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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夢(2)

  高陽上樓以後,媽媽突然問到:“我剛想起一件事,你們有沒有人拿了冰窖的鑰匙?”   雅問心裏陡地一驚:糟了!媽媽還是發現了!   她偷偷瞟了羅嬸一眼,羅嬸正在給她使眼色,讓她不要說話。   “媽媽,冰窖的鑰匙丟了嗎?我記得那天我和雷東去完冰窖以後把鑰匙還給你了。”   “你那天是把鑰匙給我了,可是昨天我發現鑰匙又不見了。如果是你們誰拿了就快點給我放回來。我可告訴你們,沒有我允許,那個冰窖是絕對不能隨便進去的!”媽媽的口氣十分嚴厲。   “太太,”羅嬸一看苗頭不對,趕緊跳出來打圓場,“會不會是因爲這兩天家裏事太多,進進出出的,不小心把鑰匙落在哪兒了?明天我會幫您好好找找的。”   “是啊,媽媽,”二哥雷東也說話了,“說不定真是掉在哪兒了,好好找找吧。就那個冰窖,躲着走都怕來不及,誰還會想偷着進去?”   二哥無心的一句話倒讓雅問覺得矛頭一直向她指了過來,她做賊心虛地抬起頭東張西望,沒想到正好碰到了媽媽的目光。   媽媽的眼角有一抹異常鋒利的餘光掃過她的臉,僅僅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鐘而已。可就是這一秒鐘,她周身都泛起了一層寒意。她突然覺得,自已已經被發現了。   “爺爺!”   歡歡突然咧着嗓子大喊了一聲。   “歡歡,別亂喊,”大嫂怕歡歡又挨大哥的訓,趕緊制止她,“不是跟你說過了嗎,爺爺不在家!”   “可是我剛纔看見爺爺了,”歡歡伸出小手一指,“他就站在樓梯上。”   所有的人立刻齊刷刷地扭頭看着樓梯。   樓梯上空蕩蕩的,連個影子也沒有。   可是昏沉沉的燈光下,竟似乎真得多了一股不一樣的味道。   現在正是午夜裏最寂靜最黑暗的時分,幾顆黯淡無光的星星,照耀不了沉默的大地。   雅問摸了摸口袋裏的鑰匙,打算開始行動了。媽媽已經發現有人拿了冰窖的鑰匙,所以她不能再猶豫了,今天晚上就要去一次冰窖,好把所有的疑問全解開。   莫一臨死前的那個“今夜子時,東門進、西門出”的預言,月光下從冰窖裏走出的那個像鬼魅一樣的瘦長人影,羅嬸親眼見到她“夢遊”,以及那個時時困擾她的怪夢……這一切,矛頭的最終都指向一個地點——冰窖!   就算那個冰窖有陰氣也好,有鬼也好,她今天晚上都是非去一趟不可的。   當她貓着腰路過花園的時候,又聽到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喘息聲——就像一陣濃霧,一陣陣襲來,反覆地將她層層包裹住。空曠的花園裏,到處都瀰漫着這種求救一樣的喘息聲。   誰知道花園的深處,是不是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隱藏?   她拼命剋制住自已不去想這個問題,低下頭加快了步伐。前面就要到冰窖了。   冰窖的大門一共有三層,裏頭是兩層厚厚的木頭門,最外面一層是鐵門。   由於常年風吹日曬,鐵門有些生鏽,一推就咔咔地響。這就和她那天晚上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她只把鐵門開到可以讓她的身體擠進去時就住了手,以免動靜太大吵醒其他人。   一打開最裏面的木頭門,一陣寒氣立刻像狂風一樣襲來,她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冷顫。據說在這個冰窖裏待上一兩個小時,活人也會被凍死了。   在手電筒的光束下,氤氳的冷氣一漾一漾的。   她發現,這個冰窖是向地底下延伸的,而且面積大得超乎她的想像,光是下來時走的這條隧道最少就得有十幾米長。   這真讓人費解:只不過是用來“停靈”的,用得着建這麼大嗎?   越往裏走,她越相信羅嬸所說的話,這個冰窖裏確實有一種無處不在的陰氣,來自地底的陰氣,來自死人的陰氣,連她都已經感受到了。   四周都是巨大的冰塊,有的冰塊比她還要高。手電筒的光晃過去,冰塊裏就有一個人影,影影綽綽的。那是她自已的影子。   就在前面一塊平放着的大冰塊上,她看到有一個人躺在上頭。   