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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內訌

  朱由榔的運氣   隆武二年(1646年)九月,隆武皇帝朱聿鍵遇害的消息傳到廣州,兩廣官員登時炸開了鍋。他們想不明白,朱聿鍵、鄭芝龍不是挺牛的嗎?怎麼稀裏糊塗就玩完兒了?   消息來自“路邊社”,所以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但大部分人還是寧可信其真。——這是什麼居心?內心太陰暗了吧?   有點不近情理,但事實就是如此。兩廣官員沒時間總結隆武政權的經驗教訓,更沒興趣派人冒險前往福建救出朱聿鍵(如果活着的話),他們最先想到的是“福建沒了兩廣頂”。既然要頂,就得有人擔綱,選人擔綱這種事,又叫做“定策之功”。   兩廣官員不約而同地積極行動起來,實事求是地說,他們從來沒有這樣積極過。這次破天荒的激情與動力,都源自於一個共同的目標——選嗣!   我們不禁有些擔憂,清軍在江南攪和了兩年多,一大堆親王死的死、降的降,還有能拿得出手的嗎?   先看看地盤再說。   清軍雖然聲勢浩大,其實兵力不多,又有夏天回北方“避暑”的毛病,加上民衆自發的抗爭比較激烈,所以南明的地盤損失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大。歷經弘光、隆武兩朝,先後喪失了南直隸(今江蘇、安徽、上海)、浙江、福建、江西(贛州還在激戰中,但獲勝希望渺茫)、湖南嶽州,南明控制的地盤還剩下廣東、廣西、湖南(嶽州除外)、貴州、雲南五個省。   根據親王“遍地開花”的分佈特點,五個省肯定是有親王存在的。事實上,窮山惡水往往深藏不露,這裏不僅有親王,而且相當拿得出手——血緣比朱聿鍵、朱以海近多了。   誰呢?南京“選嗣總決賽”落選的三號選手——桂王朱常瀛。當然,朱常瀛已經在崇禎十七年(1644年)十一月病死,但他還有兒子,一個是安仁王朱由楥,一個是永明王朱由榔。   桂王這一支出自萬曆皇帝朱翊鈞,也是當時碩果僅存的萬曆血脈。他們曾經與皇帝的寶座近在咫尺,但都因爲身處蠻荒之地而未能如願。   南京建政,史可法希望擁立桂王朱常瀛來化解福、潞之爭,但被馬士英鑽了空子,功敗垂成。弘光政權覆滅,時任廣西巡撫的瞿式耜想擁立安仁王朱由楥(朱常瀛死後襲封桂王),但福建的鄭芝龍近水樓臺先得月,擁立了唐王朱聿鍵。瞿式耜顧全大局,沒有在廣西“另立中央”,但還是有些猶豫,沒有立即明確表態擁護福州政權。直到靖江王朱亨嘉“叛亂”,被軟禁的瞿式耜才通過祕密渠道正式承認福州政權的領導,並請求兩廣總督丁魁楚出兵平叛。   瞿式耜擁立不成,正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與皇位擦肩而過的朱由楥深受打擊。朱由楥本來身體就不好,一直病着,被瞿式耜搞了一次大喜大悲,實在是撐不住了,於隆武元年(1645年)八月去世。朱由楥死後,永明王朱由榔襲封桂王,成爲萬曆皇帝唯一健在的子嗣。   此時,南京、杭州、福州相繼陷落,南明的地盤被進一步壓縮,新的政治中心南移至兩廣,朱由榔正好身在廣東的肇慶。   無可非議的血脈淵源,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實在是天造地設,下一任皇帝非朱由榔莫屬!   其實,朱由榔能熬到這一天,甚至能活到這一天,不能不說是他的運氣。   