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蛇變（2）

　　面紗主人聽見了高陽的話，嗬嗬地笑了：“我們是大君的子民，當然要長成這個樣子了。如果有一天你也加入了我們，你也會是這個樣子的。” 　　“你們到底爲什麼要騙我們來？” 　　“因爲你。”面紗主人從長袍下伸出一隻手，直指着雅問，“因爲你的存在，大君夜夜不能安眠。” 　　“所以你們非要殺了我不可？” 　　“是。你是大君天生註定的剋星，只有把你除掉，大君才能安心修煉。大君在，我們就在，沒有了大君，也就沒有了我們。所以，你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敵人？她忍不住在心裏暗暗地嘲笑：堂堂的一個“人”，竟成了一羣妖怪千夫所指的“敵人”，真是荒謬！ 　　“你們就認爲一定能殺得了我？你們如果不是心虛，也不會用這種不要臉的辦法把我們騙到這裏來。我看，最後死的那個是誰還不一定呢。” 　　面紗主人發出了兩聲冷笑，隨即身形一凜，全身都充滿了戒備的狀態，兩道凌厲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她胸前的部位。 　　“雅問，他們要奪走你的玉，要小心了！”月兒的聲音在她耳旁悄悄響起。 　　這塊玉是大蛇的信物，擁有大蛇的靈性，面紗主人遲遲不敢動手，可能就是忌諱這塊玉。可是現在死亡都迫在眉睫了，爲什麼她還是一點也沒有感應到大蛇傳遞給她的力量呢？ 　　“雅問，小心玉！”月兒再一次提醒她。 　　於此同時，只聽面紗主人一聲大喝：“烏雲！” 　　“在。”那隻碩大的烏鴉又飛了出來，從半空中斜斜地向她俯衝下來，赤紅的眼珠子露出了猙獰的兇光，尖硬的喙猛地對準她的玉啄了下來。 　　“啊？”她一下子措手不及，摔倒在地。 　　這時，一道黑色的光芒從玉中奔出，迎上了直逼而來的烏雲。是月兒。月兒出來迎戰了。 　　高陽趕緊過來扶起她：“雅問，我們快想辦法先救出小美。” 　　“好。” 　　可是鐵籠子堅固異常，就算合他們兩人之力也不可能打開。 　　“雅問，雷隱身上有鑰匙。”小美突然在籠子裏喊到。 　　對！雷隱！怎麼把他給忘了？可是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卻發現雷隱早就不見了。 　　一邊烏雲和月兒正在激戰，兩隻鳥一會兒飛起一會兒又落下，翅膀噼啪相搏，互相用爪子蹬擊對方的胸膛，並且都在找尋機會用尖硬的喙去啄對方的眼睛。 　　滿天都是掉落的黑色羽毛，呱呱的厲叫聲不絕於耳。 　　這是兩隻鳥兒的生死之戰，如果想讓自已活下來，就得讓對方死。 　　曾經，它們都是大蛇座下的弟子，一個是左大神，一個是右大神。 　　曾經，它們是最要好的夥伴、戰友。 　　可惜，一個甘心寂寞守衛家國，一個卻要飛出去追尋別的天地。也許它們也不曾想到有一天會這樣面對。 　　她仰着臉，看着兩隻鳥兒的廝殺，一時間竟有些走神。 　　一根黑色的羽毛落在她的鼻尖上，癢酥酥的，帶着血的腥味。 　　她剛想伸手捏住這根羽毛，就聽到面紗主人的聲音從一片混亂中響了起來：“今天你們一個都別想走！” 　　她頓時醒悟過來，可是晚了，死亡已抵在眉睫。 　　面紗主人仍然站在原地，一動都沒有動，只是緩緩地抬起了一隻手，那隻手臂就自動暴漲，越過臺階向她抓來。她顧不上想別的，在那隻手臂伸到臉前的時候，伸手抓住了它。 　　一交上手她立刻感到了自已力量的薄弱，她阻擋的似乎不是一隻手，而是一座大山。並且那隻手臂仍然在不停地暴漲，很快把她逼到了牆腳。 　　