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使徒會的隱祕風水
安良來到法蘭克福之後,雨就沒有停過。他穿着長到膝蓋的大衣,打着傘站在美因河邊,一直沉默地看着越漲越高的河水。現在還是嚴冬季節,雨水卻充足得可以引起河水上漲,真是少有的怪事。而且對於使徒會的風水格局來說,這隻證明有資金源源不斷地流入。過了一會兒,他又舉起望遠鏡看向面前的鐵橋,再次聚精會神地檢查橋上每條鋼樑和每顆螺絲。他知道對於使徒會來說,成敗全系在這條鐵橋上。
安芸把《尋龍訣》和《御龍訣》傳授給安良之後,等安良出門去找艾琳娜,自己開車到了位於曼哈頓下城的唐人街。幾天前劉中堂打過電話來,說已經回到紐約,馬上就想來拜會安芸,可是安芸正在給安良授課,無暇接待,於是把見面推遲到今天。
安芸提了兩盒糕點走進狹窄的唐人街,熟門熟路地走上一座不起眼的舊樓。這裏的樓房都有上百年曆史,其中一座還是當年孫中山先生組織革命、發表演講的會館。
沿着光滑發黑的木樓梯走上三樓,就看到一條曲折的走廊,走廊兩旁有很多緊閉的門,從門上的毛玻璃透出明亮的光線,看得出房間裏的光線比走廊好得多。走到最後是個寬敞的辦公室,房門大開,裏面坐着五、六個衣着斯文的華人,有幾個在聊天,有幾個正在伏案寫字。安芸放眼看進去,一眼就看到一個滿臉大鬍子的高大中年男人站在最後的位子上提着毛筆寫揮春。
她輕輕敲門引起大家注意,那些人抬頭一看,一個剪了短髮的中年美貌婦人站在門外,她身穿中國長衫,脖子上圍着一條白圍巾,超凡脫俗,有如得道仙家。這個幾十年不變的招牌造型無人不識,大家不約而同全站起來打招呼,辦公室裏響起一片叫“大師”的聲音。安芸看着他們不禁展開微笑,原來眼前一羣高矮肥瘦的男人全都拿着雪糕,其情形像夏令營的休息時間。
劉中堂放下筆首先衝到大門拱手說:“安大師親移玉步上來敝館,真是蓬蓽生輝。”
他腳下跟過來一隻史納莎小狗,哼哼唧唧地圍着安芸的腳繞來繞去。安芸揚揚手說:“哪裏哪裏,叫我一聲芸姐就行了。扣扣也在這裏呀,來抱抱……”安芸抱起扣扣說,“我也經常找洪門兄弟幫忙,只是過去沒機會到你這裏坐坐,五洲致公堂和洪青體育會我都經常過去聊天呢。”
劉中堂連忙點頭說:“是,是,因爲唐人街地方不多,我們的各個分館都只能按功能分開申請牌照,沒事時大家各忙各的,有事纔到會館聚頭。我們這裏主要教小朋友學中文,傳承一下中國文化,芸姐以後要經常來中文會指點我們。”
安芸一往下坐就有椅子推到屁股下面,一伸手茶杯就來到面前,洪門裏的兄弟人人都認識號稱“生觀音”的風水宗師安芸,對其極爲尊重。安芸認不出那麼多人,只好頻頻點頭微笑招呼。
安芸放下扣扣,託着茶杯四處看看辦公室裏的環境。這裏一眼看去像個教務處,唯一可以看出些洪門味道的是後牆上掛了一塊大牌匾,上面寫着斗大的四個字——“禮義廉恥”,在入門的角落裏有個神龕,裏面供奉着關公。
安芸回頭看了一眼劉中堂,他挺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他還記着安良在東京時使壞問他的問題:到底信了上帝之後還拜不拜關公?
安芸走到關公面前,按洪門禮儀上了一炷香。這給劉中堂表明一個態度,她不會在意劉中堂怎麼拜神。她坐回來的時候,劉中堂的眼神裏幾乎充盈着熱淚,這是多大的理解啊。
“劉兄弟,這一路回來順利嗎?”
劉中堂拉了椅子坐到安芸身邊說:“回來的時候邊防查得很緊,我是翻山越嶺走過邊界的,雖然是辛苦一些,幸好還算順利。不過時間上就拖慢了,在路上奔波了大半個月。”
“我是特地來登門道謝的,爲了我的事情你出了不少力。我回來後給你們龍頭大哥打過電話,警察局沒有給你找麻煩吧。”
劉中堂把安芸拿來的糕點給其他人分了,對安芸說:“沒有沒有,本來局裏就有我們的兄弟,而且這次事關重大,我又能回來報到,所以警察局那邊願意把那幾個星期的報到給我填上,當成是去外州做慈善工作了。現在每週要抽一天帶扣扣去殘障福利會做義工,給殘障人士講解帶狗的知識,呵呵……”
從旁邊傳過來一個聲音,安芸轉頭看去,是個瘦小的男人在說話:“劉祕書去了一個月,我們就慘了。他那輛雪糕車天天要找人開,雪糕天天要找人買,我們這些老師都喫得拉肚子了,家裏的冰箱還要塞滿雪糕。”
他的話一說完,辦公室裏就響起一陣鬨笑。
安芸笑着說:“想不到給大家添麻煩了,我一會兒給大家開張好藥方養養胃……劉兄弟,這次我來還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這裏有說話方便的地方嗎?”
劉中堂把安芸帶到另一個課室,現在是寒假期間沒有小朋友來上課,所以課室一直空着。劉中堂關上門,安芸在前排坐下來說:“你也知道連太郎把我捉到東京是爲了《龍訣》,上次艾琳娜又把使徒會的東京基地摧毀,使徒會不會善罷甘休。安良有個搞電腦的朋友叫達達,他分析過小賢交給安良的機器是對腦波攻擊的武器,而且連太郎幾次對我思維掃描,我想他們已經有了找《龍訣》的線索,爲了保險起見我想盡快轉移《龍訣》。”
劉中堂馬上問道:“芸姐有什麼安排?”
“我想你陪我到馬里蘭州走一趟……”
劉中堂的眼裏閃出異樣的光彩,安芸知道他的心思,看着他笑起來。原來位於紐約南面三百多公里的馬里蘭州正是安婧的聖神修女院所在地,劉中堂在那裏坐牢纔有機會認識安婧,他對馬里蘭州太有感情了。現在聽說要去那裏,他馬上想到可以見到安婧。
劉中堂試探地問道:“是找婧修女嗎?”
