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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日本風水師

  安芸從何坤那裏知道這個山莊是由日本風水師長與連太郎設計,馬上聯想到今天自己站在這裏並不是因爲自己聰明和什麼偶然,這段時間以來,她和安良都已經陷入陷阱中,每一步都是對手的計劃,每一件事都是對手的安排,包括何坤“偶然”打電話來。   但是這個電話,讓安芸看到了迷宮裏的一線光。   安芸慢慢攪拌着自己碗裏的醬料,頭也不抬起來小聲問道:“誰讓你打電話給我的?”   “嗯……”何坤沒有答問題,他揚起頭悶了一杯酒,只是表示的確有這件事。   安芸等了一會,何坤說道:   “如果安大師覺得留在我這裏不合適,你可以馬上離開,不過我真是很想你給我指點兩句。”   “他有讓你留我到什麼時候嗎?”   “沒有,他只是讓我打個電話給你,他說其他的事我不用管,你說什麼我都答應就行了。”   這個餐館被包下來後不會再有其他客人,老闆兩夫妻侍候完客人的涮羊肉,難得清閒在家做飯給自己喫,於是在院子裏叮叮噹噹地做晚飯,喧鬧的聲音一直傳到房間裏。   餐館老闆對老闆娘喊着:“快攔住它,別讓它飛了。”   老闆娘卷着舌頭罵罵咧咧地說:“最吵就是這隻黃的,今天晚上就拿它做燒雞……”   隨即是一陣雞飛狗走和殺雞的慘聲,傳進沉默的客房裏泛起詭異的恐怖氣氛。   安芸的心裏正帶着問題,窗外的吵鬧內容就是玄學中的外應——對疑問的直接解答。   這個世界沒有一件事情孤立存在,也沒有毫無先兆的事情。事越大越急,先兆就越明顯,區別只在於人能不能有足夠的智慧看出來。安芸沒有放過這個外應,她看一看手錶上的時間,馬上掐指起卦。   “安大師,怎麼了?”   “履卦,易經註解爲‘履虎尾’。人走到老虎身後,踩不到老虎的尾巴當然沒事,可是卦中出現了變卦,上卦乾變離火回頭傷人,主大凶即至。何老,你今晚難逃劫數。”   “啊?!”何坤瞪大了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安芸。   “請告訴我是誰打電話叫你找我,爲什麼要引我來這裏?不然神仙都救不了你。”   何坤笑了起來:“我剛纔和你開開玩笑,想不到你比我還有幽默感,呵呵呵……”   安芸看何坤心神不定,突然轉變了態度,她正色對何坤說:   “何老,我不是有幽默感的人,也不會浪費何老的時間開玩笑,如果你不想說,我可以代你說一部份。你八字裏的妻宮和子息宮都和你的本命相沖,他們早就不在你身邊,如果我沒猜錯,他們已經被你安排到國外,我想查的話一樣可以查出他們的下落。因爲這樣,你可以和陳子善在這裏雙宿雙棲,不過你對她也沒有多少忠誠,週六日你不會來這裏,可能告訴陳子善要回家喫飯,其實你是到其他地方獵豔。   這一卦‘履虎尾’,代表你在一個強大的後臺支持下唯唯諾諾地活着,因爲大樹底下好乘涼,你給了他們好處,他們也會有相當的回報。你鼻頭財星旺盛,你個人的資產在國內來說可以列入福布斯財富榜,不過你是公務員,不可能在國內擁有如此巨大的資產,所以我肯定你在海外有銀行戶口。   同樣是這一卦‘履虎尾’,代表着老虎的尾巴踩不得,踩到的話老虎就會回頭咬人,從變卦成兇來看,你現在就是踩到了,國家正在調查你,可是那隻老虎擔心你經不住調查,也不相信你會在獄中自殺封口,所以他們會主動出手。從山莊的佈局已經可以看出你和幕後老闆不是平等交易,你只是他們的一個棋子,你以爲憑你一個人,可以逃過國家的制裁或者你老闆的殺人滅口嗎?”   火鍋裏的湯越燒越少,房間裏越來越熱,何坤面如死灰,大汗淋漓地呆坐在椅子上喃喃地說道:“我早就預料到有這一天,哼哼,多謝安大師的提醒。”   “你還不願意告訴我對方是誰嗎?”   “我不能說!”何坤突然大聲叫道:“我可以死,我的老婆孩子還要活,你覺得危險你可以跑回美國去!沒錯是我打電話給你,可是我也不知道他叫我這樣做的目的,我只不過想請你看看風水,也很感激你給我的金石良言,可是你不要搞這麼多事了大師。