糟糕，沒有通路了！她想，於是大叫：“高陽，救我！” 　　高陽立刻向站在臺階上的面紗主人衝了過去，打開展開肉搏，可是他還沒衝出幾步，一根巨大的蛇尾就筆直地從面紗主人的長袍下衝出，一下子捲住了他的腰，刷地將他甩了出去。 　　“高陽！”她和小美同時驚叫。 　　高陽一動不動地癱在地上，像死了一般，身子底下有一股血慢慢流出。 　　“高陽！”小美抓着鐵籠子拼命地大喊。 　　可是高陽還是一動都不動，莫非是死了？ 　　就在這時，一聲慘厲的鳥叫從頭頂的方向傳出，雅問心裏一顫：是月兒！ 　　月兒也受傷了！ 　　“雅問，不要分心，我沒有事。記住，你一定要活着出去！一定！” 　　是！我一定要活着出去！一定！ 　　她身上的那塊玉似乎也在此時感受到了她的決心，嗡嗡地躍動起來，剎時她感到一股熱流透過指尖迅速湧向全身，就像置身一股熔岩中。 　　她感受到了！ 　　是力量！ 　　也不知是從哪裏來的力量，如此龐大，如排山倒海一般。莫非這就是大蛇的力量？ 　　她整個身軀都被這種力量塞滿，並且不斷膨脹，幾乎快要把她撐爆了，她抓住面紗主人的手不自覺地一抖…… 　　面紗主人發出了一聲慘叫，身子如離弦之箭向後高高飛起，然後重重地從半空落下。 　　她驚詫地看着自已的一雙手掌，猛然醒悟——大蛇的力量，就是決心！ 　　“就算有大蛇的信物保護你，你們今天也別想從這裏出去。哼！沒有烏雲的領路，你們早晚也得困死在這裏！”面紗主人話音一落，又捲起長袍下的蛇尾向她掃去。 　　她全神貫注，盯着那條尾巴掃過來，一下子抱上了它。要是她馬上發現這麼做是一個錯誤，當那條大尾巴帶着她掄起來的時候，她的力量根本沒有辦法施展。 　　砰——，她被重重地甩到了牆上。 　　“攻他的七寸！”月兒向她下達了指令。 　　有如醍醐灌頂，她一下子恍然大悟：打蛇打七寸，怎麼把這個給忘了？ 　　可是，哪裏纔是他的七寸？ 　　“哼，不自量力！”面紗主人怪笑到，“憑你一雙手掌，就想殺得了我？看我不喫了你！” 　　說罷，他將尾巴一收，雅問就被捲到了他面前。他一張嘴，一陣腥風燻得雅問頭暈眼花。 　　眼看就要被捲入蛇口，正在千鈞一髮之際，突然，卷着她的蛇身忽啦啦一下全鬆開了，面紗主人的血盆大口也消失了。 　　“你……叛徒！”面紗主人瞪着仇恨的眼睛緩緩倒下，身後站着的人竟是雷隱！ 　　竟然是雷隱用尖刀刺入了面紗主人的後心！ 　　這突如其來的形勢讓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連兩隻正在酣戰的鳥兒都停了下來。 　　呱——呱——，烏雲揮動翅膀，停在主人身邊。 　　“雷隱，你、你這個叛徒！大君一定不會放過你的！”面紗主人已是奄奄一息了。他的蛇尾正在以一種十分可怕的速度迅速縮小，到了最後竟然只有三尺左右那麼長。 　　“他馬上就要變回原形了。”月兒在她身邊小聲說到。 　　果然，月兒的話剛說完，就見面紗主人渾身一陣抽搐，尾巴劇烈地抖動，當一切平息下來以後，他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而他的蛇尾巴，變成了兩條腿。 　　這就是他本來的模樣。 　　卿本逍遙，奈何做蛇？ 　　當她正在爲眼前令人惋惜的一幕唏噓不已的時候，雷隱已經打開了鐵籠子的門，放出了小美。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月兒攔住雷隱。 　　“你們聽着，時間緊急，下面的話我只說一遍，要仔細記住。”