“呵呵,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會在這個傻姑娘手裏,她在一個月前都不知道世上真的有《龍訣》。不過劉兄弟,你可要替我保守這個祕密,我們安家守護《龍訣》一千多年,洪門的兄弟也曾經爲《龍訣》出生入死,你……”
劉中堂明白地舉起手掌小聲說:“洪門白扇劉中堂當天起誓,《龍訣》一事終生守口如瓶,如有泄密死在萬刀之下。”
從這種老派的發誓方式,安芸知道劉中堂對洪門歷史和傳統極爲尊重,她點點頭說:“難得劉兄弟仁義忠勇,我看中你就是這一點。因爲他們會盡快下手,此去必然有些危險,但是我看你山根①有橫紋克破,第一次婚姻有隔角之刑,妻子已經不在身邊了,小孩卻不能不管,你如果不方便的話可以說出來。”
劉中堂也笑起來:“芸姐的相法很精微啊。我前妻在我坐牢時和我離婚了,不過兒子由她帶着,問題也不大。我算過自己的命很硬,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不,我們的對手能讓人死於命數之外,你不要掉以輕心。”
劉中堂聽到這話板着臉說:“洪門重義輕生,幾百年來爲國爲民拋頭顱灑熱血,從來沒有半句怨言。如果芸姐不想我做這件事就不會找我,找到我就不必這樣試探……”
安芸笑着拍拍他的肩說:“明白明白,對不起啊劉兄弟,我一個女人只是家長裏短地關心一下,無心之言你不要放在心上。這樣的話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這次要麻煩你開上雪糕車,我聽阿良說你的車相當不錯。”
她說完意味深長地看着劉中堂,劉中堂又笑起來:“說起那輛車就厲害了,用起來可以頂一個野戰排,不過最好用不上,賣完雪糕平安回來大家都開心呀。我和其他老師說一下,下午就可以出發。”
“還有,劉兄弟今年貴庚了?”
“小弟行年三十三。”
“芸姐覺得你都有四十了,留了鬍子很顯老。我見過你剃光鬍子的樣子……一樣很有男人味,還特別顯年輕。再說……”安芸左右打量了一下劉中堂的臉形,“你下頜方正,地閣圓厚,本來就不需要留鬍子補充相格,留了大鬍子還把運氣拖低了,你買的房子一直在貶值吧?”
劉中堂像關公一樣捋着鬍子,皺起眉頭看着安芸,腦子裏尋思着她的弦外之音。按理說這種小事安芸不會無端提起,莫非是暗示自己換個形象婧修女會更加喜歡?他想了五秒鐘,然後堅定地說:“一言驚醒夢中人,多謝芸姐指點,我回家就剃……芸姐,要不要我佈置些兄弟來配合?”
安芸很欣賞劉中堂這一問,可見他已經把事情攬上身,而且開始全盤考慮路上可能遇到的情況,劉中堂的確是一個成熟可靠的男人。她溫和又有點神祕地說:“有需要的話我會再找兄弟們幫忙,不過現在我們已經有幫手了。”
劉中堂要先回家收拾行李,然後把雪糕車開出來,於是順路送安芸下樓。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人從樓梯轉角看下去,見到兩個學生打扮的外國女孩子正跑上樓。劉中堂和安芸都不禁愕然地對視一下,這裏是教華人兒童的中文學校,樓下的牌子寫的全是中文,怎麼可能有洋人跑上來?
劉中堂拉開一扇課室門把安芸推了進去,自己低頭走出去迎向兩個女孩。他遠遠就用一副華人口音的英語問道:“有什麼我可以幫忙嗎?”
一個女孩子有禮貌地停下說:“嗨,我們想學中文,這裏可以上課嗎?”
另一個女孩子嘻嘻哈哈地跑進走廊裏左看右看,劉中堂大聲叫住她:“嘿!現在是假期沒有人上課,而且我們只教兒童。”劉中堂把手掌壓到腰間比畫了一下,“明白嗎?只是兒童。”
兩個女孩互相看了看笑起來:“我說過了這裏不能學中文,你非要上來試試……謝謝你,我們這就走……”
兩個女孩轉身就跑下樓梯,劉中堂也想走下去,伸腳就鉤向其中一個女孩正在踏空的重心腳,女孩被他一絆幾乎滾下樓梯,劉中堂伸手一搭就要把她拉回來。可是那女孩卻在失去重心的情況下憑空抽回被絆住的腳,驚叫一聲兩腳竟穩穩站在樓梯上,劉中堂連對方的衣袖都碰不到。這不是一個運動神經良好就可以完成的平衡動作,這是千錘百煉的格鬥術。
劉中堂向兩人一番道歉後送出大門,回來就對安芸說:“她們是來殺你的‘天使’,你先回辦公室,我開車過來接你。”
安芸任由劉中堂作安排,她知道使徒會下手代表連太郎已經從她的腦影像中找到藏《龍訣》的地方,她已經沒有存在的價值;而且這麼急於殺自己,當然是擔心自己進一步威脅使徒會的計劃,那麼說,安良也會被刺殺。想到這裏,她立刻撥通了安良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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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良來到法蘭克福之後,雨就沒有停過。他穿着長至膝蓋的大衣,打着傘站在美因河邊,一直沉默地看着越漲越高的河水。現在還是嚴冬季節,雨水卻充足得可以引起河水上漲,真是少有的怪事。而且對於使徒會的風水格局來說,這隻證明有資金源源不斷地流入。過了一會兒,他又舉起望遠鏡看向面前的鐵橋,再次聚精會神地檢查橋上每條鋼樑和每顆螺絲。他知道對於使徒會來說,成敗全系在這座鐵橋上。
在紐約的時候,艾琳娜就告訴過他使徒會的總部藏在德萊克教堂,安良一眼可以看出這是經過風水師嚴密選址的結果。美因河彎彎曲曲地流過法蘭克福,把城市分成南北兩片,河流在彎曲的過程中產生了吉祥的“順弓”形態和兇惡的“反弓”形態。“順弓”形態陸地向外突出,河水繞着陸地流過;對岸的陸地恰恰相反,因爲河水衝進來後又流出去,地面形狀像缺口一樣退縮而被稱爲“反弓”,德萊克教堂正位於法蘭克福最大的“順弓”位置上。
美因河南岸這一段“順弓”形態的河岸長達一公里,如果僅僅是位於濱河大街就說人家看過風水未免牽強。可是加上教堂前面一片位於河心的淺灘做“案山”,以對岸左方的金融區大廈羣做“青龍嶠星”,教堂左右二百米遠處正好有兩座橋做龍虎護手,這樣完美的風水佈局呈現在眼前,說這是偶然的選址安良絕不會相信。