你信得過我跟我上來,我再給你一筆錢,如果你信不過我可以就從這裏下山,老何我從此不再打電話騷擾大師。我要回山莊了。”   何坤說完站起來快步走出小餐館,策馬揚鞭朝山上飛奔而去。   何坤不久前就收到有人調查自己的消息,而他也早就做好了潛逃出國的準備,他已經賺夠了可以花十輩子的錢,現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陳子善。   近幾年他一直利用職權之便,爲幕後老闆提供國有資產外流的各種便利,幕後老闆也非常慷慨,每一次交易成功,何坤都可以從中得到10%的高額佣金,這些佣金從來不會進入中國,而是存入塞浦路斯洗黑錢的銀行。實際上他想過好日子的話,一次佣金就夠用一輩子了,不過人的貪慾無窮無盡,自己可以過好日子了,老婆呢?兒子呢?孫子呢?親戚呢?還有自己的情人們呢?   他關心的人一個個攜鉅款以各種途徑離開中國,何坤自己卻早就抱了死的決心,做一次是死,做一百次也是死,只是還有一口氣,還有一絲機會,何坤都不會離開職位,還會一直做下去。   安芸給他的警告,提醒了何坤一直沒有注意的危機。   幕後老闆一直很重視中國風水,而且在參與國際上的銀行和企業業務時,往往會由風水師先出馬釐定策略,而且次次無往不利,這讓何坤心醉不已。   當他向幕後老闆提出想看風水的時候,立刻就有風水師來到身邊幫自己選地設計和建造,他要做的只是把選好的地點想辦法據爲己有,從公款中開出遠高於市價的建築費交給風水師。   這次山莊的風水由長與連太郎主持,何坤並不會完全信任日本人,可是他請了很多中國風水師來複核的時候,不知道是流派不同還是水平有差距,人人的說法都有點出入,唯一相同的就是人人叫好,基本上支持長與連太郎的風水論點。   這一次他借辦事之便請安芸看風水,其實也有點自作聰明。老闆叫他打個電話給安芸就行了,可是他卻說要請安芸看風水。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安芸居然完全唱出一套反調,翠微嶺和山莊的風水被她彈得一錢不值。   何坤是官場老手,這些基本的人情世故他不可能想不通。安芸的醜話點破了他和陳子善的關係,看透了他見不得人的背景,這纔是真正的風水師應有的實力。同時他回憶起自己過去請的全是在中國大陸的風水師,他們早就知道自己位高權重,如果對自己有半點得罪可沒有好下場,所以不論會看不會看,高手還是低手,人人只說好聽的話,個個都稱讚這裏是洞天福地。   安芸沒有拍何坤馬屁的必要,她在美國生活,中國官員的權勢不會影響到她,而且何坤也感覺到安芸正遇到麻煩事,可能是要來自己這裏避風頭,她完全沒有必要說難聽的謊話來惹毛自己,所以她的話很可能是真的。   何坤深深知道幕後老闆的實力和兇殘,如果自己被提進去審查,一定不會放過自己。現在到了最後時刻,如果等自己被關進監獄再找人營救潛逃就遲了,他心念一動,決定藉着這個機會帶上陳子善離開中國,到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去,平平靜靜地過完下半輩子。   安芸不會就此離開,對方既然要引自己來這裏,自己總不能連對手是誰都沒看清楚就離開。   安芸騎馬遠遠吊住往山上跑的何坤,一邊打電話給盛衛國。盛衛國是南方新能源開發集團的董事長,他是安芸的老朋友也是老客戶,這次安芸回國主要就是爲他集團的新大廈奠基而來。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安芸騎馬回到山莊,來不及下馬收拾自己的大件行李,直接策馬衝進何坤住的內院。內院門剛好打開,黑色寶馬小汽車從裏面衝出來,前座有司機開車,後座上坐着何坤和陳子善。   何坤一見安芸就叫司機停下,自己下車塞給安芸一個信封,裏面裝着一疊美鈔,對安芸說了一聲“保重”就要上車。   安芸拉住他說:“天黑路窄,什麼都靠不住,你不要隨便走出去。在山莊裏還有警衛,不一定會有危險。”   何坤按下安芸的手低沉地說:“難道白天我還可以走出去嗎?