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昨夜(3)
“昨天他也叫醒過你了?”小美喫驚地扭頭看着高陽。
“是啊。”高陽說完以後又沉默不語了。
“高陽,你快把昨天晚上的事仔仔細細地跟我說一遍,你不說話我怎麼幫你?”
“是啊,高陽,你快跟雅問說啊!”
高陽遲疑着,終於開了口:“昨天喫完晚飯,莫一和我一直在屋子裏玩塔羅牌,後來玩着玩着莫一就用撲克牌算了一卦,他本來就是個神學家,是很精通這些東西的。他用那些撲克牌擺了個八角形,然後他就盯着那個八角形說‘今晚子時,東門進,西門出’,我就問他是什麼東西會從東門進、西門出,他就讓我跟他一起守到子時就知道了。”高陽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目光裏掠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慌。
“東門進、西門出?”雅問突然想到了那個影子,莫非莫一指的是這個影子?
她暗暗回憶了一下那個影子出現的時間,恰恰就是在子時前後。而且這房子裏只有客廳的大門是衝着東邊開的,也只有冰窖的門是衝着西開的。那麼“東門進、西門出”豈不是就是指從冰窖的大門裏出來,然後從客廳的大門進入?
她頭皮一麻:這個莫一,還真是不簡單,卦算得很準。
高陽緩過勁來,接着說到:“他的預言從來都沒有出過錯。我們兩個一起守到了子時,當時我們都聽到有人上了樓梯,走得很慢很慢,腳步聲放得很輕,像做賊似的。腳步聲從走廊的那端直直地走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當腳步聲路過我們房間的時候,突然停住不動了。我們當時都有些害怕,我慫恿莫一開門去看看是誰,可莫一不敢。老實說,我也不敢,但是禁不住好奇,最後還是我壯着膽子打開了門,沒想到一開門,門外卻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後來莫一就一直心事重重地不想睡覺。等我睡着以後他又推了我一次,對我說有一隻烏鴉站在窗臺上,我迷迷糊糊地說了句‘烏鴉有什麼好看的’,就沒再理他。沒想到,他自已出去追了。”
大家都不說話了,人人心裏都明白莫一一定是出事了。
高陽用手在身上胡亂地摸了摸,從衣兜裏翻出一包煙,他倒了一根在手掌上,捏着那根菸,翻來覆去地把弄,最後心煩意亂地把那根菸給折斷了扔到一邊。
“雅問,你說怎麼辦啊?這兒只有你們這一家人住,沒有別人能幫得上我們了!”小美拽着她的衣角,不住地哀求。
“我看咱們都先不要急,再等等。如果莫一還是不回來的話……我也拿不了什麼主意,到時候讓哥哥來幫忙吧?”
“好吧,再等等吧。”高陽無奈地點了點頭。他心裏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可是他不想爲難雅問,人家好意收留他們住了一晚,怎麼好意思再給人家添麻煩呢?
“那好吧,你們先在屋裏休息吧,我去讓羅嬸給你們準備一些喫的。說不定,一會兒莫一就會回來了。”她故意裝出一副很輕鬆搞怪的樣子,可是那兩個人一點反應都沒有,她也只好知趣地悄悄退了出去。
“小姐,你還不打算讓他們走?”一見雅問出來,羅嬸立刻將她拉到一邊。
原來羅嬸剛纔躲在門外偷聽。
“不是我不讓,是他們現在走不了,你難道沒有聽見嗎,莫一出事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真是做孽啊!”羅嬸嘆了一口氣,拖着肥胖的身軀邊往樓下走邊小聲嘀咕着,“還不讓他們走,這以後還得出事,得出大事啊。”
她滿腹狐疑地盯着羅嬸慢悠悠的背影,眼前不由得浮現出了昨天早晨的那一幕:羅嬸一聽到院子裏的門鈴聲響起,立刻顯得異常慌張,一直到晚飯的時候仍然侷促不安。
爲什麼羅嬸一見到這三個年青人就跟見到了鬼似的?
爲什麼羅嬸會說出那樣的話?
爲什麼羅嬸急着要趕高陽他們走?
羅嬸有問題!
她立刻追下了樓,羅嬸正在廚房裏給高陽他們準備喫的。
“你早就知道他們會出事,對不對?”她厲聲問到。
羅嬸微微停頓了一下,但並沒有回答她的話,自顧自地在水池邊不停忙碌。
她頭腦一熱,衝過去死死地按住水龍頭;“莫一去哪兒了?快說!”
“小姐,我不知道。”
“還狡辯!你剛纔不是說他們不走以後還會出事嗎,當我沒聽見!你說,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小姐,我老了,只是信口說說的。”
“別演戲了!你今天要是不給我說清楚,莫一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就賴在你身上,看你怎麼去跟莫一的家人交待!到時候誰也保不了你!”