今天是元旦後第二天,剛剛度過幾天新年狂歡的城市沉寂了下來,安良正好藉着這個機會走到鐵橋邊作最後的檢查。達尼爾對威斯銀行的攻擊計劃設計得像天羅地網,安良要做的就是直接到使徒會總部對其風水格局進行同步攻擊,確保每個步驟都可以事半功倍。
威斯銀行的主體是面向大衆的商業銀行,這種性質和高風險運作的投資銀行有很大區別。商業銀行只要在世界上存在得足夠久,在街頭屹立幾十年的招牌總會給人信心,居民總有一天會把錢放進去,從理論上說最後一定會成爲不可擊倒的龐然大物。可是威斯銀行同時擁有其他投資部門,給這種穩健埋下地雷。
使徒會由支持納粹發動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貴族組成,德國戰敗後,這些貴族也隨之破產沒落,逃亡各國。可是他們沒有就此罷休,經過十多年的休整後,重新組織起來要實現祖先們沒有完成的霸權夢想,於是產生了這個祕密組織,威斯銀行就是使徒會通往成功的引擎。
在全球反納粹主流下的威斯銀行只能低調行事,穩健經營,所得利潤慢慢流向使徒會在全球各洲建立的軍事科研基地和特務機構。這樣一邊賺錢一邊花錢,威斯銀行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發展緩慢,於是使徒會致力發展低成本、高效率的特工組織。他們收養戰後遺孤,交給蓋世太保殘餘特工培訓,很快擁有一支代號叫“天使”的特工隊伍。“天使”活躍在世界各個領域,沒用幾年就名氣大振,除了完成使徒會下達的任務,也接受來自外界的委託,居然成了可以爲使徒會賺大錢的組織,以至於不太瞭解其歷史的祕密客戶們根本不知道“天使”發源於使徒會。
隨着華爾街創造出花樣百出的金融衍生證券,威斯銀行找到一條吸金捷徑,他們和華爾街一起瘋炒各種證券,收入暴增之後科研經費也充足起來,於是馬上投入巨資祕密開發腦波控制系列武器。經過第二次世界大戰戰敗的貴族們相信,控制人的大腦比殺死人簡單得多,這種武器一旦成熟,他們就可以發動一場無形的戰爭,在幾個月之內得到世界的控制權。當然,這種武器首先由“天使”應用到實戰任務中。
銀行業務發展得很快,可是各種經費的開銷也越來越大,使徒會陷入了高速發展的惡性循環裏,組織中沒有一個部門可以停下來,他們只能不停地擴張,業務手法越來越貪婪,風險越來越大。同時他們通過各種手段令銀行上市發行股票,有了自己的證券,就更方便從股市中抽取資金。
達尼爾認爲直接收購一個龐大的銀行集團成本太高,他要先把銀行的股價打下來,然後引起客戶恐慌產生連鎖反應,這樣美洲聯合纔可以坐收漁人之利。他已經通過駭客技術入侵威斯銀行業務部,查找出大批客戶名單,還寫好一封數據充分的揭發信,準備向客戶公開銀行早已經在次貸危機中虧空的真相。不過,這個真相只是他編的故事,如果計劃順利,這將會在七天內成爲事實。
安良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他在鐵橋邊站了一會兒就向德萊克教堂的大門走去。在出發前安芸給他打過電話,提醒他“天使”已經在行動,這次不再像李孝賢那樣使美人計,很可能會直接殺人。安良馬上把手機號碼換掉,還準備了幾個備用號碼,以防備“天使”跟蹤訊號。同時他知道任何刺客都擅長狙擊,如果自己傻乎乎地站着,說不定人家看不慣就扣下扳機,還是四處走走的好,不要引人犯罪。
只要教堂是使徒會總部,這裏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相信“天使”不會在自己家門前幹掉他,除非“天使”想警察上門大搜查,從教堂裏找出狙擊槍。他站在教堂前拿出手機,指着四周的建築物看了一下。
手機經過達尼爾進一步改良,已經不只是指示方位的電子羅經,還可以連接民用衛星地圖服務,排列出同一方向上有什麼建築物和計算出距離,這對於推算風水數據有很好的效果。安良再也不用看完羅經後從電腦對照複覈地點,不確切時還要親自走過去確認。
不過作爲一個風水師,就算看到衛星圖依然會用雙腳走到現場。現場環境因爲有人影響而千變萬化,從電腦中看到的圖像也不可能最終取代肉眼觀測。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把羅經放在目標地點上,就看不到針尖細微的運動和變化,無法簡捷準確地勘察地磁和氣場。從大衛集團事件裏,安良重新學會了尊重手上的中國風水羅經,它可以做到電子羅經做不到的事。
一個和安良一樣裝束、長相白淨斯文的中國青年端着兩杯咖啡跑過來,他是安良從紐約帶來的助手小余,他的下巴上還貼了一撮和安良一樣的方形小鬍子。安良在出發前向艾琳娜提出,就算公司給自己配備一支特工隊,他也要帶個助手,因爲神祕的中國風水不能讓外人知道怎樣運作。
小余把咖啡遞給安良,然後鑽進安良的傘下看着他手裏的羅經說:“午山子向,乾宮來水,這裏風水挺好嘛。河水從左流向右,正好從西北後天水方位得到真水流入,我想得後天水的教堂地下可埋着不少黃金寶物。”
安良吱溜溜地吸了一口咖啡說:“是啊,在這種旺財風水地建個教堂,擺明了動機不純。在三元風水學裏,先天水旺丁,後天水旺財,人家建教堂是想多吸引教衆,感化世人,多募集善款可以到處發錢幫助人,最好的地方就是旺丁不旺財,這裏卻正好相反,這麼大的教堂沒幾個人進出,卻藏了一個大財局,哼哼……”
小余摸着下巴上的鬍子,抬頭看着教堂精美的門飾說:“有後天水支持的財局可以撐幾十年運氣,達達說要放倒這家銀行談何容易啊?”
“你別再搞那些鬍子了,是不是不想扮我的樣子?想要我剃光鬍子扮你嗎?”
小余一本正經地說:“安先生還是這麼小氣,我這鬍子是粘上去的當然有點癢了。虧我這麼低工資幫你幹活,現在還要扮你的樣子幫你擋子彈,不就是想跟你學點真風水嘛……”
“你不想玩,可以撕了鬍子,脫掉防彈衣,回紐約找阿美呀。”
“安先生,你也太不厚道了,我只是問問你這個局怎麼破。”
安良的確是逗小余玩的,他大聲笑着說:“我就覺得你是垂涎阿美的美色有意在我事務所裏蹲點,想玩一場唐伯虎點秋香是不是?哈哈哈哈!”
