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夢(1)
阿杏領着高陽和小美天沒亮就出去了,三個人帶着莫一的遺體去了火葬場。
他們走了以後,雅問也緊跟在他們身後悄悄出門了。等她下午回到家的時候,阿杏他們還沒有回來。
她靠在沙發上休息的時候,羅嬸給她端來了一杯茶。
“小姐,你去看過了?”
“嗯。”
“那結果怎麼樣?”羅嬸心急地問。
“那個教授給我做了三個多小時的檢查,問了很多問題,還給我做了睡眠測試,最後的結論是——”她故意賣了個關子,停下來不說了。
“小姐,到底是什麼?”羅嬸更急了。
“他認爲我根本不可能有夢遊症。本來我也就一直確信我不會夢遊的。羅嬸,你確定那天晚上看到的人真是我?”
“不會錯的!這個家裏還有誰長得和你一樣啊?當時,你就挨着我的面前走過,我怎麼可能看錯嘛!”
她端起茶呷了一口。
關於那個夢,她並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過,若非親眼所見,羅嬸也不可能複述出她夢中的一切。所以,羅嬸這邊不會出問題的。
而教授那邊也不會診斷錯誤。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衣兜,鑰匙還在。這鑰匙是她昨天當着羅嬸的面和牀底下的鐵鉤子一塊兒找到的,這就是那把冰窖大門的鑰匙,用一根藍線穿着。
冰窖的鑰匙一直都是由媽媽保管的,連她自已都不清楚這把鑰匙怎麼會到了她的手上。
這把鑰匙,和那個鐵鉤子,都是莫明其妙地被她找到的,可她根本對這兩樣東西從何而來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兩天媽媽也沒有問鑰匙的事,看來還沒發現鑰匙已經丟了。在回來的路上她已經拿定了主意,本來她就想去冰窖看一看爸爸的屍體好解開對那個夢的質疑,既然鑰匙現在在她手上,就正好利用這個方便去一趟,完事之後再把鑰匙偷偷地還回去。
“羅嬸,我昨天晚上有沒有夢遊?”
“我不知道,小姐,昨天晚上我並沒有留意。”
她又呷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回桌子上,然後靠在沙發背上閉目養神起來。
隱隱約約地,她有些懷疑:那個夢說不定根本就不是一個夢,而是她當時正在做的事!
她一驚,身體像過了電似地猛地一顫,腿就把桌子上的茶杯碰翻了。
“小姐,沒燙着吧?”
“羅嬸,這兩天我要去一次冰窖!”
“什麼?哎呀小姐你是不是瘋了!你不能去冰窖的!”羅嬸立刻連連擺擺手阻止她。
“有什麼不行的?不告訴媽媽不就行了。她就算知道了又怎麼樣!不就是去趟冰窖嗎,她還能把我打死?”
“小姐,這個時候還賭什麼氣!我不是說過嗎,那個冰窖真的不能進去的,尤其是女孩子,有陰氣……”
“我還會被那些什麼見鬼的陰氣給喫了不成?再說就進去一次,不會有事的。”
“小姐,你不能這樣不聽話的!我聽你爺爺說起過,雷家的每一個魔術師在死了之後都要被抬進冰窖中停靈四十九天,這可不是一般的‘停靈’,聽說,在這段時間裏冰窖中如果進去了活人,那冰窖中的死屍就會……”
她冷笑了一聲:“就會什麼?就會復活不成?你可真是越老越糊塗,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拿這種鬼話來騙我!你們越是不讓我進,我越是要進去看看!”
她真的有些生氣:只不過是一個放死屍的地方,大不了和醫院的太平間一樣,有什麼不能進的!