安大師,多謝你的提點了。”說完轉身上車,陳子善也伸出頭和安芸揮手告別,小汽車揚長而去。   安芸看着他們離開山莊,突然明白了爲什麼自己在山莊裏幾天都可以平安無事,原來對方只是要等何坤回來一起動手。如果自己剛到山莊就死在這裏,何坤就會警覺到事態嚴重,可能會打草驚蛇。   但是這不代表着以後仍是平安無事,從卦象和風水以及種種事件的關聯,都顯示出對手已經把翠微嶺虎頭山定爲主戰場。   對手不是對玄學一無所知的人,安芸的玄學在他們面前不一定有多少優勢。對手知道《龍訣》,想從安芸或者安良手裏奪取《龍訣》;對手會風水,也會用風水控制人甚至殺人;對手中甚至連一個年輕女郎都可以運用精湛的奪舍邪術,入侵一個道術高手的幻海搜索記憶。面對這樣的對手,安芸幾乎覺得必敗無疑,說是要正面迎戰不如說只是一種臨死前看看劊子手的刀有多快的好奇。   何坤是手握金融重權的高級公務員,也只不過是幕後老闆的一隻走狗,當他事敗的時候,就是被殺的時候了。最可怕的是安芸相信對手也可以算出何坤犯刑入獄的時間,這樣的話他們根本就不會等待對何坤的調查發展到證據充分的階段才下手,把安芸調動到何坤身邊,是一箭雙鵰的毒計。   對手想何坤死,就證明何坤活着對他們是一個威脅,而且下個月何坤只是犯刑,並非生死大劫,安芸覺得這是可以和對手力爭的一線理由。自己的兒子正處於死期之中她都敢放手一搏,何況去救一個命不該絕的人?安芸立刻拍馬向何坤的汽車追去。   何坤的寶馬車在翠微嶺的山路上快速盤旋,因爲這座山嶺不是開放的國家公園,四周沒有任何路燈,兩道霸道的光柱在山林裏左右晃動非常顯眼。   汽車離開山莊不久,剛剛到達半山腰的一個懸崖轉彎路口,何坤可以從懸崖上看到整個北京城像一張發光的地毯一直鋪到天邊。司機小心地放慢了車速,把方向盤打向右方貼近山坡。   “嘭”,不知從哪裏傳來排氣管爆氣聲,司機的頭一歪就伏倒在方向盤上,血從他頭上潑出來濺紅了整個前車廂,右側車窗上出現一個鋼筆一般粗細的洞。何坤大驚失色,知道有狙擊手截擊自己,他馬上用雙手護住陳子善的頭,自己也埋頭壓在座位下。   在剛纔的響聲中,寶馬車的四條輪胎同時被鋪在地上的阻攔帶刺破,汽車失去了方向亂竄,隨着一聲油門轟鳴,以加了油門的速度撞向右邊的山坡,再推到坡上撞在大松樹下發出巨大的響聲,從車裏同時傳出陳子善的尖叫。   何坤顧不得司機死活了,他推開車門,拖着陳子善猛跑到山路懸空的左側,要往懸崖下跳。陳子善哪裏敢做這麼瘋狂的事情,她哭着用力搖頭,驚叫着被拖到懸崖邊,何坤用盡力氣要抱着她想一起滾下懸崖,可是陳子善已經害怕得完全失控,她拉着路邊的小樹死也不放手,何坤對她大叫:“傻瓜,再中槍就死定了,快跳!”   這時他們身後響起一串急促的馬蹄聲,安芸半蹲在馬上急駛而來,她在馬上大喊:   “臥倒!”   何坤立刻用力撲倒陳子善,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隨着一股勁風撲到,安芸的馬衝到他們面前,在一片消聲器壓住的細密槍聲下,這匹馬全身一軟立刻翻滾着摔倒,轟然倒在何坤和陳子善面前死去。   何坤抬頭一看,安芸已經從馬上騰空躍起,身上飄逸的長衫扯着風聲,在夜空中像一片灰色的雲,向公路右側的山坡撲去。   安芸跳在空中的時候,已經看準了槍口火舌的位置,在公路右側的樹林裏有五道火焰閃過,五個刺客很明顯以橫排隊形從高坡伏擊公路。   中間的刺客正雙手託着自動手槍向何坤掃射,他們的計劃是先用狙擊槍截下汽車,然後向何坤五槍齊發,用一輪自動連發幾秒鐘內把何坤打成馬蜂窩。從夜視鏡中他可以把何坤看得一清二楚,可是沒想到一匹大馬擋在何坤面前,更沒有想到子彈剛好掃光的時候有人從天而降。   安芸從空中準確地落在刺客身邊,身形順勢向山坡滾下去,可是雙手早已經鎖住刺客的手和槍。   刺客被一股沉重的粘力向下一墜,立刻失去平衡摔入黑暗的草叢中。安芸左手扣住刺客右手手腕,借下滾的力量把他背起。   過肩摔流暢地進行,她同時從刺客手裏奪過槍,刺客落地之時,安芸用槍把手向他的鼻樑一記猛擊,這個刺客悶哼一聲立刻昏厥過去。   