雷隱的目光依次掠過所有人，最後在雅問的臉上停住了，“你們真正的危險現在纔開始，因爲你們馬上就會見到法力高強的靈蛇大君，但是要想戰勝它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你說我們有機會戰勝它？” 　　“是。在三百年前，也許是惹了天怒，靈蛇洞邸突然天降大火，一把火把一切燒了個乾乾淨淨。靈蛇大君雖然重建了洞邸，可是它卻在那場大火中受了傷，從此以後就落下了病——每天的申時一到，就是它法力最弱的時候。只要在這個時候割掉它尾巴尖上的那個紅色的花冠，就會導致它真氣外泄，這個時候再接着用刀刺入它頸下七寸的地方，它就沒命了。一會兒申時就到了，你們要記住我的話。” 　　雷隱將一把銀光燦燦的刀遞給她：“這把刀你要拿好。這是我費盡心機才從靈蛇的祕室裏偷來的，它是當年大蛇身邊的寶物之一，靈蛇叛逃的時候就將這把刀帶了出來，因爲它知道這把刀是它尾巴上那個花冠的剋星。不過，你要記住，一會兒動作一定要快，瞅準時機，立刻下手，速戰速決，因爲待在這裏的時間越長，你身上那塊玉的靈氣就會被周圍的氣場吸走得越多，玉的法力就會越來越弱，這也是它們千方百計要騙你來這裏的原因。” 　　“可是，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 　　她的話音剛落，就聽到“撲啦啦——”，烏雲展翅飛起，一下子隱入了牆上的一塊黑幕之中。 　　屋裏突然響起了古怪的笛聲。 　　“靈蛇大君來了。”雷隱的眼中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大結局 　　牆上蒙着的那塊黑幕忽地一聲撕開，滿屋的燭火刷地一下齊齊熄滅，整間屋子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所有的人，包括雷隱在內，都被這撲天蓋地罩下的黑暗驚住了。大家都屏着氣傾聽着黑暗中的動靜。 　　然後，他們聽到了笛聲。 　　沒想到如此曼妙而動聽的笛聲，竟會在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要一個陰冷而血腥的地獄裏。 　　所有的人都不知不覺在這笛聲中陶醉了。 　　一小片銀灰色的光芒隨着笛聲從黑幔裂開的地方出現，慢慢擴大，慢慢清晰，那團光芒越來越耀眼，到了最後竟然銀光燦燦，將整間屋子照耀得熠熠生輝。 　　那團銀光一條蛇發出來的。那條蛇從頭到尾都銀光閃閃，就像披了一身的銀甲。 　　在飄渺的笛聲中，那條蛇開始翩翩起舞。 　　它擺動着修長而柔軟的身軀，似乎沉醉在一個沒有醒來的夢裏。 　　所有的人竟也都如癡如醉，竟然忘了那條蛇修長的身軀上還長着兩個猙獰的頭。 　　夢一樣的笛聲，夢一樣的舞蹈，沉醉在夢裏的人，還有猙獰的兩頭蛇。 　　天地間的一切，似乎都爲這一刻窒息了。 　　但是很快，夢就醒了，笛聲消失了。 　　所有的人也都跟着清醒過來。 　　那條蛇冷冷地看着臺階下的所有人，目光裏帶着不可一世的傲氣和霸氣，因爲它就是這裏的主人——靈蛇大君！ 　　靈蛇大君的目光心不在焉地從雷隱的臉上掠過，雷隱就立刻覺得你是有一把刀子抵在了他的咽喉上。雖然他已經叛變了大君，可是一見到這個過去的主人還是難免惶惶不已，畢竟，他現在的一切，包括他的命和身後的長尾巴，都是大君賜給他的。 　　他也說不清楚自已這是怎麼了，既然已經決心將生死置之度外，爲什麼還要這麼心虛？他想怪只怪長久以來過着這暗無天日的生活，他的骨氣早就在狂風的怒吼中被打磨平了。 　　他真的很懷念人世的榮華富貴，更想念他可愛的女兒。如果再有一次機會選擇，他情願只待在人世間安度餘生。 　　