天啓七年(1627年),桂王朱常瀛帶着兩個兒子——安仁王朱由楥、永明王朱由榔就藩湖南衡州。崇禎十六年(1643年)八月,張獻忠進軍湖南,氣勢洶洶地直奔桂王朱常瀛所在的衡州而來。   朱常瀛急調嶽州、長沙等地的駐軍回撤,準備死守衡州。攻打衡州的是張獻忠麾下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的部隊,後面還會講到這幾個人,一個比一個能打,都不是喫素的貨。儘管被守城明軍的大炮轟得七葷八素,但農民軍還是義無反顧、勇往直前,非把朱常瀛抓出來像朱常洵一樣煮了不可。   當時,朱常瀛、朱由楥都在病中,朱由榔忙裏忙外地主持大局。儘管守軍還在拼死抵抗,衡州城並沒有被攻破的跡象,但朱由榔已經開始驚慌失措,命人護送父兄迅速起身,自己率衛隊殿後,向梧州方向撤退。在撤退的過程中,劉文秀率兵追了上來,將朱由榔及其衛隊攔截,朱由榔被活捉,押往永州。   朱由榔眼看就要掛在永州了,但天神眷顧,永州的“賊軍”中竟然有明軍的“臥底”,將朱由榔暗中保護起來。   佔領永州後,張獻忠改變戰略,揮師入川。時任廣西征蠻將軍的楊國威及其部將焦璉率四千人馳赴永州,救出了朱由榔,送往梧州與朱常瀛父子會合。   朱由榔慶幸自己保住了小命,但萬萬沒有想到這條小命保得“驚天動地”——隆武政權覆亡,就該輪到朱由榔上了!   “王N代”的艱難開局   擁立朱由榔的最初動議者是廣西巡撫瞿式耜,兩廣官員紛紛表示熱烈擁護,原因很簡單:沒得選!既然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等額選舉”,鼓鼓掌就能把“定策之功”撈到手,何樂而不爲?   本應該是皆大歡喜的局面,偏偏有一個舉足輕重的人不置可否——兩廣總督丁魁楚。作爲兩廣最高級別的官員,他有自己的想法。   隆武皇帝爲了控制兩廣,曾對丁魁楚大加籠絡,賞賜豐厚。丁魁楚出兵鎮壓靖江王,又被封爲靖粵伯,是名副其實的兩廣“土皇帝”。   瞿式耜提出擁立朱由榔,丁魁楚沒有反對,但也沒有表示支持。他認爲,朱聿鍵遇害的消息來自“路邊社”,萬一朱聿鍵又活過來,以後聽誰的?   作爲隆武政權的既得利益者,丁魁楚在情況不甚明瞭之時,寧願按照朱聿鍵沒死的假設辦事,省得今後惹麻煩。   不久,朱聿鍵遇害的消息通過比較正式的渠道傳到廣州,丁魁楚才改變初衷,加入擁立的行列。   正所謂“好事多磨”,丁魁楚同意了,又有人不樂意了,說朱由榔這個“王N代”沒有做老闆的本事。   誰這麼大膽?不要命了?——巧了,還真沒人敢把她怎麼樣。說這話的人,是朱由榔他媽——桂王太妃王氏。   得知瞿式耜等人要擁立朱由榔,王氏立即把朱由榔找來。多餘的話不說,讓他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塊料,命還想不想要。(兒非治世才,何苦以一朝虛號,塗炭生民,南中、閩中可鑑也。)   數落完朱由榔,王氏又去做羣臣的工作,讓他們愛找誰找誰去,反正別拿自己的兒子窮開心。(諸臣何患無君,願更擇可者。)   丁魁楚、瞿式耜樂了,這老太太真逗,有人連命都搭上了也沒當成,送上來的寶座她居然讓兒子別要。玩什麼“高風亮節”,要是能找到別人,誰跟你在這兒磨嘴皮子?後宮不幹政,哪兒涼快哪兒待着去!   隆武二年(1646年)十月初十,桂王朱由榔在廣東肇慶府正式就任監國,次月即皇帝位,宣佈今年仍稱隆武二年,明年改元爲永曆元年,史稱“永曆政權”。   永曆朝廷向雲南、貴州、四川等地“頒詔”,得到積極回應。