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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百年風水家族

  安良住的公寓門前有一個高大的老白人,滿頭銀髮的他穿着管理員制服,總是坐在出入口旁邊的門房裏。他早就看到安良,走出大門旁邊一直恭敬地站着等安良和美女談完話走進來。   老白人拉開門,安良從錢包裏摸出一美元往他上衣口袋裏塞進去。   “午安,閣下。”   “謝謝你,伊恩。你知道嗎?紐約的公園博物館都不收費,可是我回家就要向你交入門費。”   伊恩優雅地微笑着說:“是的閣下,這裏的住戶一直是這樣,你的父母和祖父母都這樣給小費。”   “連出門也要。”   伊恩的微笑更加優雅了,像一個正統的英國管家:“非常感謝,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安良今天心情很糟也很好,現在正在激動的餘波中,他較勁地對伊恩說:“我祖父母只給十美分……”   “那時是經濟危機……”伊恩回答得機智勇敢,很顯然有足夠的智力保護整座公寓的居民。   門外響起一首激昂的交響樂,曲調澎湃氣氛壯闊,安良和伊恩轉頭看出去,只見一臺雪糕車停在公寓門前。   這是一臺小型貨車,車頂架着一個巨大的甜筒雪糕模型,車體兩側打開的話會變成買雪糕的窗戶。這種雪糕車很常見,它們會出現在任何旅遊點,也可能在任何街道上慢駛遊蕩,輕輕地奏着簡單清脆的兒童音樂,告訴小朋友們可愛的叔叔給他們送雪糕來了。   不過安良從來沒見過奏交響樂的雪糕車,小朋友們被嚇壞了,他和伊恩一時也很難接受,都張大嘴巴呆呆地看着這個奇景。   從車上跳下來一隻牽着繩索的灰黑色小狗,安良對狗一竅不通,看不出是什麼品種。然後又跳下來一個提着行李袋的小修女,伊恩一看到小修女就露出寬厚的笑容,安良看到很不自在,爲什麼伊恩看到自己的時候就不可以露出這種笑容呢?   小修女是安良的妹妹,名字叫安婧。她長着一副過分機靈的東方美女面孔,一雙泛着褐色光芒的大眼睛像清澈的湖水,套着黑底色翠綠肩坎的修女袍和頭巾,雖然不能直接看到身材,可是從衣袍飄蕩的情況來看,她的身材像個剛剛發育的女中學生一般纖細卻並不高挑。這似乎是安家的遺傳,女孩子總是長不高。   安婧向安良招招手,安良又重新走到街上。   “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我哥哥安良,這是我的朋友,他叫劉中堂。”   安良皺着眉瞥一眼他妹妹,抬頭向雪糕車的司機看去,一個長着絡腮鬍子的中國男人向他點點頭,關了車上的交響樂之後向安良伸出手,可是卻沒有下車的意思。   安良和他握了握手,然後開口直問:   “你被判刑進過監獄,剛放出來?”   劉中堂看樣子和安良年紀相仿,長着臥蠶眉丹鳳眼,面部上半截和神龕裏供奉的關雲長一模一樣,那把像張飛一樣的鬍子比安良下巴上的小鬍子有味道得多。他的面相中處處都顯出沉着老到,精於世故,可是壞就壞在眉心太窄,一雙臥蠶眉有逆毛刺入印堂,專主中年犯刑,如果不是刑獄在身,也必是剛出來不久。   劉中堂聽了他的話,威嚴地看着安良,也回敬他一句:“我是剛放出來,已經守得雲開見月明,可是安兄弟卻正有劫數在身,前路堪憂事不明。”   安良立刻轉頭對着安婧低聲喝問:“是不是你告訴他的,你怎麼把我的事到處唱……”   安婧十指交叉拱手放在胸前,抬起頭看着安良眨眨眼睛,眼神無辜而平靜地說:“噢,人子啊,不要放任你的口,使你陷於罪過……”這是聖經裏上帝的臺詞,安婧隨口唸來就能應用,看來這幾年沒有白白蹲在修女院,起碼講道理很有一套。   劉中堂說:“安婧修女沒有和我說什麼,只是叫我來看看能不能幫你一把。你臉上的黑氣已經從鼻上年壽衝破印堂,三十天內難逃生死大關。”   “謝謝你啊雪糕大師,我自己會搞掂自己,我也給自己準備好骨灰盒了不用你操心,你有什麼事可以等我死了拜山時慢慢說,永別了。”   “這位兄弟……”   “不要叫我兄弟,我不是黑社會,你那麼厲害不要浪費人才,快回去賣雪糕送看相吧。”   劉中堂打斷安良的話,認真地說道:   “話不能這麼說,華人在紐約賣雪糕就是一種能耐,這個行業早就被意大利人壟斷了,華人根本不能插手。”   安良不想和劉中堂說話了,他對安婧說:“以後不要帶黑社會來這裏,賣雪糕的黑社會也不行。”說完後氣鼓鼓地走回公寓大門,站在門口等安婧進來。   安婧和劉中堂說了幾句後,牽着小狗也跑進公寓,和伊恩親切地吻了一下臉頜,互相問候幾句之後就跟安良進了家門。   他們的家是公寓一樓全層,大落地窗正對着公寓樓內部的小花園,屋裏寬闊而高曠,天花有兩層樓高,吊着各種鍛鍊器材,一眼看去像個小型體操館。這是他們家上百年的老設計,這樣方便在家裏做激烈運動和修練。