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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飯神仙

  很久了,已經很久了。   從開始剛做神仙,到如今成了仙界裏的老油條,我已經活了快一千年了。   哦,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帝靈,又名定天珠。但是我真誠的希望,你們能忘記後一個名字。   爲什麼要叫我“豬”呢?我跟豬一點親戚關係也沒有,還是帝靈這個名字好,充滿了王者之尊,帶仙氣,一聽就是不凡的寶物。   作爲一個一輩子只能出現在一部書裏的打醬油小仙,我是比較介意名號這東西的,因爲我不像齊天大聖或者太白金星,我沒什麼名氣,也沒多大本事,所以我希望自己的名字至少能八面威風。   言歸正傳,我的特長是看相,看一個人的長相舉止習性脾氣,看三個月,就知道他能不能當官。   這個官嘛,說來也有些嚇人,呼風喚雨號稱天子,應該是人間最大的官。   我不會幹別的,只會幹這個,但是人人都把我當寶貝,每個皇帝都希望得到我。當然,也有個別謀朝篡位的人士懷着陰暗的小人心理想要埋了我,那時我就去休息下,度個假,等到機會合適再出來耍帥。   ——誰說江湖術士沒有前途的?看相也是一門學問,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嘛。   我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當上神仙了。想來想去,大約是被一個叫“作者”的世外高人踢過來的吧。   我沒有問她原因,因爲即使問了,她也只會回答,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我的辦公地點是太虛幻境,和我一起的有三個神仙。   一個是傻的,比我還沒本事,只會做傳聲筒。   一個整天張大嘴巴在那裏等着,吞雲吐霧。   還有一個整天都在睡覺,蒙着臉長什麼樣也看不見。   剛開始我覺得十分悲哀,因爲這種政府機關實在不適合我一熱血有爲發奮向上青年。   不過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所謂識時務者爲俊傑,既來之,則安之。   鑑於先來後到的關係,我叫傳聲筒“鈴鐺哥”,叫大嘴巴“門哥”,叫睡覺仙“劍哥”,他們心情好的時候,就和他們聊聊天,說說八卦什麼的。   除了每隔百年一次的例會,大多時候我們都是各幹各的。   生活是這樣的一潭死水,平靜無波。   直到有一天,我在太虛幻境裏見到了一個素未謀面的男子。   他穿一襲藍衣,長相俊美,我曾經在天界年度大會上打望過著名的“天庭第一帥”一眼,風姿也和他差不多。   “你是誰?”我很喫驚,以爲作者大人又搞了個“天地人器”以外的第五靈,心想看來這故事的字數是要直奔一百萬了。   美男子笑笑,說他是青木人形劍。   哦,我了。   原來青木人形劍一直睡覺,是因爲少了一個人的魂魄,不然爲什麼叫“人形劍”呢?   現在那個魂魄歸來,劍仙也清醒了。   在我眼裏,劍仙是一個憂鬱而神祕的美男子,他少言而沉默,大多數時候是坐在自己的鏡花臺前,獨自看着外面的世界。   我很理解他的心情,年輕人嘛,剛來時總容易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誘惑,過段時間就好了。   劍仙看外面世界的時候,表情非常溫柔,有時候又帶着一點說不出的悵然,彷彿在懷念。   “你這麼捨不得,乾脆回去咯!”門哥曾經這樣打趣他。   當然我們都知道這是開玩笑的,沒有人在做過神仙以後,還會想着回去做人。   你問我做仙有什麼好?   傻孩子,做仙真是很好很好的,雖然悶了一點。   神仙們無憂無慮,不愁喫穿,可以長生不老,可以遊戲凡間,看花開花落雲舒雲卷,看時代更迭世事變幻,無論多悲痛的往事,彈指一揮就成滄海桑田。   沒人不想做神仙。   劍仙的絕代風姿傳了出去,來我們這裏串門的神仙漸漸多了起來,五花八門各種藉口都有,最後終於驚動了天界。   天帝想提拔劍仙去做將軍,太白金星想收劍仙爲關門弟子,王母想將劍仙調去做天宮御林軍首領,還有人奏本說,建議外派劍仙去西方駐如來大使館處,主要負責兩岸文化交流,對外宣傳。   ——這些都是多麼好的職位啊,香餑餑大肥差。我們求也求不到,只能空嘆外貌在求職道路上的重要性。   可奇怪的是,劍仙都不爲所動,他說他就呆在這裏就好,哪兒也不去。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小破太虛幻境有什麼好的?天都是那麼熱鬧繁華,每天都有無數的八卦飛來飛去,和肥美多產的天都相比,這裏整一個鹽鹼地啊!   後來還是閻王爺看出了劍仙的心思,閻王問他,你是不是不願意做仙啊?你要是真不願意呢,我可以給你開個後門,讓你重新投胎做人,投什麼胎你隨便挑。   我看見劍仙的眼睛裏有東西閃了一下,是道非常亮非常耀眼的光。   不過那道光轉瞬即逝,劍仙搖了搖頭說,我哪裏也不去,就呆在這裏。   天都和地府的人都失望離去了,我恨鐵不成鋼的問劍仙:“你怎麼就認死了這裏啊?”   劍仙朝我笑,說:“時候不到,我還不能走。”   我又問:“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喃喃自語着:“就快到了。”   劍仙看鏡花臺的時間漸漸多起來,比以前還要多的多,他的臉色也比以前難看了,似乎充滿了擔心和憂愁。   “帝靈君子。”有一天正在潛水飄過,他忽然叫住我。   前面已經說過了,我非常在乎自己的名號,那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稱呼我——“帝靈君子”,我高興的簡直要飛起來。   “什麼事呀?”我掉轉頭,笑眯眯看着這個纔來不久的新神仙。   “想請教君子一件事。”劍仙的臉怎麼看怎麼越英俊,“將‘天地人器’四靈匯聚後,是不是無論什麼人都可以打開時空之門?”   “嗯,理論上是這樣。”我點頭。   雖然天帝也說過,希望我們看牢大門嚴格把關,以免出現反人類反社會的不和諧音符。但我們一般都不把關,誰看那啥啊,人間鬧的怎樣,關我們這羣打醬油的小仙屁事。   “那我們有沒有權利改變人類許的願望呢?”劍仙的神色看起來幾分焦急。   “這個?”我愣了一下,這個事我從來沒有想過,估計門哥和鈴鐺哥那兩個懶仙也沒想過。   “天帝倒是給了我們一點兒權力……”遲疑了一下,我斟酌開口,“每逢有人集齊四靈想穿越時空,都要四個神仙坐在一塊兒投票表決……不過你知道,這也就一形式主義,有哪次表決不是百分百通過的?管鑰匙的門哥有時甚至都不用問我們意見……”   “這樣便好!”劍仙握住我的手,深海般的雙眸炯炯,“希望下次投票的時候,帝靈君子能站在我這邊!”   ——嗯?這不是傳說中的拉幫結夥搞小團體麼?   我大喫一驚,本想抽回手,可一看劍仙眼中星辰閃爍,口氣頓時就軟了:“行,你代表我……”   唉,美色誤人,美色誤人啊!   我沒想到,四靈重聚,時空之門再度開啓的日子這麼快就到了。   把我們從太虛幻境裏叫醒的是一個非常美,美的像妖魔的男子,他說他叫陸思空,想去一百年前的時代,改變他的國家被覆滅的歷史。   門哥聽了他報上姓名,有點犯嘀咕,轉頭對我們說:   “這名字好像和劍仙交代的不太一樣啊……性別也不一致……”   我一愣,心想好嘛,劍仙的公關已經做到門哥這裏了。   “不是他。”   劍仙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望着祭壇裏的人,盈盈的五色水波映在他臉上,變幻莫測。   “我反對此人進入時空之門,因爲集齊四靈的人不是他。”   “啊?”門哥喫了一驚,這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神仙行使反對票權,破天荒啊。   “……那,你們的意見呢?”門哥吞吞吐吐望向我和鈴鐺哥,估計他也懵了。   “我沒意見。”鈴鐺哥甕聲甕氣的回答,他的意見永遠是沒有意見。   “我……”我猶豫了一下。   說心裏話,我心裏是巴不得這個任務早點完成的,誰進門都沒關係,能早點關上就好,畢竟門敞開的太久,風越來越大,容易感冒着涼。   可是,當劍仙再度用他清澈而略帶期盼的眼睛望向我時,我融化了。   “……我和劍仙保持高度一致。”   我朝門哥擺擺手,骨頭都酥了,有氣無力。   於是,門外那個美麗的小哥哥就這麼被我們踹了。   噯對不住啊,其實他也挺好看的,不輸給劍仙哥哥。   接着,劍仙做了一件讓我們瞠目結舌的事情。   他當着我們的面,現出元靈,走出太虛幻境,走到了一個小姑娘身邊,牽起了她的手。   那小姑娘似乎沒想過能看見神仙,嚇的哭了。   “——我反對,因爲我這一票,是留給她的。”   劍仙的聲音朗朗如玉,這話是說給我們聽的。   門哥比較老道,見這架勢趕緊問鈴鐺哥:“是不是老情人兒啊?”   “……估計是。”鈴鐺哥嚴肅點頭,“我在鏡花臺裏見過這女的,劍仙看她的眼神可溫柔了,就跟牛郎見了織女似的。”   咦,原來鈴鐺哥你也偷看?沒想到你也這麼熱愛生活。   “哦,那俺明白了。”門哥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然後趕緊咳嗽一聲,朝門外喊話,“那個,我說,時空之門已開不能關閉,小姑娘既然你有內部推薦,就給個例外吧!你想去哪裏啊?”   ……   這個故事的尾聲,是我看着劍仙牽着那個小姑娘,一步一步朝時空大門的盡頭走去。   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做,有再好的胎也不肯投,劍仙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望着暮色中兩個日行漸遠的身影,我心裏大概明白了織女大姐說過的一句話——“只羨鴛鴦不羨仙”。   隨着他們的背影漸漸融入黃昏之色,劍仙的鏡花臺“啪”的一聲裂開了。   屬於劍仙的靈地,一瞬間全部幻化成了灰,被風吹走。   “……以後再也沒有四靈了啊。”門哥看着祭壇上那柄破碎的青木人形劍,搖頭。   那是劍仙的真身,已經變成兩半,不能復原了。   我明白,劍仙是真放棄做仙了,他這一走,再也不會回頭。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站在劍仙身後偷看,想知道鏡花臺裏到底有什麼。   劍仙說,哪有什麼好看的,我只是等的無聊罷了。   我問他,你到底等誰啊?   他笑笑說,我啊,在等一個傻丫頭。   罷了,罷了。   最後望一眼黃昏中那對癡男怨女,我一邊搖頭一邊往回走。   其實還是有點兒羨慕的。   無論這一千年來我鑑定過多少個皇帝,遇見多少個美男子,又有什麼用呢?到最後,他們都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踱進太虛幻境裏,我輕輕哼起“孤獨的人總是可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