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痛苦(2)
很容易,它就找到了那棵它經常棲身的老樹。上次它就是藉助這棵老樹的靈氣幫自已療好傷的。它抖了抖翅膀,臥在樹杈上,打算好好打個盹兒。
可是,它突然感到一陣危險的氣息痤身後慢慢逼近。這種預感如此強烈,連它脖子後面的毛都豎了起來。
它猛地轉過身體,就看到了那雙從斑駁的樹影中直直逼過來的火紅的眼睛。
“是你?”它大驚失色。
“哼哼——。”一陣冷笑過後,一隻和它一樣的同類出現在它面前,只是這隻烏鴉的體型比它大了許多。
“烏雲?”它問。
“沒想到,我們還能再見面。”烏雲冷笑着。
“你來找我幹什麼?”
“我是奉了大君的命令來的,上次你啄傷了大君座下和斑竹蛇,所以大君命令我來押你回去。反正我們早晚也是要碰面的,只是連我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快。說實話,我還不想這麼早就和你對戰。”
“押我回去?”它也冷冷地笑了,“你認爲你一定能辦得到嗎?”
烏雲突然沉默了,火紅的眼珠子失神地望着它,似乎想起了很多的感傷。
看着烏雲的樣子,它也止不住心裏陣陣悸動:從前,烏雲就總是喜歡這樣失神地望着天空;從前,烏雲的眼珠子也不是這樣紅的。
也許烏雲的心裏裝着太多的嚮往,註定要和它分道揚鑣,過另一種不一樣的生活。
可是烏雲,你想要的真得都得到了嗎?它無聲地問。
“一晃我們都有三千年沒有見面了,你一直還好嗎?”烏雲嘆了一口氣。
“還好。”
“你永遠都只是滿足於現狀,所以你覺得自已還好。想當初我們一同拜在大蛇門下修煉,我們相同的資質,本該有同樣的修爲,可是一晃三千年過去了,你的身形還是和當初一樣的弱小。並且,你只能呆在那塊冰冷的玉里,無福享受外面的花花世界,難道這就是你修煉的目的嗎?”烏雲的口氣裏充滿了憐憫,又帶着嘲笑。
它的心裏也酸酸的。
其實一隻鳥的悲傷也是簡單的,不能任意飛翔就是悲傷。一隻鳥的快樂也是簡單的,活生生的空氣就是快樂。烏雲的嘲笑一點都沒有錯,這一切並不是它當初修煉的目的。
“那麼,你修煉的目的是什麼?”它反問。
烏雲收回失神的眼光,沉沉地飛起,翅膀刷地掠過,旁邊的樹枝就“咔”地一聲齊根斷了。
它無奈地搖搖頭:烏雲真是走火入魔了——權勢、武力、強悍,這就是烏雲的目的。
它們當時一塊兒拜師的時候,抱着都是同樣的希望:它們認爲自已天生就與衆不同,所以不甘心和別的烏鴉一樣被人看扁,它們要證明自已的不平凡,想要接受萬衆的仰謩,享受更多的尊貴。
它們有一樣的天賦,有一樣的力量,師父也從不偏心,一樣地教它們,可是它和烏雲得到的卻是不同的結果。那是因爲,直到現在,它都從來沒有忘記過師父說過的那一句話:
“你們天生有異於外面的世界,天地造你們出來,早已賦予了你們使命。保護生靈,這就是你們證明自已與衆不同的辦法,不是靠武力,而是靠一顆正義、仁愛、勇敢的心。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你們永遠只配做一隻受人厭惡的烏鴉。”
也許到了後來只有它真正領悟了師父話裏的意思,因爲它漸漸地不想證明自已有多與衆不同了,它真得愛這個鳥語花香的世界,這個世界給了它生命,它想盡心盡力地保護這一切,這就是它的使命,也是它活着的目標。
“烏雲,我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你不用再勸說我了,我永遠只遵從於咱們的師父大蛇。”
“念在曾經同門修煉的情份上,你跟我回去,我可以替你向大君求求情,大君非但會饒你不死,日後也一定會重用你的。”
“不用再說了,你的大君背判了師父,我絕不會助紂爲虐。”
烏雲火紅的眼珠子就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在黑暗中閃着灼灼的光:“聽說你現在叫‘月兒’?哼!多可笑!堂堂的右大神,竟然甘心淪爲一個小女孩的玩物!”