他們的祖先選住一樓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住一樓可以擁有一個巨大的地下室。   安良進了自己房間後扔下凌亂的行李,馬上打開電腦上網查資料買橄欖球運動護甲,同時開着房門和安婧吵吵嚷嚷地說話,小狗在大屋裏到處嗅探索新環境。   “這狗叫什麼名字?怎麼臉上這麼大把鬍子,像剛纔那個劉關張。”   安婧在小體育館裏跑來跑去給小狗倒水和放狗乾糧,小狗嗅完全屋之後乖乖蹲在安良身邊,側着頭好奇而安靜地看着他。   安婧說:“爲什麼叫人家做劉關張,他叫劉中堂。”   “上半臉像關羽,下半臉像張飛,說話像劉備,不叫劉關張叫什麼,一看就是社團的人,你有沒有搞錯啊,自己去監獄就算了,還把犯人帶到家裏,要是給芸姐知道保證氣死她……”   安婧一如繼往代聖靈發言:   “噢,耶穌說,‘不是健康的人需要醫生,而是有病的人;我不是來召義人,而召罪人。’作爲一個修女,我只能去最需要救贖的地方。”   安良快要發瘋了,可是耶穌說的話並沒有錯,風水師不也正是這樣的職業嗎?他忍氣吞聲地說:“我只是說那狗,怎麼那麼大一把鬍子,是剪成這樣的嗎?”   “這種小狗叫史納莎,整個品種都是這個樣子,她是劉中堂負責訓練的,現在訓練好了交給我帶回修女院。扣扣,Bark!”   安婧快速地給扣扣下了一個吠叫指令,扣扣立刻嘹亮地吠了一聲,震得安良耳朵嗡嗡作響。   “行了行了,別讓它叫,你什麼時候走?”   “我向珀寧嬤嬤請了假,下個月才走,芸姐說要讓我陪着你過這個月。”   “切!我還要你陪?你在這裏我死得更快!”   安良知道劉中堂一定是修女院感化的犯人之一,這隻狗一定是修女院和監獄合作的結果……   因爲安婧所在的聖神修女會多年來一直在開展一項“監獄寵物夥伴計劃”,就是把從街上撿回來的流浪狗,護理好之後由修女寵物導師帶到監獄和犯人交流,讓犯人和小狗成爲朋友,教犯人成爲寵物導師,讓小狗受訓練後可以幫助殘疾人。這麼做一來可以讓犯人在和小狗相處中恢復人性和善良;二來可以讓犯人出來後有一項技能,可以領到證照成爲正式的寵物從業人員;最後還可以讓流浪狗有事可做,減少政府對流浪狗的處死;可以說是一舉三得的善舉。這一個看視無足輕重,曾被人取笑的感化計劃,很快成了美國曆史上最成功的犯人改造計劃,和小狗成爲朋友的犯人,出獄後三年內的再次犯罪率竟然是零!   安良很清楚自己的妹妹從小就頑皮到家,精力過剩頭腦發熱,天天在學校裏和街上惹事生非,才被父母早早送到天主教學校,然後還強迫她進入教會的初學院,以成爲修女爲最終目標。   他們的母親安芸,是紐約玄學界前輩,在唐人街號稱“生觀音”。   安良一出生,她就算出這個孩子命局中印重身輕成爲忌神,一到中年的水運流年就會有生死大災。在這個死期裏面,安良最忌有母親在身邊,最需要呈比劫關係的妹妹來支持,所以安芸讓兩個孩子從小叫自己做“芸姐”,以減少母親印星在安良命中的壓力,對孩子只說這是家鄉的風俗(事實上廣東沿海一些地方也有叫母親爲姐的習俗);她向安良主動交待好一切事務之後就離開紐約,回中國尋龍點穴順便遊歷大好河山,同時安排安婧向聖神修女會請假回來幫助哥哥渡過生死大劫。   安良太瞭解這個妹妹了,她是擁有天使外表卻像魔鬼一樣的傢伙,別看她穿着斯文聖潔的修女袍,其實根本不知道她下一步會做出什麼事,說不定一不小心就會死在她手裏。   安婧整理好自己的房間,走到安良的房門扶着門把手說:   “劉中堂是風水師,我和他在監獄裏認識,他有足夠道行幫助你,而且我算過他的八字,是你命中的貴人,有一個貴人和一個妹妹幫你,你死不了的。”   “你想怎麼幫我,我天天要往吉神方位逃跑,你們是不是開着雪糕車陪着我跑?我今天巳時跑出去,被小車撞飛了一次,中了一顆子槍……”   安良說完把腳邊的防彈衣拿起來展示了一下槍傷:“還被三十萬伏高壓電擊中一次,你們是不是打算明天幫我擋點什麼,嗯?算了吧你,你在我身邊我死得更快,你可以平衡我的八字我很理解,謝謝你了,不過你不要跟着我,你好好在家待著玩狗,你那些上帝之氣在家散發我就已經很受益了。”   “主說,用劍者死於劍下;用電棍者遲早被電死……”   安婧才唸了兩句耶穌寶訓,就被安良狂訓回去:   “我用電棍會比你在修女袍下藏着兩支自動手槍危險?芸姐說過多少次叫你不要帶槍上街你有沒有聽過,我保證你現在身上就有槍。”   一說到槍,聖靈馬上離開了修女,安婧嬉皮笑臉地說:“那是有牌照的,在美國合法的嘛。反正我這個月在家陪着你,我現在到地下室玩玩去,好久沒玩囉,呵呵呵……”她說完一溜煙地跳向地下室。   安良看着她的背影大吼:“我今天晚上終於和女朋友約會了,你要是跟着來我就在臨死前先電死你!”   安婧提着修女袍跑下地下室,地下室一直亮着燈,光線很柔和,每一面牆壁上都掛着相片,其中不少還是百年之前的老景物,就像一部世界近代發展史的縮影。   相片裏有世界各地不同時期的風景,也有很多祖先們從清朝末年到抗日戰爭時期,在中國留下的各種合影和事蹟。