“小姐,不要啊!不要啊!”羅嬸被她這副張牙舞爪的樣子嚇着了,連連地擺着手哀求。
看着羅嬸驚慌失措的樣子,她突然有一絲不忍:這個上了年紀的老女人,把一輩子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們身上了,沒有什麼人生抱負,沒有什麼貪慾奢念,沒有漂亮衣物,沒有胭脂口紅,沒有什麼人生感悟,也沒有大把的私房錢存下,每天都在重複着洗衣服、做飯、收拾房間,一大把年紀的人了,有時候還要受氣。
一個女人的一生可以很燦爛,一個女人的一生也可以像羅嬸這樣乏味地度過。
其實羅嬸當然可以選擇離開,即使再做傭人,也可以找一個城裏的大戶人家,不知道羅嬸爲什麼一直心甘情願地待在這個又偏遠、進城又不方便,買一趟菜要花去整整一天的時間,給的工錢又不是很多的家裏?
她突然想到羅嬸從來沒有對不起他們,而是他們一直都對不起羅嬸啊。
“羅嬸,你還不快回答我的話!”她緩和了一下口氣。
“小姐,還是儘快讓那兩個年青人離開這裏吧,這樣他們纔有可能安全地回到他們自已的家。”
“你老是在重複這句話,到底是爲什麼呀?再說,莫一失蹤了,出了這麼大的事,我怎麼開口讓他們走?”
“莫一肯定是回不來了。”
“爲什麼?”她心頭一凜。
“我知道,如果這件事不跟你說,你是不會相信我的。”羅嬸沉思了片刻,“雅問,有沒有人跟你提到過你爺爺是怎麼死的?”
“沒有。”她有些丈二和尚了,不知道羅嬸把爺爺端出來幹嗎,她一出生爺爺就死了,連爺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不過在這之前,確實沒有任何人跟她提起過爺爺的死。難道爺爺的死也和爸爸的死一樣是未解之謎?
她來問莫一的事,可羅嬸卻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到了爺爺的死……她隱隱約約有種感覺:這三個突然出現的年青人,似乎和她的家族有着某種不爲人知的神祕聯繫。
“你爺爺是突然得了一種怪病死的。那時候他渾身的皮膚都變得很脆弱,一碰就掉了,每天都在不停地脫皮;而且他的兩隻腿完全失去了力氣,就像骨頭被抽走了似的,只要雙腿一沾到地面,他就像一灘泥似地軟軟地癱了下去。當時請了很多有名的大夫,都治不好他的病。你爺爺當時那個樣子,看了都讓人心裏一陣陣地難受,他生前可是一個很風光的魔術師呢。”
“是啊,爸爸生前不也一樣是一個很風光的魔術師嗎!”她忍不住感嘆。
“在你爺爺臨死的前三天,他似乎自已已經有了預感,於是把我們所有的人叫到他的牀前,對我們說了一件事。”
“這件事一定很重要吧?”
“是。他說在他父親臨死前告誡過他,在死後的三天之內家裏不允許讓陌生人住進來,可是他沒有把這個囑咐記在心上。在他父親死後的第二天,家裏來過一個問路的陌生人,出於好心,他還留這個陌生人進來喫了一頓午飯。可是第二天他發現這個昨天中午就已經啓程的陌生人竟然死在了房子的大門口。”羅嬸的整個人都沉浸在了往事帶來的不安中,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那個陌生人是怎麼死的?”
“這我不知道,你爺爺也沒有跟我說。”
“那後來呢?接着說下去。”
“你爺爺說完這件事後對我們說,他也有預感,在他死後的三天之內,家裏也一定會有陌生人來,他吩咐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陌生人進到這所大房子裏來,他不想再看到無辜的人白白送命。”
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們真得能預感到自已死後將會發生的事嗎?那、那我爸爸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只不過爸爸沒來得及跟我們說而已,對吧?”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個傭人,是不好自已去打聽過多的事的。你爺爺肯把這件事讓我也知道,就已經是對我莫大的信任了。不過我想,你爺爺的家族是一個很有來頭的魔術世家,在這樣的人家裏,總有一些別人不知道的預感出現吧。”
羅嬸的話十分有道理,看來也只有這個解釋了,連她都忍不住點了點頭。
“沒想到你爺爺的預言也真得應驗了。可惜,這次你爸爸又犯了和你爺爺當年一樣的錯誤。在你爺爺死後的第二天,你爸爸在回家的途中看到了一個因爲犯胃病而蜷縮在路邊不能動彈的老太太,他動了惻隱之心,將這個老太太帶回家中治療,結果當天晚上就發現這個老太太死在了房間裏,是心臟病突發。有了這兩件事在前,所以我擔心你爸爸死後又會出現同樣的事。沒想到我的擔心到底還是出現了。”
她現在終於明白事情的原委了,怪不得羅嬸急着要讓高陽他們走,原來是怕他們遭遇什麼不測。
可是羅嬸說得實在太晚了,現在失蹤的莫一還生死未卜,一切又在重蹈覆轍。
這世上真得會有這麼巧的輪迴?
難道冥冥之中真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縱着人世間的一切?
她突然有一種很頹喪的感覺,這次回家,竟然發現家裏有這麼多的祕密她都不知道,什麼冰窖、死人,她統統都聞所未聞。
“哦,對了小姐,說到你爺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羅嬸眼睛一亮,好像想起了什麼令她興奮的事情。
“什麼事?”
“你爺爺在臨死之前,嘴裏也發出了‘si’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