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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風水師與神祕組織

  “世界上很多民族都有選擇修造的法門,雖然名字不叫風水,但這就是他們的風水術;比如印度的溼婆靈數法,馬來西亞的逆九宮佈局法,都和風水有相當共通的地方,技術上順應地形,適合民居爲民造福……”   今天安芸沒有去唐人街喝早茶,她穿着中國長衫,端着一杯鐵觀音,嘴角微微翹着,安詳地看着耶路撒冷三維地形圖。安良站在母親身後,手裏一直交錯舉着兩個大啞鈴。   看了一會兒,她對安良說:“阿良,耶路撒冷也是一個風水佈局,只不過你沒有學過,所以看不懂。”   安良穿着貼身背心,脖子上掛着白毛巾,露出一身健壯的肌肉,他咬着牙舉動超重的大啞鈴對安芸說:“芸姐,你還有什麼沒有教我的?你這麼保守搞得我學成一個時師①,以後要是遇上高手給人家笑話,我可要到處說我是你‘生觀音’的兒子……”   安芸笑起來:“你小子撿回一條小命就不知所云了。你學的已經是世上最好的風水術,你不懂的是世上沒有人懂的天子風水術《龍訣》,這種技術本來就不應該存在於世上,自然不會再有其他行家笑話你,你放心吧。”   “哇呀呀……”安良使勁舉起啞鈴說,“耶路撒冷的佈局只有《龍訣》上有記載嗎?”   “是的,這個風水局在《龍訣》中稱爲‘漲天水龍局’……”   “又是我聽都沒聽過的東西,是時候教我了吧……呼呵……舉鐵……”   “唉,阿良,你出生後我就天天擔心你過不了三十歲,所以一直不給你太多壓力。”   安良憋紅了臉舉最後幾下,他費勁地說:“你是怕教完我然後我又死掉……耗時費力……”   安芸笑着打了安良的屁股一下:“壞小子……要不是眼前的事情越來越古怪,我纔不管你會不會《龍訣》,反正在我死之前把《龍訣》交到你手上,一代代保護好就是了。不過你說艾琳娜用卡巴拉祕術爲大衛集團的施工項目選址,而且選出來的地方又古靈精怪,才引起我的注意。世界上很多民族都有選擇修造的法門,雖然名字不叫風水,但這就是他們的風水術;比如印度的溼婆靈數法,馬來西亞的逆九宮佈局法,都和風水有相當共通的地方,技術上順應地形,適合民居,爲民造福。但是艾琳娜所說的卡巴拉有些不同,這和中國風水有相當大的差異,和《龍訣》風水卻有很多的吻合,所以她設計的佈局你看得似懂非懂,耶路撒冷的選址更是讓中國風水師百思不得其解。”   安良放下兩個大啞鈴擦着汗問母親:“你說卡巴拉是猶太人的天子風水術?”   “可能是這樣……我們先看看耶路撒冷吧。”安芸把地圖放大一些,推到安良面前,“你可以分析一下耶路撒冷的風水嗎?”   這種問題對安良來說是小兒科的事情,無論從地理、經濟、政治或風水的角度,他都可以說上一整天。他走到安芸身邊說道:“猶他亞山脈從小亞細亞半島發源,然後沿地中海東岸從北向南直插蘇伊士灣,我在讀大學的時候就考慮過這裏的風水。猶他亞山脈像一支鋒利的長槍釘在非洲、亞洲和歐洲的交叉點上,犯了風水上最兇的‘槍煞’,一道山脈不安分,導致三大洲千年戰火都在這裏燒起。耶路撒冷坐落在猶他亞山脈的山脊上,一眼看去像是‘騎龍’奇局。如果真是‘騎龍’局的話,就不需要一般風水局必備的青龍白虎天心四應,也不用見明堂來去水,只要在龍背高地出現窩地,窩地中再有高地隆起,就像在鍋裏倒扣着一隻碗……”   安芸點頭說:“對,龍脈之上凸爲陽、凹爲陰,你說的正是陽中取陰,陰中取陽的原理。耶路撒冷不是這樣嗎?”   “嘿嘿,芸姐你又考我了。耶路撒冷現在是個中型城市,但是整個城市最重要的氣點只在城市中心的聖殿山上,那裏是一平方公里的老城,老城的佈局選址都和騎龍局相當吻合。從老城附近四周全是下陷的山谷,幾公里之外又見隆起的高地,表面看來的確是陽中取陰,陰中取陽。可是騎龍局還有個重要條件,就是四周高山要高低‘夾耳’①,耶路撒冷的老城雖然是在盆地中凸起來,可是四周的山頭卻比老城高……看這裏……還有這裏……”   安良一邊說一邊用鼠標指着地形圖上的高度尺。城市中央的聖殿山只有七百三十米,可是四周包圍聖殿山的山頭高度都在七百五十米以上。安芸看到安良的細緻分析,知道他的風水功力和認真態度在現代風水師裏已經是一流水平,不禁微笑着點頭。   安良給安芸斟上一杯茶,然後走到另一張桌子喝水、喫蘋果,嚼着蘋果說:“風水口訣說:十個騎龍九個假。依我看這也是一個假騎龍穴,事實上幾千年來耶路撒冷既沒有發展又沒有和平,在歷史上被各國大軍剷平過十四次,這就是假穴的明證。”   安芸說:“嗯,分析得很好,所謂山管人丁水管財,耶路撒冷靠山無力明堂水弱,一直以來人口少、經濟差,的確不適合人民居住生活,不過以《龍訣》風水卻不這麼看。《龍訣》天子風水術可以顛覆政權和建立政權,財丁兩旺並不是統治者最高要求,他們要對儘可能多的人產生控制力,哪怕自己身無分文、斷子絕孫,在佈局選址上自然和尋常風水不同……”   安良知道又要學新東西了,拉過椅子坐在安芸身邊,乖乖地看着母親美麗溫柔的臉。   安芸慢慢吹涼杯裏的茶,抬起頭對安良說:“耶路撒冷四周的山頭都呈現圓形,圓形本來在五行中應該入金形,可是山山弧線相連,就成了連金化水,無邊無際的山浪卻位於高山之巔,所以被稱爲‘漲天水’。山高則奪氣,無數圓山頭和圓山窩會使氣流在這裏停留盤旋成無數小渦流,猶他亞山脈的龍氣在這裏就像升起很多肉眼看不見的小龍捲風,所以這裏無丁無財盡出聖人,耶穌、穆罕默德、大衛王和所羅門王,等等,在這裏留下足跡的偉人數不勝數。《龍訣》中描述這種地形是:霞帔霓裳繁華夢,錦被錦袍任縱橫。就是說讓聖人得到加冕,讓凡人得到信仰,得到這種地方就可以在世上以無上尊貴的地位橫行。你看這些連成水浪的地形是不是像一件被風吹起的厚重錦袍?”   安良撓着頭說:“原來還有這樣的。我想起楊公風水中有一種專主淫亂的水形山叫‘亂掀衣’,那是層層皺褶的山面,像薄衣被風吹起,想不到袍子變厚了被風一吹就變成天下最強。看來風水也是先敬羅衣後敬人。”   