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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四章 肉發達

  今天天氣好晴朗,處處好瘋狂~   冬喜一邊哼着歌,一邊守着竈臺上的蒸籠,小屋裏白霧繚繞。   話說自打小姐從上清寺祈願回來後,好幾天裏一直厭懨懨的提不起精神,就連一向喜歡的紅燒肉也不碰了。老爺瞧着小姐日漸蒼白的小臉實在心疼,一聲令下,怒命廚師們務必烹製出能讓小姐生龍活虎的佳餚,於是大師傅們都使出了渾身解數,用上了各種名貴材料:蟲草,燕窩,魚翅,熊掌,鹿茸……最後還搬出了壯陽界一代泰斗——十全大補湯。   接連幾日小姐喫的那叫一個痛不欲生,最後無奈將她拉到一邊,眼淚汪汪的說其實自己只是來了葵水,想喫甜食罷了。   “這般簡單,那小姐爲何不讓廚子做?”冬喜喫驚。   “我想喫的,他們偏偏做不來。”小姐微微一笑,語氣惆悵,“這裏沒有材料。”   “哦,小姐想喫什麼跟老爺說說,讓他去宮裏討不就行了?畢竟是親家嘛!”冬喜撇嘴,滿臉的不以爲意。   “莫說皇宮,我想喫的只怕找遍這天下也找不出來。”小姐搖頭苦笑。   “什麼東西這麼稀罕?”冬喜頓時對這連皇帝都拿不出的食材充滿好奇。   “……黑黑的,味道很濃很厚,有些苦,又有些甜,入口即化,餘味不絕……”小姐的眼睛裏漸漸有柔和的光,聲音裏滿是懷念與嚮往,“那絲滑一般的感受……你們不會懂的。”   切,什麼叫“你們不會懂”呀?   小姐也太看不起人了,她冬喜好歹也是七竅玲瓏心的尚書府一等大丫頭,雖然做不來那啥叫“巧克力”的,伺候月事期間的姑娘她還能差?不就是流點血肚子痛嗎,哼,喫點紅糖和大棗一準好。小姐呀什麼都好,就是愛裝,看我冬喜獨家祕製鄉土原創大棗紅糖糕,還不讓你重新活蹦亂跳?   青綠色的竹製蒸籠,往外突突冒着誘人白氣,她深深吸一口,陶醉無比。   嗯,真的好香。   切好了糕,用烏木漆盒裝上,外面再裹上棉布帕子保溫,冬喜喜滋滋地朝花廳走去——人家小姐說了,好鋼要使在刀刃上,雖然她冬喜連什麼是鋼都不知道,但這並不妨礙她審時度勢進一步修煉討好主子功。   咱將來,那肯定也是段王府的一等大丫頭……段王爺段王妃跟前的紅人……   她邊想邊喫喫的笑,等她走到花廳廊坊口,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   “冬喜姑娘,這是要往何處去?”   有人轉過頭來朝她問話,光影下細緻輪廓好似水墨調成般。烏髮漆黑如墨,衣袍新白如雪,明明是鮮明的對比,卻偏生因爲那張傾城的臉而顯得分外和諧,一種寧靜而詭異的和諧。   “奴婢見過王爺。”冬喜趕緊行禮,雙手將食盒呈上,“我家小姐這幾日身體不適,奴婢方纔給小姐做了些點心,正要送到花廳去。”   “這麼說,小姐在花廳?”段玉淡淡一笑,流彩四溢,“我說怎麼在房間裏找不到呢,原來躲在那邊曬太陽,也罷,你就帶我去看看吧。”   冬喜被權勢所逼(此乃假),被美色所惑(此乃真),心甘情願帶着段玉朝花廳走去。   該決定將直接導致她抱憾終身。   正午,花廳口。   如果蒼天有耳,此刻一定會聽到冬喜的禱告。   我不該帶他來不該帶他來……冬喜僵在花廳口,一張圓臉慘白。   段玉靜靜望向廳中少女,眼神淡薄,面無表情。   女人嘛,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   喫不好啊睡不好哇,脾氣也暴躁,因此對於女人們來說,那幾天自己就是公主皇后,誰都不能得罪她們的。   顧清喬便是極好的例子,這天她抱怨說肚子不舒服,心情糟,顧老爺子便遣了全府的僕人聽她差遣。“小姐說什麼就做什麼,如果讓小姐不高興了,就把你們統統趕出去!”顧老爺子難得色厲聲荏一次。   於是她得了特赦令,挑了平日裏相熟的人去花廳唱大戲。其實這戲是她排給顧尚書的,她打算在自己離開尚書府前,演一出給老爹作紀念。爲此她已祕密訓練僕人們太久太久,今天算是提前驗收成果。   