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驚變
難纏的對手
清軍佔領廣州後,李成棟率主力乘勝西進,意圖一舉剿滅永曆政權,佟養甲則坐鎮廣東,收拾殘局。
廣東不是被佔領了嗎?還有什麼殘局可收拾?兩個方面:
第一,廣東總共有十府,除了已經佔領的潮州、惠州、廣州,李成棟向西攻佔的肇慶,還有韶州、南雄、廉州(今廣西合浦)、雷州、高州(今廣東茂名)、瓊州(今海南瓊山)六府掌握在南明軍隊的手裏。
第二,清軍佔領廣州速度太快(主要是爲了搶時間),雖然一路攻佔府縣,但沒有來得及掃清隱蔽在鄉野的抗清勢力。
隆武二年(1646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佟養甲派副將張道瀛、閻可義從廣州出發,會同韶州總兵葉成恩率軍北上,於二十九日在英德擊潰南明陳課、童以振部,佔領韶州。次年正月初七,葉成恩率部進抵南雄,南明守軍不戰而降,廣東北部二府淪陷。
在南線,李成棟佔領肇慶後,親率主力西進梧州的同時,派出一部兵力往西南方向運動,伺機奪取高州、廉州等地。到正月二十三日,這股清軍先後佔領高州、雷州、廉州,南明“高雷廉瓊”巡撫洪大擢乘船渡過瓊州海峽,退守瓊州。四月初,佟養甲派閻可義率水師渡海,進抵瓊州,洪大擢逃走。至此,廣東十府全部淪陷。
李成棟到廣西追擊朱由榔,佟養甲在廣東擴地盤,兩人忙得不亦樂乎,沒想到後院竟然起火了。從永曆元年(1647年)二月起,陳邦彥、張家玉、陳子壯在廣東先後組織義師抗清,史稱“嶺南三忠”。
對於一路凱歌高奏的李成棟、佟養甲而言,這纔是難纏的對手。
率先舉起義旗的是躲在高明山中的陳邦彥。
陳邦彥(1603~1647),字令斌,廣東順德人,隆武元年(1645年)廣東鄉試舉人。弘光建政時,在家鄉設館講學的陳邦彥精心撰寫了數萬言的《中興政要》,隻身前往南京進呈弘光皇帝,結果被朱由崧譏諷爲“褐衣徒步一迂儒”。
隆武建政後,一次偶然的機會,朱聿鍵讀到了被朱由崧當做廢紙的《中興政要》,對作者的才學大加賞識,力邀陳邦彥入閩,擢升兵部職方司主事。隆武皇帝遇難後,陳邦彥南撤至廣東。
朱由榔監國,蘇觀生委派陳邦彥作爲“廣東系”官員的“使者”,前往肇慶“勸進”。蘇觀生擁立朱聿鐭之後,朱由榔又委託比較正直的陳邦彥回廣州勸說蘇觀生不要瞎胡鬧。
陳邦彥回到廣州之時,正趕上廣東總兵林察將永曆朝廷方面的林佳鼎打得抱頭鼠竄。陳邦彥剛一開口,便遭到朱聿鐭、蘇觀生的和聲痛斥:“戰勝國”接受“戰敗國”的領導,憑什麼?有本事再打!
遭到紹武政權拒絕後,不願意看到同室操戈的陳邦彥決定隱姓埋名,幽居在高明山中。
李成棟進軍廣西后,陳邦彥抓緊時機下山,前往甘竹灘聯絡餘龍的部隊,開闢“敵後戰場”,配合廣西的正面作戰。餘龍是原江西總督萬元吉招募的援贛部隊,但還沒出發,贛州就失守了,餘龍只能帶着兩萬多人在甘竹灘一帶落草爲寇。
經陳邦彥耐心勸說,餘龍同意幫忙,與其守着窮山惡水勉強維持溫飽,倒不如打到廣州一夜暴富。
說幹就幹!永曆元年(1647年)二月初十,陳邦彥、餘龍率義師擊敗清軍水師,將敵軍一百多隻戰船焚燬,擊斃降清總兵陳虎。次日,義師進逼廣州。
佟養甲是真急眼了!此時,李成棟已經拿下梧州,正在趾高氣昂地向桂林挺進,跟幾個月前的紹武政權一樣,廣州幾乎就是一座空城。
面對數萬大軍壓境,佟養甲趕緊派人前往廣西,急令李成棟火速回援。爲了麻痹義師、爭取時間,佟養甲一面緊閉城門、固守待援,一面散播消息,謊稱李成棟大軍已在回援途中,不日將直搗義師的老巢甘竹灘。
聽說李成棟馬上要打甘竹灘,餘龍登時慌了神:老婆、孩子、財產可都還在家裏呢!(看來又是一個地理老師死得早的)來不及通知陳邦彥,餘龍自己先撤了。
餘龍掉了鏈子,陳邦彥氣得幹跳腳,只能放棄攻城。原因很簡單,餘龍帶着兩萬多人跑了,憑自己手上這點兵馬還“霸王硬上弓”,嫌命長啊?
