好了。而且……小美竟然會用毛筆給我們寫信,我覺得挺奇怪的。”
毛筆的問題她也發現了,誰會爲一個階下囚專門準備墨汁和毛筆這樣不常用的東西?而且這信紙的質地看起來也很老舊,有點像爸爸那本族史上的紙張。總之,這看起來是一封很古老的信,小美該不會是被擄到一個被淹沒的古國裏去了吧?
她一直對考古很感興趣,所以一想到這一點竟然有一點興奮。
還有,看小美信上的語氣,讓他們“耐心”地在家裏等,這種語氣像是在安慰他們。她有一種直覺:小美好像並不着急自已不會被救出去,倒是很在意她會不會去。莫非,這封信是小美在被迫寫的,目的只是爲了引他們上鉤?
她抬起頭望了望窗外——小美信上所說的“烏雲”,不會就是天上飄的烏雲吧?
今天是一個有陰雲的夜晚。
天空陰雲密佈,時有狂風襲地而來,落葉團團轉。
這像一個亙古時期未開荒的夜晚,天地一片混沌。
空氣中雨水的味道似乎也和平常不一樣了。
烏壓壓的雲層下,一隻鳥兒單薄的身軀正奮力向前飛行。
它正是月兒,夜夜守護雅問的月兒。子時到來,它必須又要飛到雅問的身邊去。
每隔三天,它就要飛回它主人的身邊一次,然後再連夜趕回,飛回雅問身邊。每次回來時它都要經過那片密密的小樹林。
此時它抬眼望去,已經離那片小樹林不遠了,可以先飛過去休息一會兒。它高興地“呱”地叫了一聲,振翅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