就在他心陷苦海之際，耳畔響起了靈蛇大君的聲音：“你們幾個，本事不小啊，連面紗主人都被你們打死了。” 　　月兒跳到臺階上，伸出一隻翅膀指着靈蛇：“你這個畜牲！你背叛大蛇，私建靈蛇洞邸，妄圖篡位，殺害大蛇王國無數生靈，渾身血債累累！你還欺騙那些幻想一步登天擁有祕術的人供奉自已的血肉給你，而你卻只教了他們祕術的第一層，如果不除掉你，世上怎會有安寧！” 　　“我給他們的已經夠多了。如果沒有我，他們只能去辛苦地修煉，還要通過大蛇的層層考驗，最後也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呢。而我卻給了他們一個平等的機會，無論貴賤強弱都可以修習祕術，他們感謝我還來不及呢。” 　　“靈蛇，你難道一點也不顧念大蛇對你的恩情嗎？” 　　“不要再跟我提大蛇！”靈蛇眼裏竟然露出了一抹痛苦的神色，可是這痛苦只一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怨恨，“我貴爲大蛇王國的大將軍，只是犯了一個小小的錯，它就將我在禁室裏關了五百年！還有，它讓我跟那些來找它修習祕術的凡夫俗子搏鬥，而它卻從旁觀看。如果它不喜歡我，可以讓我走，爲什麼要讓我在大殿上出這種洋相？知不知道我很不喜歡這樣做！我討厭這樣！” 　　“可是你不喜歡爲什麼不說出來？” 　　“不要再廢話了！”靈蛇的眼睛瞪着雅問，“小丫頭，你就是那個上天註定要亡我的人？好，那讓我見識一下大蛇給了你多少功力！” 　　靈蛇竟然先發制人，縱身撲了過來……她還沒有來得及舉起那把銀刀，就感覺身子被擊中了！ 　　靈蛇的力量實在超乎她的想像，這是一個不一般的強大對手。 　　撲——。她吐出了好大的一口血。 　　然後她倒了下去。 　　她剛剛因爲擊敗面紗主人而鼓起的全部力量和勇氣就這麼一下子給擊潰了。 　　她緊貼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你們這羣自不量力的人，也不看看我靈蛇大君是什麼來頭！以爲我這個洞邸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靈蛇大君一張嘴，鮮紅分叉的舌頭吐了出來，噴出了團團黑氣。 　　“糟了！毒氣！”雷隱一驚，立刻從黑袍下掏出幾粒褐色的藥丸分給大家。 　　月兒立刻啄了一顆喂到雅問嘴裏。它是大蛇座下的右大神，當然知道這芭丸是什麼，這是大蛇王國配製的解蛇毒的藥丸，但是用這種藥丸來對付修煉了千年的靈蛇大君，恐怕撐不了多久。 　　“雷隱，我看我們要合力作戰纔行！”月兒跳到雷隱肩膀上。 　　“是，只有這樣了。” 　　“我們也來幫忙！”小美和剛剛甦醒過來的高陽也湊了過來。 　　“小美姑娘，你有孕在身，還是在一邊照顧雅問吧。” 　　“你們這羣人真是麻煩，到底想商量到什麼時候！”靈蛇大君一聲斷喝，又向他們展開了新的攻擊。 　　…… 　　雅問還是趴在地上起不來，她很想知道現在周圍的情況怎麼樣了，可是連頭都抬不起來，四周都是黑乎乎的毒氣，耳邊只聽到不絕於耳的廝殺聲，噝噝的風聲激盪。 　　這時，一聲“呱——”的慘叫差點震破了她的耳膜，一隻鳥的屍體掉落在她眼前，那隻鳥赤紅的雙目像死魚一樣瞪着她，仇恨漸漸消失，光芒盡散。 　　“烏雲！”靈蛇大君忍不住呼喚出聲。 　　烏雲死了。曾經，它和烏琰一起被大蛇於千千萬萬的鳥兒中選出，封它們爲大蛇王國左右大神，一直以來，它們匡扶正義，救濟蒼生。可惜，只有它不甘心過這樣的生活。它是一隻有野心的鳥兒，它認爲既然自已與衆不同就不應該過這樣一種循規蹈矩的生活。