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風水師的隱祕記憶
安芸從小就修煉中國道教內丹功法,晚上睡覺對她來說只不過是日常的修行。
她其實已經年近五十,可是身材保持得像少女一般,相貌比真實年齡年輕了十多歲,一臉脫俗的書卷氣絲毫沒有一般風水師故作神祕的感覺,這得益於南派道教正宗天師道的真傳丹功。
丹功的修煉,可以大大開發人體潛能,基本作用可以調理身體,使人長壽健康,當修煉到相當層次,人體的潛能將會逐步開發出來。
隨着每個人的先天體質不同,會開發出不同的異能,可是對於一個風水師來說,最重要的莫過於有一雙慧眼。看山看水只是風水的表象,天地之間有正氣,從山水中透露出來。一個高層次的風水師,可以從平平無奇的地貌中看到山氣的升騰,水氣的流動,在他的眼裏沒有平靜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受到氣的左右,每一個人都是氣的源頭,也受氣的影響。
人的氣可以通過內丹功法的修煉得到控制和強化,強化到相當程度,就會產生能量的轉換,這是安芸一直孜孜以求的境界。
她聽說自己的祖先達到過這種境界,但是她一直抱着半信半疑的態度。自己沒有到的地方,無論人家怎麼說,都不能理解那個環境,就像一個從來沒有見過芒果的人,無論人家怎麼表達和形容,那種想象總是蒼白而且不正確。
安芸一直在研究怎麼運用符咒的力量,符咒的力量又從哪裏來。她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不會只看着一本天師真傳符籙就相信一切,每一個安家的孩子從父母那裏學到的第一課就是懷疑傳統。
從醫學和生物學的前沿理論裏,她看到似是而非的人體潛能原理,可是這些都無法解釋自己在實際修煉中日漸精進的丹功,爲什麼會給自己這樣健康的體質,保持青春的能力。在符咒的應用上,她看到了實際效果,可是依然無法理解箇中原因。
在酒店十二樓的套房裏,安芸手結太極道印盤坐在牀上,讓內丹慢慢凝聚在額前。
她左手手心朝天輕輕抱着右拳放在腹前,右拳裏握着左手大拇指,這個太極道印可以讓她的內丹沿着全身經脈運行,這時她可以感覺到生命中陰和陽的力量在體內纏繞流動,陰氣和陽氣有規律地運動,互相變化又互相獨立,這世界的一切既矛盾又統一的本質,她早就從這裏感悟到。
可是今天她有異樣的感覺,她的元神一直向腦海深處沉下去。她從沒有下沉得這麼快,這麼深,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心裏還有這麼深的地方。
從道教理論來說,陽氣輕而上升,陰氣重而下沉,作爲女性修煉出來的純陰丹氣如此下墜,是陰氣過強陽氣不足的表現,也可以說陰陽已經失去了平衡。
她試過控制自己的元神,可是今天元神完全不像平時那樣容易控制,很快就沉到思緒中的幻海。幻海是大腦裏最後的潛意識,這裏記載着人一生的回憶,浮現着人心底最隱祕的善和惡,以及蘊藏着超越當今科技的智慧和潛能,安芸對這裏並不陌生,她早就無數次在幻海探祕,尋找生命的本質和自己的存在。
但是元神沒有停在幻海,元神下墜的速度快得讓安芸有點擔心,這是她修道幾十年從來沒有試過的現象,因爲下降太快,元神四周的景象已經拉長變形,像捲進一個光怪陸離的無底深潭。
幻海不是人心的底線嗎?幻海下面還有什麼?
忐忑不安和好奇讓安芸隨波逐流地等待元神要去的地方,無論下面是光明還是黑暗,她都想看一看自己的心裏還有什麼。古代的聖人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這正是每個修道者追求的高於一切道術的境界。
天空慢慢露出深藍,然後再沉入一層層雷電交加的烏雲中,霹靂在安芸的元神四周如狂蛇亂舞,她知道這只是幻覺,但是仍然可以感到電擊在身上的陣陣刺痛。
她看到下面慢慢露出景物,這是在暴雨來臨前的中國山河,風很猛,地面上大片墨綠色塊在不規則地搖動。這是什麼地方?安芸看不出來,這種丘陵地帶在中國很常見。她極力搜索自己的記憶,就算坐過無數次飛機,也沒有見過這種情景,這並不像殘留記憶。
安芸想從地面上找到河流,只要找到河流就可以看出方向和找到龍脈,作爲一個風水師認不出地方不奇怪,只要看到龍脈她就可以知道這是哪裏;就像一個外科醫生記不住病人的樣子,卻會記得他做過的手術刀痕。
突然在滾滾雷聲中傳出撕破天空的引擎聲,她正想看看傳來聲音的方向,一股急速猛烈的強大氣流把她撞進一個駕駛艙裏,這竟然是一架飛機的駕駛艙。
這些儀表全部是機械指針,很明顯是一架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飛機,她從來沒有見過也不會駕駛飛機,可是卻覺得很熟悉,而且她發現自己正在駕駛這架飛機。
安芸回頭看一眼,後面有一羣零式戰機以分散隊從雲層下追來。零式戰機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皇牌武器,這一場戰鬥必然發生在日本挑起的戰區。
地面一列火車正加足煤噴着火在暴風中奮力前進,零式戰機攻擊的目標應該就是這列火車。她知道日本人一定有所圖謀,這和下面的火車一定有關聯,保護火車就是這場戰鬥的目的,火車上有什麼?
面對強大的零式戰機,安芸明顯感到自己的飛機速度不足,飛機已經達到最高速,全機都在震動着,就像快要空中解體。安芸的元神極力思考着環境和事件的關係,手上的動作卻毫不停頓。她流暢地拉起飛機垂直爬升,咆哮着向頭頂的雲層穿刺去,零式機羣緊跟其後。
雲層中的閃電就在眼前,雷在身邊炸響,亮出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巨龍瘋狂地扭動着軀體。
飛機翻滾了一百八十度,在天空中劃出一條“幾”字形的軌跡重新向地面垂直俯衝,這個驚人的技術動作不單隻讓安芸想都想不到,更驚人的是她發現自己知道這是對付零式戰機最有效的技術動作,日本的零式戰機性能極好,可是有一個不爲人知的缺陷,它在垂直俯衝的時候引擎會突然減速。
安芸看着自己在自動操作着戰機和日本空軍纏鬥,突然明白過來開飛機的不是自己的元神,自己是在元神的極速內向運動中重疊了父親的記憶,父親的記憶爲什麼自己會看見?前一代人的記憶通過什麼留在什麼地方了?