廣州沒打成,陳邦彥只能退而求其次。義師在高明集結後,陳邦彥派門生馬應房與餘龍率舟師攻克順德。
陳邦彥想發起第二次廣州戰役,但深感餘龍這個大老粗太不靠譜,必須找靠譜的人“入股”,東莞的張家玉就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幾乎是在陳邦彥出山的同時,張家玉也在東莞萬江鎮起兵抗清。
張家玉(1615~1647),字玄子,廣東東莞人,崇禎十六年(1643年)進士,隆武時期任兵科給事中、監軍。隆武二年(1646年)初,張家玉被派往潮州、惠州籌餉募兵,招安並整編農民軍精銳一萬餘人,組成“新營”。隆武皇帝遇難後,沒有後勤保障的“新營”被迫解散,張家玉回到東莞老家賦閒。
永曆元年(1647年)初,清軍在東莞燒殺搶掠,激起民變,鄉民葉如日組織義師奮起抗爭,並盛情邀請名貫東莞的張家玉“入夥”,擔任義師首領。張家玉義不容辭、欣然應允,出面指揮義師的抗清鬥爭。
在陳邦彥、張家玉的帶動下,粵中地區掀起了一場抗清高潮,除了高明、東莞外,南海、順德、新會、陽江、東安(今廣東雲浮)也有義師活動,漸成燎原之勢。
後院的火越燒越大,佟養甲被烤得大汗淋漓,李成棟只得放棄進逼桂林,火速揮師回援,運氣不錯的朱由榔暫時躲過一劫。
李成棟率大軍回到廣東,正值張家玉接到陳邦彥力邀“共舉大業”的書信。三月十四日,張家玉率義師攻破東莞縣城,開始積極準備與陳邦彥一起進攻廣州。
張家玉還沒行動,李成棟的大軍就到了。三月十七日,李成棟進攻東莞,寡不敵衆的張家玉潰敗至西鄉鎮(今屬深圳市寶安區)休整。
從三月到六月,張家玉的義師連續轉戰新安(今深圳市寶安區)、博羅、連平、長寧(博羅縣長寧鎮)、歸善(今廣東惠陽)、增城等地,與李成棟部周旋。
張家玉在廣州以東地區跟李成棟“捉迷藏”,陳邦彥也沒閒着。趁着李成棟大軍被張家玉牽制,陳邦彥聯合高明義師一舉攻佔江門。
大家都很忙,佟養甲當然也不能袖手旁觀。儘管手上沒多少兵,但玩點陰招還是綽綽有餘。趁着陳邦彥攻打江門,佟養甲派兵偷襲順德,抓走陳邦彥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小妾作爲人質,威逼陳邦彥投降。陳邦彥不爲所動,奮然提筆,在招降書上寫道:“身爲忠臣,義不顧妻子也。”
佟養甲決定撕票,陳邦彥也在積極謀劃對廣州的第三次進攻。第一次進攻是陳邦彥、餘龍孤軍出手,結果餘龍穩不住,功敗垂成。第二次聯絡張家玉部,結果李成棟大軍回援,搶先對張家玉動手,合擊計劃胎死腹中。
此時,張家玉已經聯絡不上,就算聯絡上了,他恐怕也是自顧不暇,這一次拉誰“入夥”呢?陳邦彥將目光投向了在南海起兵的陳子壯。
陳子壯(1596~1647),字集生,廣東南海人,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進士。崇禎時期任禮部右侍郎,弘光時期任禮部尚書。南京失陷後,陳子壯喬裝逃往廣東。隆武建政,朱聿鍵委任陳子壯爲東閣大學士,但陳子壯辭而不就(據說是因爲曾與朱聿鍵結怨)。
永曆建政,陳子壯被任命爲中極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總督五省軍務。廣州失陷後,陳子壯在南海九江村舉起抗清義旗。接到陳邦彥的“邀請”,陳子壯喜出望外,當即決定聯合行動。
陳邦彥吸取前兩次失敗的教訓,爲了一舉拿下廣州,在各方面都做了相當充分的準備。
首先,陳邦彥通過祕密渠道,策反了投降清軍的楊可觀、楊景燁、黃天錫三位將領,安排他們在廣州城內做內應。
其次,陳邦彥還向廣州派出一大批“臥底”,這“一大批”有多大呢?說出來嚇人一跳,整整三千人!——三千“花山盜”詐降清軍,混進了廣州城內。
最後,陳邦彥與陳子壯約定了各自的進攻路線。陳子壯的義師從九江村出發,攻擊廣州的西南方向,陳子壯則率舟師攻擊西北方向,總攻時間定在七月初七。
城外的大軍整裝待發,城內的內應和“臥底”準備就緒,張家玉牽制着李成棟的主力。——天時地利人和,這次廣州戰役想不勝利都難,這個“七夕節”在廣州過定了!