這個過程清清楚楚地看在其他四個刺客的眼裏,他們有夜視鏡,可是卻和被襲擊的刺客一樣剛剛打完槍膛裏的子彈,在這突如其來的一秒鐘裏,他們都呆了一下,然後馬上從腰間抽出子彈匣換彈。   安芸知道何坤帶着陳子善不可能走太遠,她不急於追上何坤,如果留下四個刺客從後追來,那麼死亡率仍然是百分之一百。   安芸耳中聽着對方的換彈匣聲,同時在昏倒的人身上摸子彈。槍聲再次響起,雙方同時在運動中互相射擊。   在茂密的樹林裏進行短距離槍戰,和徒手格鬥沒有什麼區別,唯一不同的就是如果子彈打不中對手,就會射到很遠的地方。安芸在選擇落點的時候早就考慮到這一點,她一落地就置身在其餘四名刺客的交叉火力網中心,這樣做看起來很危險,其實最安全。現在她從幾棵大樹幹之間快速地“之”字形前進,向站在最高坡位的刺客衝去,前後都是槍聲,可是她很清楚只要左右閃動的速度夠快,林間的樹林夠密集,面前的目標對手打不中自己,後面的人根本不用擔心。   她越接近刺客,身後的槍聲就越稀落,因爲交叉火力會傷到隊友,除非對方是喪心病狂的殺人狂,否則這一招絕對有效。   身穿黑色軍服的刺客已經出現在安芸面前,不過安芸並不需要看到他的具體動作,她只要用身體的任何部份接觸到對方,就可以閉着眼睛制伏對手。   刺客的槍一直追着安芸的身影,可是每一槍都打空,安芸一直在調整路線,總是處於兩個刺客的中間,開槍的人如果打不中她,子彈再飛過去打中的就是隊友。他從黑白的夜視鏡裏看到一個穿着中國長衫,身材姣好相貌脫俗的中年美婦,像鬼魅一樣閃現在自己面前。他在戰前準備時看過安芸的相片,儘管指揮官反覆強調安芸是個極其危險的女人,但是他仍然無法想象和相片裏那個一臉書卷氣的女教授刀槍相向的情形。   他舉起槍再向安芸開火,安芸的手已經接觸到他的手腕,他後退脫手,起腳向安芸掃踢,不過什麼都沒有實施成功。安芸並沒有緊緊地抓住他的手,當他退後時,手一下就退出安芸的把握,可是槍卻留在安芸的手裏。他踢起腳的時候,安芸又進一步貼住他的身體,右手交叉過來用槍口直接壓住他的大腿開槍。   “噠噠噠噠……”一串槍聲響起,子彈全部打光,從大腿上像鋸肉一般不停地飛出血肉,安芸和刺客都大出意料之外。   刺客想不到安芸可以帖身格鬥痛下殺手把他的腿打斷,安芸卻想不到手槍的火力可以這麼猛。這時她開始注意到手上的槍的確比安婧用的柏萊塔自動手槍更輕,後座力更小,可是殺傷力卻可以和步槍相比。   不過這時不是欣賞名槍的時候,安芸一側身壓在斷腳刺客身上倒落地面,左手揚起剛剛搶回來的槍向着樹葉響處,壓平手槍從左向右順着跳槍的力量掃射過去。那三個正衝過來的刺客看到安芸壓着自己人,不敢隨意開槍,可是安芸卻毫無後顧之憂,火舌狂吐轉眼間把其餘三人擊倒在地。   安芸抽起刺客身上幾個彈匣馬上向何坤追去,剛纔的戰鬥非常快速,何坤拖着陳子善沿着公路下山,還沒有走出多遠就被安芸追上。   安芸跑到陳子善的另一邊,和何坤一起架起她向山下跑,同時對何坤說:   “何老,報警自首吧,這裏下山還有很長的路,老闆的刺客不會只有這麼少,我一個人也擋不了幾下……”   何坤的腳步還算輕快,他身材不高大可是體魄相當不錯,他架着陳子善小跑着說:“我不會自首的,安大師你先走吧,你的大恩大德老何記住了,有機會一定會報答你。”   安芸一聽何坤這態度,心裏就知道麻煩大了。何坤不報警就是死路一條,他死了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現在對手在暗自己在明,而且自己捉不住對方的一點籌碼,何坤死了的話,自己就等於赤手空拳和對手作戰。   何坤是對手漏出來的唯一破綻,安芸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要劫持何坤。   安芸拉着陳子善的手一把向自己身後扯去,陳子善身高體薄,身體沒有什麼重量,被安芸一扯就向旁邊倒,何坤挽着她的手臂死也不放開,也被安芸的力量拉得向安芸倒去。   