從相片裏可以輕易看出,這個家族的人往往參與了重大的歷史時刻。這些相片的原件早就珍藏封存,掛在牆上的都是放大的復件,可是依然可以感覺到歲月的沉重和精采。   繞過幾道走廊,經過一些小型儲物室,來到一個毫不起眼的小房門前,安婧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只有四十平方米大小,中間有一個大十字架,兩邊的牆上全是家庭成員的合照,牆下的長桌上陳排着他們曾經使用過的物件,這裏是安家永遠的光榮和聖地。   她先跪下向上帝禱告,然後向全部爺爺奶奶問好,站起來後走到距離十字架最近的桌子面前。   這部份區域屬於爺爺的爺爺,和爺爺的奶奶。從老人家那裏,安婧得知他們曾用已經失傳的天子風水術斬斷了清朝的龍脈,不過爲了避免清朝後裔來找麻煩,這樁事件成爲家族中最大的祕密。   牆上是一張保存得非常完好清晰的12寸黑白相片,相片上有一個高大英俊的中年白人,和一個小巧嬌俏的中國女孩,兩個人都穿着洋裝,女孩手上還裝模作樣地拿着一把蕾絲洋傘,表情認真,眼睛睜得很圓,頗有喜劇氣氛。   安婧很喜歡他們,她覺得自己長得最像這個高祖母。   他們相片下的桌子上,貼牆橫架着一把黝黑無光的直身長刀,刀上鏤刻着“無明”二字。刀前面架着兩把油光發亮的長管左輪槍,這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海軍版古董槍,可是保養得非常好,如果有必要的話完全可以開響。   安婧早就聽過每一代祖先的故事,她知道這兩支左輪槍是高祖父母的隨身之物,也是他們的愛情見證,她只是想不明白這把神祕的日本忍者刀又是從何而來,相信刀刃裏一定有故事。   安婧突然從修女袍下抽出兩支巨大的意大利柏萊塔M92自動手槍,轉身指向房門。   房門那邊並沒有人,她只是試試自己是否還可以熟練地拔槍,因爲他們兄妹二人從小就被告知,使槍是家族的傳統,他們有相當多的機會練習射擊。作爲一項運動,射擊會讓人產生興趣,女孩子當然也不例外,於是槍成了兄妹倆從小到大的玩具。   她轉過身把兩支M92舉在桌子旁,和兩支左輪槍放在一起比了一下,四支相隔一百五十年的槍在這裏相遇,真是讓人有點感動。她可以想象一百年後自己穿着修女袍的相片也會掛在這裏,這兩支槍就會架在自己的相片下面,這樣佈置也蠻有喜劇味。只可惜論資排輩不能放到兩支大左輪槍身邊,不然四支手槍一定相映成趣。   安婧輕輕關上門離開家族聖地,小跑進入地下室最後一個小鐵門。她按了幾下密碼,鐵門自動打開,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只有幽暗燈光的空間。   她在牆身上熟練地摸到一個儀表板,在上面調了幾個旋鈕,然後從修女袍中抽出雙槍,無聲地跳起來向黑暗中衝去。   這是一個以南少林地下羅漢堂爲藍本設計的練功機關房,經過歷代改進,現在已經完全電腦化。黑暗中開始有隨機出現的球形槍靶從各個方向飛向安婧,有的發出暗光,有的發出聲音,安婧左右騰躍向四面八方開火,地下室裏頓時響起一片槍聲。   安良站在小鐵門外,拉開小窗子往裏面看,扣扣本來跟到了地下室,可是聽到裏面槍聲可怕,又逃回一樓。安良看見安婧像只獵豹似的奔跑撲殺,在亂閃的槍火中,嘴裏還念念有辭:“我在太陽下看見,正義之處有不義,公平之處有不平;   天主必要審判義人和惡人,因爲各事各行在天主處都有定時。   這是天主藉此讓世人認清,自己與走獸無異。   人並不優於走獸,最終都是虛無,出於塵土歸於塵土……”   安良看了一會,關上小鐵窗轉頭走回一樓,嘴裏自言自語地罵道:“妄想狂躁症,沒救了。”   落日的殘紅下,大西洋顯得淒冷平靜,晚歸的漁船和遊輪慢慢駛入紐約郊外的羊頭灣,經過安良和李孝賢共進晚餐的桌子。   他們都穿着輕便休閒的便服,坐在碼頭一側的漁人餐廳裏,這裏有露天的海邊位子供客人用餐。兩人喫過鮮美的烤魚排和忌廉磨菇蜆湯,現在正就着水果沙拉品嚐白葡萄酒。   漂出海面的碼頭上只開着零星的漁燈,暗黃的燈光照着安良和李孝賢,讓兩個人的臉色充滿了質感,這種質感很讓人想觸摸。   安良的手放在桌上,隨着餐廳播放的鋼琴音樂有意無意地敲動着,遊移向李孝賢放在桌上的細長手指。李孝賢一直手拿杯子轉頭看着漆黑的海面,安良在默默地算着距離:“兩釐米……一釐米……五毫米……這桌子怎麼那麼大……四毫米……三毫米……這哪是桌子,怎麼看都是一個卡車輪子……兩毫米……手別抖啊……一毫米……”   “良。”   “啊!”李孝賢突然說話,安良嚇了一大跳,手像被火燙了一下似的跳回自己的杯子上“什麼!什麼事……”   “你們全家都是風水師嗎?”   “有的是,有的不是,不喜歡的人不用學,其實這只是像醫學一樣的專業技術,沒什麼特別的,呵呵……”李孝賢只問了一句,可是安良的回答卻細緻而冗長:“我喜歡風水,所以就全盤接收了。”   “我沒看過風水。”李孝賢微笑着直視安良,眼神閃爍不停,內涵很豐富,看得安良挺不好意思。   