別忙着高興,南明這個時代,讓人大跌眼鏡的事情多了去了!
陳邦彥精心謀劃的第三次廣州戰役又以失敗而告終,不是內應和“臥底”不可靠,也不是陳子壯臨陣退縮,而是陳子壯要麼太積極,要麼日子沒算準,竟然早到了兩天!
大家約好的七月初七行動,結果陳子壯的部隊七月初五就到了。——別人還在死等,就您老人家起個大早,這不是添亂嗎?
陳子壯眼看時間還早,也沒有急着攻城,就駐紮在五羊驛等日子。兩天時間,說長不算長,但對於清軍獲取情報而言,足夠了。就在這最關鍵的兩天時間裏,清軍從陳子壯的軍隊中獲取了整個作戰計劃的絕密情報。至於具體過程,有一種說法是陳子壯家僮被清軍俘獲而招供,還有一種說法是陳子壯內部出了一個叛徒和尚,向清軍告密。
總之,約定的進攻時間還沒到,清軍已經掌握了全盤計劃。
得知情報,佟養甲驚出一身冷汗:這情報要是晚來兩天,自己的小命恐怕早玩完了!心有餘悸的佟養甲一面在廣州城內大開殺戒,祕密將陳邦彥的三名內應和三千“臥底”全部處死,一面密令李成棟火速回援廣州。
七月初七,陳邦彥的舟師按計劃出擊,在禺珠洲與李成棟回援的水師相遇。
這場遭遇戰徹底打亂了陳邦彥、陳子壯的既定作戰部署。由於事發突然又勢均力敵,雙方的遭遇戰很快轉入白熱化,由於陳邦彥是順流而下,又藉助風向發起火攻,李成棟支撐不住,調頭就跑,陳邦彥跟在後面緊追不捨。
按原定作戰計劃,陳子壯的部隊在白鵝潭設有埋伏。黃昏時分,伏兵看到前方黑壓壓一片舟師殺來(其實是逃來),也沒看仔細後面還有友軍,就被嚇得陣腳大亂。陳子壯的伏兵一亂,解除了清軍的後顧之憂,李成棟轉身就給陳邦彥來了一個反擊,大獲全勝。
第三次進攻廣州失利,陳子壯逃往高明,陳邦彥率殘部轉戰三水、高明、新會、香山(今廣東中山)等地,與清軍周旋。九月初,陳邦彥在前明清遠指揮白常燦的接應下逃到清遠。九月十九日,李成棟率大軍進攻清遠,南明守軍寡不敵衆,白常燦戰死,陳邦彥被俘,九月二十八日在廣州就義。
十月初,李成棟率大軍至增城,與增城守軍夾擊在此地駐紮的張家玉,義師寡不敵衆,張家玉投水自盡。二十五日,李成棟又率軍清剿廣州西面的高明,二十九日破城,陳子壯被俘,後在廣州遇害。至此,“嶺南三忠”在廣東點燃的燎原之火,基本上被清軍撲滅殆盡。
“三王”下湖南
廣東義師的抗爭雖然以失敗告終,卻在永曆政權最危急的時刻,將李成棟的部隊牽制在廣州附近,極大地緩解了廣西面臨的軍事壓力。
按常理推論,“嶺南三忠”困住了李成棟,永曆政權就應該派軍隊到廣東境內活動,響應義師,收復一城是一城。瞿式耜確實伺機而動,命焦璉收復了陽朔、平樂,陳邦傅又收復了梧州,但始終沒有向廣東派去一兵一卒,支援義師。
這就奇怪了,就算朱由榔沒有這個興趣,瞿式耜總不會想不到吧?莫非他們真的把廣西當做“世外桃源”了?