她心意已決,忽地站起身上樓了。
羅嬸望着她的背影,不住地搖頭嘆氣。
雅問每天都在睡午覺的習慣。
如果午後的陽光很好,她就坐到窗口下的沙發上,眯着眼睛,看着陽光,很快就會又看到了童年:
那個時候她已經被送走了,在爸爸找到她之前她是被媽媽寄養在一個孤寡的農村老婦家裏,每月定時寄錢過來。
她家隔壁有一個小男孩,叫陽陽。陽陽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他母親不識字,身體又不好,就靠在家給人家糊蛋糕盒子掙錢,掙的錢很少,但是人卻快累死了。他們家總是有堆積如山的蛋糕盒子,總也糊不完。每天路過陽陽家門口,她總能見到陽陽和他佝僂着背的母親坐在陰暗的小屋裏糊蛋糕盒子的身影。
陽陽比她大一歲,就在她隔壁那個班讀書。因爲嫌棄他家裏窮,班裏的同學都不跟他玩,連老師也不愛管他。陽陽的臉蛋成天都髒兮兮的,像個小要飯的。
那時候她就懂得“同病相憐”這個詞,所以她對這個小男孩也很有好感,常常拉着他一塊兒玩,和他一起上學放學。她發現,陽陽雖然不愛說話,可是很愛笑,只要一和她在一起就笑得停不下來。
後來,她家裏的那隻老母雞下了一窩小雞,小雞慢慢長大,肥嘟嘟地可招人喜歡了,她就偷偷拿了其中兩隻最肥的小雞去送給了陽陽他們家。
老婦人發現了這件事,順手抄起一根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大棍子劈頭蓋臉地打了她一頓。那一頓打,差點把她疼死了。老婦人警告她“以後不許再跟那個掃把星的孩子玩”。她當時邊哭邊心裏不停地在想:如果我有爸爸,就沒有人敢打我了。從那個時候起,她發誓一輩子不會原諒那個無情地將她拋棄的女人。
那一頓毒打之後,她委屈地跑了出去。那一晚,她是在陽陽家睡的,喫到了最愛的喫的餃子。第二天學校沒有課,陽陽就帶她去屋子後面的小山崗上玩,玩累了,他們還不想回家,陽陽就說:“睡一會兒吧,等你睡醒了那些杜鵑花就開了。”結果等她一覺睡醒,那些杜鵑花真的開了,一大叢一大叢的,可好看了。她從來都沒見過這麼神奇的事,還以爲自已到了一個童話王國。那個下午,陽陽用一大叢杜鵑花編了一個大花環戴在她的頭上。那個中午,她突然有一種夢想成真的感覺。
後來她不知不覺發現自已喜歡上了睡午覺,不是因爲困,而是因爲在午後的夢中能聞到杜鵑花的香味。
每個人心中都有過一個童話般的夢,她的童話夢就是午後的山崗、美麗的杜鵑花環、還有小男孩和她一樣燦爛無比的笑臉。
她又甜甜地笑了。
但願南柯一夢常醉不醒。
但她還是醒了。這世上哪有什麼不醒的美夢,除非你選擇在夢中死去。
她睜開眼睛,聽到客廳裏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好像還有誰的哭聲。她側耳一聽,原來是阿杏領着小美和高陽回來了。看來莫一的事已經辦完了。
可憐的小美,好好的一段旅程,卻變成了與愛人的永別。
她一翻身坐起來,忽然想到一件事:一共有三個陌生人出現,死的那個卻只是莫一,那另外兩個是不是就平安無事了?
喫晚飯前,雅問在客廳裏見到了一個陌生的小女孩兒。
其它人都在樓上沒有下來,客廳裏只有她和這個小女孩兒。
她們面對面坐着,大眼瞪着小眼,互相猜疑着,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這個小女孩堅持不住這樣的持久戰,自顧自地跑到沙發的一角玩手裏的娃娃去了,只不過邊玩邊時不時用一種賊賊的眼光偷偷打量她。
她看着這個小孩,突然想到了童年的自已。
“你是誰呀?”她忍不住問。
那個小女孩立刻噘起了嘴,好像有點不高興,甚至還以爲她不知道偷偷衝她翻了兩個十分窮兇極惡的白眼。
古怪的小孩。她笑了笑。
這時羅嬸出來了,在收拾飯桌。
“羅嬸,莫一的事,”她說着用手指了指樓上,壓低了聲音,“辦得還算順利吧?”
羅嬸點了點頭,湊了過來:“小美姑娘回來的時候,連路都走不了了,是那個小夥子把她背進來的。真可憐,才一個上午的時間,人就脫了形,披頭散髮,兩眼發呆,跟傻了似的。剛纔那個小夥子還下來對我說,小美不舒服,不能下來喫飯了,問我能不能給她弄點湯喝?”
“你給她做了嗎?”
