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痛苦(3)
阿杏卻沒有理她,頭也不回地急匆匆地進了大哥的工作室。
難道是大哥出了什麼事?
糟了!她一下睡意全無:大哥該不會一時想不開……?
她立刻跟了過去。
大哥並沒有死,但是他的情況很不好。她看見他趴在工作間的地上像一條狗一樣張着嘴大口喘息,豆大的汗珠滿臉都是。阿杏正想辦法要把藥劑噴到大哥的嘴裏去,可他不停地躲閃,嘴裏含糊不清地重複一句話,好像是“爲什麼……這樣、對我”之類的。
“雷鵬,不用藥你會死的!”阿杏不明白大哥爲什麼拒絕用藥,急得喊了起來。
大哥哥一把推開阿杏,一頭仰倒在地上,全身不停地劇烈抽搐。那急促而沉重的喘息聲冷不丁讓雅問想起了一件事——花園裏的喘息聲!
真的很相像,求救一樣的喘息聲!會不會大哥就是……?
“雅問,還愣着!還不快過來幫忙!”
阿杏的喝聲驚醒了她,她趕緊跑過去用力抱起大哥早已被冷汗浸溼的上半身靠在自已懷裏,再用力扳住他的雙手,這樣阿杏纔可以固定住他的頭,然後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將藥劑噴了進去。
她能感覺到,大哥的那雙眼睛,一直帶着一種她說不出來的神色盯着她。她故意忍着不去看大哥的臉。
片刻的功夫,大哥的身體平靜了下來,喘息聲也消失了,只是,他仍然目光呆滯,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像傻了一樣。
“真是,他的哮喘病都有兩年沒有發作過了,怎麼突然又會這樣?”阿杏伸手摸了摸大哥的額頭,“雅問,你先在這裏照顧你大哥,我下去拿些冰決,他好像有些發燒。”
她答應了一聲,於是阿杏就下樓去了。
“大哥?大哥?”她輕輕拍打着大哥的肩,“你怎麼樣了,說句話好不好?”
可是大哥連哼都沒有哼一聲,甚至連眼珠子都不會轉了,只是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就像失憶了一樣。
看着大哥這副表情,雅問突然想到了小時候爸爸帶着他們來和她一起玩捉迷藏的情景,只要輪到大哥來找,她總是第一個被抓到,但每次大哥都趁着沒有看見放了她。
如果一個人的心碎了以後就可以將痛苦瞬間瓦解,那爲什麼她的心還是痛得這麼厲害?
“我知道你想對我說什麼,”她低下頭不看那雙空洞的眼睛,“可是你就算再怎麼真心地懺悔,我也無法原諒你,因爲二哥再也回不來了,他身上那四十多條傷口是無法撫平的。不止是我,所有的人,包括你的女兒歡歡,包括死去的爸爸,都不會原諒你!”
那個蠟人臉龐上滴落的淚水,似乎此刻正一滴一滴地滴在她心底出現裂痕的地方,每一下都讓她感到鑽心的疼痛。
“你一定會有報應的。”她淡淡地說。
是啊,報應,上天入地,都不能容下一顆惡毒的心。
她說完抬起頭的時候,忽然看到了歡歡。歡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站在門口的。
歡歡歪着頭,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和躺在她懷裏的大哥。
那種眼神裏,似乎隱藏着某種不妙的苗頭。
子夜了,雅問終於按捺不住還是跟着歡歡提前藏到了花園裏。
“歡歡,咱們躲在這裏安不安全,一會兒能看到那個跳舞的人嗎?”她半信半疑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哎呀姑姑,放心好了,相信我,沒錯的。”歡歡掄起小手拍了拍自已的小雞胸向她保證。
“相信你?”她更敢確信了。
“姑姑,你要相信一個小孩子是不會用這種事來騙人的。”歡歡一本正經地說,“那個人一直躲在這個位置跳舞,我不會記錯的。我這麼聰明,一定不會記錯的啦。”
她無奈地衝歡歡撇了撇嘴:“我都跟着來了,也只好相信你了。”
歡歡立刻咧着嘴嘿嘿樂了兩聲。
這孩子,就是這樣。
她們就像兩隻老貓似地臥在草叢裏,一動不動,一直等了很長時間。
“歡歡,那個人今天不會來了吧?”