朱由榔只顧跑路是性格使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瞿式耜也跟着在桂林“隔岸觀火”,看起來匪夷所思,實際上還真的是迫不得已。
永曆政權龜縮在廣西、湖南交界地區,東面是廣東,北面是湖南,兩頭都得睜大眼睛盯仔細!——“嶺南三忠”在廣東鬧騰得挺歡,“清軍三王”也正在將湖南攪得雞犬不寧。
佟養甲在廣州成爲“鐵板燒”的時候,何騰蛟也成了熱鍋上的螞蟻,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湖南的事情,還要從隆武二年(1646年)說起。
這一年的正月,堵胤錫、何騰蛟合圍武昌的作戰計劃失利,清軍順勢佔領湖南嶽州,何騰蛟的守軍則部署在新牆。六月,清軍總兵祖可法、張應祥率軍向新牆發起進攻,章曠守軍潰敗,新牆失守。不過,清軍這一次作戰只是爲了鞏固嶽州的防守,本來湖廣就沒多少軍隊,並沒有南下進取的意圖。
清軍撤回武昌,發現對方實力不濟的何騰蛟決定“還禮”,謀劃發起第二次武昌戰役。九月,章曠率王金才、王允成部從湘陰北上,水陸並進,準備攻佔嶽州後進逼武昌。同時,何騰蛟命退守常德的堵胤錫率馬進忠部進抵長江,並順流東下在側翼接應,合擊武昌。
清軍駐守在嶽州的,是第一次武昌戰役時投降清軍的馬蛟麟。章曠的軍隊氣勢洶洶北上,馬蛟麟趕緊向武昌求援,湖廣總督羅繡錦(去年十一月接替佟養和到任)派參將韓友、高士清、惠之觀南下增援。派來的領導不少,就是帶着的軍隊不多,充其量能提供一點心理安慰。
馬蛟麟氣得直撞牆,對方可是上萬人馬啊!老子要的是援兵,不是心理醫生!生氣歸生氣,但馬蛟麟明白羅繡錦也沒辦法,他跟佟養和一樣,“光桿司令”一個。
大敵當前,援軍又不靠譜,馬蛟麟決定“自救”。他曾經在何騰蛟的麾下效力,對何騰蛟部隊的“作戰風格”非常瞭解,最突出的特點是“一處亂,處處亂”。只要攻其一處得手,何騰蛟的大軍必然陣腳自亂、全線潰敗!
章曠的軍隊還沒到,馬蛟麟與副將李顯功便率領騎兵主動出擊。其實,馬蛟麟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因爲他只有幾百騎兵,要想把上萬人的軍隊衝散,只有看運氣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死馬當做活馬醫吧!