十月二十日,湖南的何騰蛟、堵胤錫以“勸進”(勸朱由榔儘快“轉正”)的方式,承認了朱由榔的領導地位。   朱由榔是否像他母親所說的無治世之才,現在還不好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在如何讓自己像個皇帝樣的問題上,朱由榔抓瞎了。   想要像個皇帝的樣子,並不是換身衣服這麼簡單,一大堆禮儀制度等着你呢。話怎麼說、路怎麼走、椅子怎麼坐、奏章怎麼批,等等等等。   不做皇帝不知皇帝的苦衷,雖然身爲“王N代”,但朱由榔依舊顯得準備不足。   這些所謂的繁文縟節,實際上事關重大。皇帝不熟悉禮儀制度,就會鬧笑話;皇帝經常鬧笑話,就沒有威信可言;沒有威信,還做什麼皇帝?所以司馬光說“天子之職莫大於禮”,是很有道理的。   如果是太平時期,皇帝還在做太子的時候,就有人教他一大堆禮儀規範,免得將來出洋相。但時值戰亂,首都、皇宮一年換一次,再說要是朱由楥不死,朱由榔連“一字王”都當不上。學禮儀?既沒工夫也沒興趣。   形勢所迫,“禮盲”朱由榔糊里糊塗就被“趕鴨子上架”了,這可咋整?   說朱由榔運氣不是蓋的,絕非誇大其詞、故弄玄虛。他小命即將不保之時,冒出了“臥底”;在他對禮儀一片茫然之時,又鑽出了“導皇”——教導如何做皇上。   朱由榔的“導皇”,叫做王坤,歷經崇禎、弘光、隆武三朝(是否爲朱聿鍵所用,史料說法不一),目前流落在廣東。他對皇家禮儀制度瞭然於胸,因爲他是宮裏的太監。   真是瞌睡遇到枕頭!   在王坤的耐心教導下,朱由榔這個“代理皇帝”儘管因爲生疏,難免鬧點小笑話,但無傷大雅,總體上還算有模有樣。逐漸“上道”的朱由榔對王坤感恩戴德,王坤也藉此攀登到了人生的巔峯,擔任永曆政權的司禮監秉筆太監。   王坤這個人,非常符合“死太監”的定義,給點顏色就開染坊,給張笑臉就是春天。憑藉朱由榔的寵信,王坤不僅貪贓枉法,還直接干預朝廷的人事任免。   在歷朝歷代,宦官干政還不算最可怕,更可怕的是宦官跟外臣勾結,狼狽爲奸。王坤手上有權,必然有一些級別不高、不知廉恥的官員想來巴結,以圖進取。在這些“捧臭腳”的人中,偏偏有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還是丁魁楚。   中下級官員巴結太監,是爲了升官發財。位高權重的丁魁楚勾結王坤,則是因爲他心虛。瞿式耜倡議擁立朱由榔,首鼠兩端的丁魁楚晚來一步,他的所謂“定策之功”至少要打個八折。   朱由榔在自己的地盤上即位,作爲兩廣最高級別的官員,丁魁楚早就把自己的目標鎖定在首輔的位置。但是,憑藉八折的“定策之功”,丁魁楚心裏沒底。萬一讓“吼出第一聲”的瞿式耜做了首輔,自己這個“老領導”豈不是臉上無光、受人譏諷?爲了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丁魁楚與王坤暗中達成默契,兩人相互提攜,共同把持朝政。最終,丁魁楚如願以償擔任首輔兼兵部尚書,瞿式耜也入閣,任吏部右侍郎代尚書,位在丁魁楚之下。   官場“老油條”丁魁楚得逞了,但宦官與外臣狼狽爲奸,激怒了許多正直的官員。“廣東系”的重量級官員何吾騶(崇禎時期曾任代理首輔)、陳子壯(弘光時期禮部尚書)、張家玉(隆武時期兵部侍郎)等人拒不接受永曆朝廷任命,回鄉隱居。在他們的帶動下,“廣東系”官員也普遍持“不合作”的態度。   朝廷設在廣東,卻遭到大多數“廣東系”官員的抵制,朱由榔的日子恐怕不太好過。   “逃跑帝”驚現江湖   弘光皇帝朱由崧剛在南京一上臺就開始聲色犬馬,隆武皇帝朱聿鍵還沒上臺就在衢州立誓光復,儘管表現大相徑庭,但至少能讓人搞明白他們到底想幹什麼。相比之下,榮登大寶的朱由榔太深藏不露了。   首先,他的日常生活比較正常,基本上是中規中矩,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兒。   其次,國策是什麼,淪陷的故土怎麼辦?他似乎忘了皇帝還要幹這活,一直不表態,既不輕言放棄,也不輕言進取,孰敵孰友的問題更是一團漿糊。   總之,誰都不知道朱由榔的葫蘆裏,到底準備賣什麼藥,還打不打算賣藥!   低調的朱由榔沒有表現欲,但“是金子總能發光”,朱由榔很快就被形勢逼得原形畢露。朱由榔憑藉與生俱來的這兩大優點,地盤不大的永曆政權就能比弘光、隆武兩個“短命政權”長壽許多。什麼優點這麼厲害?   ——嗅覺特靈,跑得賊快,江湖人稱“逃跑帝”!   逃跑,也成爲永曆政權自始至終奉行的基本國策和第一要務!   十月十六日,贛州失守的消息傳到了肇慶,朱由榔的第一個反應:撤!   王坤、丁魁楚也跟着瞎起鬨,但瞿式耜堅決反對,強調“苟自懦,外棄門戶,內釁蕭牆,國何以立”,呼籲大家要淡定。   怕死是人之常情,大敵當前更要保存有生力量,但也應該講一點技術含量吧?贛州的清軍是否南下還兩說,就算乘勝南下,要想打到肇慶,一路還要經過韶州、廣州等地。清軍再神速,不也還得靠腳走嗎?   贛州到肇慶不是一兩百里,那是上千裏的路,還要翻山越嶺。這麼急着跑,莫非地理老師死得早?   瞿式耜反對,朱由榔好歹給了點面子,但瞿式耜的面子只值四天。十月二十日,朱由榔決定逆西江而上,將朝廷搬到三百里開外的廣西梧州。   朱由榔一撤,廣東就出大麻煩了!——不是剛打下贛州的清軍,而是南明內部。   前面說過,由於丁魁楚、王坤禍亂朝政,“廣東系”官員對永曆朝廷普遍採取“不合作”的態度,朱由榔對廣東基本上沒有什麼控制力可言。   不過,當何吾騶、陳子壯、張家玉等人憤然隱居之時,同爲“廣東系”官員的蘇觀生卻對永曆朝廷“情有獨鍾”。   蘇觀生,廣東東莞人,崇禎七年(1634年)國子監肄業,歷任無極知縣、黃州知府等職。隆武時期,蘇觀生以“定策之功”任翰林院學士,後升任東閣大學士、吏部尚書、兵部尚書等職,曾奉隆武之命率廣東部隊增援贛州。贛州保衛戰失利後,蘇觀生南歸原籍。   瞿式耜擁立朱由榔,在老家賦閒的蘇觀生舉雙手贊成,第一時間派原兵部職方司主事陳邦彥赴肇慶“勸進”,希望能夠得到新朝廷錄用,繼續爲國效力。   有人支持是好事,但蘇觀生這尊“菩薩”太大,給個巡撫、知府的官打發一下恐怕不合適,怎麼着也該入閣,於是有人站出來堅決反對。   首先是首輔丁魁楚,他擔心錄用了“老領導”蘇觀生,自己的權力會遭分割甚至剝奪。其次是大學士呂大器,他覺得蘇觀生連進士都不是,怎麼能跟“天子門生”一塊兒混?他沒臉沒皮,咱們還嫌丟人呢!   由於兩位大佬堅決反對,蘇觀生的熱臉貼在冷屁股上了。朱由榔撤至廣西,蘇觀生更加心灰意冷,但也沒鬱悶多久。朱由榔前腳剛出廣東,朱聿鐭就來了。   十月二十九日,隆武皇帝朱聿鍵的弟弟、續封唐王朱聿鐭在廣東總兵林察的護送下抵達廣州。   “兄終弟及”、“定策首功”,蘇觀生豁然開朗!   一個想過“皇帝癮”、一個想過“首輔癮”,兩人一拍即合!   十一月初二,蘇觀生攜廣東布政使顧元鏡、侍郎王應華、曾唯道、廣東總兵林察等人擁戴朱聿鐭在廣州就任監國,並於十一月初五搶先即皇帝位,宣佈明年改元爲紹武元年,史稱“紹武政權”。   這不是添亂嗎?兩廣就這麼大塊地方,竟然冒出兩個朝廷,到底誰說了算?   