自己的父親安若平曾在抗日戰爭中,和美國飛行員聯手對抗日本空軍,這些故事他對孩子們說過很多,每一次都有新故事,每一次都驚心動魄,可是父親已經去世多年,爲什麼會突然想起這些事情,這是回憶還是想象?
安芸不再投入這場空戰,而是冷靜地跟着父親的視線感受當時的激烈,她感覺到父親的心裏毫無懼意,心裏有一團火爆發出來。天空和大地在混亂地旋轉着,一陣令人噁心的眩暈之後,飛機頭部正好對準一架零式戰機。
安若平長嘯着扳下手上的全部扳機,飛機上十挺大小機槍同時發射,把前面的零式戰機打成一朵凋落的煙花。
機上的子彈已經全部打光,身後的零式戰機像狼羣一樣撲來,安若平駕駛的飛機翻滾着離開雲層片入低空……
面前是高聳的富士山,山下是春光明媚的富士川,在清冷的春風裏,腳下的小丘陵一片新綠。一個留着八字鬍,穿着和服的矮小日本老人,手上拄着一把木刀做柺杖,用日語和安若平交談。
“你要理解的不只是風水之術,你要從中看到宇宙的真相。強和弱,尊和卑,陰和陽,生和克,都在共存和互變,可是以什麼爲動力呢?”
“用自然的力量?”
日本老人冷笑了兩聲:“哼哼,用自然的力量等於等死,就像天天澆水等花兒開放。只用自然的力量的話,天下根本就沒有風水,風水是暴力,是控制,我們沒有能力讓花兒加速開放,可是我們可以讓它加速死亡,這就是我們能做的事情……喝!”
日本老人身形一撲,木刀掠過他面前的一條樹枝,樹枝“喀”一聲斷開,杯口大的切口平整得像被斧頭砍下來。以木斷木不只是要靠速度力量和堅硬的木刀材質,更需要的是從揮刀的人心裏爆發出的劍氣。
“長與先生,我覺得這不是國之常立神流風水的真義,天地之間需要風水來調和,風水要達致的是平衡而不是控制,力一定是暴力嗎?”
安若平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的肩上就重重地中了一刀,痛得安芸跪在地上,手上的羅經也掉了下來……
山洞閃着一盞幽暗的油燈,地面重重疊疊堆滿了箱子,有幾個農民打扮的人端着步槍蹲在洞口,安芸知道日本特工正在找自己,日本飛機在頭上轟炸,這個時候絕對不能走出去,因爲中國的文化寶藏在這裏,安家祖傳的三本《龍訣》也在這個山洞裏。
對了,她要先找出《龍訣》,不然她要保護的是什麼呢?
安芸開始打開箱子,把書抱出來檢查,看過不是《龍訣》之後又放回去。
箱子裏全是古畫和古書,不少唐宋大家的書法真跡,也有星相玄學的上古祕本。
安芸恐懼起來,她的元神在失控地翻找《龍訣》,可是她並不想這樣做,她覺得自己的元神已被人控制住。最可怕的是,她記得安良在不久之前也做過這樣的事,不同的只是安良在紐約家裏的地下室裏找書,他要找的東西他自己並不知道,可是安芸清清楚楚地知道,《龍訣》的祕密就掌握在她腦中。
這不是自己在找《龍訣》,這是另一個力量在支配着自己的元神,去挖掘自己腦海裏最深的家族遺傳記憶,她的元神成了自己腦海裏的探視器,在幫別人找出祕密。自己眼中看到的影像,對方一定也能看到。
剛纔的畫面和環境轉換,只是偷窺者對遺傳記憶的搜索,一旦找到藏《龍訣》的地方,偷窺者就會釘在這裏開始層層追蹤。
安芸沒想過自己的潛意識裏竟然有記憶暗層,更沒有想到人的記憶可以一代一代地遺傳。遺傳在潛意識底下的前代記憶深不可測,連最好的心理學家和催眠師都沒有發現過,她想停留和探究,可是絕不能使用不受自己控制的元神。
安良那時一定也受到這股力量的控制,只是他不知道,完全不懂得抵抗。安芸瞭解自己的兒子,安良從小就想象力豐富,對喜歡的事情就會做白日夢,這種人感性而容易受到心理暗示,很容易學好也很容易學壞,所以安芸在他身上用了不少心血。
現在輪到自己在萬里之外發生這種情況,自己同樣回到抗戰時期的前輩記憶中,這如果是一場夢還可以說是有誘因的記憶再現,可是在修煉過程中自己的元神失去控制則不能看成是偶然。
安芸凝神守空,極力把元神帶回現實中,越快回到現實,她就可以越快找到真相。
她想睜開眼睛,可是雙眼一直緊閉,眼簾在不停顫動,她的元神被壓在幻海的底層無法突破,像一次失敗的催眠治療,病人再也醒不過來。
安芸試圖用追魂咒尋找外力的來源,可是她完全感覺不到另一個元神的存在。現在對方以自己爲宿主,讓對方失去興趣的最好方法就是讓自己失去視聽。安芸迅速運功封閉自己的視力聽力,讓自己的元神成爲一個毫無意義的靈魂,無論處在意識的任何地方,都不會有任何信息接收,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無意識地上升,再上升。
不知道過了多久,安芸感到元神重新回到自己控制中,看來這一招果然有效,可是更進一步證明了剛纔有奪舍者的存在。
(在道教理論中,用自己的精神意識進入另一個人的大腦中達到控制人的行爲,稱爲奪舍。)
她睜開眼睛慢慢站起來,拿了羅經輕手輕腳走出去打開房門,她看到羅經在緩緩轉動,轉速大約一分鐘半轉,這不代表這裏的邪氣比家裏弱,只說明邪氣在漸漸消退,安芸無聲無息地站到門邊。
現在還沒有天亮,她看了看手機只是凌晨四點,不過這個時間和安良夢遊的時間吻合。安芸可以理解對方出手的計劃,人的警戒力在每天下午四點和凌晨四點都會到達最低點,這個時候最容易相信人和被說服,在這個時間發生夢魘式的控制,只證明對手極爲了解人的大腦,有相當高的道行,目標直指天下絕學——天子風水術《龍訣》。
風水之學用於選址造宅,保國安家,是中國有史以來任何時代和帝王都極爲重視的文化和玄術。風水學源遠流長,起源的證據直追溯到萬年以前的史前文明,但是有系統地傳入民間只是唐朝以後的事情。
在唐朝一個戰亂的時代,皇宮將要毀於兵災的時候,宮中風水師楊筠松和安靈臺把天子風水術帶到江西,兩人一同隱居在民間。楊筠松把天子風水術裏百姓可以使用的部份提煉出來,重新編寫成風水經書,流傳千年爲民造福,成爲天下風水顯學,世稱楊公風水。安靈臺卻守護着只有天子纔可以運用的部分,分編成《龍訣》三本,永遠藏在安家後人的手裏。
