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烏鴉(1)
小美搬了個凳子坐在窗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烏黑的院門,已經有很長時間都沒有動一下了。她盼啊盼啊,盼着門鈴突然刺耳地響起,然後那個叫羅嬸的老太太步履蹣跚地跑去開門,接着從院門口走進一臉冷峻的莫一……雖然她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充滿希望了。
時間一點一點在流逝,小美已經越來越灰心了。
高陽一直看着小美,他已經抽光了一整包的煙。
分頭出去找莫一是不可能的,因爲現在家裏只剩下那個叫雅問的姑娘,那姑娘看起來若不禁風,一個人也不可能分身去照顧他和小美。再說他們三個人本來就是因爲迷了路纔來到這裏的,人生地不熟,也沒法出去找,萬一再有一個迷路的可就麻煩了。
這個莫一真是可惡,大半夜的出去追什麼烏鴉!
現在他們除了坐在屋裏盯着門乾等,什麼辦法也沒有,小美負責盯着院門,他負責撥通莫一的手機。
他又拿起邊上的電話撥了一遍,還是沒有人接。電話機裏的電池好像都快沒電了。
他氣惱地將電話扔到一邊。
其實昨天晚上他就看出來了,這一家人並不歡迎他們,好像希望他們趕緊離開似的。如果莫一今天晚上還不回來的話,他們是否還需要在這裏繼續等下去呢?
都過了中午了,天很快就會黑下來。
正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把他嚇了一跳。
在窗邊趴着的小美突然像一隻受到驚嚇的小貓那樣一下伸直了脖頸。
“高陽!高陽!”小美興奮地向後伸着手招呼着他,“莫一回來了!莫一回來了!”
小美的呼喊也將他的興奮調動起來,他趕緊從牀上跳下來,趿着拖鞋蹭到了窗口。
他們都全神貫注地盯着向院門口走去的羅嬸,就像賭徒在等待開牌那樣焦心。
院門開了。
進來的人是這一家的女主人——雅問的媽媽。
小美看看高陽,高陽看看小美,他們都覺得有一根魚刺卡住了喉嚨。
莫一真得不會再回來了?
晚飯還是要喫,不管是坐在家裏等莫一回來還是出去找莫一,沒有力氣都是不行的。
但今天的情況比昨天更不好,一桌子的人都沒有胃口。其他人沒有胃口是因爲還沒有從失去親人的悲痛中走出來,而高陽和小美沒有胃口是因爲莫一的失蹤。
所以晚飯仍然是在一片壓抑中喫完的,而且時間很短。
在大家都紛紛站起來準備離席而去的時候,媽媽突然看着小美問了一句話:“我聽說你們的同伴失蹤了?”
除了雅問和羅嬸,其他人立刻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大家這才注意到莫一今天沒有下來喫晚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大家都開始交頭接耳。
“是,直到現在還聯繫不上他。”整整在窗邊曬了一天,滴水未進,小美連嗓子都啞了。
媽媽似乎對莫一失蹤的原因並不是很關心,直接問到:“如果他今天晚上還不回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隻能報警了,這樣纔可能快一點找到他。”
“不行!你們不能報警!”媽媽斬釘截鐵的一句話猶如一聲驚雷,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小美的啜泣聲也戛然而止。
“爲什麼?”小美和高陽同時反問到。
媽媽用餐巾不停地來回擦拭着一根筷子的頭,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合適。
“你們都來了兩天了,也應該發現了,孩子們的爸爸一直沒有出現過,你們知道爲什麼嗎?”
高陽和小美誰也沒有回答媽媽的話。其實這個問題在他們來的第一天晚上就已經爭論過了——男主人肯定不是跑了就是死了。
“就在你們來的頭一天,孩子們的爸爸剛剛過世,就死在這個房子裏。直到現在,他爸爸的遺體還沒有下葬,冷藏在院子裏的冰窖中。”
小美似乎被驚着了,從嗓子眼裏低低地發出一聲驚呼。冷藏屍體,相信這樣怪異的做法,她還聞所未聞。
“阿姨,爲什麼不把叔叔的遺體下葬?”高陽好奇起來,對這樣的怪事他一向都很感興趣,這全是跟莫一學的。
媽媽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他爸爸留下一封遺囑,讓我們一定要將他的屍體妥善保留七七四十九天,在這期間家裏嚴禁有陌生人出入,經免打擾他的亡靈,這是他家族世代相傳的規矩。所以在收留你們的那一晚,我心裏就很勉強。因此我希望你們不要報警,不要把這個事件和我的家庭再扯上什麼關係。”
“可是,我們的同伴失蹤了,到現在還不知道是死是活,你怎麼能提出這樣的要求呢!難道就讓我們這樣扔下莫一不管悄悄離開?您不覺得這樣很過份嗎!小美本來心情就不好,此刻顯然有些惱火了。”
“是啊阿姨,我們感謝你們收留了我們,我們也知道莫一的失蹤也給你們帶來了麻煩,可是我們不能因爲要顧及你們的難處就不顧同伴的死活。”高陽也委婉地表明瞭自已的立場。
“我知道,你們說得也對,我也不是讓你們不管那個孩子。可是我更在乎孩子爸爸的遺囑,這份遺囑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只是不想讓別人再來打擾他的亡靈,在我們這樣的家庭,真得是很信邪的。而且,我也不想招來那些麻煩的警察搞得我家裏雞犬不寧的。所以,就算阿姨求你們,我們是不是可以想一個辦法?就算實在要報警,能不能也想個辦法不要把我的家人們再牽扯進去?”