蘇觀生“另立中央”,並沒有得到抵制永曆政權的“廣東系”官員的支持。何吾騶、陳子壯、張家玉等人雖然不跟永曆政權合作,但還是有大局觀念的,不希望打內戰。因此,他們更加堅決地抵制紹武政權,陳子壯還主動寫信給瞿式耜,向搬到廣西的永曆政權“報案”。   相比於永曆政權,蘇觀生一手遮天的紹武政權更是烏煙瘴氣。蘇觀生哪裏有做首輔的本事,純粹是爲了“過癮”,其間鬧了一個大笑話。   紹武政權建立不久,一個叫楊明競的潮州人向廣州“朝廷”吹噓,說自己有十萬精兵,滿滿當當地部署於惠州、潮州地區。蘇觀生大喜過望,當即任命楊明競爲巡撫。   其實楊明競就是個“混混”,別說十萬精兵,連十個人都沒有,反正吹牛也不用上稅,騙得一時算一時。拿着巡撫的空頭銜,楊明競在粵東勾結海盜大肆巧取豪奪,搞得民不聊生,甚至官也不聊生。(白日殺人,懸諸貴官之門以示威,內外大擾。)   受到楊明競的矇蔽,蘇觀生認爲粵東的十萬精兵足以抵擋可能從福建南下的清軍,便放開手腳跟朱由榔死磕。爲了壯大聲勢,勢單力薄的蘇觀生招撫了四姓海盜爲己所用,準備與永曆政權搞一次“大火併”。   同室操戈   十一月初八,朱聿鐭自立的消息傳到梧州,朱由榔被迫同意瞿式耜的建議,返回肇慶。十一月十八日,朱由榔即皇帝位,以圖迅速穩定廣東局面。   大敵當前,永曆政權並沒打算跟紹武政權動武,朱由榔希望和平解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遣官諭之,俟其拒命,討之未晚。)   永曆朝廷派出兵科給事中彭耀、兵部職方司郎中陳嘉謨前往廣州遊說,力勸朱聿鐭以大局爲重,解散廣州小朝廷,服從朱由榔的領導。   蘇觀生“首輔”的位子還沒坐熱,自然不會同意,二話不說就把使者給剁了,又任命陳際泰爲督師,集結軍隊準備進攻肇慶。   和平解決無望,朱由榔委任廣東學道林佳鼎爲兵部右侍郎總督軍務,會同從韶州撤回的武靖伯李明忠所率“狼兵”,共計一萬餘人進剿廣州。   十一月二十九日,永曆、紹武的軍隊在三水遭遇,廣東內戰正式爆發。不經打的紹武軍隊損失慘重,督師陳際泰潛逃,林佳鼎決定乘勝輕裝追擊。   廣東總兵林察將計就計,安排四姓海盜詐降,引誘林佳鼎孤軍深入。林佳鼎不知有詐,命李明忠率軍前往受降。行至三山口時,李明忠部遭遇伏擊,一敗塗地,只帶着三十來人突圍,狼狽逃回肇慶。   戰報傳來,舉朝震驚!朱由榔想拔腿開溜,又被瞿式耜摁住了。爲了保衛肇慶,瞿式耜着手招募兵勇,準備迎敵。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瞿式耜還沒準備好,廣州的紹武政權就已經灰飛煙滅了!   當時的兩廣只有兩個政權,永曆剛剛喫了敗仗,還在準備新一輪的內戰,能讓紹武政權瞬間湮滅的,要麼是內亂,要麼是北面的外敵。   兩害相權取其輕,所有人都希望是前者,但現實卻是後者——清軍!   清軍在佔領福建後,並沒打算立即對廣東發起進攻,因爲鄭鴻逵、鄭成功還在頑抗,福建需要搞一次“大掃除”。但是,關鍵時刻就怕出漢奸,偏偏漢奸在任何時候都層出不窮。   得知清軍佔領福建,一個叫辜朝薦的潮陽人趕往福州,向清軍獻“下廣之策”,“極言三月內可直達西粵桂林”。三個月就能從福建穿越廣東,打到當時廣西的省會桂林,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計策?   其實,辜朝薦與其說是向清軍“獻策”,倒不如說是來給清軍“答疑”。   博洛打到福州就帶着鄭芝龍回南京了,留在福建“善後”的是佟養甲(漢軍正藍旗人)和李成棟(嘉定屠城的那位)。   