他還以爲是月黑風高,安芸不小心絆到腳了,可是一聲“小心”還沒有叫出來,中腹就重重地中了一腳,他感到從胃神經放射出一陣強烈的痛感,全身不聽使喚地向後摔去,然後面朝下撲倒在山路上。   何坤跪起來捂着胃,神情痛苦地說:“大師,你想幹什麼?”   安芸抬起槍指着何坤正色說道:“何老,你也不是年輕人了,人要爲自己做的事情負責,逃是沒有用的,我現在和你去自首,子善要自己先離開。”   何坤顫巍巍地站起來,扶着公路邊的小樹苦笑着說:   “國家還沒有逮捕我,那邊的人就要殺我,連你也要殺我,我的命真是那麼重要嗎?”   安芸不想和他多費脣舌,態度強硬地對他說:   “對,你的命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必須保證你活着,如果你想逃亡只有死路一條,你老闆不會放過你,我也不會放過你。”   安芸早就注意到何坤非常關心陳子善,這一點應該是何坤的軟肋,她的手一沉用槍頂着陳子善的頭說:“就算我現在不殺你,但是你不去自首的話,我會開槍打她,你還是配合一下吧。”   安芸說完退開幾步,指令何坤脫下陳子善的長統襪子綁住她的雙手雙腳放在路邊的大石後面,何坤又在她身上蓋上自己的皮大衣。安芸對陳子善說:“我不綁你的嘴巴,天亮的時候有人經過你自己呼救,不過現在不要喊,後面的刺客發現你的話你就死定了……還有,何老你想大家都活下去,就不要太緊張子善的死活,對你來說越重要的人越是對方的重要籌碼。我們馬上下山,你在前面跑。”   何坤一臉不情願地再三回頭看陳子善藏身之處,一邊向山下跑一邊說:   “如果他們只派了這幾個人來我們就中計了,她一個女人家在那裏過夜太危險……我真不明白你們這些風水師怎麼什麼都管……”   安芸聽他這麼說,涵養再好也冒出火頭,她一手推着何坤一手用槍頂住何坤的後腦說:   “風水就是人世,風水師不管世間事還不如去當和尚。我再問你一句,幕後老闆是誰!”   何坤怔了一下說:“我不能說,要是說出來我全家都有性命危險。”   安芸真是氣爆炸了,她從後抓住何坤的頭髮,一把拉着他摔進路邊的草叢裏,翻身騎到他身上用槍塞進他嘴裏,語氣嚴厲地說:“你是不是被嚇傻了!他們早知道你今年命中犯刑卻給你佈下一個猛虎銜屍的風水邪局,明明你命不該絕他們卻用風水把你逼上絕路。你以爲這是利用你,這是錢權交易嗎?這是買你的命,人家從一開始就是有計劃地對你進行謀殺。現在,就是現在,你老闆只是發現你被暗中調查就已經要殺你滅口,你在他們眼裏有什麼價值?你的命一錢不值,從一開始就是要死的人,他們會因爲你沒有說出他們,所以守信用不殺你的家人嗎?從你受賄那一天起你已經死了,陳子善也死了,你們全家都已經死了你明白沒有!”   何坤的眼神驚恐萬分,安芸知道這不是因爲自己,也不是因爲嘴裏的大槍,而是因爲他一直沒有想通的殘酷現實突然擺在他面前,一直自以爲聰明其實卻早就成了人家桌上的肉。   安芸從他的眼神中知道他的態度變了,可是這時的何坤全身肌肉都緊張着,迷亂得不知所措,安芸沒有把槍口抽出來,她提示何坤說:“告訴我,你幕後老闆是誰,他最終的目的是幹什麼,爲什麼要找我,我可以和你一起解決這件事。我已經救了你一次,我可以保你下山。”   安芸慢慢把槍抽出來,何坤的頭臉已經被汗水溼透,他的嘴巴一直大大張開,沉重地喘着氣。   安芸用槍抵着他的喉嚨低聲問道:“說,是誰?”   何坤喘定氣,顫抖着聲音說:   “他們是美國的財團,代號是貓。”   安芸的手上一震,她用槍壓着何坤喉嚨的地方突然陷下去,血又熱又粘地濺了安芸一頭一臉。何坤的人頭從頸項處分開飛下山坡,安芸只騎着一具在瘋狂噴血的無頭屍體。一顆大口徑狙擊槍子彈射進何坤的脖子,把他的頭顱從身體上砍下來,對他的刺殺在他說出真相之前順利完成。   安芸的背上同時感到一點刺痛,她立刻向後滾開滑入下山坡的草叢中。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停留在山上的必要,她要下山離開這裏,而且不能再走這條公路。   她一腳陷進山谷中,大樹遮蔽了微弱的天光,眼前看不見任何景象,她只是順着山勢往低處急衝。   