在章曠的“配合”下,馬蛟麟成了醫活死馬的“神醫”。章曠、王進纔在陸路遭到“馬神醫”騎兵的襲擊,未明敵情便倉皇撤回湘陰。“馬神醫”乘勝追殺五十里,又將王允成的舟師擊潰。
章曠如此不經打,不是出賣堵胤錫嗎?所幸堵胤錫、馬進忠進抵嘉魚後,探知章曠的軍隊潰敗,果斷後撤,方纔避免孤軍深入,保存了實力。
馬蛟麟“撞大運”的幾百騎兵,竟然讓第二次合擊武昌的作戰計劃徹底破產,簡直太富有戲劇性了!對於風雨飄搖的南明政權而言,這無疑是一場悲劇,而更大的悲劇很快就會到來。
何騰蛟在謀劃第二次武昌戰役時,並不知道清廷也在醞釀針對湖南的大動作。博洛平定浙江後,多爾袞決定“提速”,加快統一的步伐,作爲華南門戶的湖南自然首當其衝。
由於豪格、吳三桂正率大軍在陝西作戰,準備入川剿滅張獻忠,清廷於八月十五日委任恭順王孔有德爲徵南大將軍,率懷順王耿仲明、智順王尚可喜並配屬佟養和率領的舟師,揮師南下,直取湖南。
接到詔令,孔有德等人一溜煙跑回了東北,因爲他們的軍隊還在遼東。這麼一來一去地折騰,“三王”的軍隊耽擱了近半年,於永曆元年(1647年)二月初抵達嶽州,準備發起“湖南戰役”。
“三王”的軍隊來得比較慢,但進攻速度相當驚人。
二月十六日,“三王”大軍從陸路南下,佟養和率舟師走水路進擊,南明守軍頓作鳥獸散。十八日,清軍進抵湘陰,章曠逃往長沙。何騰蛟急調馬進忠、王允成部向長沙靠攏,但援軍尚未抵達,清軍已經兵臨城下。
何騰蛟的部隊不算少,但大部分是就地收編的山匪(如黃朝宣部)。所謂山匪,就是有肉喫的時候瘋搶,要拼命的時候狂閃。眼看形勢不對,山匪們哪裏有興趣跟着何騰蛟送死。黃朝宣龜縮在攸縣老巢,看長沙的熱鬧。
長沙危在旦夕,何騰蛟、章曠在王進才部的護送下向南逃竄,於三月中旬抵達衡山,又在雲南將領趙印選、胡一清的護送下逃往衡州。
二月二十五日,清軍佔領長沙,孔有德隨即在各方向重新部署,擴大戰果。
長沙以西,由懷順王耿仲明率軍進攻常德,堵胤錫率領的馬進忠、王允才部不是清軍的對手。爲了避敵鋒芒、保存有生力量,堵胤錫率部向西轉移至九溪衛(今湖南慈利附近),七月再退往永定衛(今湖南張家界)。
長沙以南,由智順王尚可喜率領,目標是黃朝宣駐紮的攸縣。大軍壓境,何騰蛟選擇逃竄,堵胤錫選擇轉移,黃朝宣選擇了第三條道路——投降。
黃朝宣的投降並不是無條件的,確切地說,是“接受招安”。黃朝宣的一廂情願,倒搞得尚可喜雲裏霧裏:我沒說要招安你啊?
冥思苦想了一會兒,尚可喜搞明白了,原來對方是想比較體面地投降。尚可喜更不答應了:弄死你比弄死一隻螞蟻還容易,誰不知道你山匪一個,換主子比換老婆還快,誰稀罕你投降?
最後,投降的事情沒談成,黃朝宣趕緊逃往衡州,攸縣也失守了。
長沙以東,董英駐守在瀏陽,這一路輪到孔有德親自上。不過,孔有德沒有尚可喜這麼“矯情”,主動派人招撫董英。董英見大勢已去,於三月初七向清軍投降。
常德、瀏陽、攸縣先後失守,省會長沙的外圍殘餘勢力基本掃清,“三王”軍隊繼續向南進發。
四月十四日,衡州失守,何騰蛟、章曠繼續跑路,逃往永州、東安一帶,黃朝宣沒跑,直接向清軍無條件投降了。
投降之後,黃朝宣本想謀個一官半職,繼續在湖南爲虎作倀,但他在湖南的名聲實在太臭,孔有德可不想惹一身騷。
從山匪到官軍,黃朝宣四處欺壓百姓、胡作非爲。引用一句教科書上的套話:惡貫滿盈的黃朝宣,雙手沾滿了湖南人民的鮮血。
孔有德早就想除掉這顆“有奶便是娘”的“定時炸彈”,既然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殺了還能得民心,何樂而不爲?
據說,黃朝宣被清軍處死的那一天,衡州城裏“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百姓們歡天喜地,跟過大年似的。雖說黃朝宣的死印證了“善惡到頭終有報”的老話,但此情此景,着實令人心情有些沉重,不知應該拍手稱快,還是扼腕嘆息。
“三王”大軍佔領湘南重鎮衡州,殺了黃朝宣,卻沒有揮師南下擴大戰果,而是駐紮在長沙、衡州一線休整,這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從衡州到朱由榔所在的武岡,南明的軍隊只有劉承胤部。何騰蛟都打不贏“三王”,更別說小小的劉承胤了。如果“三王”乘勝南下,即使腿長鼻子靈的朱由榔開溜了,清軍也能順勢拿下永州、桂林、梧州,將永曆政權逼入西南死角。
孔有德在關鍵的時刻踩了剎車,並非懼怕不值一提的劉承胤和瞿式耜,而是這羣東北兵將遭遇一個更加強勁的敵人——南方的酷暑!