自從唐朝的皇宮失去了風水人才和祕藉,從此再也沒有人提起天子風水術,千年以來沒有人知道《龍訣》的存在,大家都像是忘記了風水本來就是從皇宮裏流傳出來的。宋朝以後民間風水師人才輩出,以至皇宮中經常要從民間返請風水師爲皇家服務。
《龍訣》風水和楊公風水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應用者的角度。從楊公風水中看到的吉地,對於天子風水術來說也許不屑一顧,可是很不利百姓居住的地方,卻可能是天子風水裏的龍竅重地;楊公風水可以用一山一墳一宅影響一家人的命運,《龍訣》風水卻可以用山脈河流城市以至整個國家的地理力量,去建立或者催毀一個皇朝。
安家世代守護着《龍訣》的祕密,可是安芸卻至今沒有告訴安良和安婧,這兩個孩子一直認爲《龍訣》只是一個先祖們推翻清朝的風水傳說,《龍訣》早就失傳了。
本來安芸應該早早告訴兩個孩子,可是她早就算出安良要面對三十歲的生死大劫,把守護《龍訣》的使命交給他有害無益。除非他能活過三十歲,守護《龍訣》的責任自然會落到他身上;又或者他在三十歲死去,這個責任也將落到妹妹安婧的身上。
事實證明安芸的決定是正確的,如果安良知道了《龍訣》的祕密,也許在家裏夢遊的時候就已經泄露出來。
安芸想到,找《龍訣》的偷窺者和父親一定有淵源,他進入安芸的幻海後很清楚要搜索什麼,從哪裏開始。六十年前日本陸軍情報部第六課,就是一羣追尋《龍訣》的日本風水師,他們和安若平在中國大地上展開了連場以民族存亡爲賭注的爭奪戰。七十年前安若平曾經帶藝東渡日本,向他母親的日本朋友長與又郎學習國之常立神流風水術,安若平和日本人的關係糾纏複雜,亦敵亦友,恩深仇重。如果對方不知道這一段歷史,不會從幻海底下的這個時期切入。
安芸像鬼魅一樣靜站在無人的走廊上,以道術的角度來看,對方侵入幻海不可能距離自己很遠,失敗後馬上就會考慮離開,因爲能入侵幻海的元神有極強的氣,而這股氣會被羅經捕捉到。
事實上羅經的轉動已經停在西南向,這完全不是指南針應指的正常地磁方向,安芸看看指針指向的房間,正是她客房的鄰房,兩房只有一牆之隔,出手的人應該就在裏面。
她慢慢走近鄰房,看了看緊閉的房門,門上的電子鎖是新式的插杆式設計,除非用撞門器連門框一起撞開大門,否則絕不能以一人之力踢開。她輕輕扳了一下門鎖把手,這樣做不能打開房門,但是對做賊心虛的人足以引起動靜。
安芸果然聽到房間裏有輕微的響動,有人走出來打開房門,當房門開了一條縫,安芸騰空跳起,在空中一轉身踢出後腳,踢得房門猛撞向開門的人。
哪知開門的人反應快得驚人,她後退半步閃開了門板,就在走廊燈閃入漆黑的客房那一瞬間,安芸看到一個穿着貼身黑皮衣的短髮女郎,平靜地看着自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張臉長得過於精緻,像個精品店出售的日本人偶娃娃。
房門在猛烈的踢擊下,撞到牆上又彈回來,女郎順勢推門板立刻重新關上房門,並且反鎖上電子鎖。
安芸聽到房間裏的腳步聲快速地跑向窗戶方向,對方要逃走!安芸意識到這一點馬上衝回自己的房間。她從自己的房間打開窗戶看下去,那個女郎已經手牽一條繩索向樓下跳去,她的背上揹着一個黑色的背囊,在夜空中像只小鳥一樣展開雙翅直撲酒店正門。
酒店前剛好有一輛敞篷紅色法拉利跑車開過,黑衣女郎準確地落在車裏,隨着一聲引擎轟鳴,法拉利跑車揚長而去,同時一個火球從地面升起,沿着剛纔女郎用過的繩索快速地飛上十二樓。
安芸不知道這是什麼,一側身閃在窗戶旁邊,馬上聞到一股燒塑料的刺鼻味道,可是在北風猛吹之下,氣味很快就消失了。她再伸出頭去看那條繩子,繩子居然被燒得無影無蹤,原來剛纔那個火球,就是爲了把極爲強韌又極爲易燃的高密聚乙烯繩子燒掉,以免留下最後的證據,這樣無論安芸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有黑衣女郎半夜四點從十二樓跳下去。
安芸的心頓時沉了下來,這個對手的強大遠遠超過自己的想象。
完全沒有頭緒的疑案,看不見的對手,讓安芸想得心如亂麻。不過再亂的事也不能被纏在裏面,對手想得到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如果自己什麼都不做,對手就會步步緊逼直到得手。
安芸一方面擔心自己兩個孩子在馬來西亞的安危,另一方面又要面對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問題,她根本沒有想過《龍訣》之爭會在她的有生之年出現。
她在中國有很多朋友,讓她很快可以查到旁邊客房的情況。在公安部門的幫助下,他們細查過旁邊客房,客房裏除了有人坐過的痕跡,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他們又一起到酒店保安部瞭解,從電腦上看,旁邊的客房根本沒有出租記錄,問前臺服務員也沒有任何結果;最可怕的是從酒店調出的監控錄像中查看,最近二十四小時除了服務員,沒有其他人進過旁邊的客房。
安芸和幾個公安人員再次放慢鏡頭進度細看,辛苦了幾個小時之後終於有了新發現。
在晚上十一點半,酒店各崗位交班的時候,一個身穿貼身黑皮衣的短髮女郎,揹着大背囊走進大堂。因爲前臺正在交班,酒店客人不多,電梯又停在一樓,她很快進入電梯並沒有引起注意;可是從她進入電梯開始,錄像裏出現了兩分鐘黑屏,鏡頭上看不到任何影像。這兩分鐘的停頓,如果用快速度檢查錄像根本看不出來。
用正常速度來看錄像,圖像干擾之後十二樓再也沒有任何人出入,安芸估計就在那兩分鐘裏,女郎已經用破解了酒店代碼的電子卡開門進了自己旁邊的客房,潛伏到凌晨就開始對自己進行詭異的記憶搜索。