安芸知道安良從小喜歡插科打諢,不過心底裏卻會不停地記下自己說過的話,她笑一笑就繼續說下去:“點穴的人當然想天子穴只由自己獨佔,永遠沒有人發現也沒有人爭奪,可是耶路撒冷偏偏位於三大洲之間,想不被人發現真是太難了。”   安良眨着眼睛詫異地問:“難道連羅馬人和阿拉伯人都懂《龍訣》?”   “他們也許不懂,但是耶路撒冷像一盤發出香味的烤肉,會吸引他們去佔領這個地方,每一個當朝得運的君王都會受到暴露在歷史裏的聖地召喚,不佔領耶路撒冷總是不甘心。如果擁有‘卡巴拉’祕術的猶太人看懂了這一點,他們就會不惜一切代價把這裏搶回來,搶回耶路撒冷等於搶回了控制世界的開關。”   安良眯起雙眼摸着下巴上修整好的方形小鬍子,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說:“怪不得猶太人要死要活地打回耶路撒冷。其實他們在歷史上佔領耶路撒冷的時間並不長,從歷史上也沒有非常明確的理由證明這裏只屬於猶太人,原來他們不是把這裏當成家鄉,而是當成統治基地……”   安良頓時沉浸在猶太人向着佔領聖殿山的羅馬軍團發動猛攻的戰火之中。猶太人已經戰鬥到最後一個人,可是他仍然高舉着殘破的大衛六角星戰旗,飄揚着大鬍子向着排滿弩箭的城牆吶喊着衝過去。一陣亂箭無情地釘在最後的拉比身上,安良皺着眉頭叫了一聲“哎呀”,捂着胸口慢慢倒下,手上緊緊地握着蘋果核。   “哎哎……別做白日夢啊……”安芸拍着安良的臉說,“你不要亂猜啊,我們不是研究猶太人的政治態度,只是按耶路撒冷來推測‘卡巴拉’可能和《龍訣》有相似的地方。”   安芸繼續說:“這也許只是一個偶然,所以你要證明這一點,首先要學會《龍訣》風水,然後要對比艾琳娜參與的全部工程項目選址……”   安良想不到安芸對艾琳娜他們的項目也有這麼大的興趣,如夢初醒地看着安芸。   安芸慢慢地說:“丹尼死前說只要他震倒雲頂賭場,‘貓’就會擊倒馬來西亞;我在北京也聽到何坤在臨死前說,是‘貓’向他行賄,造成國有資產大量外流。這個‘貓’還真是神通廣大,會不會和使徒會有關?連太郎爲了得到《龍訣》花盡心機,他一定會再回來。就算我們不知道‘貓’是不是使徒會,使徒會都會一直窺伺着《龍訣》,這件事關聯着我們家的命運……”   安芸說到這裏沉默下去。安良抬起頭說:“我明白了,我會參與馬特維的3.5K微波地理研究,也會用心學好《龍訣》。”   “你不能對任何人泄露你學《龍訣》的事情,連婧婧也不行。”   安良一臉堅定地說:“我答應你絕不泄露。我什麼時候開始學《龍訣》?”   “現在。”   “啊?太偉大了!我要學多久?”   “七天。”   “不是吧,速成的?”   安芸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半口茶說:“《龍訣》分三本,《尋龍訣》、《御龍訣》和《斬龍訣》,你只需要學前兩本,《斬龍訣》是滅世禁術,我也不會,所以你不用學。你記憶力比一般孩子強,又是一流風水師,基礎這麼好,七天就夠了……對了,我聽說你最近發了點橫財,是嗎?”   安良皺着眉頭眼珠骨碌一轉問道:“誰說的?”   安芸看到他狡猾的樣子笑起來說:“我還知道你開始走桃花運呢……別這樣,我知道你把錢捐到慈善基金了,自己留一點來花很正常。只是我有點奇怪,你逃過生死劫數之後,好像連運氣都轉變了,莫非真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安良點頭說:“艾琳娜也說過發現我的基因圖譜發生了變化,只是還不知道變化成什麼樣子了,也不知道原因。我會和她再研究。”   “你覺得她怎麼樣?”   安良用白毛巾擦一把沒有汗的額頭,乾笑着說:“嘿嘿,她太香了,我還是喜歡東方女孩子。”   安芸聽後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頗爲含糊地說:“多注意她,這個姑娘有些意思的。”   法蘭克福是德國的金融中心,也是國際金融中心之一。從美因河畔走進市中心,馬上可以看到林立的現代化摩天大樓,這裏像一個從未來降落到現代的城市,完全看不出有着千年歷史,曾被戰火夷爲平地。   萊茵河從壯麗寬廣的南方山谷流向德國中部平原,分支出美因河來到法蘭克福,把城市分成南北兩片。   威斯銀行總部會議室在德萊克教堂樓上,樓下是優美平靜的美因河,從這裏看向對岸是法蘭克福的北岸商業區,那是一片被冬日陽光照得發白的繁華都市。在威斯銀行總部四周都是傳統的低矮德國民居,加上尖聳的教堂、分別架在教堂兩側的石橋和鐵橋,在美因河南岸輕而易舉地勾勒出和對岸完全不同的傳統歐陸風情。   會議室裏坐着八個不同膚色的人,他們清一色穿着黑西裝,從窗外射進來的光線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明暗特別分明,連太郎也一言不發地坐在其中。全部人的視線都看着桌子盡頭一個年約四十歲的清瘦白人,他的脣上留着像老人一樣的白鬍子,頭髮的顏色和鬍子一樣斑白。他身後坐着一個略顯瘦弱的白髮少年,他們相貌相似,眉眼間的神情更有不可言喻的共通點,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兩父子。   主持會議的中年人有一個在德國很普通卻顯示出純血貴族背景的稱呼,大家叫他:馮·腓烈特先生。他停了一會,看着連太郎說:“這不是你的責任,你不必自責。粒子共振機在馬來西亞測試之前,我們甚至還不知道他們的機器會產生什麼效果,大衛集團的保密做得太好了……當測試成功之後總部才急忙猜測這是什麼機器,臨時制訂武力劫持計劃,當然會破壞了他們的利益,所以東京總部受到報復性反擊是難以避免的。”   馮·腓烈特扶着大木椅的扶手站起來,轉身看着牆上的世界地圖說:“這一次亞洲部損失慘重,也是組織的損失,資金消耗和技術泄露都可能讓我們走不下去。