媽媽的措辭委婉了許多,可是態度依然堅決。
高陽和小美已經無話可說了,兩人面面相覷,臉色更加難堪。
的確,這件事是很難處理。也怪他們倒黴,怎麼就投奔到了這樣一戶人家裏!
談判陷入了僵局。
最後,還是大哥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看要不這樣吧,你們兩個先在我家住着,再等一兩天,也許事情不像你們想得那樣糟糕,我們家在這裏住裏住了好幾代,從來沒出過這樣的事。你們的同伴也許只是碰到了點小麻煩,所以不能及時趕回來。明天我就想辦法安排人出去幫着找一找,也許他很快就會回來的。要是過兩天還沒有他的消息,到時候咱們再想辦法。”大哥說罷,目光一一從桌邊所有人的臉上掃過。
大家都點了點頭,也只好這樣了。畢竟,包括媽媽在內,大家還是很同情高陽他們的。
一直到半夜了,還是沒有莫一的消息。
雅問也沒有睡着,她想小美這會兒也一定還趴在窗口傻呆呆地等。
她看得出來小美對莫一有很深的感情。在他們三個人狼狽不堪地出現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看出來了。小美偷着看莫一的時候,眼睛裏那種依戀濃得都無法化開。
可憐的姑娘啊,若是心愛的人兒再也回不來了,你該怎麼辦?
她腦子裏還惦着昨天半夜看到的那個怪異無比的影子,不知道它今晚會不會再次出現?
這個影子的出現和莫一的那個預言不謀而合,看來莫一所指的“今夜子時,東門進、西門出”的東西十有八九就是他!
莫一的卦算得真是很準,只可惜他沒有留下答案,所以她也無法知道那個怪異的影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子時又快到了,她打開窗子。
立刻,那充滿了絕望與淒厲的喘息聲,又隨着周圍流動的空氣滾滾湧來!彷彿正瀰漫於整個花園之中。
她曾經懷疑過這喘息聲是不是自已的錯覺,可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她確定是真的聽到了——花園裏確實有喘息聲!只要在晚上打開窗戶,她就能聽到。
隔壁房間裏傳來了走動的聲音。這老房子隔音差,有點什麼聲音都聽得很清楚,看樣子高陽他們也沒睡。
從白天高陽和小美描述的情形來看,是一隻烏鴉把莫一招走的。可是大半夜三更的,莫一哪兒來的那麼大興趣非要跑出去追趕一隻烏鴉呢?
就算莫一做事再我行我素,也不至於幹出這種沒有輕重的事兒:投宿在別人家裏,人生地不熟,半夜還偷偷跑出去追鳥?
這隻烏鴉一定有什麼地方非常特別,或者是它讓莫一想到了什麼重要的事,所以莫一纔會不顧一切地跑出去。
可是又從哪兒莫明其妙鑽出一隻烏鴉呢?烏鴉可是不單飛的。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窗臺,爲什麼別人的窗口就看不見有烏鴉?它怎麼就站在了莫一的窗口,還偏偏讓這個神叨叨的莫一給看見了?
烏鴉?好像在哪兒見過……對了,那塊玉!
她想起來了,是爸爸留給她的那塊玉!那天晚上,她不是也看見玉里出現了一隻烏鴉的影子嗎!
難道是玉里的烏鴉走出來了?她搖了搖頭,現在是工業文明的社會,怎麼還會再出現神話小說裏的情節?一隻烏鴉又怎麼會從一塊玉里走出來?
她這樣想着,將那塊玉從脖子上解了下來。
在一片漆黑中,那塊小小的玉就像一顆夜明珠那樣熒熒發光。她發現玉周圍的那圈光暈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亮,耀得人睜不開眼。
就在她覺得眼睛有點疼的時候,看見了一隻烏鴉!