這樣的線索安芸認爲很有意義,可是對於警方來說,根本不存在立案偵查的條件,安芸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她很想馬上到安良的身邊,想念和關心讓一個母親坐立不安,可是她很清楚現在到安良身邊,只會加速安良的死亡,相反自己和安良分開兩地,對對手的注意力和實力會起到很好的分散作用。只要再過十天,安良就度過了命中註定的死期,那時她就可以和安良一起處理這個事件,所以急也急不來,安芸決定先留在北京看看事態的發展。
如果自己可以從對手眼皮底下消失,這對對手是一個很好的考驗。儘管現在看不清對手是什麼人,可是對手在面對層層障礙之下,做得多自然錯得多,所謂上得山多終遇虎,總有一步走錯會讓安芸找到反擊的機會。
安芸在北京的工作已經完成得差不多,她現在要找個任何人向她下手都會被輕易發現和解決的環境。她想了一會可是沒什麼頭緒,朋友太多,可選的地方也太多,對手的力量又太強,她一方面怕衝突起來給正常居家的朋友添麻煩,又怕在軍區之類可以嚴密防守的地方對手無法衝進來對付自己,那麼就失去了阻礙和牽制對手的意義。
正在這時,安芸的電話響起來,她看到來電顯示是一個北京老客戶:何坤。
安芸和他一番寒喧之後,知道何坤從朋友那裏聽說安芸到了北京,馬上想請她到一座別墅看看風水,安芸問過情況後一口答應下來,不過有個條件,就是自己要先進去住幾天。
原來這座新別墅位於北京西郊的三臺山中,距離北京市中心大約二十公里,住在那裏清靜,進城逛逛也方便,安芸很喜歡這種突發的安排,連自己都想不到的搬家,纔是真正的飄忽,這回看那幫人怎麼找自己。
※※※
很快就有一架寶馬小汽車來到酒店接安芸到別墅,安芸上車後看到只有一個沉默的司機,何坤並沒有一起來。
不過這樣並不重要,安芸對何坤也沒有好感。四年前她就爲何坤看過風水算過八字,這個人的八字貪財壞印,儘管安芸當面說不出口,可是這種八字格局已經註定了何坤很容易淪爲貪官。當天安芸曾經循循善誘,暗示他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但是何坤卻只想明確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年運氣,還可以爬多高。
在命理學的男命計算中,財星除了代表錢財,同時代表女人。一個貪財壞印的命局,除了貪錢,有機會賺錢之外,同時還貪戀女色,有機會漁獵大量美女。當然貪財好色之徒也會死在金錢美女之下,何坤命中犯刑獄的時間已經近在眼前,如果他沒有按安芸的勸導修身養性,做好本分,放在他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條。
安芸在路上就充滿了好奇,今天的何坤變成了什麼樣,會讓自己看一個什麼樣的別墅。
從北京西城到三臺山只要一個小時路程,寶馬汽車很快到了翠微嶺山腰。
三臺山並不是北京城的主要龍脈,這裏偏安一隅,人煙稀少,很適合安芸隱藏起來。安芸原來以爲在三臺山上會看到一座豪華臨山別墅,有三五棟大房子,有個游泳池配上後花園之類的俗物,可是下車的時候,她被眼前的所謂別墅嚇了一跳。
站在翠微嶺上向東看去,是寬闊無際的北京城區,在翠微嶺的山腰有一片樓房,灰色的房頂錯落而混亂,從外觀上看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這是一片新落成的別墅,倒像是可以駐紮幾百士兵有幾十年歷史的軍營。
武警打開緊閉的大鐵門,小汽車直接駛入別墅裏面。
司機很客氣地幫安芸提行李,把她帶到停車場旁邊的一所大房子前,走進去就發現裏面絕無半點軍營的影子,而是一個酒店式前臺。司機一進去,就有個漂亮的女服務員迎出來,她早就得到上級指示接待安芸。
安芸由得服務員幫她拖着行李,自己揹着手慢慢走進客房。
別墅內部裝修極盡奢華,金光閃耀,天花地板牆身所用的物料和設備,整體水平遠高於北京城裏的五星級酒店。安芸問了一下服務員,這裏是否對外營業,服務員說這是領導專用的地方,不對外營業。安芸聽完臉上不禁浮現出冷冷的笑意。
安芸被安排住進一間兩房一廳的套房,房間裏家用電器一應俱全,從52寸等離子電視機到四門冰箱裏放着的礦泉水,全都是進口名牌,如果沒有別的變化在這裏住上十天八天倒是不錯的休息。
安芸收拾好行李,剛想坐下來休息一下,門鈴就響了起來,從外面走進來一個穿着毛皮外套,內襯歐洲名牌高領薄毛衣的美貌少婦。
她的態度和任何第一次見安芸的人一樣,熱情好奇得有點過火,她主動伸出手說:“想不到安大師真是女的,儒雅大氣得讓全世界的大師都抬不起頭了。”
安芸馬上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哪裏,只是老人家習慣穿舊衣服,一身長衫反倒引人注目。請問你是……”
“我叫陳子善,是何老的朋友。他現在在外地開會,讓我先招呼安大師,你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找前臺,也可以找我,這是我的卡片。”
安芸笑着接過卡片,上面寫着的是一個涉外大酒店的經理,表面看陳子善是在負責管理這個別墅的服務工作。
她和陳子善一邊閒聊,一邊細看她的面相。陳子善不算很漂亮,可是身材高挑,站在中等身材男人的身邊,會顯得比男人還高。從她眉清目秀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可是從面頰以下卻突然尖瘦下來,顯得不太協調。從男人的眼光來看,這種像狐狸一樣的臉形可能會很有吸引力,可是從相學的角度,這會讓陳子善中年以後顛沛流離,無處安身。
對於這種女人,安芸根本無須起卦計算就知道她的身份,陳子善必定是何坤的情人,而且打理這個別墅是假,把陳子善養在這裏是真。安芸一邊對陳子善點頭微笑,一邊在心裏暗說:養這麼個女人在這裏,成本也不可謂不大了。
陳子善很快就把話題拉到風水上,她對安芸說:
“安大師,你過去來過這裏嗎?你看我們這裏的風水怎麼樣?”