安芸聽到背後有人追來的聲音,她沒有回頭去看是什麼人,她只知道對方並不是要殺自己,而是要活捉,否則剛纔早就把自己和何坤一起開槍打死。只要自己走多一步,就多一線希望。   她看到腳下的地面越來越黑,卻黑得可以讓人看見路,路面漸變成一條黑色向下的旋梯,旋梯中間是沒有光的無底深洞。安芸發現自己的腳步越來越輕快,快得收不住腳向旋梯下跑,只想一直這樣跑下去。   “下降的旋梯?”   安芸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這裏是翠微嶺,不可能出現這樣一個無底深洞再加上這麼一個旋梯,這是幻覺。   明知道是幻覺,可是安芸不敢停下腳步,她記得身後有無形的追兵,在這裏停下來的話可能自己就會傻傻地站在山坡上。她低頭看看手上的槍,手上哪裏有槍?這明明是一束紫羅蘭,這束紫羅蘭是丈夫送給自己的第一束花。   深洞下面開始出現亮光,安芸知道那是什麼,下去就是幻海,再下去就是幻海底下的遺傳記憶。   “又來這一套,哼!”   安芸一腳踢起長衫下襬,左手接住麻利地褶在腰間,順手把紫羅蘭也插到腰帶上,雙手結出道教手印,口唸雷咒紮好馬步,雙掌分開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連擊。一時間雷聲連發,安芸身邊的小樹紛紛折斷,大樹被震得倏倏落葉,從她身體向四周爆發出一團紅光。   安芸眼中看到的景物恢復了正常,黑暗的天幕,峭壁和樹影,折斷的樹枝頭冒着火星,就像剛剛被大炮轟過一樣。她的神志非常清醒,雙眼重開一刻不停地抽出手槍,槍口跟着眼睛向陡坡上看。   又是五個人影像踏着衝浪滑板似的衝下來,安芸剛剛纔解決了對方一個五人小隊,她有相當大的信心再次擊破這個五人小隊。   這一次對方沒有遠遠開槍,而是飛速向安芸撲來,很明顯目的是活捉安芸。安芸自小習武,最擅長貼身短打的功夫,她乾脆用腳剎住下滑速度,等對方下來看準再打。   對方前三個人呈扇形包抄安芸,中間一人在距離安芸五米處舉槍射擊,安芸立刻向後跳起。   從對方槍裏打出來的不是子彈,而是一張白色的大網,快速罩向安芸剛纔立足的地方。這種網捕器是警察專門用來捕捉逃犯的,現在安芸看到對方用來對付自己真是哭笑不得。   安芸還在空中,背後碰到一棵小樹,她剛剛借小樹的彈力轉身,另一個刺客又發出一張白網,“噗”一聲罩在小樹上。   安芸看到這樣的情形,更加快了逃跑的速度,第三張網幾乎同時撲到她身後,險些就粘到她的衣服。安芸等三網發過之後,轉身就向刺客們開槍還擊。   ※※※   在何坤的寶馬小汽車撞毀的懸崖附近,有一片漆黑的密林,三架其貌不揚的中型鐵皮貨車停在林中高地。三輛車的車頂都展開了小型衛星天線,地面上有十幾個黑衣人敏捷地搬運傷員和屍體,這些人都是剛纔被安芸一瞬間擊倒的刺客。   其中一輛小貨車裏坐着一個穿着得體西服的亞裔男人:中年男人剪了平頭短髮,身形精幹健壯,臉上刻意地留了一片絡腮鬍子的鬚根顯得很有男人味;一個提着大口徑狙擊槍的黑衣女郎走進車廂,把槍放回槍架,她長着一張陶瓷娃娃般精緻的臉,正是從酒店十二樓跳下去,被安芸追截的年輕女郎。   這輛貨車的左右前三面甲板上鑲着幾十個十四寸小屏幕和大量儀表,屏幕上顯示着每一個追擊安芸的刺客眼裏看到的影像,幾十個屏幕上全是安芸的身影,無論從哪個屏幕看去,她的身形動態都有如游龍飛鳳一般飄逸瀟灑。   那個留着平整劉海和齊耳短髮的女郎和中年男人用日語交談:   “先生,何坤死亡確認,刺殺任務完成。”   “我都看到了,做得很好,剩下的就是追捕大鼠的艱苦任務。”   “身高一米六五,體重四十六公斤,想不到這樣一個女人可以擊破兩波攻擊隊,安家的風水師真是可怕,只看她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來。”   “雪,安家的歷史你很瞭解,這個家族是守護《龍訣》的武士,如果他們不是這麼強大,我們根本沒有必要做這麼多事捉安芸。”   說話的人正是日本風水師長與連太郎,這一次親自出馬和安芸正面交鋒,是他期待已久的事情。