李孝賢又說:“也沒和風水師約會過。”   安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更優雅一點,然後用餐巾點一點嘴脣角優雅地說:   “看風水和看病一樣,如果你沒有什麼事解決不了的話,不需要看風水。”   “可是我們公司出了解決不了的事情,風水不也是解決不了嗎?”   李孝賢似乎非要說這種掃興話題,不過從她嘴裏說出來的難聽話,在安良聽來都是很樂意耐心回答的問題。   “李小姐……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朋友叫我小賢。”   “小賢,只要是人在世上發生的事,很少和風水無關,只是今天我的頭腦非常混亂,可能有些問題沒有看出來。”   “如果可以找到答案的話,我倒很想看看風水是什麼,會怎樣影響人的生死……你不是也在逃避死亡嗎?爲什麼不用風水呢?”   安良雙手一攤,側着頭說:“我已經在運用風水,我的家裏早就布好了支持我命元的七星燈陣,我可以算出每天最兇的時間,然後向最安全的方向逃避,加上全身護甲和人壽保險,我可不會那麼容易死掉……”   “你死了也不虧本,只要人壽保險買得足夠多。”   安良聳聳肩承認了李孝賢的說法,他轉開話題問道:“你很小就離開了父母,對嗎?”   李孝賢有點喫驚地抬起頭,帶着疑惑的笑意看着安良:“什麼?”   “我看你的面相是這樣,你的耳廓單薄,內廓外翻,這是父母緣很薄,童年生活艱苦的面相。”   “嗯,我是養父母養大的……你還看到什麼?”李孝賢託着臉架在桌子上正視着安良,讓香檳金色的長直髮垂在臉的兩側,像把一件精緻的藝術品送到安良面前讓他鑑賞。   安良也用手託着自己的臉送到餐桌上,含情脈脈地說:   “我看到你眉毛裏藏了一顆小痣……”   李孝賢笑起來:“天哪,這麼暗你都能看到?”   “嗯,這代表你很喜歡存錢,而且還有些奇特的才能,深藏不露。”   “你看是什麼才能呢?”   “我想要多些見面纔可以看出來……”   “這麼麻煩呀,有什麼快一點的方法嗎?”   “有,你可以把生日告訴我嗎?”   “這可是女孩子的祕密……”   “你告訴我你的生日,我就可以說出你的過去和未來,還可以每年送一份生日禮物給你……”   安良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李孝賢像是聽不清他說的話,一點點地向安良的臉湊過去。   兩個人慢慢地向對方接近,直到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和體溫……   安良一伸手摟住李孝賢的頸,飛腳把討厭的桌子踢到海里,然後滑步到李孝賢的位置,把她斜抱在自己懷裏,擺出了《亂世佳人》的經典造型,深深地吻在她的脣上。   她的脣慢慢地放鬆,嘴巴慢慢地張開,她滑膩軟熱的舌頭成了安良平生嘗過最美味的食物。這一吻太長了,直到太陽從東方海底透出霞光,把天地都映成了橙紅色。   安良把腦袋抽出來,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對李孝賢深沉地說:“我愛你。”   “亞力山大,我也愛你,求求你永遠不要離開我。”李孝賢說完伸手緊緊地摟住安良脖子。   “永遠……無論如何都不離開……”安良把李孝賢的頭捂在自己胸前,讓他聽着自己的心聲,和胸腔的共鳴。   四周無邊無際的麥田和孤獨的樹影,奏起電影中蒼涼而深情的主題曲《我的真愛》,爲他們的愛情作證。   “啊……”李孝賢輕輕叫痛,還坐直了身子。   安良從夢中驚醒睜開眼睛,看到李孝賢從距離自己一毫米的地方快速退開,就是因爲自己下巴上那撮該死的鬍子向前刺出了一毫米,所以碰到人家……   “唔……”安良幾乎要哭出來,留什麼鬍子嘛?事實上留了鬍子之後就再也沒有桃花運。   他的五官皺成了苦瓜,看到李孝賢舉起酒杯放在兩人之間,遮住了兩個人的下巴。   她單起一隻眼看着安良說:“我發現你不留鬍子更好看。”   “真的?我回家馬上剃掉,明天你看不看,我明天還會穿橄欖球護甲,一起看吧……”   安良生怕李孝賢對自己的舊造型沒興趣,又沒有興趣看自己的新造型,那就永遠錯失了再見面的機會,他關注地期待着李孝賢同意明天再見,或者再約另一天也可以呀。   李孝賢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其實現在也不醜,你還是等我看得很不耐煩再剃吧。對了,你要去我們公司複覈一下風水嗎?我可以爲你約時間。”   “當然要去,我一定會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現在去怎麼樣?”   安良這會正來精神,一來不能讓李孝賢看不起風水師,二來這樣也可以多些時間和李孝賢呆在一起。   “現在?”