我們有兩條路,一是先退一步看看他們的反應,同時等待銀行業務復甦;另一條路就是通過進一步借貸加快各部擴張,甚至在必要時進行局部地區金融攻擊,在有一定籌碼的情況和他們達到平等對話。”   歐洲總部的主管是個快六十歲的老紳士,他問道:“第二個方案算不算報復性行動?”   馮·腓烈特轉過身說:“不算,就算這次不是他們摧毀東京部,而是我們失去任何一個洲的分部,都會以這種計劃進行補救。”   一個年輕文雅的白人和一個南美人坐在一起,他們正在艱難地維持着南美洲業務。那個白人說:“我們得到情報,他們半年後會在南美中部發動革命,藉機進行經濟控制。如果我們退一步去等銀行業務復甦,我想一年後我們已經被全部瓦解。”   馮·腓烈特環視了一下大家說:“查爾斯爵士的意思是主動進取吧?那麼我們按議會規則投票,認爲主動擴張可行的先生請舉手。”   六個人不約而同舉起右手,他們都有一種共通的想法,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只有不斷地擊退敵人才能保證自己安全。   “那好,托米和大家談一下計劃……”馮·腓烈特舉起手揚了一下,他身後的少年從身邊拿出一疊厚厚的計劃書。   托米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還是一副中學生的身材。他在馮·腓烈特家並不是最年長的孩子,可是父親認爲他最適合接管這個幾百年歷史的組織,所以從小嚴加培養,早早就讓他列席使徒會的最高會議。東京危機之後,馮·腓烈特深感組織的老化加上青黃不接造成了反應失誤,第一次讓托米做出兩套應對計劃,開始扶持新一代首領。   托米站在桌旁按着計劃書對連太郎說:“東京部失陷是議會的錯誤決定引起的,我記得長與先生在事前已經提出過今年不能有過激行動。所以這次討論計劃之前,我想先聽聽長與先生的意見,你認爲現在是不是最好的時機?”   長與連太郎對托米說:“托米少爺,一年前我提出的保守建議是基於日本風水占候術,得出組織在今年會損失人才和金錢的結果。雖然下令攻擊古木村基地的時候我仍在北京,但也是由我同意東京部‘天使’進攻的,所以我負有主要責任,不過我將會爲東京部洗脫這個恥辱。東京部的風水設計本來萬無一失,從技術上也沒有進一步加強的必要,遇襲的主要原因是在對方的攻擊隊中出現了中國風水師,他們找出了東京部的風水弱點進攻,以至於當時匆忙應戰,一戰即敗。”   連太郎打開自己面前的電腦調出安良和安芸的相片,投映在會議桌對面的牆上。相片裏的安良正提着霰彈槍看着天空的鏡頭,安芸則靜靜坐在一個房間裏翻看雜誌。   連太郎說:“這是他們最新的相片,他們手上掌握着世界上最強的風水術。兩個月前組織沒有大行動,我計劃借刺殺大衛的任務接近安家得到《龍訣》,達到一石二鳥的效果。在兩次戰鬥中可以證明他們的風水術有極強的威力,如果可以得到《龍訣》,我們要重建第三帝國的理想會很容易達到。以法蘭克福總部的風水來計算,組織在一個月內會受到外來攻擊,這一次攻擊非常猛烈,很可能是毀滅性的,當然,這也是我同意採取主動計劃的原因之一。在對方實施攻擊之前,我們除了開始銀行方面的操作計劃,還要先消除總部的風水隱患,同時在這之前找到他們,取得《龍訣》。”   托米看看父親,馮·腓烈特點點頭示意他可以繼續主持下去,托米於是對連太郎說:“長與先生是風水專家,《龍訣》方面由你負責,你的報告中提過《龍訣》現在藏在美國,亞洲部已經沒有戰鬥力,北美部會支持你。你能說說消除風水隱患的計劃嗎?”   “把我們左邊的鐵橋炸掉。”   連太郎一說完,全部人都呆了一下,不禁轉過頭看看窗外。窗外左側那座古老的青色鐵橋在美因河邊聳立了上百年,就算在二戰的盟軍大轟炸中都保留了下來,現在連太郎一開口就要炸掉它,大家就算不心疼文物被毀,也覺得在總部旁邊幹這種大動作並不適合。   那個老紳士一臉不悅地說:“我們一直沒有把總部搬到對面的金融區,而是定在南岸的居民區教堂裏,就是爲了不引人注目。要是日本武士在這裏炸鐵橋,我想這裏馬上會成爲全球焦點,加上你說的中國風水師這麼聰明,說不定就從這件事看出總部所在。”   連太郎彬彬有禮地說:“查爾斯爵士,總部的地址是我選的,這裏的風水是我的設計,我對自己的佈局很有信心。現在還是聖誕節期間,可是用東方的歷法計算已經踏入明年,明年總部西方有違反時節的兇星駕臨,這顆兇星代表着兇惡有力的強盜。美因河水從左向右流動,鐵橋在德萊克教堂的左方攔截了財氣,激化了兇星的力量,兇星隨時會發揮出無窮力量,我們的組織會在瞬間被摧毀。如果大家覺得炸鐵橋不是一個好主意,也可以考慮搬走,不過重新選擇地址要花費時間,各種儀器搬運時也要非常小心。”   托米輕輕清一下喉嚨打斷了他們的爭執:“兩位先生的意見都很寶貴,我有個建議大家看行不行。法蘭克福是天氣多變的地方,我們可以先由工程師計算出鐵橋的承力點,在美因河水上漲之前,在各點上預先腐蝕建材,當大風雨挾着洪水湧來的時候就可以沖毀鐵橋,讓它像年久失修一樣自然倒塌。”   托米說完神情凝重地環視一下在座的人,那種威嚴沉着的神情一如他的父親。他看到大家沒異議又說道:“長與先生要去美國辦理《龍訣》的事情,教堂的事就交給歐洲部查爾斯爵士,請安排‘天使’去辦理,控制好媒體,低調處理,毀橋之前想辦法趕走橋上的人。這件事情人員傷亡少,自然容易平息,事後我們可以拖延市政的重建,最後還可以捐款重建鐵橋,半年後這件事就會不了了之。”   馮·腓烈特的眼中閃出不易察覺的光彩,托米的領導能力比他想象中更好,他今後可以多一個強有力又絕對信得過的幫手。想到這裏,他用手慢慢捋着脣上的白鬍子,掩住了得意的笑容。   桌面的電話亮起紅燈,馮·腓烈特拿起電話說了幾句,然後放下電話對大家說:“有個新聞片大家看一下,可能和我們有關。”   在會議桌對面的牆上又現出一個大畫面,視角是用手機拍下的混亂過程。一臺貨車撞入銀行大廳,隨即從車上衝下來四個戴着摩托車頭盔的匪徒,他們手持流線型的XM8自動步槍,一個守住大門,其他人把粘性炸藥貼到櫃檯的防彈玻璃上把玻璃炸開,然後順利從櫃檯搶走現金,每個人揹着一個裝滿錢的大揹包回到貨車上。