佟養甲、李成棟沒有貿然進攻廣東,除了需要在福建善後以外,對廣東情況不甚熟悉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辜朝薦的到來,無異於“雪中送炭”。   辜朝薦的老家潮陽地處廣東、福建交界地區,他對由閩入粵的路線相當熟悉。另外,他還向清軍提供了兩條重要信息:   ——廣州以東地區基本上沒有南明軍隊防守(朱由榔隔着廣州夠不着,朱聿鐭、蘇觀生受楊明競的矇蔽,也沒部署);   ——廣州的紹武政權、肇慶的永曆政權正在死掐(當時還沒打起來,但勢同水火)。   如此看來,三個月打到桂林,已經是比較保守的估計了!   天賜不取,必受其咎!佟養甲、李成棟當即決定——不打白不打,出兵!   十一月下旬,李成棟率清軍從福建出發,經潮州、惠州向廣州進發。果然如辜朝薦所言,這一路基本上是如入無人之境,楊明競所謂“十萬精兵”,完全停留在口頭上。爲了麻痹廣州的朱聿鐭和蘇觀生,李成棟先剿滅了負責傳輸情報的塘兵,接着又繳獲楊明競的巡撫大印,定期向廣州“報平安”,自以爲是的蘇觀生對此深信不疑。   十二月十五日,清軍前鋒抵達廣州,僞裝成南明軍入城。由於紹武政權的大部分軍隊都在西面打內戰,東線的楊明競又一直報告平安無事,廣州基本上處於不設防狀態。面對“從天而降”的清軍,混亂的局面可想而知。經短暫交火,少得可憐的廣州守軍全線崩潰,朱聿鐭、蘇觀生自殺殉國,顧元鏡、曾道唯投降,成立僅僅一個多月的紹武政權就這樣稀裏糊塗被滅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廣州失守的消息傳至肇慶,朱由榔還是想開溜,再次被瞿式耜摁住了。瞿式耜認爲,以永曆水、陸軍隊的實力,守住“東大門”三水是不成問題的。   安全第一,朱由榔不敢冒這個險,於二十六日動身前往梧州。瞿式耜主動要求留在肇慶禦敵,朱由榔也不同意,帶着他一起跑路,只留下兩廣總督朱治澗在肇慶、三水一帶象徵性地守一守。   逃亡之路   永曆元年(1647年)正月初一,朱由榔抵達廣西巡撫駐節地梧州(位於廣西、廣東邊境),仍覺得不安全,又逆桂江北上,經平樂逃往廣西省會桂林。   李成棟大軍壓境,永曆皇帝一路逃亡,丁魁楚心中突然有一種茫然——朱由榔即位才幾天啊,自己苦心經營的廣東就玩完了。跟着這麼一個“掃帚星”,除了天天練長跑,鍛煉出一副好身板,還能有什麼前途?   朱由榔義無反顧地逃往桂林,丁魁楚決定另謀出路。帶着家眷和鉅額家產(據說有黃金二十萬兩、白銀二百四十多萬兩),丁魁楚與朱由榔分道揚鑣,向南逃往岑溪。   抵達岑溪後,丁魁楚派人與李成棟取得聯繫,表示願意歸附清軍。李成棟跟博洛學了一點長進,也開始忽悠丁魁楚,許諾讓他繼續經營兩廣。丁魁楚不知道,鄭芝龍當初也是這麼被忽悠的。二月,興高采烈的丁魁楚離開岑溪,投向李成棟的懷抱。   丁魁楚真心實意想投降,但李成棟從來沒想過要接納。博洛都不敢兌現的承諾,李成棟更不可能兌現了。再說了,接收丁魁楚,李成棟不增一兵一卒,還要給他安排工作,更何況是相當重要的領導崗位,這不是喫飽了撐的嗎?   沒好處,誰受降啊?   丁魁楚不是有很多錢嗎?妥了!錢留下,人不要!   後來的結果可想而知,丁魁楚中了李成棟的圈套,在押往廣州的半道上被截殺,兒子亦被斬殺(據說幼子被李成棟的部將羅成曜收養),三百多名女家眷被分給各營士兵輪姦致死,家產全部歸入李成棟的名下。   叛徒,能有什麼好下場!   永曆元年(1647年)正月十六日,李成棟率大軍進攻肇慶,於十九日進抵三水、高明。