李孝賢有點驚訝於安良的熱心,她猶豫了一下說:“現在太晚了,我想早點回家。”   “你也住在曼哈頓,我們現在從布魯克林大橋回去,一下橋就是華爾街,去看看吧。本來看風水也是要白天一次晚上一次,古代的話下雨時還要再來一次,不同時間會看到不同的情況,要是我下次再約丹尼就麻煩了,你是祕書有密碼和門卡,我們正好去看看,只要十五分鐘……”   安良現在不像下午的時候那麼低落了,他全身心沉浸在衝動中,他就不相信自己會找不出大衛猝死的風水根源。   李孝賢拗不過安良,於是兩個人出了餐廳,騎上一臺大功率的綠色越野摩托車,在夜幕下直衝進曼哈頓。   李孝賢伏在安良的背上,雙手緊緊地抱着他的腰,飛馳在紐約灣沿岸的高速公路上,自由女神慢慢地在身邊滑過。她在烈風中大聲問安良:“坐摩托車風太大了,很傷皮膚,你沒有小汽車嗎?”   “我有,可是約會就應該用摩托車,我喜歡你抱着我。”   “混蛋!”   “什麼?”   “明天要坐小汽車!”   ※※※   他們很快來到華爾街120號樓下,在路邊停好摩托車就徑直上樓。   自從紐約市在幾年前受到恐怖襲擊之後,各大寫字樓都加強了保安,進出大樓都要出示證件和拍照輸入電腦,他們這麼晚進大樓,當然也要按保安條例先照相纔可以進入。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大樓裏空無一人,他們上了23樓後,從玻璃門看進去卻發現零星地亮着幾盞檯燈,似乎有職員在加班。   安良站到一旁等李孝賢開門,一邊打趣地說道:   “你們公司的人可真是勤快,這時還有人加班。”   李孝賢微笑着按了一下大門門鈴說道:“是呀,不然這個公司怎麼會發展得這麼快呢?”然後按密碼讀磁卡打開了電門,一進去就問道:“誰在加班呀?”   辦公室的前廳寬闊空曠,三個穿西裝的高大白人提着公文包慢慢地走出來,對着李孝賢和安良禮貌地笑一笑說:“我們下班了,晚安。”   他們說話時並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緩緩地走向大門,熟練地按密碼開門出了電梯間。   安良和李孝賢看着他們在等電梯,互相看看對方怪異的表情,明顯感到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安良突然明白了!今天下午他纔來過這裏,辦公室裏空無一人,因爲大衛的猝死,丹尼讓全體職員都放了長假,他也好作下一步打算。公司根本沒有人上班,怎麼可能有人加班?   他轉頭低聲問李孝賢:“你認識他們嗎?”   “我加入這個公司不久,主要做總裁室的工作,對外面的人事不是很瞭解。我想他們知道密碼,應該是公司的人吧?”   “有古怪……”安良不等李孝賢解釋完,就快步追出電梯廳大聲問:“嘿!你們能等一下嗎?我想問些事情……”   這時電梯剛到,電梯門一打開,三個白人立刻進了電梯,安良想這不是心裏有鬼是什麼,更加快了腳步衝出去按密碼鎖,一邊大聲喝問李孝賢:“出門的密碼是什麼?”   李孝賢一邊趕過來一邊說:“284574093……”   “錯了,打不開!再說一次!”   李孝賢看到安良搞得氣氛很緊張,也等不及再說一次那九位數了,自己跑到密碼鎖前就按起來,門一打開,兩人馬上衝出電梯間猛拍呼梯鍵,可是剛纔的電梯已經飛速降到一樓。   安良焦急地點着電梯鍵說:“快打電話給丹尼,我去追他們,他們的車一定停在路邊,我下樓就可以追到他們……”   李孝賢連忙撥通丹尼的電話,可是隻聽到電話留言,不過就算不知道丹尼什麼時候會聽留言,也要先說現在的情況。她說完後,兩人也出了大樓,安良眼睛盯着一輛明顯是剛剛開出去的黑色林肯轎車,一面跑向自己的摩托車,同時大聲對李孝賢嘶叫道:“林肯紐約車牌WIR-4417,快報警捉賊!”   話音剛落,綠色越野摩托車已經打着火,馬力大得驚人的二衝程引擎怪叫起來,安良站在車上扭足油門,車子抬起前輪向林肯逃走的方向跳出去。   李孝賢看着安良瞬間消失的背影,拿出電話繼續撥打着,同時她看到另一臺黑色轎車向着安良追去,兩臺寬大的轎車分明要一前一後夾擊安良。   三輛車在東河沿線公路上高速左右穿插,像在公路上打冰球一樣險象環生。   安良很快注意到來自身後的危險,以這樣的情況自己不會討到任何便宜,唯一可行的只有逃走。   不過對手沒有打算讓安良逃走,後面追來的轎車極速向摩托車後輪撞去,安良不用回頭看都可以感覺到那股殺氣,他扭足油門向前加速,閃開從後而來的撞擊,然後把車壓在前面轎車的左後角。   前方轎車馬上輕收油門,減減速把安良讓到車身中部,轎車隨即把安良向左方擠出去。安良的摩托車只有兩個輪子,而且還是沒有任何保護地露天駕駛,絕對不敢和轎車硬碰,只好越線左衝讓自己處於逆行之中。   逆行的時候一般都會撞車,安良的運氣本來就差,現在果然毫無懸念地迎面衝過來一臺巨大無比的貨櫃車。