小余一臉沒勁地說:“不教就算了,還要講這些話……”
安良把雨傘塞到小余手裏,用手搭着他的肩慢慢走出街道,語重心長地說:“這裏是使徒會總部,我們一出現就被他們盯住了,說不定什麼時候開槍,也不知道我們的話會不會被竊聽,現在的集音器很遠都可以定向竊聽你知道嗎?所以我不能在這裏和你解釋風水。他們那邊有很強的風水師,知道我怎麼搞他就會破解了。我回去再慢慢教你,現在叫那些大個子開車來接我們。”
小余悶哼一聲算是接受了安良的解釋,他把咖啡杯伸到雨傘外往地上倒了一點,這是招呼人過來的暗號。過了幾秒鐘,不知從哪個角落突然躥出三臺一模一樣的黑色奔馳轎車,急剎在他們身邊,氣勢洶洶、水花四濺,把安良嚇了一跳。安良罵罵咧咧地上了車,小余上了另一輛車。
安良問穿西裝、戴墨鏡的大個子司機:“你們是不是CIA的特工,開車怎麼跟電影裏面一個樣?”
司機一踩油門把車飆出去,然後才冷酷地說:“我們的任務只是接受你的部分指令,不包括回答問題。你在回別墅之前還要去什麼地方嗎?”
轎車橫移一點讓過後面追上來的車,馬上又追上了隊伍,安良湊到司機旁邊說:“朋友,你可以不在車隊裏一直穿插嗎?我很頭昏啊。”
司機仍是冷酷地說:“安先生,我們保證你安全,不一定保證你舒適。三臺車每三分鐘就要換一次排列,這樣使狙擊手不容易確認你在哪輛車上。”
安良聽到這種冷冰冰的話,沮喪地彎下腰用雙手捂着臉說:“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輛車上了……”
一個穿着細羊絨西服的清瘦少年站在德萊克教堂三樓窗戶旁邊,他的打扮傳統得有點古板,從貴族學校出來的氣質和同齡人相比顯得格格不入。他託着望遠鏡看着安良上車離開,在他伸手可及的牆邊靠着一支狙擊槍。他轉過頭說:“想不到中國風水師真的來這裏了,看來長與先生的推算是正確的,一定有一場大風暴在醞釀中。”
馮·腓烈特瘦長的身影一直站在托米身後,他拿過狙擊槍坐在沙發上說:“不要在這裏殺他。托米,記住無論做什麼事情,不要自己動手,也不要被證明和我們有關。輸了什麼都可以再贏回來,可是把自己輸出去,要贏回來就很難了……風水師出現,證明對方很快會出手,現在還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不過做好教堂的保安最重要。安芸和安良是很危險的人,必須要處理,本來這是連太郎的工作,不過安良既然來了就在這裏儘快解決。華爾街那邊的融資情況怎麼樣?”
托米坐下來看看面前的電腦屏幕,威斯銀行的股價一直隨DAX指數慢慢走平,在年度最後一天12月31日以略低於開盤價結束,收得每股46歐元。這是一個全球金融衰退的時代,不想在這時顯山露水的公司,就算沒有受到重創也不會輕舉妄動,有納粹背景的威斯銀行更是隨行就市隱沒在幾千只股票裏。這個股價對威斯銀行來說處於歷史高位,這隻股票在十三年裏一直處於比DAX指數波動得大一些的緩慢上升趨勢,這給市場獻上一副業績良好的面孔,順利吸引了各類型穩健投資。
托米對馮·腓烈特說:“我們的股價一直穩健,華爾街那邊卻搖搖欲墜。KK集團在清理一些次級貸款之後想置換成優良資產,趁市場低迷廉價切入銀行業,已經決定收購我們10%股權,他們的要求只是價錢要壓得更低——和華爾街相比德國市場價格更高,他們怕喫不消。這幾天他們都在業務部對賬,三天後星期天和我們簽訂合約,到時我們會有超過三億歐元進賬。”
馮·腓烈特低聲地說:“他們的策略倒和我們很相似,只是我們喫的魚不同,他們是喫一條大魚,我們要喫很多條小魚。簽訂合約後要好好控制,不要讓他們過多介入業務,記住我們遲早要把他們趕走。三天時間不算短,很容易發生意外,你要多瞭解洽談情況。”
“是的,馮·腓烈特先生。KK集團還有一個要求,他們想看到威斯銀行股價明天下跌5%,在這個基礎上籤訂合約,你看行不行?”
馮·腓烈特的眉頭馬上皺起來,股價突然波動5%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這會讓其他優質客戶大喫一驚,對銀行的信譽有很壞的影響,而且這樣做相當於還沒有交易就給KK集團打了個九五折。但這是托米第一次主持使徒會的工作,他不想過多左右孩子的思想,他問道:“你的看法是什麼?”
“我請他們先向我們兌現八百萬歐元,在我們衝減了損失的前提下可以同意他們的條件。”
馮·腓烈特的鬍子動了一下,笑着說:“如果對方同意的話,這也是個好辦法。”
這時托米的手機響起來,他拿起手機講了兩句就掛斷,對馮·腓烈特說:“對方同意付款了。”
安良作爲運作中心的別墅和德萊克教堂一樣位於法蘭克福南岸,這邊地大人少,建築物低矮,最重要的是容易被衛星監視,方便防守。別墅裏裏外外有二十多個警衛把守,這一隊人馬由安良特別指定,他們是參加過東京地下基地攻擊的僱傭兵,安良知道他們的辦事能力,所以特別放心。
回到別墅客廳,安良隨手打開電視機,小余坐到電腦前打開了法蘭克福地圖看來看去。這裏已經被佈置成指揮中心的樣子,四周的門窗緊閉,門後和窗旁都坐着警衛隱蔽地防衛。
安良脫下大衣扔到一旁,對拿着量角器貼在地圖上的小余說:“不用量了,用地圖加量角器這種玩法不可能取代羅經在現場的讀數,地球上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磁偏角,地圖上不會出現這個角度。”
小余放下量角器問道:“可是我看你有時也會這麼量呀?”
“那只是從大局上有個方向性的分析,真到了實用時還是要從現場讀出羅經的指向。”
小余想了一下,奇怪地問安良:“不對呀,你用磁針羅經在現場量出來的方位,不是一樣受磁偏角的影響嗎?航海、航空用的羅盤也要先減去磁偏角的數據纔可以定向,那麼用羅經量出來的不準確數據有什麼用呢?”
“小余,我們不是生活在宇宙真空裏,風水要看的也不只是一盤數字,如果我們可以忽略磁偏角的存在來計算方向,我們就可以忽略風水局之外的各種外因了。地球的大磁場是相對穩定的,可是影響人的磁場卻是這個有磁偏角、有無數樹木河流、還有水泥鋼筋和電器機器共同影響下的環境。我們如果量出方向之後把全部磁偏角和被電流影響的波動都減去,只留下一個純數值的話,我們根本就不需要羅經,用衛星圖和量角器就行了。”
安良說完拿過小余手上的量角器扔到另一邊的圖紙堆上,其實這只是他用來畫圖的工具。
“用羅經就是爲了取得不準確的方向?”