“姑姑,我已經聽到聲音了。”歡歡邊說邊回過頭對着她做了個“噓”的手勢。
“什麼聲音?”她馬上警惕地豎起了耳朵,“我沒聽到啊。”
“你快聽,那個人來了。”
……
這時她也聽到了,一陣悉悉窣窣的聲音由遠及近,緊接着她們面前的草叢開始東倒西歪,有一陣好大的風席地而來,吹起了一地細小的沙粒,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只片刻的功夫,這陣風就停了。她的眼睛被塵土迷住了,也看不清現在周圍的情況怎麼樣,只好按兵不動,一隻手摟住早就嚇得縮在她懷裏的歡歡,一隻手還在拼命揉着眼裏的沙子。
有一股腥臭腥臭的味道忽地衝進她的鼻孔,一直鑽到肺裏,那就像是一條深不可測的臭水溝突然被炸開了以後所散發出來的味道。
有什麼東西在“啪、啪、啪”地用力抽打着草叢,聲音似乎就在她們身邊。
看來果然是那個跳舞的人來了,終於可以看到這個神祕舞者的廬山真面目了。她小心地扒開草叢——在密密的草叢中,有一格不太清晰的影子在瘋狂地扭來扭去。
可是她只是看見了這個人影的上半身,有頭、有肩膀、有腰身,卻獨獨看不見他的下半截身體。他那種跳舞的姿勢似乎就像一根根植於土壤中的草,只要一有風吹就四處東倒西歪,這就跟她上次在望遠鏡裏看到的情況是一樣的。每一次他的上半身落到地面以後,就會發出很響的“啪”的一聲,然後又立刻彈起,雙手向上舉,拼命向上伸展,像是、像是在發身長高一樣。
她疑惑地皺起了眉,這似乎並不像是一種舞蹈,感覺倒像是那個跳“舞”的人受了某種刺激而表現出來的一種反應。
“姑姑,怎麼這麼臭啊?我快喘不上氣了。”歡歡剛把頭探出來又被燻得躲了回去。
“別出聲,老老實實待着。”
她說着往前邊挪了挪腳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突然感到腳底下踩到了什麼東西,那東西疼得扭動了一下,差點將她掀倒,嚇了她一跳。
我踩到什麼了?她趕緊把腳挪開。剛纔踩到的那個東西又軟、又圓,還會動,應該是一個什麼動物。可是那動物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
她試探着又往前邁了一步,結果又踩到了剛纔的那個東西。剎那之間那個東西噴薄而出一股強大的力量,這次一下將她抖翻在地,緊接着,一條像帶子一樣的東西啪地抽過她的臉,然後在半空中揚了揚,瞬間落下沒入草叢中,草葉立刻東倒西歪稀哩嘩啦響成一片。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條帶子剛纔揚起的方向,腦子裏“嗡”的一聲:剛纔踩到的,不是什麼動物,而是一條蛇的尾巴!
好大的一條蛇!
草葉稀哩嘩啦的聲音迅速遠去,看來那條蛇遊走了。
她忍不住摸了摸被抽得生疼生疼的半邊臉頰,那條粗壯的蛇尾剛纔幾乎將她抽暈了。可是這會兒她也發現,那個“跳舞”的人也消失不見了。
看來那個跳舞的人發現她了。可惜,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看見那個人的臉。
最讓她驚詫的是,剛纔那條蛇真的好大!那真是一條巨蟒!光尾巴就像老松木幹那麼粗了。
呱——呱——。半空中突然傳來淒厲的烏鴉叫聲,跟哭喪一樣。
對了,她這地想起來,都過了子夜了,月兒怎麼還沒來?