它抬頭看了看天——月正中天,子時將近,必須趕緊啓程了。
烏雲一眼就看穿了它的心思:“想走!沒那麼容易,大君還等着見你呢!”
它也不答聲,張開翅膀,羽毛根根豎起,擺出了應戰的姿勢。
“好吧,烏雲,速戰速決。本來我也想抓住你這個叛徒回去見師父的。三千年沒見了,讓我看看你都長了些什麼本事!”
烏雲呱呱地厲叫了兩聲,向它展開了攻擊。
三千年一次的激戰,天地開始變色。
樹葉如漫天雪花般撲簌簌落下。在它們的羽翼劃過之處,樹枝齊齊折斷;地上的小石塊被它們飛起時帶過的罡風捲起,互相撞擊着發出兵兵兵的聲音;還有鳥的羽毛在風中急速地打着轉……。
它們的嘴角都開始被鮮血染紅,鮮血又滴落在黑色的羽毛上,羽毛開始打結。這一戰,它們都用盡了全身的力量與智慧要將對方擊敗。
不知道這是誰的錯。
一開始,它們只是兩隻充滿傲氣卻又什麼都不懂的鳥兒。
突然,一切喧囂的聲音都戛然而止了,樹林裏又恢復了安靜。這一靜下來,就是死一樣的靜。
樹林裏所有的樹葉都落盡了,它們分別站在兩截光禿禿的樹枝上,互相凝視着對方。
“你來這裏之前已經受過傷了?”烏雲的口氣依舊冷冷的,但眼神已經變得柔和。
它忍着鑽心的疼痛,搖搖晃晃拼命支撐着站直了身子。剛纔烏雲鋼鐵一樣的翅膀掃到了它的背上,它感覺它的整個身體在那一剎那間都一分爲二了。上次迎戰斑竹蛇時留下的傷口也再度撕裂了。
看來這次凶多吉少!它現在已經沒有了反抗之力,烏雲隨時可以趁着這個機會過來把它抓走。
不行,得想個辦法脫身,大蛇交給它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呢。
它焦急地想着脫身之策。
有時候,哀求並不是因爲貪生怕死。這是師父大蛇教過它的。
它凝望着佇立在對面的烏雲,就像以前住在玉里的時候凝望着窗外那輪無法探知的月亮。
“烏雲,念在我們同門一場的情份上,今天請你放了我。”
“哼!”烏雲冷笑,“你跟着人類太久了,完全學會了他們那套無恥討饒的把戲,枉你也是大蛇的弟子,琳琅府堂堂的右大神!”
它無聲地忍耐着,只要烏雲今天可以放過它,不管說什麼它都要忍。
以前,烏雲的聲音是高亢的,就像山神在歌唱一樣,而現在烏雲的笑聲卻是那麼的尖利,就像夜梟在哀嚎。三千年、三千年的時光,烏雲,你爲什麼要改變?
“好吧。”烏雲似乎想通了什麼,“就像你所說,念在我們曾經共同被大蛇選中的情份上。過去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一直對我很好,我一直記得。爲了還你的情,今天我就放了你,這樣在你死了之後我就不會再覺得欠你什麼了。但你要記住,沒有下次了。”
烏雲說完轉身飛走了。
它望着烏雲騰空而去的背影,心裏默唸着:烏雲,如果不是跟了不同的主人,我們不會成爲敵人的。
它試着張開翅膀同,結果卻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像一塊從高空滾下的石頭那樣從樹上摔了下去,幼小的身軀重重地落在堅實的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痛苦地扭動掙扎了一番之後,它終於翻過了身子。看來是完全不能飛了,只能拖着兩條腿慢慢地爬過去。幸好雷家的小樓離這裏已經沒有多遠了,但子時時分肯定不能準時趕到了。
只有儘快回到雅問身邊去,那塊玉可以替它療傷。
“姑姑,姑姑,咱們今天晚上到花園裏去吧?”