“不是不準確,而是現實存在的方向。”安良從大衣口袋裏拿出羅經說,“室內和室外量的方向有時差距大到十度,像飛星派這種不需要太高精度的家居風水術,就會從室外沒有其他電磁影響的地方量出一個地球磁場,如果用精度更高的三元風水就沒有這個必要了,可以直接量出各個位置不同的指向,就用這個現實存在的方向來論吉凶,因爲這纔是測量點散發出來的真正力量。受磁偏角或者什麼電磁影響的不是磁針,而是人,我們就是要算人嘛,爲什麼要關心磁針有沒有偏呢?”
小余點點頭說:“有道理,而且就算磁針偏了也偏不到哪裏去。”
“當然不會偏得南北倒轉,這樣的話在古代會認爲是有鬼怪。不過一般磁偏角也有一兩度的偏差,所謂‘分金差一線,富貴不相見’,一兩度偏差足以扭轉乾坤了。三元風水把周天三百六十度分了六十四個卦,每個卦又有六個爻,一共有三百八十四個刻度,每條爻線比一個角度還要小,幾度偏差就可以從這個卦跳到那個卦。你學習過龍門八大局,這是三元風水的基本功,龍門八大局以八個方位論吉凶,可是這世上怎麼可能只有八個風水局呢,所以你看出德萊克教堂是好風水,從大方向上說是對的,可是看不出細微的破綻也很正常。”
小余垂頭喪氣地說:“這要學到什麼時候?”
安良看了看手錶說:“這得看我有多空閒,要不我回去給本書你自己先看看。”
“書我也有,你直接教教我德萊克教堂的破解吧。”
安良坐到小余身邊把地圖放大到可以俯視教堂和美因河的幅度說:“你看到的是一個近乎完美的風水局,可是再好的風水局也會受到時間的影響,因爲它們也是生命,只要是有生命的東西就隨着時間有變化。教堂的風水完全傾向了財運的需要,從左邊流過來的美因河爲教堂帶來源源不斷的金錢。但是在教堂的左右各有一條大橋,左邊的鐵橋把河水帶來的財氣截下一半,水流經過這裏的時候會減速和產生輕微的紊亂,也就是說使徒會在經營上一直是節制保守的,他們不會狠狠地賺大錢,也不會把錢露出來在社會出名。可是今年如果他們不把橋拆掉的話會很麻煩。”
“他們想要更多的錢嗎?”
安良端着咖啡說:“鐵橋不存在的話的確會讓他們猛賺一筆,他們一直不拆橋是因爲這橋爲他們帶來權力。左方青龍位代表權力,有橋接通就可以從對岸的愷撒大教堂引來龍氣,得到權力的支持,收入減少是值得付出的代價。”
“他們也許因爲這樣會賄賂官員?”
“對,而且他們花在賄賂上的錢還不少,沒有官員的暗中支持,使徒會不可能發展成一頭大怪物……不過風水輪流轉,今年祿存星飛臨西方,正好落在橋上,這條橋引來的霸權之氣就會攜帶着暴戾,足以打破原有的佈局。”
小余問道:“那會怎麼樣呢?”
“因爲引來的是愷撒大教堂的龍氣,愷撒怎麼樣他們就會怎麼樣。你記得愷撒大帝是怎麼死的嗎?”
小余說:“被自己最信任的親信刺殺了。”
安良聳聳肩雙手一攤說:“所以……他們內部會有爭鬥,而在財源的方位上出現兇星,又會產生搶奪財富的強盜,那就是我們。因爲有連太郎這個一流的風水師提醒,他們會提前肅清內部和做好各種防守。我相信連太郎會提議把鐵橋拆掉,這同樣可以截斷兇星煞氣,二來可以打開一直保守的財源,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安良說到這裏突然沉思起來,他隱隱約約聯繫起一些事情,李孝賢的身影不可控制地出現在眼前。小余等了一會兒聽不到安良說話,轉頭對安良說:“鐵橋到現在還好好的,如果他們一直不動手拆橋的話,我們的計劃會進行得相當順利,達尼爾應該趕在他們拆橋之前進攻……”
“不,你不瞭解連太郎的風水功力,他不會給我們這些時間。鐵橋位於教堂的乾宮否卦位,否卦的納甲是庚戌,過兩天星期六是甲辰日,和否卦位產生天剋地衝,正是下手拆橋的大好時機,天運在支持他們的破壞,要阻止這件事很困難……”
安良說了幾句,眼睛緊緊盯住電視機。電視上正播出德國境內連環搶劫銀行的專題新聞,從直升機拍下來的視角看到逃竄中的劫匪和警察開槍火拼,不停抖動的鏡頭拉近到劫匪的貨車前部,一個戴着黑頭盔的人從駕駛室扭身鑽出來,坐在車前蓋板上,舉起流線型的XM8步槍向直升機掃射,一串子彈飛向鏡頭,飛機上聽到一陣破甲聲,鏡頭隨即歪倒。
安良看到熟悉的槍和動作,以及這手準確、驚人的槍法,心裏一陣狂跳。他記得李孝賢也是這樣把飛在空中的手榴彈打爆,打飛靶是她擅長的技術。他把電視音量放大,仔細聽新聞解說,雖然解說員講着安良聽不懂的德語,可是從更多的背景聲音裏他感覺到現場的驚心動魄,更直覺到那個人就是李孝賢,她在德國,而且就在自己附近。
星期五是全球金融市場新年開市第一天,在次貸危機的陰霾下,每一個市場都顯示出愁雲慘淡的氣氛,股民和投資機構帶着悲觀的觀望態度,不敢拋股,更不敢貿然買入,衆多股票處在失去方向的自然下跌中。德國對金融行業的監管在世界上出名的嚴謹,就算在這種情況下,法蘭克福DAX指數的跌幅也比國際上其他重要股票指數小得多。
威斯銀行的名字出現在今天法蘭克福股市的跌幅榜中,以5%的跌幅排在跌幅榜的第九位。市場一片淡靜,威斯銀行全天的成交量並不大,價格呈現出理性的小波動,自然下滑,看起來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僅僅是因爲股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價格沒有受到任何支持地回落。