暈倒!
沒錯,中暑了是會暈倒的,甚至還會死人!特別是習慣了呵氣成霜、流淚成冰的北方人,南方夾雜着溼氣的酷暑比任何敵人都要可怕。
這種“溼熱”,中醫稱爲“瘴氣”。“瘴氣”資源極其豐富的兩廣歷來被稱爲“瘴鄉”,所以一直都是純天然的流放之地。凡是流放到這裏的人,過上一個夏天,一旦中暑就能死掉一半。(南州水土溫暑,加有瘴氣,致死者十必四五。)
對於當時的北方人而言,“談瘴色變”絕不是誇大其詞、危言聳聽。不敢冒險的孔有德跟朱由榔約定:秋高氣爽之日,便是我們相見之時!
浪跡武岡遇“屌絲”
該說說朱由榔了,不知他在武岡(奉天府)過得可好。
永曆政權“搬家”到武岡之後,“東道主”劉承胤確實挺夠意思的。朱由榔有喫有喝,還不用幹活,因爲“政事皆決於承胤矣”。對於“南混”而言,沒活幹是領導的“特殊關照”;對於朱由榔而言,沒活幹卻不是什麼好兆頭。
朱由榔駐蹕武岡,可讓劉承胤賺慘了,先從定蠻伯晉封武岡侯,五月又加升安國公。劉承胤原本就是“屌絲”一個(南京市棍),人稱“劉鐵棍”,其實就是“劉屌絲”。昔日的屌絲能混到“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地步,自然是“得志便猖狂”,儼然成了“武岡版”的鄭芝龍。
鄭芝龍手握十幾萬大軍,擁兵自重還算是名副其實。“劉屌絲”區區兩萬人,而且多半跟他一樣“屌絲”(大半南京市棍),竟然也敢跟風逞能,甚至“侈然自以功蓋古今”,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在保護外星人。
重兵在握的“地頭蛇”鄭芝龍大權獨攬,都不乏大臣抵制彈劾,更別說小小的“屌絲”劉承胤了,你以爲別人都是沒嘴沒手的軟柿子,想捏哪個捏哪個,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朱由榔駐蹕武岡之後,文臣、御史彈劾劉承胤的奏疏從沒間斷過。朱由榔聽也聽了,看也看了,但依舊束手無策,他這個皇帝要錢沒錢、要兵沒兵,能把劉承胤怎麼樣?
當然,並不是誰都拿劉承胤沒轍,只要有一支軍隊,就能把這個“屌絲”一腳踹下去。對於這一點,劉承胤還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儘管“三王”的軍隊在湖南大掃蕩,但堵胤錫、張先璧等部並沒有多大的損失,劉承胤首先要提防的就是這幫人。
張先璧率數萬人從江西撤往武岡,並上疏朱由榔,一是請求協防武岡,二是彈劾劉承胤跋扈專權。
遭文臣彈劾,劉承胤可以全當放屁,但遭到張先璧的彈劾,劉承胤不得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爲了提防張先璧進城找自己算賬,劉承胤逼迫朱由榔下詔,阻止張先璧的軍隊入城。張先璧大爲光火,索性屯兵城下,與劉承胤武裝對峙。劉承胤屢次派兵出城襲擾,都被張先璧打得滿地找牙。
內戰一觸即發,朱由榔當場就嚇傻了,趕緊派人到城外宣諭,安撫張先璧。張先璧還算是顧全大局,畢竟火炮、弓箭都不長眼,萬一傷到朱由榔,自己沒法交代。皇帝捏在人家手裏,投鼠忌器的張先璧只有妥協,改駐沅州(今湖南芷江)。
劉承胤萬萬沒有想到,剛剛送走張先璧,一個更不好惹的人竟然不請自到——自己的老上司何騰蛟。
何騰蛟跟劉承胤打了多年的交道,早就知道這個手下是十足的“刺蝟”。據說,劉承胤曾經跑到貴州黎平,脅持何騰蛟的兒子作爲人質,討要封爵和軍餉。何騰蛟迫不得已,出面幫他討得一個“定蠻伯”,方纔保住兒子的性命。在湖南的軍事部署中,何騰蛟將劉承胤安排在偏遠的武岡,不能不說是故意的,一心想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人算不如天算,何騰蛟哪裏能想到,朱由榔偏偏是有多遠逃多遠的貨,讓劉承胤撿了一個大便宜。
六月,潰逃在永州一帶的何騰蛟到武岡覲見,他對劉承胤的飛揚跋扈早有耳聞,卻沒想到竟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見到朱由榔,何騰蛟開始長篇累牘、聲淚俱下地彈劾劉承胤擁兵自重、禍國殃民,請求朱由榔移蹕桂林。今非昔比的劉承胤毫不示弱,壯着膽子跟自己的“老領導”對着幹。儘管身居高位,又有尚方寶劍在手,但在老上司的面前,劉承胤還是有些心虛。“劉屌絲”向朱由榔建議,以長沙失守爲由治何騰蛟失職之罪,奪其兵權,改任戶部尚書,專門負責搞後勤,省得他多嘴。
朱由榔“人精”一個,怎麼可能被劉承胤牽着鼻子走。從何、劉二人掐架開始,朱由榔就“一視同仁”,全都不搭理。你們愛怎麼吵就怎麼吵,關我屁事!