貨車的後門突然打開,從車後飛出四臺摩托車衝出街道消失在畫面外。   從播音員的講解中知道,這是德國一箇中型城市維利希郊區銀行的搶劫鏡頭。德國的犯罪率一向很低,可是最近一週在國內幾乎天天有搶劫銀行的事件。因爲匪徒的手法專業幹練,搶劫時間很短,每一次都先破壞了銀行的保安系統,搶劫對象又是相對偏遠的銀行,所以從來沒有留下錄像,這次播出的是居民提供的錄像資料。現在匪徒已經逃走,警方正在通緝追捕中。   連太郎頭皮一緊,直覺到馮·腓烈特想說什麼。馮·腓烈特果然對他說:“長與先生,你的‘天使’全都死了嗎?”   “東京部遇襲的時候有三個人在外執行任務,她們仍然活着。”   “這些劫匪是不是你的人?我們的教官認得這種戰術,甚至她們用的槍都是我們的槍。”   連太郎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表情麻木地說:“這不能代表是東京部的‘天使’,就算有幸存的人也沒有必要來德國。這些人只是看起來瘦小一點,不一定是女人,XM8是歐洲的通用槍,一般居民都可以買到。戰術方面就更難說了,我們的教官都有軍隊背景,受過特種兵訓練的人都會這麼打仗。他們的臉上都蒙着紅布,會不會是第四代德國赤軍①?”   托米說:“長與先生說的也有道理,我們相信你的忠誠。這件事我們先觀察一下,你放心去辦你的事情。對了,參與襲擊亞洲部的風水師也是危險的人,請儘快解決他們,否則可能會再次影響我們的計劃。”   馮·腓烈特疑惑地看了看托米,托米向父親微笑着點點頭,示意他自有分寸處理,然後攤開計劃書,和各部主管討論貸款收購的問題。   安良把艾琳娜的合約拖了七天,在這七天裏一直待在家中跟安芸學習《龍訣》。同時他找達尼爾再次入侵前大衛集團的數據庫,找出艾琳娜主管過的全部工程項目。   在傳授《龍訣》的過程中,安芸沒有把書拿出來,只是一句句念給安良聽,而且不許安良用文字記下。她對安良說,《龍訣》本來是不傳之祕,現在爲了解開‘卡巴拉’的祕密,讓他學《龍訣》完全出於情非得已,那麼至少保證只能口傳心授,永遠不能寫下來。   安良奮起神威,硬生生把兩本《龍訣》背了下來,不過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要理解箇中奧義根本不可能。安芸對他說:“學中國文化以背誦爲先,先把口訣全放進腦袋裏,總有一天會突然開悟,見到和《龍訣》有關的地理形勢就會有所醒覺。如果沒有背下來,就算聽過、理解過,當見到那種特殊的格局也只會像睜眼瞎,一開口就錯斷爲假穴,以致入寶山空手回。”   安良聽了之後一副深謀遠慮的樣子,然後扛着沉重而複雜的腦袋打電話給艾琳娜。   見到艾琳娜的時候,他收到一份二十多頁的合約。合約中提到在一年內他將以顧問身份參與《3.5K微波通過物質影響基因的研究》,有薪金也有研究成果商業化之後的贏利分成;在研究成果上還會以他們三個人的名字得到專利,不過按常規在頭十年和美洲聯合投資公司共同擁有,十年後則由他們三人共同擁有,專利權最後可以在他們三人之間進行交易。   安良花了半天時間看密密麻麻的條款,覺得工作輕鬆,收入可觀,於是頭昏眼花地簽下大名,對他來說只要沒有罰款和要負法律責任的合約都可以籤。這份合約最大的違約條款就是泄密,保密這一條是安良很有信心做得到的。作爲一個風水師,心裏面實在有太多祕密了,爲客戶保密是風水師的天職。祕密這種東西一旦有了之後,多一個少一個並沒有區別。   進入研究的第一天,安良首先把馬特維的金字塔沙盤作了複雜的調整,改變成各種龍脈典型佈局,再加上材質和植被配合變化,產生出上百種變形。他估計這些龍脈的數據提取夠馬特維忙上一陣,自己就可以抽空乾點別的事。艾琳娜很快看穿了他的詭計,貼住安良要和他談下一件事情。   艾琳娜向他介紹了使徒會當年支持納粹的歷史背景,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提出安良應該配合公司對使徒會進行一次商業行動,目的是把使徒會趕出市場,徹底斬斷使徒會的經濟來源:一來爲世界和平做出貢獻,二來也可以讓公司廉價收購使徒會的產業。   安良知道連太郎一心奪取《龍訣》,目的必然和使徒會重建第三帝國有關,如果《龍訣》落在他們手上,絕對是人類的災難。對使徒會的攻擊可以說是安良夢寐以求的事情,可是美洲聯合投資公司對使徒會的仇恨這麼大,倒是有點出乎意料,他原以爲公司方面救回馬特維就會把這件事告一段落。   美洲聯合投資公司的操作實力和目的都讓他有所懷疑,可是這件事情就算沒有人提出來他都會去做,何況現在有人出錢出力配合他去做。不過安良照例和艾琳娜經過一通討價還價,同意了參與商業計劃。   回到艾琳娜的總裁辦公室,艾琳娜讓安良說說可以怎樣用風水配合這次商業行動。安良向艾琳娜瞭解過公司手頭上掌握的情況後問道:“我發現公司對使徒會的瞭解太多了,雖然說現在是個沒有祕密的情報時代,可是要打垮一個跨國銀行集團的產業並不是那麼簡單,至少要在對方的資產裏擁有自己的資產,否則不可能突然動搖一個這麼大的系統。公司和使徒會到底是什麼關係?”   艾琳娜用招牌動作叼着煙搖着二郎腿說:“在中國兵法裏說過,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無論使徒會的政治目的是什麼,錢是最重要的推動力量。在使徒會下手襲擊我們的共振機基地之前,公司和他們的主要經濟支柱德國威斯銀行有過一些交易,一方面公司和威斯銀行有交叉持股,另一方面威斯銀行因爲投資預測錯誤持有了一批‘有毒債券’……”   安良知道“有毒債券”是美國引發次貸危機的始作俑者,但是德國銀行業一向監管十分嚴格,想不到威斯銀行也會持有,看來是當時看到這些‘有毒債券’利息奇高,利慾薰心,大量買入,到發現債券價格暴跌的時候已經無藥可救。一個財務中毒的系統無論多龐大,在搖搖欲墜的時候,只要用手指一戳就可以把它推倒。有這樣的前提,擊垮使徒會並不是沒有可能。   