安良一整天沒有離開別墅,他耐心地盯着威斯銀行的股票走勢,同時到處打電話聯繫各種行業的人以及政府部門。安芸在安良離開美國之前已經突然失蹤,安良知道母親一向做事都有突然失蹤的習慣,雖然不算十分擔心,但是在空閒的時間他也不斷試打安芸的電話。電話一直沒有接通,安芸也沒有留下口信去哪裏,找安婧瞭解情況是不可能的,因爲修女院裏規定不能使用手機,安良只好專心面前的工作。
到了星期六傍晚,安良把下巴的鬍子剃乾淨,頭上套着凌亂長卷發,在嘴脣上粘上濃密的鬍子,換上一身舊皮衣,一眼看去像個對社會不滿的越戰迴歸老兵。小余換上有風帽的運動衣,雙手插着褲兜可憐巴巴地跟在安良旁邊,就像安良生了個不爭氣的兒子。他們和十幾個穿便裝的僱傭兵三三兩兩地分頭來到鐵橋兩岸的船上餐廳,把向河心一側的位置全部佔了。
今天是新年假期的最後一天,而且下了很久的雨剛剛停下來,街上的遊人比前兩天更多。安良看看錶,現在已經是六點多,剛剛狠喫了一通德國鹹豬手,嘴裏膩得想喝酒,可是今天晚上將會發生的事情完全無法預料,雖然德國啤酒聞名世界,安良也不會讓一滴酒精進入自己的腦袋。
侍應送上來一份蘋果餡餅,安良嚐了一點大叫過癮。這餡餅是用酥皮包着蘋果烘焗而成,拌上一點芝士醬喫到嘴裏酸酸甜甜,消除了鹹豬手的油膩感,還重新刺激了食慾。
安良抹抹嘴對小余說:“這件事辦完了,我們自己再來喫一通,這麼好喫的東西在這種氣氛下喫真是浪費。我現在精神很緊張,喫點甜品可以舒緩壓力……”
他說完又用叉子挑起一瓣軟滑濃香的蘋果往嘴裏放。
小余第一次跟安良跑這麼遠,接這麼大的風水案,而且聽安良說得驚險萬分,又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他的眼睛一直四處踅摸。人最大的恐懼就是未知,潛伏在身邊的無形壓力足以讓人崩潰。
他手裏的叉子不停地往嘴裏放蘋果餡餅,支支吾吾地說:“哦……我心理壓力也很大……”
安良停下來看着小余,估計他已經嚇得半死,因爲剛纔喫鹹豬手時瘦巴巴的小余就喫了大半盤,安良突然問道:“你說使徒會的殺手會先開槍打我還是打你呢?”
小余嚇得把發燙的餡餅一口吞進喉嚨,噎得透不過氣,不停地拍胸口。
安良看着他笑起來,連忙安慰他:“我算過你的命,沒那麼容易死。”
小余喝一口水緩過氣說:“今天晚上是不是真會出事?那些大兵連着兩天監視鐵橋,都沒發現有人放炸藥,這麼大一條鐵橋怎麼可能在一個時辰內拆掉?而且是晚上七、八點的黃金時間……”
安良左右看看,餐廳臨江的座位上仍是坐着僱傭大兵,四周不時有新來的食客,不過看起來都是正常家庭。眼前的鐵橋並不寬,所以只能讓行人通過,鐵橋長二百米,寬七米,像個橫向拉長了的M字,兩個橋墩坐入河水裏,橋墩上豎起高大的鐵柱,恰似M字的兩個尖頂。鐵橋在晚上被裝飾燈照出黑白分明的硬朗鋼結構,橋上出現很多來看夜景和拍照留念的遊人,一切都平靜得不可置信。
安良放下刀叉,伸手在腰間摸摸掩在舊皮衣下的電棍,給自己增加一點安全感。然後慢吞吞地對小余說:“我也希望今天晚上不會有什麼事,橋上那麼多人……甲辰日本來就是十惡大敗之日,而且和鐵橋的方位對應相沖,我想連太郎安排在今天晚上不會有錯了。從時間上說,戌時和甲辰又是對沖,強烈激發了十惡大敗的凶氣,這可是搞破壞的好時機。可是會發生什麼事呢?真想不明白……”
安良又看看錶,時針指向六點五十七分,還有三分鐘就進入戌時,看着眼前的太平景象,他簡直不知所措。
兩個小時之後,安良坐得屁股生疼都沒有發現什麼動靜。看着大街兩旁的遊人越來越稀少,身邊的食客一桌桌離開,直到餐船上只有臨江坐着一排一直埋頭喫東西的奇怪壯男,侍應和收銀臺的老闆臉色越來越難看。
八點四十五分,再過一會兒就要到亥時,安良的耐心幾乎達到極限,他長長嘆一口氣說:“緊張,去廁所。”然後快步走到船尾的洗手間。
洗手間裏開着高高的氣窗,正好可以讓人看到遠方的高樓夜景。安良打了個冷戰,看到氣窗裏出現一條小機輪的艙頂,隨着輕微的引擎聲慢慢掠過。船艙頂上除了暗暗的信號燈,還架了幾把A字形的斜梯。
“船頂還要架梯子?”安良皺着眉頭想了一下,是有什麼不對勁。他不解地走出洗手間,眼睛一直看着那艘小機輪。
外表平常的小機輪快要接近鐵橋,他看到鐵橋上出現一點小騷動,好像有人攔住從兩岸走過來的稀拉遊客。他對小余說:“看那邊,發生什麼事了?”
他同時按響了一直塞在耳洞裏的微型對講機,這個對講機可以接通參與今晚行動的全部僱傭兵。僱傭兵們都一起看着小機輪,小余慢慢把頭湊到安良那邊說:“會不會搞大爆炸,不過這樣炸的話那條船也跑不了,要是他們放炸彈我們怎麼辦?夠不夠時間拆彈……”
安良目不轉睛地看着鐵橋下說:“我們有拆彈專家,如果他們裝炸彈就是正中下懷,一組和二組會馬上從橋上合圍,還會有人用槍榴彈把船幹掉,然後你就報警,警察來守橋我們就可以退兵了。我倒是想知道他要用多少炸藥纔可以炸斷這麼硬的鐵橋……”然後安良用英文對全部隊員說,“夥計們,結賬。”
鐵橋兩岸的僱傭兵一起掏出錢扔在桌上,全部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河面的一舉一動。
小機輪來到鐵橋下突然停船,這裏正好是M字形鐵橋的正中最低點,兩條主橋柱的下弧形鋼架在這裏連接。因爲鐵橋只是觀光橋,三個大人拉着手就可以摸到橋兩側的護欄,十幾米長的小機輪到了橋底下停住,船艙頂的A字形鐵架剛好可以讓人同時從兩邊爬上橋。
安良在鐵橋的裝飾燈光下看到,從機輪裏跑出四個帶着工業面罩的人,手裏拿着長管子從A形梯子很快地爬到梯子頂端,對着橋兩側的欄杆,可是他們並沒有翻到橋上。小余緊張得聲音都在發抖:“安先生,真……真的來了,他們要裝炸彈!”