它這一輩子都在拼命地往前飛，甚至用了一些非常的手段，可惜，卻一直沒有得到快樂。 　　這時，月兒的身體也落了下來。它小小的身軀落在烏雲的旁邊，正好一左一右，以前它們在大蛇座下就是這樣排列的。 　　“月兒？”她輕輕地喚了一聲。 　　月兒烏溜溜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她，仍然帶着那種堅定的神色。慢慢地，它眼睛一彎，又開始笑了，就像她第一次看到它站在窗口時的那樣，這隻烏鴉在看着她笑呢。 　　“雅問，別難過，就算你完不成使命，也不會有人怪你的，你已經盡力了，我和師父都會很感激你的。其實說起來是我們把你帶到這條路上的，是我們害了你！” 　　“月兒，我、我真是沒用！” 　　“雅問，我還有一件事求你，你一定要答應我！” 　　“是什麼？” 　　“雅問，我死後、把我和烏雲的屍體葬在一起……當年，我們一同拜師學藝，發過誓言，要一同生、死……” 　　一滴血從月兒的嘴角流出。 　　它不會再回來了。 　　她正在悲傷的時候，突然從一團毒氣中看見了那個花冠，長在靈蛇尾部的那個花冠，近在眼前。 　　她盯着那個花冠，用盡全身的力量爬了過去，抽出銀刀，刷地一刀——鮮血四濺！ 　　靈蛇正在痛苦地扭動，雷隱立刻衝上去將刀插入了它的七寸。 　　勝利了！所有的人都在歡呼。 　　她鬆了一口氣，軟軟地倒在地上——原來勝利也沒什麼難的，就是這一步之遙啊。 　　可是雷隱卻走過來把她拉了起來：“你們要快點離開這裏！靈蛇一死，這裏的一切很快就會消失，陷入地下，你們快跟隨我到院子裏來，我送你們出去。” 　　“你不走嗎？”高陽問。 　　雷隱搖着頭，目光又變得黯淡：“一千年前我就死了，靈蛇賜我死而復活只是讓我到這裏來爲它效命，我是不能回到你們的世界的。” 　　“可是，我們不能把你就這樣丟下！” 　　“你們必須得走！來這裏的時候我就是個叛徒，沒想到臨死又當了一回叛徒。”雷隱自嘲地笑笑，“不過這回我總算做對了一件事，也是真的死而無憾了。” 　　轟隆隆——，巨響傳來，看來這裏就要往下陷了。 　　“快跟我走吧。”雷隱轉身帶路。 　　當他們往外走的時候，又看到了地上躺着的面紗主人。 　　不知道他面紗後面的臉是什麼樣的。 　　一剎時，所有的記憶都隨着她耳畔聽到的聲聲呼喚而甦醒了：高陽、小美、雷隱、月兒、靈蛇洞邸……。 　　“小姐？小姐？” 　　她一睜眼，是羅嬸在呼喚她呢。 　　“小姐，你終於醒了。”羅嬸欣喜地抓住她的手。 　　“羅嬸，高陽他們呢？” 　　“沒事，他們都沒事。”羅嬸連忙阻止她亂動，“你身上還有傷，阿杏說讓我看着你，不能亂動。” 　　“他們人呢？怎麼看不見他們？” 　　“小美姑娘和高陽都送醫院去了。阿杏剛纔打回來了電話，說小美姑娘已經醒來了，沒什麼大礙，就是長期地營養不良，出院後好好地休息就好了。高陽還沒有醒，不過已經脫離危險期了。” 　　“是嗎？” 　　“小姐，你們幾個人都上哪兒去了，怎麼一走就是那麼多天？爲什麼人人弄了一身傷回來？你們又是從哪兒找到小美姑娘的？”羅嬸一肚子的問題，急不可耐地就等她醒來後解答了。 　　她止不住笑了笑：“羅嬸，這幾天我不在家，家裏沒出什麼事吧？” 　　“事兒倒是沒出，只是這兩天你媽媽太擔心你們了，病了一場，不過現在也沒事的。倒是阿杏，她有事。” 　　“阿杏怎麼了？” 　　“阿杏好像得什麼病了，她開始掉頭髮，而且前天還咯出了好大一塊血。”羅嬸神祕兮兮地往她身邊湊了湊，“那天，我看見阿杏的背上……嘖嘖，長着好多的大水泡，而且都已經爛了，小姐，你說阿杏會是得了什麼病？” 　　“阿杏現在人在哪裏？”她擔心地問。 　　“在醫院照顧高陽他們呢。