他轉過頭看着在車廂深處的兩個大屏幕,這是他看了無數次的從安芸腦波中讀到的影像,一個鏡頭是六十年前的中國藏寶洞穴,另一個鏡頭就是那道黑色的旋梯。   長與連太郎平靜地說:   “真讓人敬佩,安芸的心裏看不到惡念,哪怕我們爲她設計一道走下意識地獄的旋梯,在那下面仍然是光。”   他蹺起二郎腳斜靠在轉椅上,用三隻手指託着下巴,看着一個屏幕陷入沉思。   這個屏幕是安芸衝下山坡的影像,一個半尺直徑,閃着黑光的碟形飛行器發出輕輕的嗡嗡聲,飛速接近安芸頭部上方和她同步前進。   同步的時間只有幾秒鐘,安芸摺起長衫前擺雙手扣結,一聲猛喝之下,竟然從身上發出一陣暗紅光,同時伴隨着龍吟般的雷聲。屏幕上的影像一陣扭曲,就變成了雪花白屏。   長與連太郎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把畫面倒回安芸雙手結印的位置說:   “雪,你看,中國道教裏的道術真的存在。安芸在酒店就是用這種道術擺脫了腦波控制,上次雨在紐約四十二街入侵安良的記憶時,他們也是用這種方式解脫出來。”   雪也坐在轉椅上,背對着長與連太郎,正在全神貫注地看着另一個現場屏幕。她轉頭看了看長與連太郎指的地方說道:“她其實看不見飛行器,可是卻把飛行器擊落了,你看那裏……”   雪指一指側面的屏幕,那裏定格着安芸爆發內氣的鏡頭,那一團籠罩安芸的紅光,把她身邊四周的樹葉和小樹枝在一瞬間燒成灰燼,小飛碟也同時炸得粉碎。   雪說道:“這是用道術激發出來的人體潛能,爲什麼人類可以這樣?”   “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要把安芸捉回來,如果只是用長距離遙控腦波,根本不能進入她的意識。”   長與連太郎回頭看了一下追捕現場,屏幕上安芸像蝴蝶翻飛一般在樹叢中穿梭,追在她身後的刺客不斷射出白網,像在黑暗中驟放又瞬間凋謝的白花。他緩慢地說道:“雪,他們這樣捉不住安芸,很快就要追到山下的民房了,要儘快解決這件事,你去試一下吧。”   “是。”   “等等,你可以控制多個腦波飛行碟,帶多幾個,加強發射功率,把安芸擊暈帶回來。”   “是。”   雪從貨車後走出來,背上揹着流線箱形的單人飛行器,點着火之後像一隻投入密林的烏鴉,從地面突然升起然後貼着樹頂的陰影直插下山坡,她的身體四周盤旋着七個碟形腦波控制飛行器。   安芸的戰鬥還在繼續,她已經開始感到有些體力不支。下山的路向被刺客們封住,她現在只能在翠微嶺上橫向逃逸。   她從來沒有用過威力這麼大的手槍,在沒有確定這一槍不會致命的時候,她不願意隨意向人開槍。可是對手像馬蜂一樣纏在安芸四周,想一槍不發衝出圍捕陣形完全不可能。   安芸已經熟悉射網槍的性能,如果她再不解決這些粘人的蜘蛛網,隨着體能的消耗就只有被擒了。   她快跑一段稍微拉開距離,然後在樹叢中繞了一個沒有必要的彎,用手拉下一棵小樹。直追上來的刺客發現雙方的距離又接近到五米,馬上抬槍瞄準放網。   白網再次飛撲出去,可是安芸卻沒有閃開,刺客大喜過望,可是馬上就發現自己想錯了。從安芸手上彈出一條粗大的樹枝把網攔住,同時她中蹲在地上向衝過來的刺客開了一槍。   那刺客腳上一麻,全身都失去了平衡,只是就着剛纔的慣性向安芸倒去。   安芸仍是不躲不閃,她並掌如刀直刺對方的咽喉,強硬地止住對方的去勢後,飛腳把這個已經在窒息的傢伙踢向正在飛過來的另一張白網,自己隨即又閃到另一棵樹後……   一串冒險的閃擊之後,追捕安芸的刺客已經被全部擊倒,安芸的體能也消耗殆盡。她喘着氣在暈死過去的刺客身上翻找,希望可以找到有用的東西,可是她發現這一隊刺客的身上完全沒有致命的武器,看來對方對安芸愛護有加。   從公路方向傳來汽車上山的聲音,安芸用梅花易數起卦算出,是盛衛國帶着南方新能源集團的保安員來到這裏。她撿起射網槍開槍發出信號,然後掏出手機打電話到馬來西亞給安良和安婧。   安良的電話打不通,安婧的電話倒是通了,可是她說一直聯繫不到安良,現在只能按安良原定的計劃趕到庫巴鎮想辦法會合。