留守肇慶的兩廣總督朱治澗不戰而逃,清軍很快就拿下肇慶,向梧州進發。   俗話說“有其君必有其臣”,朱由榔跑得賊快,他的手下也是一個接着一個地上行下效。二十八日,防守梧州的思恩侯陳邦傅棄城而逃,清軍於次日抵達梧州,廣西巡撫曹燁出城迎降,讓李成棟輕鬆加愉快地率軍入城。   進入情勢不明的廣西,李成棟開始小心翼翼。二月初,李成棟派出小股部隊向平樂、桂林方向追擊偵察。   永曆政權成立不到四個月,清軍就從福建穿越廣東,佔領廣西梧州,聲勢相當浩大,“逃跑帝”朱由榔也成了驚弓之鳥。得知平樂一帶出現清軍,嗅覺相當靈敏的朱由榔又想跑路,目標是廣西北面的湖南。   朱由榔想去湖南,不是爲了故地重遊,而是有湖南來人報告,說湖南地方廣闊,朝廷應當果斷進取作爲“中興之本”。   事實證明,朱由榔被忽悠了。   當時,恭順王孔有德率領的清軍已經抵達嶽州,準備南下掃蕩湖南。指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何騰蛟能守住?想多了吧!   ——至於別人信不信,反正朱由榔信了。   朱由榔想往湖南跑,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靠近廣西的湖南武岡、靖州地區,是總兵劉承胤的地盤。劉承胤擁兵數萬、實力雄厚,能夠給朱由榔提供安全保障,至少比成天咋咋呼呼要抗清,又沒多少兵可派的瞿式耜靠譜。   先不說逃往湖南是否妥當,得知朱由榔又想跑,瞿式耜徹底怒了:就知道跑、跑、跑,你是先天膽囊發育缺陷,還是想表現你腿長?   爲了阻止朱由榔,瞿式耜言辭激烈地提出了三條不能逃跑的理由:   ——越跑人心越散,隊伍越不好帶。(茲半年之內,三四播遷,民心兵心,狐疑侷促,如飛瓦翻手散而覆手合。)   ——你去與不去,湖南就在那裏,不離不棄,想啥時候去都行(駕不幸楚,楚師得以展布,自有出楚之期。今日勿遽往,則往也易)但你離開桂林,廣西指日可亡。(在粵則粵在,去粵則粵危。)   ——大好河山拱手讓人,離開容易,想回來可就難了。(今日若輕棄,則更入也難。)   瞿式耜聲淚俱下,但朱由榔不爲所動、態度堅決:我沒說我要回來啊?   闖蕩江湖,安全第一,說走咱就走,你走我走全都走!   瞿式耜也耍橫:誰想走誰走,反正我不走!   二月下旬,朱由榔在王坤等人的慫恿下動身前往全州,準備進入湖南,瞿式耜主動請纓留守桂林,並安排從梧州撤守的陳邦傅駐紮在平樂。事已至此,瞿式耜無可挽回,只能一再上疏,力勸朱由榔從大局出發,留駐廣西境內的全州。   朱由榔既懷疑瞿式耜的能力,又對清軍的動向兩眼一抹黑。其實,李成棟並沒有乘勝擴大戰果,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清軍進入廣西后,廣東的抗清鬥爭就平地起驚雷,鬧得天翻地覆。留駐廣州的佟養甲難以應付,李成棟不得不率主力回援,因此留在廣西的軍隊並不多。   三月初,留駐廣西的小股清軍進逼平樂,不明敵情的陳邦傅竟然再次棄守,逃往柳州。十一日,小股清軍襲擾桂林。瞿式耜守城的軍隊不多,所幸此前焦璉率三百援軍從黃沙鎮急行軍,於初十日夜抵達桂林協防,纔將來犯的清軍擊退。   四月,情報不明又驚慌失措的朱由榔不聽勸阻,執意逃往湖南武岡州,並改武岡州爲奉天府,建立行宮。   朱由榔由衷地希望,這裏能有一片寧靜的天空,爲自己的逃亡之路畫上一個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