我聽太太說阿杏買了明天下午的飛機票，要去國外治病，說治好了就回來，治不好就不回來了。” 　　雅問獨自站在窗口，推開窗戶。 　　天氣已經微微有些炎熱了，連晚風中都多出了些暖烘烘的味道。黑沉沉的花園裏，再也聽不到那令人心悸的喘息聲，只有小蟲在草葉間啾啾歡唱。 　　這是一個劫後餘生的夜晚，這黑沉沉的夜讓她頭一次對明天充滿了信心。 　　回想起在靈蛇洞邸的那場生死劫難，就好像在鏡子裏看見了自已的另一種人生一樣，似夢還真，真假難辨。當初大蛇說她就是可以斬妖除魔拯救蒼生的人，她怎麼也不信，可是她卻做到了。 　　其實就是一步之遙，誰又說凡夫俗子不可以成仙？ 　　她想她應該再見大蛇一次，大蛇也一定會找她的。 　　可是月兒死了，誰再帶她去琳琅府呢？ 　　她記起了月兒第一次帶她去琳琅府的時候唸的那個口訣：“清野下月光中天地始大蛇君”，她把胸口的玉掏出來，燈光下，玉的本身仍然潔白而光瑩。 　　她出神地盯着那塊玉，心裏隱隱有一種模糊的感應，於是，她關了燈。 　　一股巨大的驚恐和失望雙雙襲上了她的心頭——她看不見那個玉月牙了！它完全隱沒在黑暗中，不再像以前那樣發光發亮。 　　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又湊過耳朵去聽，可是靜悄悄的，只有風的聲音，沒有玉的聲音。它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發出嗡嗡的鳴聲了！ 　　它已經失掉大蛇所賜予它的一切靈氣，如今重新迴歸爲一塊普通的玉了。 　　這麼說，琳琅府、大蛇，以後通通都看不見了？ 　　月兒的屍體被葬在花園深處那處草長得最茂盛的地方，那個地方就是石汀半夜偷偷來練習祕術的地方。 　　如今，讓月兒躺在這裏看天下太平吧。 　　這隻每天晚上都準時出現在她窗口的烏鴉，如今已經安詳地去了另一個屬於自已的天國，在那裏也許它會長出五彩的翅膀翱翔雲端，不必再踟躊於俗世的叢林；流星會成羣地劃過它的身邊，爲它燃亮炫目的煙火。 　　一隻烏鴉，竟然也會爲了一個信仰犧牲自已的一生。 　　她按照月兒的遺願，將它和烏雲合葬在了一起，並且在月兒的小墳包上豎了一塊小小的墓碑，上面寫着——“右大神烏琰將軍之墓”。 　　也許若干年後有一個小孩跑來玩，會以爲這是誰玩剩下的有趣遊戲，然後拔掉木牌，興味盎然地挖出一堆鳥的白骨。 　　烏琰將軍——誰會相信這是一隻烏鴉？ 　　在醫院裏，雅問見到了高陽。 　　高陽還沒有醒來。 　　午後的山岡、髒兮兮的小男孩兒、髒兮兮的小女孩兒，漂亮的杜鵑花環、充滿稚氣的誓言——高陽，你爲什麼就認不出我了呢？ 　　高陽說過，伢伢是他心目中永遠的牽掛，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他一直苦苦尋找的小女孩兒，早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了——從他敲開雷家大門的那一刻起。 　　這樣的相逢，實在是太意外了。 　　可是她不想把這個祕密說出來。 　　她想永遠活在高陽的記憶深處。 　　臨走的時候，她在高陽的手心裏塞了一張紙條： 　　陽陽，希望你以後好好地照顧小美，就像你當初說要保護我一樣保護他。 　　落款是“伢伢”，旁邊畫了一雙笑得彎彎的眼睛。 　　雅問打算再試一次，用手按住那塊玉，口中唸到：“清野下月光中天地始大蛇君。” 　　可是，一睜開眼她發現自已還在原地，周圍的一切都沒有變樣。看來那塊玉的靈氣盡失，無法再帶她去琳琅府了。 　　這可怎麼辦？ 　　