“一看就知道不是裝炸彈啦,笨蛋,該不是想用焊槍把橋割斷吧……這起碼要火花飛濺地割上一整晚,會不會是拿到市政的批文拆橋?不可能,有批文哪用半夜下手……”
美因河中間傳來一片噴氣聲,機輪艙頂的工人用長管子把白煙不停向橋上噴去,白煙沉沉地積在橋上,鐵橋中間最低的鋼樑部位蒙上了一層白霜。
安良喃喃地說:“噴油漆嗎?上橋看看。”
安良帶着幾個人飛跑到鐵橋上,橋頭放着兩個禁止通行的指示牌,一對夫妻帶着兩個孩子正和守在橋頭的兩個穿市政工程制服的人爭論。安良不管他們,一腳踢開指示牌就往橋中間衝去。
小余追在他後面大叫:“他們帶着面罩,安先生小心有毒!”
安良差點就跑到籠罩着白煙的橋心,一聽小余的提醒馬上剎住自己,可是腳下一滑,摔了個仰面朝天。他連忙翻身站起來,同時一陣刺骨的冰冷傳到撐在地面的手上。
他終於醒悟了這些工人要幹什麼。他們手裏管子噴出來的是液化氮,這是高速製造極低溫度的最好物質,只要把鋼鐵降溫到零下二百度,只要有適當的撞擊,鋼鐵就會像玻璃一樣被砸碎,現代廢鐵場正是用這種技術來粉碎、回收大塊鋼鐵。
液化氮被人吸入後,會使血液迴流心臟、造成休克死亡,安良連滾帶爬想離開這股煙霧。他剛剛站起來,美因河邊突然發出一聲爆炸,從河岸升起一個美麗的球形大煙花,七彩火雨從安良頭上灑下來,把鐵橋照得亮如白晝。
安良在爆炸聲中同時聽到橋上的弧形鐵梁發出一聲震響的金屬撞擊聲,回頭一看,從護欄扶手外的承力橋樑迸飛出西餐碟子般大小的一塊碎鋼,他嚇得馬上又重新伏倒在橋面上,橋下的小機輪已經發動引擎扯起船頭要離開橋底。
安良再也不敢站起來,他知道小機輪已經開始離開,這塊碎鋼不可能由機輪上的工人敲下來,要造成這樣的攻擊力,只有從一公里外使用反坦克狙擊槍。他一邊快速爬回橋頭,一邊對全部人大叫:“不要過來,橋中間有液氮,還有槍手狙擊!”
在下一個煙花射上天空時,又響起大口徑穿甲彈對鋼樑的撞擊聲,大塊碎鋼從橋樑上崩出掉進美因河,冰冷的鋼屑在鐵橋的裝飾燈映照下,彷彿炸出另一朵閃着銀光的火花。零下二百度的鋼屑撒進安良的衣領裏,痛得像針刺。他一把拉下假髮甩開身上的鋼屑對小余叫道:“不要讓他們放煙花,把煙花搶過來扔給我!”
使徒會的狙擊手隱藏在遠處的高樓上,利用煙花的聲音遮掩槍聲,利用煙花的光線瞄準鐵橋的承力點。以這個進度打斷連接兩條主橋柱的跨河吊梁,用不了一分鐘,鐵橋的中段結構就像晾滿衣服的杆子一樣被剪斷,全部失去承吊力而下墜,最終壓斷鋪了水泥的橋面,橫M字形大橋將變成兩個A字形的鋼鐵廢墟,孤零零地立在河面上。
僱傭兵馬上分出人手去捉放煙花的人,安良閃到鐵橋的鋼架後面,再也不往回跑。他看到鐵橋兩側的弧形吊梁都缺了一塊,就知道在鐵橋上游和下游都佈置了狙擊手。按狙擊手的習慣身邊還會有助手,所以狙擊手的人數至少在兩人以上,更多的話可能在四人以上,他們都在等同一號令,這個號令一發出來,放煙花和開槍會同時進行,只有這樣纔可以掩蓋他們的行動。
利用煙花固然聰明,可是也有一個弱點,就是他們不能使用夜視鏡,否則的話眼前只會看到一片耀眼的花白。
安良從腰間抽出兩支半尺長的高壓電棍,按下伸縮鍵,電棍頭彈出來變成一尺多長,伏在地上把手伸出欄杆外,對着鑲在橋邊的裝飾射燈狠狠敲下去。碗口大的射燈泡藏在鋼結構下方,從下而上照着每一道三角形樑架,隨着電棍敲擊應聲炸開,白粉四散。安良看準燈泡裏的燈頭,屏住呼吸閉上眼睛用力把電棍捅進燈頭,一百萬伏電壓瘋狂注入燈頭,電棍插入的位置着火炸出一團電弧光,鐵橋西側的裝飾燈突然短路斷電。
整座鐵橋都是通電的好材料,這一下短路造成了漏電,安良被電得全身神經抽搐,彈到橋中間,手上的電棍也不知所蹤,他睜開眼睛只看到一片漆黑,可是又感覺到天旋地轉。
“Shit……又被電了……”安良喃喃地罵着,嘴裏一邊吐出白沫,翻身滾向鐵橋東側。這時他的視力漸漸恢復過來,手上還有另一支電棍,安良對着隱約出現在眼前的裝飾燈再敲下去,然後脫下身上的皮衣卷着手,把電棍捅進燈頭。
隨着第二次電弧爆火,整條鐵橋都黑了下來,彷彿隱沒在半夜的美因河上。安良大口喘着氣自言自語說:“帶電操作要注意安全……安全第一嘛……”
小余手裏抱着一個紙皮箱跑向橋中心,安良知道一定是把橋下的煙花搶到手了,可是還不知道有多少狙擊槍指着橋面,他嚇得大叫:“趴下,把箱子滑過來!”
粗糙的水泥地面不可能滑動箱子,小余馬上彎身把箱子向着安良用力傾倒過去,十多個圓筒形的大禮炮像保齡球一樣從橋面向安良滾去。
安良看到煙花向自己滾來就開始在自己身上到處翻找打火機,但是煙花滾到他身邊打火機還沒有找到,他急促地對小余說:“打火機,快,打火機!”
有幾個僱傭兵和小余一起伏在橋面上,一聽到安良的指令全都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像扔手榴彈一樣向安良扔過去。
安良伸手從空中一撈,什麼也沒撈到,幾個打火機同時砸到安良身上。安良慘叫一聲,捂着頭撿起一個打火機點着煙花罐,雙手抱着對準橋樑等放炮。
這一招他想得很周到,把橋上的燈打熄,遠處的狙擊手就會把望遠鏡調成夜視;把煙花搶過來,狙擊手就等不到煙花信號開槍;然後只要自己在黑暗中突然打出一個耀眼的煙花,換了夜視效果的狙擊手眼前就會被閃得花白;而煙花打到橋樑上又可以讓被凍住的部分重新升溫,這樣至少可以拖延到警察趕過來守橋。
火引吱吱燃燒着,眼看就要發出一團壯觀的大火球,他臉上露出獰笑等待意料中的事情發生。可是小余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他身後,叫道:“不要用煙花打橋,熱脹冷縮,鋼樑馬上就斷!”