安芸呵呵一笑說:“我沒有來過這裏,剛纔司機帶着我上山繞來繞去,山上的樹又多,我只看到風景優美,還沒能看出什麼風水門道呢。”
“沒問題沒問題,聽何老說安大師要在這裏住幾天,你可以慢慢在山上走走,我們這裏有馬房,如果安大師喜歡騎馬的話,我還可以陪你騎馬上山。”
安芸知道陳子善是聰明人,最起碼一定是個會說話的人,不然怎麼討好那麼大的領導。她轉開話題問道:“這裏喫飯方便嗎?”
陳子善笑容可掬地說:“我已經讓廚師準備好飯菜,如果安大師不太累的話,我們馬上就可以到餐廳喫飯。山莊的廚師都是京城一流的大師傅,他們做的菜包你滿意。你如果想下山喫的話只要到前臺叫司機開車送你就行了,喫什麼都好,記得把發票帶回來交給前臺……”
果然準備有素,安芸看陳子善侍候人真是有一套,要是一般風水師給她這套揉幾下,還不什麼都和盤托出拼死賣命呀。
安芸在這裏悠閒地住了兩天,她看起來只是這裏走走,那裏逛逛,一直沒有離開過別墅,可是她的心裏焦急得火燒一般。兩天來一直無法和安良聯繫上,最後的消息停留在安良向吉隆坡雲頂高原北山徒步進發,安婧在雲頂酒店等安良的電話,現在就算自己馬上飛去馬來西亞也不可能找到安良。
她並不急於去看三臺山的風水,因爲在上山的路上,安芸已經對這裏的風水佈局有了概念。這是一個大凶佈局,她不知道是何坤自己亂搞出來的,還是設計這裏的風水師有意陷害他,但是對於一個公務員獨擁這麼大一片山間別墅,安芸肯定何坤沒有聽她四年前的勸告,他已經在物慾的追求上走到末路,就憑腳下這個別墅,他已經無法重頭再來。
他只能不停地貪污供養這些女人,不停地賄賂其他官員掩蓋自己的劣跡,總有一天遮掩不住就會受到懲罰,而且安芸知道這一天很快會來。
過了週六日,何坤的寶馬開上三臺山別墅,一見面就給安芸送上一個皮夾子大錢包,他還告訴安芸,因爲不知道安芸的帳號,所以這回只好先奉上現鈔,以後大家來往熟了就不用這麼麻煩。
安芸沒有拒絕這包美鈔,她知道現在拒絕的話打後好幾天就不好辦事了,她沒有說什麼只管收下,臨走時再安排這些錢。
當天何坤很熱情地接待了安芸,還特地擺上了海鮮野味,一桌子都是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安芸夾了幾條素菜,客氣幾句就回房休息了,她臨走時和何坤約好了時間,第二天一起騎馬上山看風水。
下午時分,安芸和何坤一行在北風中驅馬上山,何坤帶上兩個警衛,四個人四匹馬沿着無人的山間小路翻山越嶺向另一個山頭進發。
安芸在美國經常到洋親戚的牧場騎馬,她騎馬的水平可不是一般的好,北風吹起她一身長衫獵獵作響,她的短髮在藍天白雲下飄起更顯得精神利索。風水師要走什麼路,只有風水師才知道,安芸根本不需要警衛帶路,她一馬當先衝到和翠微嶺平行伸出的另一道山脈上。
安芸翻身下馬,走到一塊凌空突出的巨石上。風吹得人臉上發痛,可是安芸的臉上紅撲撲的,她站得很穩,山頂的猛風吹在她身上只像春風吹拂。
何坤戴着皮帽,穿着皮大衣,脖子上繞着大圍巾小心地跟在安芸後面走上巨石。
“果然是好風景,自古名山僧佔多,這裏山上山下都是寺廟,由此而論三臺山也不枉名山的稱號了。”
何坤聽到安芸的讚歎,表情頗爲開心地問:“安大師看這裏也是好地方吧。”
安芸看了看何坤,他肯定染過發,否則五十九歲的人不會有這麼烏黑的頭髮。對於一個老人而言,何坤的精神特別好,也長得特別年輕,染過頭髮之後看起來只像五十出頭。他中等身材,可是身形適中沒有發福,可見平時很重視鍛鍊;他的腰板還很直,安芸估計這和他過去當過農民有關。
何坤是受過苦的人,他今天的成就和地位都是自己摸爬滾打,一步一個腳印地努力得來的,可是在安芸眼裏,這一切像一場夢。
安芸轉過身問何坤:“這裏在興建之前有請風水師來看過嗎?”