那大貨櫃車的司機看到眼前突然出現一臺小摩托車,早已嚇得屁滾尿流,什麼都不會做,只會狂呼着用力按下所有可以按的東西,貨櫃車開足大燈和油門,鳴着高音喇叭向安良撞來,把安良也嚇得高聲尖叫心臟爆炸,幾乎發狂而死。   向右回原來的車道不可能了,他加大油門抬起前輪向左邊的人行道衝去,電光火石之間和大貨車一擦而過,摩托車尾燈被撞得粉碎,貨車捲起的氣流把安良推得幾乎摔下車。   他極力平衡住摩托車,上了對面人行道後耍了一招華麗的急剎車甩尾大回旋,朝着剛纔過來的反方向逃走,同時聽到耳邊響起子彈飛過的連續破風聲。   安良對槍械非常瞭解,聽得出這是從裝了消聲器的微型衝鋒槍MP5發射子彈的聲音。可是這種槍一向裝備於反恐部隊,一般都是好人用來打壞人,現在正義之槍對着自己開火算什麼事呀,就算中槍死了人家也得把自己當成恐怖分子。   可不能被這種子彈打中,安良一心想着逃命,再也沒有了剛纔追人家的雄風,一口氣鑽進了唐人街狹小的街道中。   這裏晚上行人很少,安良的摩托車順利進入窄路地段,可是兩臺黑轎車卻轉守爲攻,咬住安良的摩托車窮追不捨,子彈仍然不時從身邊竄過。他經過警察局門前,卻來不及下車喊救命,因爲一停下來子彈一定會向自己傾瀉。安良不會讓自己死在警察局門口,這情形太滑稽太像電影《教父》,不是安良可以接受的死法。   他從窄小的伊麗莎白街衝到小意大利城,一路所見中國餐館和意大利餐館都已經全部關門,路上沒有行人,放縱了對方子彈橫飛,安良身後除了聽到引擎的轟鳴,還不時聽到向地上倒塑膠珠子的聲音,這是MP5的槍聲。   安良驚慌之餘其實玩得不亦樂乎,還有什麼遊戲比押上生命做賭注的更好玩?唐人街窄路正好發揮越野摩托車的性能,安良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奇特的快感,他知道這樣很危險,總有一天會害死自己,可是他像發現了自己憋了幾十年的潛能一樣,全力發揮着自己的車技,還發現自己有放慢車速逗對方追過來的傾向。   “慘了,自己大概是瘋了,好像在找死耶……”安良腦子裏嚴肅地批評自己,可是嘴裏卻吹着尖銳的長哨聲,把越野車從停在路邊的轎車頂上跳起,衝進一個路邊小公園,然後在綠化帶的小路上快速玩了一招左右壓車蛇行,扭着屁股風騷地衝進另一條小街,身後兩臺轎車從公園兩邊包抄過來,追逐又熱烈地繼續下去,彷彿在進行一場全球矚目的城市越野花樣賽。   從勿街衝出去就是唐人街的主街道——旅遊者必到的購物大街堅尼路。安良還沒有甩掉追擊者,不想這麼快進入大馬路,因爲進入視野良好的直路對逃跑沒有一點好處,正在思考中,看到前面的街口無端端停了幾輛小販賣水果用的小推車。   “不是這麼爽吧……”安良在高速前進中再看一眼,手推車上居然還斜搭着一塊門板,正好可以開摩托車從那上面起跳。   安良毫不遲疑地把車開上跳板,然後像一股輕煙衝出堅尼路,順路牌右轉後聽到身後連環兩聲撞擊。   “嘿嘿嘿嘿……”安良歪着嘴奸笑起來,擰擰油門把摩托車輕輕滑入唐人街暗巷深處,他要先找個地方躲起來,打電話和李孝賢聯繫。   他身後兩輛黑色轎車撞成一堆,車裏走出七八個男人。他們走到車頭看着撞散的水果車。車裏全是凍成冰塊的泰國榴槤,還有更多的榴槤散落一地,前面的林肯轎車已經有一個輪胎被榴槤殼刺破。   原來榴槤外殼像個長刺的籃球,加上急凍之後更變成了硬如鋼鐵的釘釘地雷,汽車輪胎碾上去哪能不爆。而且榴槤碾了一地,濃烈獨特的味道燻得滿街都是雞屎味,車上下來的白人大漢一邊捂着鼻子咒罵,一邊氣急敗壞地用腳掃開這些惡臭的水果之皇。   安良回頭轉進小街,還沒找到藏身之處,就看到面前有一架雪糕車停在路邊,昏黃的街燈下站着十幾個中國男人,看起來像來自五湖四海和三教九流,全都盤着手在胸前,面帶得意的笑容攔在窄街中間。   安良這才明白剛纔的幸運不是上帝的恩典,而是雪糕大師劉中堂拉了唐人街的兄弟來幫忙,一個不小心還欠了人家一個大人情。   安良把摩托車開到雪糕車前面,伸手敲敲駕駛位的窗子說:   “喂,你以爲我自己搞不掂呀?”   劉中堂把腦袋從車裏伸出來,嘴上叼着一支捲菸,神情冷漠地對身邊一個青年說:   “阿東,把他的摩托車開出去轉一圈,引走那幫人。”然後又轉頭對安良說:“兄弟,你把車給他吧,他車技很好,不會有事的。”   安良對劉中堂沒什麼好感,不過這個人說話行事倒不讓人討厭,而且好像還是唐人街的什麼人物。   從剛纔對手出手的兇狠度來看,他意識到對方的目的是要殺人滅口,這一點讓他頗爲憤憤不平,心想:我都沒搞清楚情況就被滅口,這也太冤枉了。   他更加想到目前最危險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李孝賢,因爲自己的好奇,已經把她拖下水,自己追車時又被另一臺車追上,那大樓下面分明早就布好了陷阱。這些對自己都要下手的壞人,怎麼可能放過李孝賢?   他不回答劉中堂的話,自己站到一邊密打李孝賢的電話。   電話接通,李孝賢說他走後警察很快就來了,現在她正和警察在辦公室樓上清點公司物品和錄口供,辦完事就會回家。