“做了,一會兒就端上去。”羅嬸說着又自責起來,“這都怪我,要是我早點把那件事告訴你,一開始就不讓他們住進來,那個孩子也不會出去追什麼烏鴉,也就不會發生這麼多事了。”
“算了,羅嬸,這也不能怨你,誰能想到他們出現的那麼突然。再說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了,幸好高陽和小美還活着,他們別再出什麼事就好,反正他們也快走了。”
“哪有烏鴉呀?”一個清脆的童音突然響起。
“哎喲糟了!全都讓這個小傢伙給聽到了!”羅嬸邊說邊把窩在沙發角落裏的那個小孩給抱了出來。
“羅嬸,這孩子到底是誰呀?”
“小姐,這就是你大哥的孩子,你還從來沒見過她呢。她叫歡歡,今年六歲了。”羅嬸說着拉了歡歡一下,“歡歡,快叫姑姑。”
歡歡翻着小眼睛打量了她一眼,不情不願地低着頭看着懷裏的娃娃說:“我叫歡歡,請多多指教。”
“這孩子,見了誰都是這一句話。”羅嬸笑了。
歡歡手裏的那個布娃娃倒是引起了雅問的注意。
那是一個又髒、又舊、又有些破的洋娃娃。洋娃娃的臉上竟然還畫着很多噁心的雀斑。
但這個洋娃娃的眼睛似乎是有生命一樣。她訝異地發現,不管她的眼睛轉到哪兒,那個洋娃娃的眼睛也會跟着轉到哪兒,好像洞知她的心意似的。
越盯着這個娃娃看,她越覺得心裏不安。
“這個娃娃都這麼髒了,爲什麼不洗一洗?”她不自在地往邊上挪了挪身子,發現那個洋娃娃的眼睛又轉了過來。
“大少奶奶給她買過很多娃娃,可她就是偏偏喜歡這一個,誰動她的娃娃都不行,走到哪都形影不離地帶着。下午回來的時候我說要給她的娃娃洗澡,結果她又哭又鬧地死活不讓,還直掐我。”
“是嗎?這孩子怎麼這麼怪?”她指了指那個娃娃問到,“歡歡,你的娃娃有名字嗎?”
歡歡仍然用那種不應該是一個小孩所有的惡劣眼神打量她,聽到她的問話,立刻嘴一噘,噼噼啪啪從櫻桃一樣的小嘴裏清脆地蹦出一句:“關你屁事!”
她一下懵了。
看着歡歡若無其事搖頭晃腦離開的樣子,羅嬸也是一臉尷尬:“小姐,歡歡是你大嫂跟前夫生的孩子,不隨你大哥,所以脾氣有些古怪。”
她斜了羅嬸一眼:這算什麼理由!
開晚飯啦!
因爲有了歡歡的到來,家裏終於有了一點生氣,就連媽媽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奶奶,爺爺爲什麼還不下來跟我們一塊兒喫飯呀?”
雅問氣呼呼地瞪了歡歡一眼,心說小樣兒瞧把你給慣的!剛纔罵我時那利落勁兒怎麼沒了,不是跟你說了爺爺去國外演出了還問!
“爺爺去國外演出了。”媽媽的神情有些尷尬。
“那爺爺什麼時候回來?再過兩個月我就要去上學了,爺爺到時候回不來怎麼辦?”
“這……”媽媽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
“歡歡,喫飯的時候不許老說話!”大哥吼了歡歡一嗓子,把小丫頭嚇了一跳,立刻閉上了嘴。
“說了多少遍,不要抱着這個髒東西,就是不聽!”大哥好像來了氣,一把將那個洋娃娃從歡歡手裏抽出來揚手扔到了沙發上,“好好的洋娃娃,非叫什麼‘鬼娃娃’,還嫌家裏不夠亂的!也不知道這一身的毛病是跟誰學的!”
歡歡立刻被大哥嚇得嚎哭起來,聲音真夠嗆高亢的。
可能是歡歡的哭聲驚擾了樓上的人,高陽下來了。
一看到高陽,大家心裏都覺得心裏很是愧疚。只是一個白天沒見,高陽的樣子就憔悴得讓人不敢認了。
“阿姨,”高陽走到他們面前,微微鞠了一躬,“這些天真的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謝謝你們收留我們這麼長時間,我和小美打算明天就離開,我是特意來向你們告別的。”
“小美姑娘的身體還好嗎?”媽媽關切地問。
“我想回去以後好好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要是小美身體實在支撐不住的話,就在這多休息幾天,反正你們都已經待了這麼久了,也不在乎多待個兩天。”
“不了,阿姨,小美想早點回家。”高陽說完又向大家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轉身上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