“有,來過一個日本風水師,他也是建築設計師,在設計整個山莊時就按了風水來佈置……怎麼樣,有問題嗎?”
安芸的心撲通一跳,雖然沒有時間做很邏輯的推理,可是她直覺到這裏和自己有關係。她面不改色,微笑着問何坤:“北京那麼多好風水師,爲什麼不請他們,而要請一個日本風水師呢?想必那位大師一定有過人之處吧?”
“對,他是日本很出名的風水師,在中國設計過不少大廈,也支援過雲貴高原的綠化改造項目,北京的綠化設計有些都是他完成的,不過安大師你也不要到處說,因爲民間對日本人還是有看法的。”
安芸的微笑依然親切,她理解地說:“那倒是,風水只是技術,要是都分中國日本,那我這從美國回來的老婆子也不用做這個事了。”
“呵呵,安大師對這個山莊有什麼提點嗎?”
“翠微嶺是好山,而且是一條收得太行山龍氣的真龍脈,這個穴點得很正確。”
安芸一開口就給翠微嶺高調定論,喜得何坤咧開嘴呵呵直笑。
安芸舉起馬鞭從右向左,從後向前,沿着翠微嶺的山脊描出一道波浪:
“山勢要起伏曲折纔可以成龍,翠微嶺的山脊上下跳躍活潑,左右閃動輕靈,是三臺山上唯一一道可以成爲真龍脈的山嶺,相反平坡嶺分成幾條山脊從高向低軟直地耷位在城西的平原上,只能算是死蛇爛蟮。”
何坤放眼看去,右側的翠微嶺的確比腳下的平坡嶺變化多端,又比左邊高大硬朗的盧師嶺輕巧有靈氣。
“找到龍脈就要點穴,點穴的功夫包括了‘升火’,就是爲穴位定高低。而山莊選址的高度也說明這個風水師有相當內行的點穴功夫,何老你看,山莊位於從山頂向下三分之一的位置,從這個高度平行向後看,正是靠山下落再起新山峯的最低最窄的位置;靠山是龍頭的話,這個位置相當於龍頸,在風水上也稱爲過峽。山形起起伏伏,可是龍氣並不會隨波逐流,在山間會有一條細脈在過峽的高度上,貫穿整條山脈直達山莊,就像烤羊肉串中間的大竹籤子。”
“對對對,日本人選地的時候,也挖出一個坑先讓我看一下,裏面的泥真是和山裏的泥色不同,而且只有山莊腳下的泥是這樣。”
何坤看到的地層異色泥土,在中國風水裏稱爲太極暈,可是日本風水也和中國一樣流派衆多,真正會找太極暈的風水流派大概只有“國之常立神流”,安芸的記憶再次被觸動,這是一個和安家有百年恩怨的名字。
“那位大師叫什麼名字?”
“長與先生,好象叫長與連太郎。”
“啊,是這樣。”安芸微笑着點點頭,很多事件在她心裏一下子串成線,只是現在還需要一些證據去證實自己的推猜。
“何老,我問過山裏的居民,他們說山莊的後山叫虎頭山。現在看到,翠微嶺在結下山莊的正穴之前,先升起一個又圓又大的山頭,背後的山脈又跌宕起伏生猛有力,果然是虎形山,這裏早早就被古代風水師堪過地纔會被喝象爲虎頭,不然尋常百姓的眼睛只會看到一個大包子,哪會想到什麼老虎頭。不過山莊建在這虎頭之前,不知道長與先生當時有什麼說法沒有。”
何坤覺得有點不對勁,他不是要請安芸看風水嗎?怎麼現在變成聽自己講故事了,而且如果自己先說出長與連太郎的看法,安芸也可能隨聲附和敷衍了事,他綹了一下頭髮說:“哎呀,這些細節我不記得了,建築的事當時都是交給其他人去辦,我倒沒有和長與先生接觸很多,安先生又有什麼看法呢?”
安芸看着遠方的山莊說:“山莊建在虎頭之前,就像給老虎喂肉,這種格局自古以來就有個名稱,叫做猛虎銜屍。”
何坤自從兩年前建成山莊後,就把這裏當成人生最後的歸宿。他很喜歡這裏的風景,也喜歡這種低調而傲慢的奢華,爲了保證這裏真是好風水的地方,他請過不少風水師來看這裏的風水,但是從來沒有聽人說過這個格局。
他皺起眉頭和安芸一起看向山莊,經安芸一說,何坤真的覺得山莊的位置像老虎叼在嘴裏的一塊羊排。原來山莊並非很正確地位於半山腰,而是位於半山腰高一些,大概在整個山高的三分一處;從虎頭山頂到山莊斜坡大約有三十五度,還不算很陡峭,可是從山莊向下的坡度陡變,幾乎像懸崖一樣突然下跌,這種在空中晃盪的感覺,何坤一直覺得是高高在上的飄然感,可是這時卻變成了腳不着地的心虛。
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安芸。“生觀音”安芸的名號在他耳邊實在太響,儘管他幾次想請安芸看風水,可是總約不到時間。四年前好不容易逮到個機會,卻只是聽到安芸暗晦地給自己上道德課,講些冠冕堂皇的官樣文章,聽起來似有似無,似是而非,和其他大師說的完全不是一個味道。
他不喜歡安芸這一套,可是今天他有約見安芸的原因,卻又要聽安芸講些不中聽的話。他很有些矛盾,風水先生指東指西,衆口不一各有說法,哪知道誰是誰非。
他心懷僥倖地試探安芸:“猛虎銜屍這名字起得挺可怕的,只是給人一種心理作用吧……”
安芸慈祥地看着何坤,臉上掛着和何坤一樣不會變化的笑容:
“風水把天地擬人擬神,不過這些都只是一個名稱,就像電腦不是通電的腦袋,夫妻肺片也不是人肺切片,猛虎銜屍當然不會有老虎銜着誰的屍體,這只是用名稱表達事物的性質,有時只是接近,並不會太準確。在玄學中以白虎代表西方和右方,西方在五行中屬金性,金性的形態是圓形,這樣一個像猛獸一樣靈動的山嶺加上一個圓形的主山頭,對於風水師來說叫它做虎頭山最好記,最適合不過了。”
“金形的山頭就不好了嗎?”