安良手腕一轉,煙花豎起來向着天空,他回頭看去,小余正在飛快地向自己爬過來。
“轟!”煙花罐從安良手裏猛擊向橋面,安良瞠目結舌,一屁股坐倒在地,耳朵被震得什麼也聽不到。他的眼睛也很花,只看到小余把他拉倒一起趴在地上,指手畫腳對着他不停說話。
安良張大嘴巴說:“啊?啊?什麼?”
小余還在表演無聲默劇,手掌在空中一飄一飄地做波浪運動。
小余乾脆捉住安良的腦袋,對着他耳朵大吼:“液氮只能用水霧升溫!”
安良的嘴巴張成圓形,不斷地點頭說:“好,好,快找水來。”然後又拿打火機點另一個煙花。用水升溫是一個問題,用煙花干擾狙擊手的夜視鏡是更要命的問題。
煙花點着,又一個大禮炮升上空中,他們頭上的鋼板同時響起一聲子彈撞擊,厚厚的鋼樑上已經被打出一個洞。對方的狙擊手已經看破安良的小伎倆,直接向他開槍。幸運的是反坦克狙擊槍上彈連擊的速度比較慢,加上這種槍聲音很大,狙擊手不敢在埋伏點連擊,安良也看出對方這個弱點並很好地利用起來,否則他早就被子彈切成肉塊。
安良和小余退後兩米,他轉頭對小余說:“你在這裏幹什麼?快找水呀。”
“沒有水。”
安良焦急地說:“滿街都是消防水龍頭,你說沒有水?快給我接過來!”
戴着夜視鏡的狙擊手畢竟沒有多少耐心,也不是那麼容易被煙花阻止,他們再不開槍擊斷吊梁,液氮始終會慢慢蒸發,這樣最多在鋼樑上打出一個洞,並不會有多少效果。一個埋伏位置良好的狙擊手瞄準了液氮噴白的吊梁又打出一發子彈,這一次安良看得清清楚楚,隨着尖銳的金屬破碎聲爆出一塊草帽般大小的鋼板,再打兩槍這一截吊梁就會被全部打斷。他搖着小余說:“水,到哪裏找水……從餐廳拉水管?打電話給消防局?對了,快打電話……”
他一邊說一邊顫抖着手掏電話,小余立刻按住他說:“別打,現在來不及了,而且消防隊一來就會知道橋上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還會用水龍頭射水。液氮的沸點是負一百九十六度,水射到液氮就會產生沸騰,橋一樣會斷!”
安良急得發火了:“那你剛纔又說什麼水?!”
“我是說水霧!”
“什麼水霧?”
“就是灑得很散的水,像春天的毛毛雨。”
安良聽到後更急了,他用力往橋面捶了一下說:“去你的毛毛雨,我又不是神仙,從哪裏變出來毛毛雨!”
他眼睛一掃,看到滿地煙花罐,情急生智,馬上想到辦法,對小余說:“有辦法了,把煙花點着扔進水裏。”兩人撿起煙花點着就往水裏扔,這時安良的耳機裏傳來其他僱傭兵的聲音:“請說英文,需要什麼幫助?”
安良一邊扔煙花到河裏一邊說:“現在從河裏炸出水霧淋到橋上,你們不要插手,不要開槍。”
煙花落水後果然炸出驚人的水柱,水柱伴着美麗的火花連環不斷從鐵橋兩側升起,到達高空後像雨水一樣灑下來,每一滴水落地都升起一股白煙。狙擊槍的聲音隨着每一聲爆炸同時發出,可是鋼樑的破碎面積很明顯減小了。橋中段籠罩起白霧影響了狙擊手的視線,安良聽到狙擊子彈開始打空,只聽到劃破空氣的嘯聲。
這個華麗的水上煙花表演吸引了兩岸的居民和遊客,越來越多人聚集在橋邊觀看,驚喜的讚歎聲一陣陣傳出。
安良看看四周,從遠處的街道轉角處出現閃爍的警車燈,現在正是離開現場的最好時機。可是他的耳機裏又響起冷酷的軍事彙報,一個低沉的男音說:“機輪正從河面折返鐵橋,估計要把鐵橋重新降溫,我們準備用槍榴彈把船擊毀。”
安良一聽傻了眼,這是多嚴重的事情呀,警察都來到面前了,他們居然還要開炮?小余對安良說:“液氮罐會爆炸,叫二組不要開火。”
安良拿着最後一個煙花,抬頭看看鐵橋仍是一片白霧,低溫危險還沒有解決,他狠狠心說:“沒辦法了,二組注意,等船接近到橋東二十公尺,煙花爆炸就發榴彈。”
安良側身看看河面,小機輪已經回到鐵橋前面減速滑入橋底,他點着煙花向船扔去,對着船上大叫:“船馬上要爆炸了,跳!”
船上的工人本來已經站到船艙頂,拖着管子準備往橋上噴液氮,眼看着煙花扔向自己,又聽到安良的警告,船裏船外七、八個人一翻身就跳進河裏。這一個煙花在水面炸開,燃燒得特別燦爛,彩光映紅了整條鐵橋,安良透過橋中間的水霧看到對面有幾個小孩正開心地向橋中間跑過來,兩個女士正上氣不接下氣在後面追着。
安良不假思索地跳起來。一顆子彈從他身旁擦過扯起一股急勁的氣浪,可是他已經完全不顧自己的死活,下一秒鐘就是液氮機輪的大爆炸,沒有人知道爆炸的威力有多大。
他屏着呼吸撲進白霧中,左腳一踏上被液氮凝着白霜的橋面,皮鞋底馬上被粘住。安良抽出左腳又跳出右腳,當他越過白霧滾落橋面時,一雙鞋子成了鐵橋的一部分,這時兩個小孩已經來到他面前。
僱傭兵藉着煙花爆炸聲的掩護向機輪打出一發榴彈,機輪上的液氮罐應聲炸開,激起沖天水浪,從天上紛紛揚揚漂下來一片小雨。在紅色的水浪中,安良一手一個抄起兩個驚呆的小孩狂奔向橋對岸,被迎頭趕來的警察緊緊抱住,兩個女士抱起孩子嚇得自己哭起來。
安良眼前一花,看到幾個記者對着自己不停放閃光燈,他喘着粗氣搭着警察的肩說:“你們……你們的記者來得很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