不過安良有更奇怪的問題:“艾琳娜博士,我發現新公司對你的信任太高了。他們接管大衛集團的時候一般來說應該派來幾個新總裁,現在不單隻讓你挑大樑,還由你親自指揮東京作戰,又由你參與馬特維的研究,還要主持這一次收購,你也太能幹了……我覺得你和新公司過去就有很密切的關係,是嗎?”   艾琳娜笑一下說:“我有這麼能幹就不用請你幫忙了,不過我可以簡單說一下過去的事。美洲聯合一直是大衛集團的持股合作方,在丹尼的研究造成集團面臨破產時是美洲聯合出資支撐,因爲從七八年前就有合作,所以我們這些老職員都和美洲聯合的老闆很熟絡……我想他們是喜歡我吧,我這個形象可以代表一個新接管回來的公司,而且用一箇舊人做總裁可以穩定集團裏其他職員,在人事上也很有好處。你覺得呢?”   安良馬上點頭說:“真是一個好理由,我很欣賞你的口才……那麼這次收購由誰主持?計劃是什麼?”   “計劃還沒有,具體操作由你的老朋友達尼爾主持。”艾琳娜說完向安良擠一下眼睛,“你們又可以合作賺大錢了,也許他也會和你分享收益吧?”   安良驚訝得張大嘴巴,他真是沒想到艾琳娜把爪子伸到自己的風水事務所,把達尼爾都挖出來用了。現在他才明白上一次在事務所辦公室裏,達尼爾對他說什麼十億美元發財大計,原來就是這一樁事情。這麼說來,艾琳娜是早就知道達尼爾的背景,而且早就爲威斯銀行行動做鋪墊,只有自己像個傻瓜一樣被她帶着繞圈子。   艾琳娜聳聳肩說:“你需要回去和達尼爾商量一下嗎?我想明天可以聽到你們的計劃……別忘了,這可是一次正義的掠奪,你們會玩得很開心,哼哼……”   安良從椅子上一下站起來,指着艾琳娜說不出話,指了一會兒說出一句:“我馬上找他……你像一隻狐狸……”然後馬上掏出電話找達尼爾。   艾琳娜向着安良回頭的眼神親了一個飛吻。   安良氣沖沖地跑回風水事務所,進辦公室關上門就揪住達尼爾:“快說,你是什麼時候接下十億美元的金融業務!現在你和他們簽了什麼合同?他們爲什麼可以找到你,爲什麼華爾街一地都是金融公司他們非要找你?”   達尼爾驚恐地瞪着眼睛慘叫,被他搖得肥肉亂晃,他以爲安良擔心這個交易違法,會拖累風水事務所,不停地大叫:“別慌別慌,合法的!全部手續都是合法的!”   “你沒有紐約證交所的交易員執照,你是在服刑的罪犯,什麼執照都不會有,這麼大的交易怎麼可能合法?你說!”   “不是我交易,我只是調度。而且美洲聯合金融公司在各大市場都有席位,我只是調度他們的交易員。”   安良還是不放手,一直揪着他的領口,勒着他的領帶說:“什麼時候談的?爲什麼不告訴我,你不說我今天就在這裏勒死你!”   “這有什麼呀?咳咳……我賺了錢一定和你分,我要先做好計劃,事成之後才告訴你嘛,我籤的合約都有保密條款……啊,救命……現在不能說……咳咳,放手!我有好東西給你看,免費的,免費的!”   安良用手在達尼爾黑色的大圓頭拍了兩下放開手說:“現在我也和美洲聯合簽約了,就是和你合作……你們一直把我矇在鼓裏,你早就應該告訴我對方是美洲聯合。有什麼給我看?”   達尼爾喘了一口氣,從桌子拿起一塊薯片放進嘴裏,然後把一個電腦屏幕轉到安良面前,調出長長一串文件。安良從文件名字上看到很多國家地區的名字,工程項目從大型寫字樓到河堤、水壩什麼都有,甚至還有軍事設施和採石油的油井,他不禁小聲說:“大衛集團真是有能耐,全世界的生意都給他們做了,要不是那該死的共振機,這個公司可以像天堂一樣完美。這些東西太多了,我有時間再慢慢看。”   達尼爾嘴裏喫着薯片說:“我知道你對金髮美女越來越感興趣了,所以幫你查過艾琳娜的早期情況,雖然很多資料已經被刪空,可我還是找到一點痕跡。”達尼爾又從屏幕中調出一個表格說:“這是十年前美洲聯合工程有限公司的人事資料,艾琳娜當時是公司的副總工程師,同時她在考生物工程學位。三年後大衛集團得到美洲聯合投資有限公司的協助,在華爾街上市,不久後艾琳娜就進入了大衛集團。”   達尼爾說完得意地向安良做了個鬼臉,露出一排白牙笑起來。安良湊到屏幕前仔細看了看,對達尼爾說:“果然是一夥的,他們早有預謀了……”   “還有,我的兄弟,你有注意美洲聯合的背景資料嗎?他們的註冊地是維京羣島。這可不是什麼老牌實力公司的註冊地點,在那種地方註冊的公司往往都有另一張臉。”   達尼爾一邊說一邊向嘴裏大把地放薯片,安良皺着眉頭恨恨地看着他。達尼爾發覺安良看着自己,友好地把薯片遞到他面前:“兄弟,來一點嗎?”   安良痛苦地嘆了一口氣,強忍着怒火說:“我不餓,說說你的計劃吧……”   ※※※   在腦中裝入了控制芯片的“天使”,只不過是一臺被永久定位跟蹤的機器,只要腦中的芯片沒有取出來,沒有人可以逃過無處不在的衛星追蹤。   自從東京地下基地陷落,使徒會就失去了亞洲部大部分“天使”的下落。從當天在基地倖存的“天使”雪的口中聽說,因爲基地中停電,加上不敢在自己的地方使用重兵器,全部參戰“天使”及警衛都被對方的戰鬥機器人殺死,重要資料雖然已經在遇襲時自毀,可是沒有一塊機件可以修復再用,由雪操縱的飛碟也在戰鬥中全部損毀。   對方的毀滅性攻擊令使徒會找不到戰鬥時的任何記錄,雪和連太郎的話成了唯一證詞。由於亞洲各國在金融風暴之後紛紛採取金融保護措施,威斯銀行在亞洲發展得並不順利,亞洲部一直作爲半軍事據點存在,銀行業務不多,這一次打擊幾乎把亞洲部徹底消滅。重建這個據點需要大量資金和科技力量,所以連太郎主動提出到美國尋找《龍訣》,也算是爲自己找回一件可以做的工作。   使徒會的議會里,大部分人對《龍訣》的重要性將信將疑,但首領馮·腓烈特和托米卻一直大力支持,因爲第三帝國從來不會放過任何可以改變世界的力量,只要能達到效果,就不在乎這種力量在今天算不算是科學。   使徒會對“天使”來說也是神祕的,她們只知道自己的直屬上司是洲際主管。“天使”們很守規矩,從來沒有人主動了解太多上層的事情,她們是士兵、特工,只需要瞭解和任務有關的事情,過去的“雨”、今天的李孝賢也是這樣。   但是時間長了總是會了解一些蛛絲馬跡,比如她知道組織的資金來源非常雄厚,每一次任務都指向社會結構的金字塔尖。