首先登場是尚書府的丫鬟們,只見春香夏豔秋梅大三美女腰繫鮮紅絲帶,腳度方步閃亮登場,邊扭邊唱滿面春光:   “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顧尚書的恩情說不完哪,   呀呼嗨嗨,一個呀嗨,   呀呼嗨呼嗨,呀呼嗨嗨嗨,   呀呼嗨嗨一個呀嗨!”   鶯鶯燕燕的那叫一個哈皮。   接着是廚房伙伕代表登場,只見肉亨阿達深深一鼓胸,氣運丹田大聲喝道:“浪奔——”   立刻有倆小廝自他腋下左右穿出,手持一把大蒲扇邊扇邊做回聲狀:“奔奔奔奔奔奔~~~~”   阿達似乎十分陶醉,拔高一個聲調繼續嚎:“浪流——”   倆小廝頭如搗蒜,趕緊把蒲扇搖的飛快:“流流流流流流~~~”   阿達一甩秀髮做霞飛狀,繼續深情吟唱:   “萬里濤濤 江水永不休 淘盡了世間事 混作滔滔一片潮流……”(上海灘——葉麗儀)   阿達的粵語自然是不像的,而且唱着唱着全走了調,清喬趴在竹塌上樂的前俯後仰,笑聲咯咯如銀鈴。   “哈哈哈,阿達你好強……”她手指廳中歌者,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姑奶奶總算沒白疼你……”   興許是懶,她沒有梳髻,只將一頭烏髮用絲帶鬆鬆繯於腦後,身上還披了一件五成新的碎花棉袍,言談間舉止粗魯笑聲放肆,怎麼看怎麼像村婦,全然沒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冬喜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氣血倒湧頭暈目眩,差點沒岔過氣去。   啊如來呀觀世音啊,爲什麼您讓段王爺看到的是這樣一幕?雖然小姐私底下常常這樣,可對外裝的那叫一個嬌氣柔弱滴水不漏,這次我不經通報就把段王爺帶來,不是恰巧給小姐拆了臺嘛!唉,爲什麼是我?爲什麼偏偏是我?!我那精心修煉的討好主子功,我那光輝璀璨的王府一等大丫環前景……   冬喜一邊哀悼自己的未來,一邊偷瞄段王爺的臉色。   王爺目光深邃,緊緊抿着薄脣,似乎在想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想。   冬喜腦子裏立刻千繞百轉N個回合,幻想自己被掃地出門後的無限可能。   暗潮洶湧間,王爺卻扭頭看她一眼,似笑非笑:“……身體不適,嗯?”   話音未落,已經邁開大步朝廳中走去。   廳中人換了一波,童廝們開始輕輕唱起《夕陽紅》:   “最美不過夕陽紅,溫馨又從容,夕陽是晚開的花,夕陽是陳年的酒……”   清喬斂了放肆的笑,臉上滿是煙雲的霧靄溫柔。   顧老爹,雖然我並非你的親生女兒,但你始終卻是在這時空裏待我最好的人。當初如果不是有你庇護縱容,我又怎可能五年來都過着這安生的逍遙日子?   她心中有些感慨,隨意轉頭望了遠處一眼。   ——冬喜正全身僵硬血色盡失的死瞪着她瞧。   咦,怎麼你一臉喫了大便的表情,莫非你也來葵水了?   她有些疑惑,隨即將目光前移十米。   有道熟悉的身影立於花架下,正遙遙凝望她。   他似乎是笑着的,可那笑卻分明有幾分涼,他似乎皺了眉頭,但眼中卻有掩不去的亮光,他確實是美的,如同天人一般美,彷彿絕望中的希望。   撲拉撲拉,心中有蝴蝶兒扇着小翅膀。   一時間裏,天地間似乎只有他,只剩了他……   ——靠,作者!我都說只要有他就夠了,奶奶的爲什麼我顧清喬還呆在這裏啊?!   冬喜瞅着小姐那瞠目結舌的呆瓜表情,頓時有種雷公啊電母啊您行行好劈死我吧的想法。   段玉半眯着眼,雙手環抱,就那麼靜靜站着,什麼也沒說。   他在等。   等一個意料之中的反應。   然而就在他恍神的那一瞬間,只聽“啪”的一聲,有個不明物體打在了他臉上。   ——打在了咱們玉樹臨風豔冠四洲段玉段王爺那張美的慘絕人寰人神共憤天地不容的俊臉上。   啪嗒!   不明物體在王爺臉上停留了一秒半鍾,接着以慢動作優美滑下。   世界一片安寧,完全的安寧,因爲所有人都被嚇呆了。   段玉強忍怒氣,鐵青着臉看向那地面的巨型暗器——   一隻繡花鞋。   “你來幹什麼?滾!滾出去——”清喬從竹塌上站起來,滿面怒容瞪着段玉,一付與他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樣子。   衆人皆倒吸一口冷氣——怎麼,這年頭反而打人的比被打的有禮?   “……本王是專程來看你的。”段玉已經氣的面色通紅,腦門青筋突出,“……難道你就這麼迎接本王?”   “哼!誰要你假好心?!”清喬拎起另一隻鞋子就要朝他砸來,聲音憤懣悲慼,“你不是要我死嗎?你不是在山上拿箭射我嗎?你不是專門瞄準我的腦門嗎?”   衆人大驚,繼而紛紛向王爺投以複雜目光——哦,想不到還另有隱情?   “你誤會了……”段玉一愣,大概沒想到這個小丫頭原來還記掛着上清寺的事情,“我那時並非故意……”   “並非故意?什麼叫並非故意?”清喬越說越氣,眼角撲簌撲簌滑落下大滴珠淚,看的人好不心疼,“你說過要保護我的,你說過有你在我什麼都不用擔心……但我被那陌生男子生擒的時候,你在哪裏?當我被他逼着看人屠殺的時候,你在哪裏?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來救我,卻看見你拿起弓箭就要射我……等我醒過來躺在尚書府,晚晚噩夢不能安睡的時候,你又在哪裏?!”   說道這裏,她已泣不成聲,如受傷的小鹿般縮做一團,傷心欲絕舔着傷口:   “……我等你這麼久,你爲什麼都不來看我?你爲什麼都不來解釋?你不知道這些天我有多害怕,不敢喫葷、見不得血、夜夜都會哭醒……你爲什不早點來?爲什麼不早點來?現在纔來算什麼?算什麼?!”   衆人被這脆聲聲的質問搞得眼眶發紅,心想怪不得小姐回來後一直怪怪的,原來在外面受了這麼大刺激,心中頓時無比同情。   段玉的神色漸漸放緩,臉上浮起溫柔的憐惜。   “……是……我不對。”他的聲音有些暗啞,瞳孔中星芒點點,似層煙模糊了面容,“你莫哭,好不好?”   一個大步跨到清喬跟前,他將少女牢牢圈在懷裏,彷彿她是這世上最易碎的珍寶。   “……我拿箭射你,是因爲你被人困在了幻術裏。我看不見你的真身,只能憑感覺朝樹幹射去,畢竟這樣才能破那邪教幻術……”   “你騙人!”清喬憤恨地將淚水鼻涕都摸在他的白袍子上,“林子裏那麼多樹,你怎麼知道我就一定躲在那棵下面?”   “……那時不知道,只是試試。”段玉撫摸她的頭髮,語氣無比愛憐,“我看見左青在那樹下,心想你也不會走太遠……”   清喬哼唧一下,將頭深深埋在段玉懷裏,不再說話。   “好了,別再鬧彆扭了。”段玉用哄小孩的語氣說話,眼中滿是柔情,“那日我得了邪教蹤跡,立刻回宮找皇兄商量……沒想到卻因此冷落了你,還讓你生出這麼些古怪想法……唉,都是我不對,如今我已知錯,你就莫要再惱我了,好不好?”   懷中人挪了挪身子,似乎有所鬆懈,卻又在下一瞬間變得僵硬,聲若蚊蠅哼哼:“……人家現在連紅燒肉都喫不下了……”。   段玉揚起脣角,一抹微笑似是而非的飄在臉上,叫人看不清底細:“……你想要什麼賠罪?”   清喬沉默半響,靜靜抬起花一般嬌嫩的小臉。   “我要什麼你都肯給?”   “……只要是王府裏的東西,我都可以給你。”段玉輕輕道。   清喬凝視他半響,努力評估這話的可信度,然而映入她眼簾的,始終只是無邊無際的紛雜感情。   段玉深深回望她,白玉面龐如同上了釉的瓷,散發淡淡瑩光,完美不似真人。   “……先回房間……”她瞄到小廝們的好奇表情,將頭深深低下,滿面紅霞,“這裏好多人……”   段玉哈哈大笑,一個打橫將她抱起,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呀!   家丁們免費觀看了一出精彩的偶像言情劇,意猶未盡五味雜陳感慨着四下散去。   只有冬喜還呆呆立在原地。   剛剛……是她的錯覺嗎?王爺抱起小姐往前走的時候,爲什麼小姐嘴角有一絲狡黠的笑?   還有小姐眼中的精光……不會錯的,那是再熟悉不過“發達了”的欣喜神情。   啊,難懂。   今天天氣好晴朗,處處好瘋狂~   發達了。   我終於發達了。   清喬安逸地窩在段玉懷裏,心中掩不住一波波的狂喜。   如果那帝靈真的被帶在段玉身邊,有了他剛剛那句話,想拿到還不是輕而易舉?   她吸一口氣,將臉埋進段玉的衣襟裏,暗暗發笑。   冬喜,莫說小姐我沒教你哦。   這世界,只要你敢做,化被動爲主動,逆境也轉爲順境。   ——所謂先下手爲強,便是這麼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