呱——呱——。又是兩聲之後,她看見了半空中一隻烏鴉的影子正在飛過來。她一眼就認出,那正是她的月兒。
月兒飛得很低很低,落到她手臂上的時候她才發現月兒受傷了,她用手一摸月兒的羽毛,滿手都是粘乎乎的血。
“跟我走吧。”
有人在說話!可是並不是歡歡的聲音,歡歡剛纔也被蛇尾掃到了,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而且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明明是有人在說話,可又不像是人在說話。
“不用再找了,我就在你面前,快跟我走吧。”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就在面前?她的目光疑惑地掃視了一下四周,最後訝異地落在了月兒的身上。
“你纔想到是我嗎?”那隻烏鴉的嘴又張開了。
“是你?”她的汗毛呼的全豎起來了,“你、你會說話?”
“是,是我。我現在傷得很嚴重,不能跟你說太多話,我要待在你的玉里養傷,你跟我走就是了。”
天吶!這隻鳥竟然會說話?而且它是一隻烏鴉!
圈套!圈套!她突然警醒自已分明掉進了一個圈套,從這隻烏鴉第一次出現在她的窗口對着她笑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在它的掌握中了。
怪不得它天天晚上都那麼準時地來找她,她原本以爲這只是一隻很有靈性的鳥罷了,誰知道這隻烏鴉竟然可以開口說話,說人類的語言!
那麼它每天晚上來找她,一定是有目的的,她一定早就是它算好的一個目標。
“你做好準備了嗎?”月兒又問。
“你、你要帶我去哪裏?”
月兒疲憊地眨了一下眼睛,它知道雅問已經對它有戒心了。是啊,一隻烏鴉突然開口說話,換作任何人都會被嚇壞的。
但是,帶雅問走,這是大蛇交給它的任務,它今天必須要做到。
“你不用怕,如果我對你有惡意的話,早就對你下手了,也不會等到今天,再說現在我這副樣子你隨便伸出一個指頭就可以把我捏死。”月兒說着又對她笑了一下,就像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樣笑着,只不過,這一次的笑容裏帶出了許多苦澀,“我的主人命我帶你去見他,他也同樣不會傷害你的,相信我。現在,跟我走吧。”
月兒的話音剛落,雅問就發現這隻烏鴉突然在她眼前不見了。
“月兒?月兒?”
“我在玉里。”聲音竟是從她脖子上戴的那塊玉里傳出來的。
她手忙腳亂地把那塊玉解下來對着月光一照,果然又看見了那隻烏鴉。原來月兒就是她玉里的那隻烏鴉,怪不得她後來發現玉里的烏鴉不見了,原爲是它自已跑出來了。
她現在有些好奇了,倒真得很想跟着這隻烏鴉去見一見那個所謂的“主人”。
“我要呆在這裏療傷,等你見到主人的時候,我就會好起來。”月兒說。
“你的主人到底是什麼人?”
“我現在不能對你說,等見到了你就知道了。”
“可是,沒有人領路我怎麼走啊?”
“你要用手按住這塊玉,嘴裏念八遍‘清野下月光中天地始大蛇君’,然後閉上眼睛,自然就會被帶走的。”
“那我走了以後還會活着回來嗎?”
“當然!而且這次你必須去見主人,因爲如果你不去的話你和你的家族就會有危險。”
月兒的話讓她越來越好奇了,她還是決定去。
“可是,這小孩怎麼辦?”她指了指昏睡在地上的歡歡。
“我會安排,一會兒就會有人發現她的。”
玉里再沒有的聲音,月兒合上眼睛一動不動,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知道這隻鳥再不打算給她任何答案,於是照它吩咐的那樣,舉起一隻手按住那塊玉,開始唸到:“清野下月光中天地始大蛇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