把許多任務拼湊在一起,她可以隱隱約約感覺到使徒會是一個以什麼爲目的的組織。   不過組織的目的和她並沒有什麼關係,她從小就在訓練基地長大,學習一切執行任務的技能和知識,她沒有親人,和其他“天使”也不會有什麼交流,因爲組織上不允許“天使”之間有私人關係。每一個“天使”都可能在下一秒鐘成爲自己的任務對象,執行任務是她生命存在的方式和意義,她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她唯一感到困惑的是“天使”的人數從不增加,人員不斷更換,早期的“天使”總是先消失,可是從來沒有人說她們去了哪裏,這一點讓她很擔心。隨着時間推移,“雨”的恐懼日漸增加,直到同期的“天使”只剩下雪和“雨”,她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天使”執行任務的對象都是社會精英,如果這些人沒有威脅組織的能力,根本就不值得“天使”出手。“雨”覺得只要找到一個有力的對象合作,就有可能幫助自己擺脫困局。經過幾次選擇,她等到了接近安良的任務,無論從直覺和資料分析,這都是一個可以爲了情義做傻事的人,利用這種人比利用一個唯利是圖的人更安全。果然,安良不只是給了“雨”一個希望,他還給了“雨”從來沒有過的心動,以至於她愛上安良叫她的名字:小賢。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雨”,而是安良心裏的完美情人李孝賢,她願意一輩子扮演這個角色。   李孝賢坐在一個大木箱上,正捧着一隻款式可愛的少女型手機,細細看着屏幕裏的相片。這是她一生中最珍貴的東西,相片裏的她穿着斯文大方的裙子用手指猛拔安良下巴的鬍子;安良穿着工整的西裝像要參加婚禮,正在仰頭大笑閃開頭;小狗釦扣被緊緊地擠在中間,從相片下面露出半個腦袋看着鏡頭伸出舌頭。她一直低頭看着這幾張相片,臉上露出恬靜的笑容。   她坐着的木箱是還沒有開封的立體定位儀,這是做腦外科手術必備的儀器。這幾個星期,她和其他三個出逃的“天使”到處搶劫銀行就是爲了買這些東西。每個“天使”都非常瞭解腦內芯片的性能,這個芯片除了可以全球定位追蹤,還可以接通“天使”的視覺神經,讓總部和“天使”的視覺同步,“天使”看到什麼總部也會看到什麼;芯片可以發射出腦電波令“天使”產生幻覺,進一步破壞大腦讓她們像大衛一樣突然死亡;而爲了在她們死後不被外人收集到芯片破解其中的技術,芯片還有自爆功能。   在這樣的技術背景下,李孝賢帶着大家逃出東京地下基地時,每個人都帶出一個可以屏蔽腦波的頭盔,問題是她們永遠不能在地面環境脫下頭盔,除非在多層水泥屏蔽的地下車庫。   離開東京地下基地後,李孝賢帶着幾個女孩子從日本偷渡到西伯利亞,又在俄國黑幫的幫助下輾轉到了德國。李孝賢知道要得到真正的自由,就要從腦中取出芯片。德國有世界上最好的腦外科專家,和世界上最好的醫學儀器,而且她知道使徒會的總部在法蘭克福,她在自由之前不會遠離這裏,因爲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敵人最想不到。   一個十八、九歲的活潑女孩子撲到李孝賢的肩上,看着她的手機說:“雨,這是你男朋友吧?怎麼長得像頭大猩猩,哈哈哈哈……”   李孝賢很喜歡這個女孩,她的代號是“桐”,是幾個女孩子裏最外向的一個。她反手輕輕拍一下桐的頭說:“這叫健壯,你都不會欣賞。人家長得可英俊了,你看他的牙齒多白,這一張正面認真的樣子特別帥。”   李孝賢按出前一張雙人照,相片裏兩個人都正視着鏡頭,中間夾着一隻小狗,像一對新人的結婚照。   “哦……果然帥了很多,還有點像基洛裏維奇呢。他在牀上厲害嗎?”   李孝賢笑着把手機收起來說:“現在的女孩子太壞了,一天到晚想着上牀。他厲害關你什麼事呀,快去檢查車輛,馬上就要出發了。”   在一旁端着表格填寫的女孩子說:“雨就喜歡這種大男孩,我覺得太膚淺了,還是成熟一點的好。”   說話的女孩代號是“楓”,她長得很高,一副職業模特的身材。李孝賢一邊檢查放在箱子上的步槍一邊說:“你有戀父情結吧?二十歲都不到就想找個老頭子,等取出芯片後你可以回日本找呀,在電車上全是熟男,你只要穿上短裙就可以引出幾十個跟着你下車,問你要不要援助交際。不過這樣纔好呢,要是你也喜歡大男孩就要和我爭男朋友了。那個……阿槿,我們的設備還缺什麼?還要多少錢纔行?”   槿長得斯文秀氣,說話聲音輕得像客服中心的話務員,她正拿着一份說明書檢查送來的零件,聽到問話抬起頭指着地庫裏的大箱子說:“手術導航儀、手術顯微鏡、血管造影儀、生化分析儀都肯定可以了。MRI又貴又大件,我估計運不進來,所以訂了CT掃描儀,我問過網上的專家,估計配合血管造影可以代替MRI的效果。現在還缺深部微電極刺激儀……”   三個女孩都轉頭看着槿,李孝賢茫然地問:“這是什麼呀?”   槿一臉認真地說:“就是細胞刀,想安全切除芯片就要用這種儀器……”   楓有點不耐煩地說:“行了,反正不要讓專家來了才發現少了點什麼工具,還缺多少錢?”   “不到五十萬歐元。”   李孝賢嘆一口氣說:“總算到了最後一次。我們要保證每次都成功只能搶小銀行,小銀行的現金很有限,搶得太多總會出事的……儀器齊全了還要去劫持專家來動手術,楓,你那裏查到有什麼好專家嗎?”   楓整理一下黑皮衣,戴上屏蔽頭盔說:“德國最好的腦外科專家也就那十幾個,我做了表格給你,到時候看看哪個更帥就劫持哪個吧,反正手術風險那麼高,死在帥男人手裏不虧本……”   桐咯咯地笑起來:“你一定會選一個老男人,不過不要太老哦,要不然手術的時候手一抖我們就死掉了。”   楓壞笑着說:“先讓他給你做手術,你死了我殺了他給你報仇……雨,可以出發了嗎?”   李孝賢看看大家整裝待發,偷來的貨車裏已經整齊地排好了摩托車。一切準備就緒,李孝賢戴上屏蔽頭盔,向前揮揮手跳上貨車前座。   