“不,沒有那麼簡單,金形的山頭可吉可兇,就看脫煞清不清。山莊的確是翠微嶺的最終結穴,可是結穴也有吉凶;就像每個人最終都會死,不過到死的那一天是什麼下場就每個人都不同了。”
安芸的話帶刺,讓何坤渾身不自在,他硬提着臉上的笑容對安芸說:
“安大師,有什麼話不妨直說,這裏都是自己人……”
“脫煞完全、得到吉氣的靠山圓潤柔美,可是虎頭山在圓融之中,卻有一片面積比山莊還要大的嶙峋破碎怪石掛在正面,這片碎石寸草不生,在樹木鬱鬱蔥蔥的虎頭山上極其顯眼,而且正對着山莊。這片碎石也有一個名稱,叫做刺面砂,也叫刺面煞。古代的罪犯都會在臉上刺字,正對刺面煞的住地會讓人入獄坐牢,名聲掃地。”
安芸說完舉起馬鞭向山莊頂上的一片奇形石壁懸崖指了一下,何坤很熟悉這片懸崖,他一直覺得這是虎頭山一景,這種怪石可是很多達官貴人花錢都買不到的好東西,現在高懸在自己的山莊後面,成爲山莊一景,一直以來他都視爲奇觀。安芸說的話越來越離譜,可是他卻不能不聽下去,他的笑容慢慢從臉上消失,皺着眉頭聽安芸語氣溫和地娓娓道來。
“有巨石從山體破出是尋常事,山本來就是由石和泥構成,在龍脈還在運行的過程中,這種露石見煞的情況叫做‘出曜’,是山體龍氣旺盛的體現。隨着龍脈一直向前運行,慢慢進入結穴的寶地時‘出曜’的情況慢慢減少就叫脫煞,煞氣脫盡纔是真龍吉穴,現在翠微嶺起虎頭山爲星頂,隨即向下結穴,可是迎面卻破出一片破石,是爲脫煞不清,結穴不吉。”
何坤的臉被風吹得發痛,而且他覺得昂貴羊皮大衣下包着的身體也冷得發抖。他看看身邊兩個警衛員,他們都穿着軍大衣,用棉帽包着頭臉耳朵。他又看看安芸,這個相貌清秀的漂亮婦人穿着棉布長衫彷彿現在只是秋天,配着流行利落的少女短髮式樣,簡樸脫俗得脫離了這個時代;她的身子骨並不粗壯,長衫的下襬被風吹起像拉起一掛披風,可是她站在懸空的巨石上像松樹釘在地裏一樣紋絲不動。何坤意識到安芸和自己的不同,和他見過的其他風水師更不同,如果安芸是在說謊的話,這個謊說得真是太合邏輯太有水平。
何坤想引導安芸說一些緩和的話,他說道:“照安大師這麼說,長與先生不是給我選了一塊凶地嗎?會不會是因爲流派不同而各有說法呢?”
“會,可是結果卻只有一個,而且不會發生在任何風水師身上,只會發生在你身上。這和病人看病,中醫西醫有不同說法是一樣的,無論各方面作出什麼診斷,有醫生說對了或者沒有一個說中,最後的真相只會由病人去承受……病人只選自己喜歡的醫生去相信的話,我想對身體可沒什麼好處。”
“我明白安大師的意思了,這……有救嗎?”
“這又不是你身上的病,爲什麼要救呢?”安芸說完意味深長地看着何坤。
“安大師的意思是……”
安芸用馬鞭指向山下,那裏有一片寺廟,廟裏有一座十三層高塔位於山莊的正前方,和山莊,虎頭山頂形成一條直線。
“高塔正對山莊形成頂心煞,這會讓住在山莊裏的人走投無路死於非命。山莊前有頂心煞釘死去路,後有猛虎追殺,還有刺面煞爲格局定下獄牢兇性,住在這裏的人只有死路一條。不過……”
安芸看着何坤笑起來:
“不過何老不會佔住公地,也不用擔心這些事了。如果只是幹部療養短住一兩週的話,完全不會受影響。你看山下的寺廟不是香火很盛嗎?翠微嶺這種帶煞的地理最適合僧道修行,不食人間煙火,清心寡慾之人,會對這種帶煞之地起到鎮壓的作用,又可以保佑山下大片民居,如果市民只上來遊玩的話,可以欣賞到山石奇景又不會受煞氣影響,這裏又有什麼不好呀?”
安芸語調輕柔,可是何坤卻句句聽得懂,聽得心裏發緊。
三臺山本來就是國家公園,但他濫用職權佔用開發,還調用鉅額公款興建山莊。安芸的話很明顯是指山莊來路不正,迴歸於民纔是正路。
可是山莊有太多扯不清的問題和關係,這裏也給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快樂和成就感,讓何坤放棄這裏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安芸看到何坤沉默了很久,一來下不了臺,二來可能剛纔受的衝擊太大了。安芸知道這個衝擊不是由她引起的,她只是讓何坤動搖了一直以來相信的東西。不過現在要何坤自己把問題和盤托出還不是時候,她飛身上馬,又把何坤帶到了三臺山最左邊的山脈盧師嶺。
從太行山發跡到北京西郊有兩條山脈,一條山脈結穴在著名的香山,另一條山脈在三臺山開帳結穴。
完美的龍穴在結成之前都會先讓龍脈停止向前運行,同時山勢從蜿蜒向前變成左右展開,這種地形在風水學中稱爲“開帳”。“開帳”之後就會形成一個龍穴地形系統,這個系統大致包括了前方的案山明堂和朝山,左右青龍白虎,背後的靠山星頂和金腦。
站在巍峨的盧師嶺上,何坤卻看不到這些,他只看到香山退縮在自己後邊,自己像君臨天下一般傲立在山巔。
安芸看到天色慢慢暗下來,西面天空開始出現鮮紅,風也越來越冷,有些話在這裏說可能比回山莊說更好。何坤也主動問道:“安大師,都快跑到香山了,看風水要走這麼遠嗎?”