既然朱由榔不管,劉承胤決定親自上門,相當無恥地找何騰蛟收繳督師之印。“劉屌絲”沒臉沒皮,何騰蛟的心態倒還算平和,只是覺得面前的人實在是可笑至極。何騰蛟平心靜氣地告誡劉承胤:就你那兩下子,連湖南軍隊中最次的張先璧都對付不了,也敢張口要兵權?我倒是可以給,你敢伸手拿嗎?拿了坐得穩嗎?如果哪天被湖南這羣“刺頭”蒸了煮了,別怪我當初沒提醒你!
劉承胤一直都是在湖南混的,明白何騰蛟沒騙他。在湖南各部兵馬中,張先璧的部隊確實只能算三流,戰鬥力還不及黃朝宣的山匪。要不是手裏捏着朱由榔,劉承胤早被這支“三流部隊”給滅了。
沒有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劉承胤撒泡尿照了照,只有悻悻離開。
陽的不行,劉承胤準備玩點陰的。
何騰蛟要返回永州,劉承胤就在半道上設伏截殺,到時候報一個“爲山匪所害”。反正死無對證,人不知鬼不覺就能除去心腹大患。
劉承胤想得完美,但何騰蛟不是傻子,他太熟悉這個老部下的爲人了。爲防不測,何騰蛟暗中疏請趙印選、胡一清率五百精兵護送。結果,伏兵全被何騰蛟的衛隊一鍋端,讓“劉屌絲”喫了一個啞巴虧。
堂堂的督師在半道上遇襲,劉承胤竟然裝作不知道,但旁人不是白癡。堵胤錫得知消息,一面上疏彈劾,一面整軍準備南下收拾“劉屌絲”。
看到堵胤錫的奏疏,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劉承胤“始知惶懼”,看來是真急眼了。爲了穩住堵胤錫,劉承胤主動向朱由榔建議給他加官進爵,升任東閣大學士、賜尚方劍——等一等,讓堵胤錫手握尚方劍,劉承胤不是等着挨砍嗎?
不着急,後面還有一句:“總督江、楚軍務,駐長沙,專辦恢剿。”——這不是拿人窮開心嗎?堵胤錫駐守長沙,你讓遠道而來的清軍住哪兒?
堵胤錫怎麼駐守長沙,怎麼光復故土,劉承胤管不着,他只是想借朱由榔的口告訴堵胤錫:老老實實在湘西待着,伺機光復。有能耐拿下來——全歸你;沒能耐拿下來——繼續蹲着。
捏着老大好辦事,“劉屌絲”總算躲過一劫,但天氣逐漸轉涼,朱由榔在武岡的安穩日子,很快就要過不下去了。
“逃跑帝”再接再厲
在朱由榔看來,這個夏天實在是太短暫了,孔有德秋天的約定,在不經意間悄然而至。
八月,“三王”軍隊攻下寶慶(今湖南邵陽)後,直奔永州、武岡而來。事發突然,瞿式耜懇請朝廷移蹕桂林。其實不用瞿式耜提醒,朱由榔早就想跑了,但劉承胤不同意,他被困在武岡,沒法跑。
劉承胤捏着朱由榔,當然不肯輕易放走。但要堅守,總得給個守得住的理由吧?畢竟清軍就在眼前,想假裝看不見,顫抖的大腿早把自己出賣了。劉承胤既沒功夫,也覺得沒必要找什麼藉口,索性甩出一句話“我兵多,他決不敢來”。
不明真相的圍觀羣衆聽不下去了:“劉屌絲”,省省吧你,你不怕閃着舌頭,我們還怕笑掉大牙!