桐開着貨車上了一道大斜坡,離開地下車庫來到地面,飛快地從無人農莊開向遠方的城市。   搶劫行動像過去一樣,先勘察好地形,晚上潛入銀行的總線系統裝上定時炸彈,下午三點四十五分銀行關門結賬之前炸彈就會爆炸,李孝賢她們將會在炸彈炸斷電力系統和監視系統的同時開車撞進去……   貨車撞進去的氣勢已經讓銀行裏所有人都嚇得伏地不起,在一片凌亂中四個人有條不紊地配合着,很快把四個揹包裝滿了現鈔。正要離開的時候,門外響起警車尖銳的鳴叫。   李孝賢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她伸出兩隻手指示意開始二號計劃。楓馬上走到銀行門外,向着兩警車一陣掃射,把車裏的警察全部趕出來,然後幾槍點射打穿警車的油箱,把警車炸成燒煳的罐頭。   李孝賢和槿選了幾個瘦小的男人押上貨車。桐剛剛倒車撞出大門,街上響起一片警笛聲,聽得出來街道各出口已經被警察封鎖,李孝賢馬上讓桐把車開回銀行裏面,因爲這個時候貨車暴露在大街上,立刻會被火力籠罩。   李孝賢把幾個人質推下車,舉起手示意進行三號計劃。大家押着人質向銀行樓上退卻,按照三號計劃只要從銀行的四樓屋頂跑到大街盡頭,跳下停車場就有備用貨車可以離開。   帶着人質沒有走不通的路,她們很快上了頂樓,可是鑽出去馬上隱約聽到遠處有直升機的聲音,看來這一次警方有非常充分的準備圍捕她們。李孝賢並不擔心會和直升機馬上對抗,速度再快的直升機從聽到聲音到飛到面前也要一分半鐘,她一聲不發,一直做手勢叫大家加快速度從房頂逃脫。   當她們跑到連排樓頂的邊緣,已經可以看到直升機,飛機上放出大喇叭的聲音,用德文和英文喝令她們投降。李孝賢看着直升機笑一笑,她知道只要她們還在城裏,直升機就只會裝裝樣子,警察絕不會在居民區從天空向地面開槍掃射。   四個人命令人質趴倒在地,從腰間抽出繩索彈射槍釘在房頂,飛快地從屋頂垂到地面。下面正好是桐事先準備好的貨車,大家一聲歡呼跳上車就向城外衝去,直升機和警車像獵犬一樣隨後追來。   德國生產的名牌貨車性能很好,加上桐的高超駕駛技術,很快就從城郊進入山區。警方的直升機一直緊緊咬住,大羣警車呼嘯着警笛隨後追來。   楓和槿把貨車後門打開,一直和警車零星交火,儘可能阻遏警察追趕的速度,壓制對方的火力。但是在寬大筆直的山間高速公路,每一臺車都可以全速前進,警車越逼越近,從警車上射出來的子彈也越來越猛。直升機一直在她們頭上盤旋,掛在飛機側面的警察已經開始對貨車進行射擊。桐和李孝賢一直坐在前座,一發現直升機有正面射擊的準備動作,桐就要把貨車走成蛇形路線。   無論駕駛技術多好,蛇行前行的速度都不可能比直線追擊快,情況越來越危險,李孝賢覺得有必要立刻解決眼下的問題。她轉身看看後車廂,間隔駕駛室的玻璃窗已經被桐拆下,她可以直接和車廂的人說話。車廂裏面整整齊齊綁着四臺綠色的大功率越野摩托車,這是三號計劃專用的摩托車,就是爲了進入深入狹窄的山區後可以在叢林中跨越,甩掉開汽車的警察。可是從現在到進入換車地帶還有半小時的路程,要撐過這半小時只有還擊。   山區的冷風在貨車的高速前進中拉成噪音,李孝賢向後面大叫:“放阻車釘,攔下幾臺警車!”   楓和槿從車廂里拉出兩箱阻車釘,分別從車廂兩邊向地面倒去。釘子剛倒出去,李孝賢又叫道:“前面有急彎道,準備油罐!”   追在前面那幾輛警車沒想到從匪車上倒出警方用的阻車釘,追得太近躲閃不及,同時被刺破輪胎失控亂竄,有些撞到公路兩邊的護欄上,有些橫在公路中間被後面來不及剎車的警車撞上。公路上一時間亂成一團,警車的追捕馬上被瓦解,可是在天上盤旋的直升機已經從一架增援到三架。直升機看到警車受阻,幾乎是報復性地同時向貨車開火。   爲了放在停車場不引人注目,桐偷回來的只是普通貨車,不可能擋得住子彈。雖然警用直升機沒有配備機關炮,可是機上的警員都配上了火力強勁的MG36新型輕機槍,一排子彈打中貨車,車廂上就亮出一排透光的洞,這樣,車裏的人等於完全處於沒有保護的狀態,被子彈打中只是遲早的事情。   李孝賢立刻開槍打碎車頭玻璃,把步槍伸出窗外對着直升機上的警員開槍。XM8步槍精準無比,在可以把天空的飛鳥打下來的“天使”手裏更是發揮到淋漓盡致。一串子彈划着弧線射向天空,掛在機艙側面的兩個警察同時中槍,子彈打在防彈衣上撞得昏過去,一個摔進機艙裏,一個摔出機艙外,被安全帶吊在空中。   楓和槿也從車廂後門向包圍過來的直升機開火,把飛機遠遠趕到射程以外。李孝賢一扭身鑽出車頭倒坐在車前蓋,抬槍對着另一架仍有攻擊力的直升機狙擊。這架飛機看到兩架僚機都被打退,一發現李孝賢用槍指向他們,馬上拉起飛機就要回避。第一排子彈打到直升機的底部防彈甲板,沒有任何效果。李孝賢咬咬牙一狠心,對着直升機的後螺旋槳扣下扳機,把全部子彈傾瀉過去。天空傳來一片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直升機很明顯被打出故障,搖搖晃晃地墜落地面,隱沒在叢林中。   桐突然尖叫:“急轉彎,快回車裏!”   李孝賢身形一縮退回駕駛室,順勢向前鑽進後車廂,看到後面警車又發瘋地追上來。她從地板上拉起一桶橄欖油叫道:“在彎道灑油!”   楓和槿也和她一樣拉起另一桶橄欖油就往地面推出去。   橄欖油已經換裝在易碎的塑料桶裏,連着幾桶油在彎道上砸碎,山間彎道馬上變成滑溜溜的油槽。從後猛追上來的警車越開越快,完全想不到過去芝加哥匪幫甩掉警察的老辦法會出現在這裏。他們看着貨車上摔下油桶,公路上油花四濺,可是來不及剎車也沒有辦法轉向避開,司機一打方向盤車子就打滑橫轉,以全速直統統地盤旋着滑進樹林裏撞成一堆。   貨車風馳電掣地衝出急轉彎道,直升機的聲音也遠了一些,李孝賢鑽回駕駛室。桐問道:“前面就是計劃換車地點,我們要不要停車轉摩托車離開?”   李孝賢看了看窗外四周然後對桐說:“不把直升機打下來,我們就算開摩托車進山也跑不掉。再多開一程,快點開到開闊地,把飛機引出來擊落,不然又有增援過來就跑不掉了。”   桐點點頭,踩足油門在狹窄的公路上快速超車向前猛撲。