他們說了幾句,就有個警察問李孝賢要過電話,對安良說請他回來配合調查。安良只想知道李孝賢的安危,對配合警察這種事毫無興趣,於是簡單說了幾句情況後,說明天去警察局再談云云就匆匆掛線。   李孝賢安全,安良放心了,於是把頭盔交給阿東,又抽了二十美元給他說:   “幫忙去加滿油,不用找。”   劉中堂轉頭對那羣中國男人說:“肥佬威,明天你去果欄拿一車靚榴槤,入我的數。你們上車先走吧,我遲點再打電話給你們,大家辛苦了。”   說完自己下了車,把車鑰匙交給另一個人,那羣人開着雪糕車離開,劉中堂卻叫上安良一起轉進了街角的一座教堂。安良知道進了教堂,下一個鏡頭肯定是見到妹妹安婧,這種暴力事件沒有她出現多奇怪呀。   教堂裏燈光昏暗,安婧還是穿着修女的長袍和頭巾,瓜子臉上帶着清純的微笑站在神壇中間,等安良和劉中堂走過來。   她突然張開雙臂,像小鳥將要從講臺後起飛,用清澈的嗓音發出來自天堂的教誨:   “不要爲明日自誇,因爲你不知今天能發生什麼。   只應讓人讚美你,你不應開口自誇;   贊你的該是他人,而不是你的脣舌。”   安良聽得直翻白眼,可是面對上帝的意旨總不能馬上翻臉罵人,他惡狠狠地走到神壇前,招招手示意安婧下來,只要她走下神壇,安良一定在她腦門上敲一記響頭。   安婧多瞭解自己的哥哥呀,安良的腦子動一動念頭她都知道他想幹什麼,所以上帝還在替安婧修女發音:“石頭重,沙礫沉,愚人的忿怒比二者都沉重。”   安良捂着臉哭出了聲音,不過沒有眼淚。他變着聲調說:   “你是不是芸姐生的?你能不能說人話呀?”   安婧看到把哥哥弄哭了,高興地走下神壇摸着安良的頭說:“不哭不哭,平安回家就是上帝賜的福。”   小狗釦扣也從講臺下鑽出來,走到安良和劉中堂面前搖頭擺尾。   “你跟蹤我,還帶着狗跟蹤!”安良真的發脾氣了,他突然伸出雙手卡住安婧的脖子不停地前後搖動:“要不你怎麼知道我從哪來到哪去,還要布個陣來逮我……”   安婧和哥哥從小就是這樣表達不滿,她像風吹柳條一樣甩着腦袋,用顫動的聲音說:“那那是是幫幫你你的的,要要不不你你現現在在還在逃逃命命呢。”   “再來一次的話我真是不客氣了。”安良停了手,嚴肅地提出警告。   劉中堂自然知道小朋友打架不能插手,他等兩兄妹鬧完後才說:   “這次也是太緊急了,婧修女給我打電話時你已經被追得走投無路,我們一時找不到更好的路障,才擺幾車榴槤幫幫你。”   “我不是說榴槤,我是說跟蹤,還有沒有隱私……”安良已經把這件事上升到人權級別來考慮。   劉中堂說道:“隱私是和平時代纔有的,像你現在的情況最好先不要講隱私,你命中的死期到了,現在還惹上這麼一幫人,真是很麻煩,你能不能說說是怎麼回事?”   “他是誰呀?”安良指着劉中堂轉頭問安婧:“警察問我問題還得看我想不想回答呢。”   安婧早就恢復了平靜,她純潔地微笑着看看劉中堂,徵得同意後對安良說:   “劉中堂是正和會館的祕書,五年前爲了保護華人商販不被勒索,和意大利黑幫械鬥槍戰被判刑。在獄中表現良好得到提前保釋,但是保釋期內要有正當職業向政府交待,爲了和意大利人搞好關係,由教會出面斡旋並由意大利人提供雪糕車一臺以示友好,現在劉祕書白天要賣雪糕,每週到警察局報告……”   安良雙手往褲兜一插,乾脆地說道:   “原來是洪門正和堂的白紙扇,你報什麼到呀,唐人街警察局裏全是你們洪門的人。”   劉中堂神情認真地解釋說:“洪門是保護華人利益的正當團體,當然有華人警察加入,不過我們不會因爲這樣而徇私,我每週都會報到一次的。”   安良儘管不習慣有人這麼正經對自己講話,不過說到這麼正經的話題,加上劉中堂這麼正經的樣子和語氣,他也不得不配合一下氣氛,正視着劉中堂等他把話說完。   “兄弟,我在監獄裏和婧修女就是好朋友,因爲婧修女很關心你,所以才找我幫你渡過死期。你也是風水師,應該很清楚人的生死危險期只在那一段時間,如果不是很差很苦的命格,只要能挺過去,以後還可以走到好運;可是在這個危險期內,一切突然出現的人和事,無論是多誘惑多有利可圖,都可能是死亡陷阱……”   安良覺得劉中堂的前半部份發言還比較中聽,一說到“突然出現的人和事”,他就敏感地想到李孝賢,這雪糕大師不會是眼紅自己找到個美得像天后巨星的女朋友吧?   他態度警戒地問劉中堂:“雪糕佬,你想說什麼?”   “你在想什麼?”劉中堂的反問平靜而快捷。   “李……”安良幾乎衝口而出說出李孝賢的名字,可是他馬上意識到這是劉中堂耍的瞬間催眠,他還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幸好安婧說他是自己的命中貴人,要是命中敵人的話可就慘了。   安良定定神說:“我是問你想講哪件事情,因爲從我進入死期開始,發生了不少事。”   安婧坐在長椅上抱着乖乖睡覺的扣扣,側着身子說:“就是被追殺的事,是怎麼引起的?放心說吧,我們都會幫你,不會讓你有事的。