安芸提醒安婧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用任何可能的方法留下信息,只要安良的死期一過,她就會到馬來西亞和他們會合。   安芸又摘下刺客頭上的夜視鏡和通訊器戴在自己頭上,耳中傳來電流聲,她再稍微調一下旋鈕,就聽到清晰的聲音。   安芸扶着大樹站起來,用英文和日文分別呼叫:“長與先生?是長與先生嗎?”   從耳機傳出長與連太郎充滿磁性的中年男人聲音,他用日文對安芸說:   “我是長與連太郎,安大師,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你能說英文嗎?我不太會講日文。”   “好的,剛纔多有得罪,其實我只是想向前輩請教一下。”   安芸笑了兩聲:“你的道術和風水術都很好,長與又郎是你父親嗎?”   “他是我爺爺。”   “他老人家還好嗎?”   “謝謝關心,爺爺已經去世了。安大師,我派了人來接你,請不要拒絕。”   長與連太郎話音剛落,安芸就聽到噴氣式引擎的聲音從遠到近突然來到頭頂,一股熱浪從天空壓下來。她抬頭看去,那個打過照面的黑衣短髮女郎正像天使一樣懸浮在樹頂,她身體四周有七個黑色的小飛碟向着安芸頭上罩過來。   安芸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她從地上撿起一支射網槍後退幾步,那七個小飛碟也緊緊地跟着她同步移動,在天空發出嗡嗡的電機聲,這樣的形勢,安芸知道逃走是不可能了。   正在這時,安芸的身後跑來幾十個年輕力壯的保安員,人人手上都拿着武器,這些拿着防暴盾牌、長警棍、手槍和霰彈槍的保安員,是南方新能源集團高薪招聘的優秀退伍軍人,幾十人組織起來就是一支正規軍。   全身防暴軍裝的盛衛國很像連長,他長得身材高大,體形強橫,四十多歲有點發福,可是並不讓人覺得臃腫,他似乎對這種場面很興奮,一來就大聲對安芸叫道:“安大師,我來救你啦!一隊保護大師撤退,二隊列陣攔住那個怪物,只要在天上的東西都給我開槍打下來!”   盛衛國的熱情嚇了安芸一跳,現在半夜三更又接近民居,要是把居民和警察惹出來這件事就不好收場了,她連忙揮手說:“別開槍,小聲點!”   安芸一邊阻止保安員開槍,保安員們一邊圍住安芸,可是大家都發現開槍也找不到目標,飛到天上的女郎像一隻烏鴉又像一架小型直升飛機,一直在保安隊四周盤旋,就像一隻牧羊犬把羊羣趕成一圈。   安芸拉着盛衛國的手說:“撤,快撤……”   盛衛國發現安芸往自己手裏塞了一臺手提電話,心裏一陣暗喜。   盛衛國喪偶多年,一直很喜歡安芸,多次向安芸暗示愛意,可是安芸卻總是和他保持君子之交,現在安芸往自己手裏塞手機,搞得他浮想聯翩。   他忍不住臉上的笑意,迫不急待地問安芸:“大師你這是……”   安芸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一句話。安芸在酒店見識過黑衣女郎隔着房間窺探自己的幻海,又親眼看着她從十二樓飛身跳下毫髮無損,就知道這夥人無不用其極,對自己的言行全方面監聽是意料中的事情,只要是自己有必要做的事,向外的任何發言,都會被對手瞭解,反過來說也會左右對手的行爲,要利用好這一點,就不能說出任何真話。   她不回答盛衛國,只是在保安員的簇擁下向山坡上的公路退去。   頭頂上的小飛碟嗡嗡作響地盤旋着,黑衣女郎懸停在空中,一手握着飛行操作杆,一手拿着裝了消聲筒的烏茲微型衝鋒槍指着地面的保安隊,保安隊員們馬上用防暴盾列陣遮住安芸,更加快了退卻。   安芸仰頭用英文大聲問道:   “你是誰?”   雪沒有回答安芸,圍着保安隊的七個飛碟發出更大更吵雜的響聲,安芸眼前發黑,腳下一軟就癱倒在地上。   盛衛國和幾十個保安員不比安芸硬朗,在飛碟的強大腦電波干擾下,全部昏倒在地。   雪慢慢地降下來抱起安芸,隨即騰空而起向高地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