它臥在那塊玉里,當她看見它的時候,它突然睜開眼睛,然後站了起來。
它好像比上次出現的時候大了一點兒。
然後,她看見這隻烏鴉懶洋洋地撲騰了幾下翅膀,似乎想要飛走了。
她一緊張,伸手想要握住那塊玉。就在此時,一陣啪啪聲拍打着窗戶,異常猛烈。
她一扭頭,看見一大團黑乎乎的影子緊貼着玻璃窗“倏”地滑了過去。緊接着,外面起風了。一陣好大的風,呼呼地刮,窗戶又噼噼啪啪地響。
剛纔還好好的,怎麼突然一下刮這麼大的風?她疑惑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裏的玉。
猛然,她發現玉里的烏鴉不見了!
它真的飛走了?
難道剛纔那團從窗口滑過去的影子就是它?
這實在是天方夜譚!
爸爸留給她的這塊玉是有些邪門,那麼細小的一彎月牙,竟然會散發出那麼大的光暈,而且還依稀可以聽見嗡嗡地鳴聲,看來這塊玉應該有很大的磁場。沒錯,她還記得她第一次把這塊玉拿出來看的時候,連臺燈都爆了,那臺燈可是新買的。
玉是辟邪的寶物,而烏鴉是一種象徵災難的鳥。玉里出現一隻烏鴉,這到底是兇是吉?
爸爸不可能不知道這玉里的祕密,爲什麼特意要把這塊玉留給她呢?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塊玉重新戴回了脖子上。
也許爸爸早就料到,她一定會發現這玉里的祕密。而這塊玉,說不定將會指引她去發現另一個祕密。
她瞭解爸爸,這一定是爸爸最後的用意。
再戴上這塊玉的感覺,就好像有一條蛇纏在了脖子上。
她下牀去倒了一杯水,想讓自已緊繃的神經放鬆一下。喝完水回牀上躺着的時候,她的腳卻碰到了牀底下的一個東西,硬梆梆的。她用腳把那個東西往裏踢了一下,好像是一塊鐵,碰得她的腳還有點疼。
第二天早上醒來以後,雅問第一件事就是問羅嬸莫一回來了沒有,得到的答案是沒有。
“小姐,要是那個叫莫一的孩子真的回不來了,太太又堅持不讓報警,那可怎麼辦?”
“我猜高陽他們不會聽她的,爸爸的遺囑對他們又沒有什麼約束力,對他們來講,莫一更重要。其實仔細想想,咱們也夠不近人情的,這樣做簡直有點拿大活人的性命當兒戲。”
“小姐,早上那兩個孩子吵了一架。”
“你說高陽和小美?”
羅嬸點了點頭:“那個小女孩非要出去找莫一,男的不讓,說這裏荒郊野外的,萬一再遇上點什麼事兒,連個能救他們的人都沒有,後來那姑娘就直罵他膽小鬼。”
“其實,我也覺得這樣在家乾等着不是辦法,是應該出去找找。”
“早上大少爺已讓石汀和劉方去找了。”
“光兩個人哪兒夠?這樣吧,一會兒我陪着他們出去找找,天黑之前就回來。”
“那我去給你們準備一些水路上帶着吧。”
“好。”她說着起身拉開衣櫃打算挑一身方便跑動的衣褲,一抬頭,發現羅嬸還在原地站着。看羅嬸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像有什麼話想跟她說。
“你怎麼還不下去準備水?”她問。
“小姐,”羅嬸吞吞吐吐地問,“你昨天……是不是、去冰窖了?”
“沒有啊,冰窖的門不是鎖着的嗎,我手上又沒鑰匙,怎麼去?”
“小姐,要聽太太的話,那個冰窖世世代代都是用來放死人的,陰氣太重,女孩子進去了不好。”
“你怎麼了?我不是說過我沒去過嗎!”“可是昨天晚上我全看見了。”
她愣了一下:“你是說……你昨天晚上看見我去冰窖了?”
“是啊,小姐,我看得一清二楚的,所以纔來提醒你。”
“昨天晚上……我並沒有啊……你什麼時候看到我去的冰窖?”
“大概是後半夜吧。昨天晚上我燒心,一晚上沒睡,後半夜我站在窗口乘涼的時候看見你了。你當時就低着頭從我面前走過,手裏還拿着一把大鐵鉤子。”
“鐵鉤子?”她頭皮一麻,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從心底升起。
“是啊,我當時叫了你一聲,可你根本不理我,自顧自走了。我看你是往冰窖那邊走,就追出來想把你拉回去,可是那會兒你已經進了冰窖了。我就一直在外面等,大約又過了十來分鐘你才從裏面出來,鎖好門,一言不發地回屋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