要是你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怎麼回家向芸姐交待呀。”   安良知道劉中堂的個人情況後,信任度增加不少,於是坐下來把大衛集團的事件前後向他們說了一次。其實以他現在所知,說了等於沒說,很多事情都是以“不知道爲什麼”而帶過,安婧和劉中堂也聽得雲裏霧裏。   劉中堂聽完之後說:“兄弟,你把事情前後都說了,可是沒有說你和女孩子約會的事。”   “那種事也要說?!”安良的眼睛瞪得像兩個燈泡,這般美好的愛情來到身邊,不用拿出來和兄弟姐妹們分享吧?   劉中堂對安良說:“兄弟,我算過你的八字,你的日元很弱,可是卻殺印相生,格局分明,是個正直又好勝的人。只是常常會做些超過自己能力的事,好聽叫知難而進不好聽叫找死。你命中無財,而且命局對財運的消耗極大,賺到手的錢不少,可都是過眼雲煙;你命裏有一點桃花運,可是卻早在讀書時期走完了,二十歲後再也沒有天賜的姻緣……”   安良低着頭聽劉中堂斷自己的八字,一直皺着眉心看着十字花紋的地磚。   安家上下誰都會算命,安良從出生以來,他的命運就成了全家都擔心的事情,命中耗財還好對付,只要安良把賺回來的錢先捐出一部份做善款,其餘的都轉入家族基金,不存在自己名下自然耗不出去;不過二十歲以後沒有桃花運絕對是個大問題,安家還指望他傳宗接代呢。   這個問題安良自己一樣頭痛,經過學生時代之後的十年,他在玄學造詣上大有提高,用自己和無數客戶的實例,證明了命運的存在和風水的力量,也成爲了紐約首屈一指的風水顧問。   他可以用催動桃花運的風水局讓自己得到女朋友甚至是妻子,但是他不想這樣做,如果有一天桃花風水局被破壞,這段由風水而起的感情,一樣會因爲風水而失去。   不是因爲發自真心互相愛慕得來的感情,總會少了點真誠,多了點機心,安良不希望自己下半生面對這樣一個風水女人和一份風水愛情,於是他寧可去尋找,等待和失敗。   可是死期已經來到面前,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可以活過這二十九天,劉中堂這時出來質疑他命運中突然而短暫的愛情,無疑觸怒了安良。   劉中堂看出安良的心情,可是作爲一個風水師,他必須要說出真話,不能因爲安良不想聽而只講甜言蜜語。他繼續說道:“在你命中最危險的時間,而且在不走桃花運的情況下突然出現的女人,你一定要小心,走得太近後果不堪設想。”   安良很清楚劉中堂說的話是真實的,可是要面對死亡的畢竟不是劉中堂,而是自己,如果自己在這個月內死去,卻在人生最後的時刻失去這段愛情,錯過最後一個愛的機會,自己會甘心嗎?   他不怪劉中堂直言,也不怪任何人,他知道這是一出生就註定的事情。他一直開開心心地過日子,讓自己樂觀地面對一天天接近的死亡,以至在上個月,他還是若無其事地投入工作。這三十天死期,他只當成一次刺激的休假,否則,巨大的悲觀和恐懼會讓自己崩潰。   事實上安良很害怕死亡,他現在就像一個小孩子看到護士拿着針筒向自己走來,無論護士姐姐多可愛親切地哄騙,小孩知道那一針一定很痛。只因爲笑起來會好過一些,讓身邊的人不用陪着自己害怕,所以他盡力保持自己的幽默感,直到自己都覺得這種幽默有點心驚肉跳。   李孝賢的出現給了他很大的動力和勇氣,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一見鍾情的人,可是他出奇地信任李孝賢,他有上輩子就認識她的感覺。或者這個時候他太需要去愛一個人;如果可以的話,也需要被愛。   他低聲地說:“那些事我會處理,謝謝你們。明天上午我去大衛集團,下午我要向東北方逃跑,你們看着辦吧。如果我沒有死的話,請你們到法拉盛喫韓國菜。”   安良說完後,無力地垂着頭,慢慢踱出教堂。   “哥哥。”   “兄弟。”   安婧和劉中堂同時叫住安良,安良停下來回頭看看他們:“什麼事?”   劉中堂禮貌地做了個讓安婧先說的手勢,安婧又讓他先說,劉中堂說道:   “你在危險期內不能開車,也不要坐地鐵了,我是你命中的貴人星,爲你開車的話可以給你不少幫助,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大衛集團。”   安良看出劉中堂爲人仗義,說出來的話絕對是一片誠心誠意,他走到劉中堂面前向他伸出右手:“叫我亞力山大。”   “呵,華人叫什麼亞力山大……”   “我都要死了,你遷就一下我嘛……”   “好吧好吧,我明天開車去接你。”   安良和劉中堂握過手後,看着安婧說:“你剛纔想說什麼?”   安婧擠着眼睛撓撓頭巾說:“剛纔一時衝動想說點什麼,現在又忘了。那個……我們一起回家吧。”   走出教堂門,安良還是放心不下,又給李孝賢打了一次電話,可是她的電話已經關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