“不去。”她懶洋洋地推開歡歡的小手。
二哥的死已經讓她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她腦子裏反反覆覆地回想着那個蠟人對着她流下眼淚的樣子,每想一遍心裏就像被什麼揪住了似地難受。
每一遍她心如刀割的時候,身上佩戴的那個玉月牙就嗡嗡地發出更大的鳴聲,似乎在與她共鳴,於是她心裏就會湧出一種更大的莫名的激動——她一定會找到辦法並且擁有力量阻止以後的悲劇發生。
這力量來自悲痛。
“姑姑,去吧去吧,說不定那個人今天還會來呢。”
她知道,歡歡的是那個總是半夜在花園裏跳舞的人。
“歡歡,你爸爸呢?”她問。
“爸爸好像在他的工作室裏。”歡歡歪着頭看着她,“姑姑,你今天晚上到底跟不跟我去看呀?”
她一翻身下了牀,對歡歡說:“在這兒待着別動,晚上姑姑會和你去看的。”
然後她來到了大哥的工作室。
當她推開門的時候,看見大哥正坐在書桌前發愣,他一隻手抱在胸前,一隻手託着腮,眉頭緊皺,看樣子似乎在想一件令他很費解的事情。猛地看到有人進來,大哥也被嚇了一跳。
“雅問,找我有事嗎?”
“有!當然有!”她走到櫃子前拉開那個櫃子的門,“你在冰窖裏就打了二哥,然後把他藏在了一個我們都找不到的地方,接着你再次利用當時還在你手上的冰窖鑰匙進去把二哥的屍體弄出來,將他密封在蠟像裏,讓他慢慢地流乾了血而死。你爲什麼那麼恨二哥?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話裏並出的每一個字都迅速而激烈,就像激光槍裏射出的子彈一樣。
大哥的嘴角翕動了幾下,臉上的表情由喫驚轉爲憤怒,又由憤怒轉爲無奈:“雅問,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又這麼問?你爲什麼非就認定是我害死了雷東呢?”
“你不用再抵賴了!二哥就是你殺的!你就是把他藏在這個櫃子裏的,我明明看見你對着那個蠟人說話,又哭又笑的,我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而且那天早上也是你把二哥的車開出去的!”
“雅問,你在胡說什麼!這些話你都是聽誰說的?”
“我知道你不會承認的,但是我絕不會讓你得逞!從現在這一刻起,我不會再拿你當哥哥看,我要把這件事公佈於衆,讓大家都知道!當然,你還有一條路,那就是自已從家搬出去!”
她說完了後就轉身就走了,聽見大哥在她身後低聲說:“雅問,你不能這樣……”
不知道爲什麼,大哥的聲音好像有點不對勁兒。
但是她已經下定了主意,明天早上如果大哥還沒有說出自已的選擇,那她就把這件事說出來,她真的是一天也不能多等了,再等一個時辰她也要崩潰了。
她回到屋裏,發現歡歡已經不在了,於是躺在牀上拉起被子矇住了頭。也許是心裏的包袱終於放下了的緣故,也許是因爲這幾天太勞心的緣故,她竟然很快就困了。
沒過多久,她剛湧起的倦意就被樓梯上嘈雜的腳步聲驚醒了,好像有很多人慌慌張張地在從她門口跑過。
外面好像是出什麼事了,她迷迷糊糊地起來打開門,正好看見揹着醫藥箱的阿杏。
“阿杏,大半夜的,出會麼事了?”她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