“何老的地位很高,看問題必定會綜觀全局。風水也是這樣,如果只執着於一房一屋,迷戀自家風水小格之變,迷信風水小法器的靈驗而忽略天人合一的大道,那樣的風水師也不成大器。”
安芸用馬鞭指向位於左後方的香山說:“三龍齊出,以短爲尊。北京西郊的山脈以香山最短,自然以香山爲最貴,三臺山位於香山右側,成爲香山的白虎護脈。”
何坤奇怪地問道:“安大師剛纔不是說龍穴結在三臺山的翠微嶺嗎?”
“龍生龍,虎生虎,龍穴處處有,可是也有貴有賤,有吉有兇,有真有假。”安芸說到這裏,盯着何坤的眼睛說:“何老,你被日本人騙了。”
“這話怎麼說?”
“現在國家正在對你的情況做調查是嗎?有沒有收到消息?”
何坤的眼神裏露出一絲不可置信,他走近安芸小聲凝重地說:“安大師,我知道你德高望重,不會和我開玩笑,你是從什麼途徑知道的?”
安芸也壓着聲音說:“四年前我給你算命的時候就知道,那時你還沒有建這個山莊,所以我一直支持你爲官清廉,必定大路朝天……”
“身正不怕影子斜,調查我倒不怕,安大師只要告訴我在風水上要注意什麼就行了。”
“風水上你要注意的就是那個日本人長與連太郎,他選的地方根本不是真龍正穴。”安芸指着背後的香山說:“香山和三臺山都位於京西二十里,明清兩朝皇帝極爲重視香山,卻從來不會在三臺山上多加重視興建,三臺山上只有皇帝們來參觀賞賜的記錄,最重要的只不過是乾隆皇帝在這裏的寺廟喝過茶過過夜,這裏面的原因就和風水大有關係。
香山和三臺山同發源於太行山脈,可是在京西落脈時卻是香山短而三臺山長,剛纔說過以短爲尊的風水原理,所以從大風水形勢來看,三臺山只是香山的右方白虎護脈,真龍之氣不足香山十分之一。而三臺山的名稱來由,正是三山同時低頭落脈入京西,三個山頭排列有序而得名;盧師嶺在左爲青龍,平坡嶺在中,翠微嶺在右爲白虎,如果在中脈平坡嶺結穴,還可以成爲百姓吉地,可惜平坡嶺山如其名,四五道軟坡低矮無力地滑向京西民居之地,像一隻狗趴在地上伸長了舌頭,中脈太長從青龍白虎中間穿出,三臺山落脈形成了一箇中刺特別長的叉子,這在風水上叫做‘吐舌’,也叫做‘漏胎’,是絕不會結穴的壞風水。
中脈都結不出好穴,何況翠微嶺只是三臺山的白虎之位,本正無氣怎麼可能結出正穴呢?所以歷朝歷代三臺山上除了寺廟不會再有別的房屋,你可能不知道,寺廟在風水中是用於鎮守凶地之用,關鎖水口之用,現在山莊和大小寺廟混建在翠微嶺上,好看是好看了,可是後果堪虞啊。”
何坤的眉頭皺了很久,他對安芸說:
“長與先生對我說翠微嶺是老虎,我想再升遷就要鎖住老虎的鼻子爲我所用,所以山莊是按古代的門鎖式樣興建,而且他說結穴在虎頭,可以盡得山中虎氣,虎虎生威纔可以無往不利。這幾年的確很順,該升的也升了……只是,有人吹風說上邊要調查。不過你知道了,調查什麼的都是一個時期的事情,風過了什麼都會平靜下來。”
“沒錯,我看到山莊的佈局的確很嚴密,關鎖得很牢固,不過鎖的不是山上的虎,它鎖的正是山莊裏的人。這是一個控制性很強的佈局,就像牢獄裏的刑房,住在裏面的人會受到偏官的強烈控制,無論爬得多高,走得多遠,都是偏官的傀儡,這個山莊永遠不會讓人成功,這是一箇中看不中用的花假穴。其實不用看風水,只要理智地想想就知道,京城就是天子腳下,過去的皇帝怎麼可能留下一塊真龍地給自己添麻煩呢?”
何坤眯着眼睛看着安芸,在斜陽下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紫,不知是霞光映照還是臉色在變化。
“安大師,你說的偏官是什麼意思?”
“在命理學中正官指女人的丈夫,偏官是指女人在外面不正當的男人,不合情不合法,對陳子善來說代表着上面說的情況,所以我肯定陳子善已經結婚,可是她有外遇。對男人來說,正官代表合法合理的上司,偏官代表着爲之服務的另一個老闆,另一個老闆不正當不合法,必須要通過背叛前者纔可以從中牟利。何老是人民公僕,你的老闆就是全國人民……”
何坤突然向安芸遞起手掌,做了一個“不要再說下去”的動作。
安芸朗聲長笑道:“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我們就這樣談下去嗎?”
安芸的眼睛看了一下身邊的兩個警衛員,何坤立刻安排他們先回山莊,然後安芸和何坤飛馬下山,來到山腳一家偏僻的小餐館。
餐館裏只有五六張桌子,還有兩個小房間,安芸把整個餐館包了下來,讓老闆立刻關門停止營業。
在餐館的小包間裏,安芸和何坤對着一鍋熱氣騰騰的涮羊肉,安芸給自己點了一籃子雜菜。
喫過一些東西暖暖身子,安芸對何坤說:
“何老,你是明白人,現在只有我們兩個,我也不怕對你說老實話。反貪反腐是國家的主要方針,山莊的事已經既成事實,你是退無可退了,現在就算你馬上投案自首,交回公家財產,我想對你也沒有什麼幫助……因爲你的主要問題根本就不在這個山莊,我想……你也該告訴我一些你老闆的事情了。”
何坤喫過一些東西后,心情也穩定了一點,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說:
“很久沒有這樣和朋友喫飯聊天了……唉……”
聽到何坤的一聲長嘆,安芸知道可以打開一個缺口了,她給何坤倒上一杯酒說:
“有些話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對吧?隨便聊聊嘛,你就當幫幫我,也幫幫自己,你知道,你老闆已經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誤,也給你照亮了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