她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忽然聽到房間裏所有的窗戶都發出了啪啪的聲音，似乎是有什麼東西在窗子外拍打。接着，一片巨大的黑影貼着一個又一個窗口“忽——忽——”地遊了過去。 　　“雅問，”就在她驚慌未定中，一個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我已經來了。” 　　是大蛇！ 　　“大蛇，你在哪兒？” 　　“雅問，我不方便現身，今天，是咱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最後一次？” 　　“是，我來是要特意謝謝你完成了使命，替我消滅了叛徒。你不止是挽救了你的家族，而且也保住了世間安寧。我的孩子，你是個了不起的英雄呢。” 　　“大蛇，我並不稀罕做什麼英雄。”她急切地說到，“我只有一個請求，希望你能幫助我。” 　　“哦？是什麼？” 　　“是……”她侷促地舔了舔嘴脣，“大蛇，你法力無邊，無所不能，可不可以讓我死去的家人活過來？” 　　她的話說完了，四周陷入了一片沉寂。 　　大蛇並沒有馬上回答她，似乎在沉思。 　　一眨眼過去了好長時間。 　　“大蛇？”她試探着輕輕喚了一聲。 　　難道大蛇走了？ 　　她走到窗口，正打算推開窗子查看，突然聽到大蛇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貪嗔癡恨愛惡欲，就算我能銷燬得了那本邪惡的祕術，又怎麼能讓你們的心平靜下來？” 　　她一轉身，就看到了大蛇，它盤踞在屋子的中央，高高地昂着頭。 　　“大蛇，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懷念我死去的家人。” 　　“雅問，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這世上的人是不能死而復生的，難道你忘了嗎？我們怎麼能逆天而行呢？” 　　“我……”她慚愧地低着頭。 　　“雅問，以後我就要離開這裏了，我的力量不可能再保佑到你的家族，以後，你們要依靠自已來度過難關了。”大蛇吐了吐信子，目光中流露出無奈與不捨，“一晃，我已經來到這裏生活了四千五百年，眼看着這個世界從一片空虛一點一點的轉變成現在的樣子，其中的滋味真是一言難盡啊！” 　　“大蛇，你走了以後，你的琳琅府呢？你不管你的大蛇王國了嗎？” 　　“我的一切到那時都會隨着我一同消失，這個世界已不再需要我來替你們主持正義，我也是時候把一切都拱手送還了。我是一個異類，是沒有辦法和你們四處輻射的電磁文明共處的。但是在我走之前，我要把這個送給你。” 　　大蛇的尾巴朝前一送，將一樣東西送到了她面前——是琳琅府裏的那座水晶小橋，只不過大蛇將那座小橋縮小成一個玩具的樣子剛好可以放到她的掌心。 　　“這個東西送給你做紀念吧。”大蛇說，“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你心中記得我，我就是你心中的力量。” 　　她摸着那座小橋上凹凸有致的花紋，手指間感受着日月變遷、歲月流逝，感受着生離死別、勇往直前。 　　“你要記住，我們的心不會因爲是人或是靈而有什麼分別。用心去愛生命。”大蛇的聲音從半空傳來，漸漸越飄越遠，僅剩一絲餘音環繞。 　　不管什麼時候，我們都有一顆相同的心，仁愛勇敢，寬容誠實。 　　（結束）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