到了稍微開闊一點的林區,果然又有直升機出現,李孝賢對車廂裏說:“拿狙擊槍把飛機打下來!”   楓背好步槍提起藏在車廂的狙擊槍,槿蹲到她面前雙手托起了狙擊槍的A形槍架,楓把槍口瞄準直升機的螺旋槳軸,“砰,砰,砰……”有節奏的五槍點射,打光了狙擊槍的子彈,也把直升機從空中直接擊落。   桐突然又大叫道:“對面已經四十秒沒有車對開過來了,可能警察設了路障!”   李孝賢一聽知道真正的危險出現了,如果貨車撞上警察的路障,接下來就只有近距離槍戰,會造成大量死亡不說,逃脫也更加困難。她立刻大聲下令:“停車!換摩托車上山!”   貨車剛剛在彎道上剎停,她們看到二百多米外的公路上已經停了幾十輛警車,警車像在停車場一樣布成方陣排了八行,閃着耀眼的紅藍燈,上百警察躲在警車後面。公路兩旁是高聳的石壁,只要她們再向前開十米,背後再有警察包抄上來,就會陷入絕境。   可是現在貨車停的位置還有陡峭的斜坡,只要開越野車的技術足夠好的話,仍然可以快速翻過山嶺消失在密林中。   不等警察作出反應,李孝賢就向車廂後滾去,警察的子彈同時呼嘯而來。桐一低頭躲在方向盤下,可是就此被子彈壓得抬不起頭。   “嗵”一聲響,在沒有人看到的情況下,從前車窗射進來一個催淚彈,正好滾落在駕駛室的地板上。催淚彈對着蹲在方向盤下的桐迎面爆發出大量刺喉的濃煙,桐痛苦地發出一聲尖叫。濃煙遮住了貨車裏的視線,警察馬上無聲無息地向貨車衝鋒。   殺傷性的濃煙近距離燻入桐的眼睛和肺部,隨着肺部的刺痛,她無法睜開眼睛也不能呼吸,臉上和頸上像被撕下皮膚一樣連心地痛。桐再也不能鑽到後車廂開摩托車,她需要馬上離開這裏,她需要新鮮空氣。   李孝賢伸出雙手拉着桐的肩要把她拉到後車廂,可是桐條件反射一樣尖叫着掀開一直帶在頭上的屏蔽頭盔。   李孝賢看到她的動作大聲驚叫:“No——!”   頭盔掀起,從白霧中散出一片烏黑髮亮的長髮,李孝賢看到桐轉過臉看着自己。這是一張稚氣未脫的面孔,又黑又亮的瞳孔像看不到焦點,眼眶裏湧出兩行淚水。   白霧變成紅色,桐的後腦開放出一片血花,整個身體隨即無力地搭在駕駛室和車廂的窗洞中間。   李孝賢聽到一聲爆炸在耳邊響起,鮮血噴灑到車廂裏每一個角落。剛剛把摩托車打着火的楓和槿,騎在車上轉頭看過來,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李孝賢緊緊地閉上眼睛,馬上睜開眼喝令:“Run!”   當楓和槿都離開貨車,李孝賢把一個手榴彈扔在桐的懷裏,立刻加油跳出貨車,跟上隊伍衝上陡坡,飛快地潛進山區腹地。   警察還沒有圍近,就看到貨車突然自爆,沖天烈焰把車裏的一切燒成灰燼。   冷雨一直下到半夜,李孝賢和兩個女孩帶着屏蔽頭盔靜靜坐在黑暗的麪包車廂裏,外面是隻剩下零星汽車的停車場。她們在等美因茨醫院最好的腦外科專家提拉曼教授,只要他一走出停車場開車,她們馬上就會實施劫持。   桐的死亡讓每個人都意識到使徒會已經發動了她們腦中芯片的自爆系統,只要她們脫下頭盔,等待她們的不只是被發現,而是立刻死亡,這給她們帶來極大的恐懼。她們不能再拖延一分一秒,回到地下車庫後,李孝賢讓槿訂購了餘下的手術設備,馬上開始對腦科專家的劫持行動。   一箇中年白人打着傘匆匆走到停車場,楓用望遠鏡看了一下,然後對大家點點頭。李孝賢立刻踩下油門把車急衝到提拉曼教授身邊,楓和槿同時拉開車門,一伸手就把教授拖上車,不等他開始掙扎,兩個人已經熟練地把他制伏綁好,套上黑頭套。李孝賢猛踩油門,麪包車打着滑衝出停車場。   麪包車在黑暗中向着城外衝去,可是剛剛轉上高速公路,麪包車後面就響起渾厚的跑車引擎聲,三輛保時捷跑車像鬼影一樣從後面追上來,從左右和後面包圍着麪包車。   楓和槿向窗外看了一下,槿大聲說:“三輛車上全是帶槍的女人,她們是天使!”   李孝賢一聽把油門踩到極限,可是民用的麪包車無論如何也不能和保時捷比速度,槍聲又同時響起來,在高速公路上飛奔的四輛車上都閃出火光,子彈像金屬風暴一樣在公路上激射。李孝賢眼看和跑車比快不可能了,她猛踩下剎車,後面的保時捷重重地撞上面包車的尾部,剛剛射向李孝賢的子彈從她面前擦過。   麪包車被後面的跑車重撞之後在公路上跳起翻滾,從急剎停下的跑車上跳出六個金髮白人女郎,她們和李孝賢一樣穿着黑色皮衣,端着XM8自動步槍向側翻的麪包車快速逼近。   李孝賢身上綁着安全帶,全身骨頭被摔得劇痛,她回頭看看車廂裏面,楓和槿都已經中槍倒下,不省人事,自己身上全是血躺在一堆碎玻璃裏,一時間還不知道哪裏中了槍。她忍着痛飛快鬆開安全帶,從身上摸出兩個手榴彈,估算一下“天使”接近的距離,拉開保險栓後,把冒煙的手榴彈握在手裏等了兩秒。   這是一個極爲危險的動作,手榴彈延時只在四至五秒之間,而且沒有人知道哪個手榴彈會提前爆炸,可是在這個關頭,李孝賢願意冒任何險。   “天使”還沒有看到側翻的麪包車裏有人爬出來,槍口全都指着車底和可能出人的門窗,突然從麪包車裏有兩個手榴彈飛上半空,六個“天使”條件反射地向兩旁撲倒在地。可是手榴彈沒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像煙花一樣炸開,彈片從天空炸向地面,刺殺伏臥在地的“天使”,擊向麪包車的底盤。   爆炸聲一停,李孝賢馬上提着槍從麪包車頂爬出來,不管面前有沒有人站起來,對着地面就是一通掃射。但是已經沒有“天使”向她還擊,地上滿是屍體,雨把血衝散在無人的高速公路上。   李孝賢回到麪包車裏檢查一下楓和槿,她們已經在剛纔的混戰中死去,提拉曼教授也在撞車中折斷了頸骨。她終於明白了使徒會的計劃,其實德國國內每個有能力切除芯片的專家都已經受到“天使”的監視,只要李孝賢向任何一個專家下手,下場都會像今天一樣。   她在冷雨中爬進“天使”留下的保時捷跑車,擦一下屏蔽頭盔前的血水,讓自己看清前面的路,踩下油門衝進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