那個人一隻手僵硬地向上豎直伸着。剛纔這隻手的影子被手電筒的光晃到不遠處的冰塊上,她差點誤以爲是冰塊裏站着一個人。   她想這個人應該就是死去的爸爸雷克,他死的時候這隻手就是這樣僵硬地舉着的,怎麼也放不下來。   可是在一個黑乎乎的冰窖裏突然看見一具屍體,誰都免不了有些害怕。猶豫了好半天,她才說服自已壯着膽子走了過去。   手電筒的光打在那具屍體的臉上,一隻瞳孔完全碎裂的眼球赫然躍入了她的眼簾!她的心猛地像是被揪了一下,這隻空蕩蕩的眼睛裏透出的怨氣竟是那樣濃。   手電光再一照,她更加驚愕地說不出話來了,原來那個夢……   那具屍體的嘴!真得就像她在夢中見到的情形那樣——爸爸的嘴誇張地大張到了極限,把整個下頜撐成了一個大得不能再大的橢圓形,上脣竟然一直拱到了顴骨的位置。這就像一個人在受到極度驚嚇時猛地張嘴發出“啊”的大叫。   爸爸的整張臉,都被這張嘴撐得扭曲變形了,顯得異常的猙獰可怖。   一具屍體,也會受到驚嚇嗎?   而且,她還發現,爸爸的嘴角,有一道已經結了痂的血口子。她記得在大哥他們抬屍體的時候還沒有發現這道血口子,也就是說,是屍體被抬到冰窖裏之後纔有的,而且看樣子是爸爸的嘴在被用力扒開時弄傷的。   她的腦子嗡嗡地響——看來只有那個夢!只有那個夢才能解釋這一切!   羅嬸看到的“夢遊”也是真的!鐵鉤子也是真的!她真的在半夜時分偷偷潛入冰窖,用鐵鉤子捅進了爸爸的嘴裏!   那根本不是一個夢,而是她四個晚上連着在做的事!   一想到在夢中看到自已的眼睛裏射出的那種兇光,她猛地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鉤子?鉤子?她拼命地用手捂着頭想:我到底是要從爸爸肚子裏找什麼?爲什麼我一點兒都想不起來?   正在她痛苦萬分之際,突然聽到一陣咯噔咯噔的聲音。   她猛地一驚:冰窖裏難道還有別人嗎?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那聲音再次響了起來,漸漸變得清晰。   她訝異地瞪着身旁的屍體,一大片冷汗從她的額頭密密滲出。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在爸爸的屍體被抬進冰窖的時候,那隻豎直的手上,五個手指頭是張開的。可是,現在她看到的竟然是一隻握緊的拳頭!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這令人發毛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而且似乎就是從爸爸的屍體上傳來的。   她冷不丁想起了羅嬸對她的警告!   恐懼,從頭到腳裹住了她。   “爸爸!爸爸!”她一邊往後退一邊戰戰兢兢地問,“是你嗎爸爸?是你嗎爸爸?”   冰窖裏立刻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迴音:是你嗎爸爸——是你嗎爸爸——爸爸——爸爸——。   她仍然在往後退,突然,“撲”,一滴水珠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這滴水珠很快就滑到了她的嘴角,她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奇怪,從冰塊上落下的水滴怎麼是鹹的,還帶着一股腥腥的味道。   撲——。又是一滴水珠落下,這回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黑暗中,一個細若遊絲的聲音悠悠地說到:“好痛啊!”   “是誰?”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   在一片混亂的“誰——誰——”的迴音之後,冰窖裏又恢復了安靜,靜得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鼓起勇氣用手電四下照了照,除了冰塊裏的反光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她害怕得想哭了,真後悔不該一個人來冰窖,如果死在了這裏,甚至都不會被人發現。   “爸爸?爸爸?”她試探着小聲喊了兩聲。   沒有人答應。   也不知道爲什麼,這種時候她竟然想起了午後的山崗,大叢的杜鵑花。她轉過身,拖着已經凍得有些僵直的雙腿奮力跑了起來。哪怕是爬,也要爬出去,她一定不能夠死在這裏。   “小姐,小姐,你在不在裏面?”羅嬸的呼喚聲突然從門口傳了過來,就像一根救命繩索拋向了她。   “我在!我在!”她更加使勁地跑。   十幾米長的隧道,而且因爲地面上有霜,所以很滑,但是奮力地跑,還是能很快跑完的。她已經看到了門口的那個胖胖的人影。   “羅嬸!”她一下子癱軟在羅嬸懷裏。   “噓——,小心別驚動了其他人,快跟我回去。”   她從兜裏掏出鑰匙遞給羅嬸:“快把門鎖好,別讓裏面的人出來。”   “什麼!裏面還有人?”羅嬸的臉色變了。   “快把門鎖上,不能讓他跑出來!”   這一趟冰窖之行把雅問折騰得不輕,她發了整整一個晚上的燒。   羅嬸一整夜都在照顧她。   “小姐,你終於醒了!可把我嚇壞了!”羅嬸伸手拿掉她頭上的溼毛巾,又用手試了試她額頭上的溫度。   “還是有點燙,”羅嬸把剛纔那條毛巾放在水裏溼了一遍,擰乾水後又蓋在她頭上,“昨天你從冰窖裏出來的時候,滿臉都是血,可把我嚇壞了。我又不能把你去過冰窖的事說出去,只好試着用這種辦法悄悄幫你退燒,幸好你沒什麼事了。”   滿臉是血?她用手摸了一下臉,這纔想明白,原來昨天滴在她臉上的那兩滴“水珠”其實是血滴。   可是血滴怎麼會從上面滴下來呢?難道說上面趴着人?   “羅嬸,關於那個冰窖,你還知道些什麼?”   “我只知道那個冰窖是用來停靈用的,其它的我也不清楚了。”羅嬸閃爍其辭的,好像有所顧慮。   每次一提起那個冰窖,羅嬸就變得異常的謹小慎微,生怕說錯了話。   “哼,當我不知道,如果那只是個用來停靈的地方,你會那麼百般阻撓我進冰窖嗎?”   “我說了,那冰窖裏有陰氣,活人進去會被吸走陽氣的。”   “真的?”她皺起了眉。   “反正我聽你爺爺這樣說過。”   “那哥哥他們抬屍體的時候不是也進去過嗎?”   “他們是男孩子,本來陽氣就盛,回來好好養幾天就沒事了,你沒看那幾天太太天天吩咐我燉人蔘嗎。”   “那活人被吸走了陽氣以後會是什麼樣?”她似乎有些相信這種說法了,“哎呀!羅嬸,你快幫我看看,我有沒有什麼變化?”   “沒有啊,還和昨天一樣。”   “真的?”   “真的。”羅嬸順手把桌子上的鏡子子拿過來遞給她,“不信,你自已照。”   她對着鏡子前前後後左左右右照了半天,這才鬆了一口氣。   “對了,小姐,你昨天出來的時候對我說冰窖裏還有一個人?”   羅嬸要是不說,她還真是差點給忘了——沒錯,冰窖裏還有一個人!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只聽見他喊痛,那聲音就跟遊魂野鬼似的,而且冰塊上面還往下滴血。你想想,冰窖那麼冷,不管把什麼東西放進去一會兒就能給凍住,可那些血還能滴下來,說明是新鮮的,我看一定是有個人藏在我頭頂的冰塊上。不過我想……他應該不是個會對我造成威脅的人,他好像是在求我救他似的。”   “這就邪門了,冰窖的門一直是從外面鎖着的,他在裏頭一個人怎麼過的,難道一直不出來嗎?可總要喝水喫飯吧。”   “唉!都怪我當時太害怕了,急着往外跑,也許多待一會兒就會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羅嬸嗔怪地用一個手指點了點她的腦門:“你還想‘多待一會兒’,昨天你能活着出來就已經不錯了,你忘了跑出來的時候你連腿都軟了?”   “不過羅嬸,那個冰窖真是挺嚇人的。昨天我還聽到了那具屍體,就是爸爸,我聽到了屍體上傳出的骨骼伸展的聲音,咯噔咯噔,咯噔咯噔……”說到這裏,她自已都忍不住毛骨悚然起來。   “小姐,你不會聽錯吧?人都死了怎麼還會……”   “我聽得清清楚楚的,不會有錯。”   羅嬸神色凝重,用一種很怪異的眼神看着她。   而她又覺得自已好像在燒,腦子裏似乎有一鍋粥正咕嚕咕嚕地冒着泡:握成拳頭的手,大張成橢圓形的嘴,屍體嘴角邊的裂痕,鐵鉤子……那四個晚上,自已到底都做了些什麼?除了那個夢,她一點都記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