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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是你(1)

  當雅問一覺睡醒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屋子裏沒有開燈,黑乎乎的,窗外也沒有月光。她舉起雙手伸向黑暗中,卻連自已的手也看不見了。   黑暗竟然這麼濃,她頭一次在這個狹小的屋子裏深深地感到了孤獨,一覺醒來,沒有月光、沒有歡歡、沒有月兒,也感覺不到活着的氣息。這樣的孤獨讓她感到了一種從骨髓裏湧出來的恐懼。她也從來沒有發現一個人在活着的時候會有如此脆弱的感覺,好像只要一陣風就可以將這座小樓颳倒,磚殘瓦斷,黑暗中好像隨時會伸出一隻手捏碎她的喉頸,讓她在臨死前甚至一聲驚呼都發不出來。   “羅嬸!羅嬸!”她終於忍不住大聲喊了起來。   很快,她就聽到了羅嬸急急忙忙上樓的腳步聲。   “小姐!”羅嬸坐到她身邊,“你怎麼了?”   “我害怕,一想到只有我一個人在屋子裏就害怕。”她苦惱地擦着臉上的汗,“你剛纔去哪兒了?你不是說一直在我身邊待着嗎,怎麼醒來沒有看見你?”   “哦,我剛纔下去接了個電話,是阿杏打回來的,阿杏說太太暈倒了,所有的人都在醫院陪着太太,今天他們可能都不回來了。”羅嬸說着替她打開了燈,“我告訴阿杏你回來了,她讓我今天晚上就睡在你屋裏,好好照顧你。”   “嗯,”她點了點頭,“這樣最好了。”   羅嬸擁着她,那種溫暖舒適的感覺讓她漸漸放鬆了下來,慢慢地想起了一些事。   “羅嬸,大哥臨死前畫的那張畫呢?”   “我正想拿給你看呢,畫的是一根帶子。”羅嬸說着從衣兜裏翻出了那張紙給她。   她展開那張紙一看,偌大的一張紙上只畫了一根又粗又長的帶子,帶子上還很細緻地畫着一些錯落有序的花紋。   有花紋的帶子?這是什麼意思?她不解地看了半天,不明白這是代表什麼意思。   “羅嬸,你肯定大哥在臨死前的意識是清醒的嗎?”   “是,我肯定,從他的眼神和表情都可以看出來,他當時的腦子很清楚,連阿杏也這麼說。”   阿杏說的話當然最權威。可是,大哥爲什麼要衝羅嬸舉着這張畫說他沒有殺人呢?   她又拿着那張畫看了看——或許,這只是大哥的隨手一畫,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叮——。刺耳的門鈴聲突然響起,把她和羅嬸都嚇了一跳。   “我去看看是誰回來了。奇怪,阿杏不是剛打完電話說他們不回來麼?”羅嬸嘀嘀咕咕地下了樓。   她仍然自顧自地擺弄着那張紙,不知道爲什麼,老是感覺胸口悶悶的,剛纔起來的時候還沒有這種反應。   她煩躁地把那張紙倒過來看了看,還是沒看出什麼名堂,於是一甩手把它丟開了。也許是用的勁太大,那張紙高高地飄了起來,當它飄過她的鼻尖的時候,突然一下子瞪圓了雙眼——是的,這纔是真相!   大哥在這張紙上畫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帶子,而是蛇的尾巴!   是蛇!   人蛇同體術?   這麼說大哥在臨死前見過這個人?   會是誰呢?   她正絞盡腦汁地想着這個問題,突然聽到羅嬸在門外驚惶失措地叫着“小姐!小姐”。   房門“咣”的一聲被推開,羅嬸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好像見了鬼似的。   “怎麼了?”   “小姐,你快去看看,劉方他、劉方他……”   劉方?一聽到這兩個字她連頭皮都發麻了。劉方不是早就被火化了嗎?   她快步跟着羅嬸來到走廊上,順着羅嬸指着的方向看去,發現在客廳的沙發上坐着一個人。   “這是誰?”她看着這個從來沒見過的小老太太問到。   “她她她……”羅嬸竟然開始結巴,很少見到羅嬸這個樣子。   她皺着眉不滿地看了羅嬸一眼:“怎麼了?一個老太太把你嚇成這個樣子?”   “可是,可是她說她是劉方的母親。”   “什麼?”這一下,可讓她喫驚不小。   劉方的母親不是被車撞死了嗎?那可是高陽和阿杏親眼看見的,連後事還是他們處理的呢。   真是見到“鬼”了!   “她自已說的?”   “是,她說她是特意來看劉方的,順便給他帶些東西。”   看劉方?劉方不是也死了嗎?   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在昏暗的燈光下,這個老太太佝僂着的身形看起來確實有些詭異。   “小姐,這可真是見‘鬼’了。”羅嬸附在她耳邊小聲說到。   是啊,是見鬼了,如果這個是劉方的母親,那上次被車撞死的那個老太太是誰?   “羅嬸,跟我一塊兒下去。”她說,“管她是不是鬼,既然來了,乾脆問個清楚。”   “好。”   那個坐在沙發上的老太太一直仰着臉看着她們兩個人走過,好像內心很侷促的樣子。   “你是劉方的母親?”她問。   “是啊,我叫王秀梅。”老太太開口說話了,聲音倒是很慈祥和藹。   一看這老太太說話的神情和語氣就像是一個老實本份的人,最起碼這不會是一個鬼,她放下心來。   “這麼大半夜的,你一個人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她又問。   “我是坐板車過來的。我上車的時候天還是亮的呢,但是路太遠,又不好走,而且我是兩年前來過一回,隔了這麼長時間有些記不得路了……”   “兩年前你來過?”羅嬸若有所思地看着老太太,“我怎麼沒見過你?”   “噢,那天我來的時候您不在,家裏只有老爺和另一個年青人在。”   “是嗎?”羅嬸好像不太相信,自言自語似地說,“兩年前來過,就能記住路了?”   “是啊,我這個人就是認路,我從小就往很遠的村子跑,三黑纔回家,從來沒有迷過路,劉方這一點也很像我。”老太太聽出了羅嬸的懷疑,尷尬地笑了笑,“對了,我能見劉方了嗎?”   “這……”雅問心裏也是七上八下地沒有底:關於劉方的自殺事件,全家人都持懷疑態度,而且自從那個自稱是“劉方的母親”的人也意外死亡之後,所有的人都很忌諱再提起有關這母子倆的事,可是現在居然又蹦出一個“劉方的母親”找上門來要兒子,如果老太太知道他們已經把劉方的屍體私自處理了,一定會鬧得不可收拾,現在家裏人都不在,她一個人可怎麼收場?   “小姐,”羅嬸又附在她耳邊小聲說到,“先別急,說不定這個纔是冒牌的呢,先問問她再說。”   對呀,羅嬸的話提醒了她,先驗明正身再說。   “阿姨,”她儘量讓自已臉上生硬的笑容看起來不那麼生硬,“我們兩個都沒有見過你,你有沒有什麼東西能證明您就是劉方的母親?”   “有啊。”老太太對這樣的盤查倒是毫不介意,好像有準備似的,從自已隨身帶的小布包裏拿出了一箇舊巴巴的信封遞給她,“這裏有我的戶口本,我一出遠門就帶在身上的。”   她拿出信封裏的東西,原來是一個藍皮的小本本,她翻開仔細看着,戶籍上的詳細資料顯示眼前這個叫王秀梅的老太太千真萬確就是劉方的母親。   “劉方到底幹什麼去了?”老太太見她半天還是沒有反應,有些着急了。   她靈機一動,順口編了個謊:“劉方跟我媽媽出去辦事了,要過好幾天才能回來,要不然,您在這裏等幾天吧。”   “不行,我可等不了那麼長時間,他舅舅病得厲害,我明天早上就得回去。”老太太連連搖頭。   雅問和羅嬸對望了一眼,心裏都鬆了一口氣,她們都正巴不得趕緊把這個老太太送走呢。只要家裏人不趕在明天早上回來,一切就不會露餡,老太太還以爲她兒子仍然生活得很好,明天早上就可以高高興興地回去,這樣豈不是很好?說實話,她已經感到很累了,真不想再在這個時候看見什麼生離死別的場面。   “我看,”老太太說着把懷裏抱着的那個小布包端端正正地放到面前的桌子上,“你們替我把東西交給他,讓他回來以後趕緊往家裏打一個電話,他以前都是每個星期都往家裏打電話的,可是現在都一個月了一個電話也沒有打回來過。”   “好,我會告訴他的。”雅問心裏的石頭總算是完全落了地,“明天一早我打電話叫輛車過來,讓司機送你去車站。”   “好,好。”老太太一邊道謝一邊由羅嬸領着上樓去休息了。   她坐在沙發上盯着那個老太太步履蹣跚的背影,層層的陰雲又浮上了心頭:這個纔是如假包換的劉方的母親,那上次來的那個冒牌貨又是誰?   她仔細回憶了一遍當時的情形:那個自稱是“劉方母親”的女人在劉方的屋子裏一遍遍地找東西,甚至還打開了劉方的電腦密碼。當時她就覺得這裏面有問題,一個一輩子生活在窮山溝裏的農村老太婆,怎麼可能會十指如飛地使用電腦呢?   現在,她終於找到答案了:那個冒牌貨根本就是帶着任務來的,這個任務自然就是要找到劉方藏有的某樣東西。而至於第二天的車禍事故顯然也是爲了殺人滅口,高陽是當時那場車禍的目擊者,他也說過那場車禍看起來像是一次策劃好的謀殺。從這一點上看,這個冒牌貨是受人指使的,因爲任務失敗才被滅了口。   如果這一切都沒有判斷錯誤的話,那麼躲在幕後的這個策劃高手一定對這個小樓裏的一切都相當清楚,否則不可能對他們的出車時間和行走路線瞭如指掌。   他既然可以殺了那個假“劉方母親”滅口,極有可能連劉方的自殺事件也是他策劃的,也許這兩起事件是串連的。   會不會那個幕後的高手就隱藏在他們中間,就住在這棟小樓裏?   隱約的,她有種預感——蠟像的事,可能也是這個人策劃的。   她打了個冷顫,一抬頭,看見羅嬸正從樓上下來。   自從早上劉方的母親走了以後,天就一直開始陰着,大片大片的烏雲把整個天空遮了個密不透風。   天空如此陰霾,似乎連鳥兒們也不敢盤旋。   和以前一樣,今晚月兒仍然會在子時的時候來到她身邊。   自從出了琳琅府以後,月兒就一直再沒跟她說過一句話。以前它和她獨處的時候,也是這樣緊閉着嘴一句話也不說。她真得摸不透這隻鳥的心裏是怎麼想的。   到了半夜,烏雲似乎壓得更重了。雖然外面的天空黑乎乎的,可是她還是能感到那些烏雲聚在頭頂的天空揮之不去,好像隨時會撲落大地。   她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覺,煩躁地咒罵着這個鬼天氣。   轟——,一個炸雷從遠方隆隆而來,帶來了暴雨即將來臨的消息。讓又將是一個讓人惆悵的雨夜。   她心煩意亂地掀開被子,下牀來到窗邊推開窗子大口大口地深呼吸,想讓自已焦慮的心情儘快平靜下來。可是冷不丁,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就像在爸爸死的那個雨夜聽到的一樣,那聲音和着她心臟的節奏,似乎要把她整個佔據了一樣:嗬——嗬——嗬——。   令人心悸的喘息聲!   他又回來了!   是那個在花園裏跳舞的人!   她盯着幽深靜謐的花園,眼睛裏凝聚着一種野獸一樣敏銳的光芒。今天晚上就是她單獨迎接危險的時刻,如果出了差錯,那麼大蛇所交付的使命就永遠沒有人來完成了,而她的家族恐怕也會面臨着一場大的災難。所以她一定不能出事,一切都要靠自已了。   她像一隻行動敏捷的野貓那樣輕輕躥到了花園裏,迅速向花園深處靠近。   在一叢草的後面,她依稀又看到了那個人扭動着的身子,不過似乎沒有上次那樣瘋狂了。   “你到底還是來了。”一個聲音突然從草叢中冷冷地響起。   她還沒來得及分辨出這熟悉的聲音是誰,就被一個柔軟而有韌性的東西猛地纏住了腰,然後她就被甩了出去。   那是一根帶子嗎?   不,那是蛇的尾巴!   巨大的蛇的尾巴!   她雙眼一黑,身子緊跟着離開地飛了起來……就這樣,她從地面上消失了。   但是在消失之前,她明白了一件事:花園裏那令人心悸的喘息聲,是一條“人蛇”的喘息聲;在爸爸死的那個雨夜,院子裏出現過一個人蛇同體的人!   這是哪兒?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雅問終於有了知覺。她用力地試着睜了睜眼,可眼皮好像被什麼粘粘的東西糊住了,沉沉的睜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