劉承胤打死不撤,朱由榔只有傻愣着乾着急。劉承胤倒是想固守老巢,派部將陳友龍出城迎敵。結果可想而知,他連張先璧都打不過,還敢找清軍PK,這不是嫌命長嗎?
陳友龍大敗而歸,孔有德率清軍在距武岡山三十里紮營,底氣不足的劉承胤決定採取第二套方案——投降。
劉承胤派人去清軍大營聯絡,並承諾以朱由榔作爲“投名狀”。口氣這麼大,孔有德有點不敢相信,懷疑這屌絲想使詐,沒有立即答應受降。其實這也不能怨人家孔有德,好處來得太容易,難免讓人懷疑是騙局。
使者回來彙報,劉承胤氣得直跳腳:見過傻的,沒見過這麼傻的!送上門來的皇帝都不要,你老孔的腦袋被門夾過?
雖然一開始就遭遇“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悲催,但劉承胤打定主意要投降,準備一條道走到黑。
爲表達自己的誠意,劉承胤先安排人嚴加看管朱由榔,謹防他開溜,接着變換髮型(剃成前禿),親自前往清軍大營與孔有德當面接洽。
前面說過,“逃跑帝”朱由榔最大的優點是腿長鼻子靈。雖然被“軟禁”,但憑藉靈敏的嗅覺,他聞出了一絲不祥的氣息。朱由榔發現,劉承胤最近有點不對勁,總是神神祕祕的,自己門口的衛兵也增加了不少。
只需要簡單的推理,朱由榔就能發現劉承胤用心險惡,自己的處境相當不妙。怎麼辦?——還能怎麼辦,跑啊!趁着劉承胤不在(跑清軍大營接洽去了),朱由榔拔腿準備開溜。
此時,劉承胤已經做了妥善的安排,朱由榔恐怕是插翅難逃。不過,跑路這種事情從來難不倒朱由榔,“逃跑帝”的江湖雅號絕非浪得虛名。朱由榔畢竟是皇上,連忽悠帶威脅,輕而易舉就“策反”了劉承胤的母親和弟弟劉承宗。在劉母的直接干預下,守門官兵搞不清楚狀況,趕緊打開城門,朱由榔一行順利逃出武岡。
孔有德的疑心,無意中讓朱由榔逃過一劫。朱由榔這小子的運氣,果然不是蓋的!
朱由榔準備逃往靖州,但跑了二十里覺得不靠譜:靖州,不還是劉承胤的地盤嗎?於是,朱由榔改變主意,走小路輾轉逃入廣西。
由於事發突然,朱由榔僥倖脫逃,大學士吳炳則帶着太子逃往城步。結果,城步已被清軍佔領,吳炳與太子被清軍截獲,押往衢州。後來吳炳絕食而亡,太子被處死。
兒子顯然是顧不上了,只要爹在,兒子要多少有多少!
朱由榔一路狂奔,在廣西總兵侯性的接應下,於十月初一逃往柳州。柳州離湖南不算太遠,朱由榔還是沒有安全感,全然不顧瞿式耜移蹕桂林的請求,準備逃往地處廣西腹地的南寧府。
十一月十五日,朱由榔抵達象州,卻遭到焦璉的部隊攔路堵截(當然是瞿式耜指使的)。南寧是沒法去了,朱由榔只有轉身回桂林,命大學士王化澄護送三宮先行前往南寧。
劉承胤投降後,清軍迅速佔領了武岡、永州、沅州等地,吏部尚書李若星、兵部左侍郎代尚書傅作霖遇害,傅上瑞、王允成、劉承宗等人歸降,何騰蛟逃往廣西興安。
湖南一役,大部分南明軍隊非降即逃,損失慘重。短短几個月,湖南全境已基本上被清軍佔領。
另外,何騰蛟還有一支“勁旅”——郝搖旗。“三王”進軍湖南後,被何騰蛟派去“迎駕”(其實是“打醬油”)的郝搖旗從郴州撤離。在桂陽與清軍短暫交火後,於七月撤往道州(今湖南道縣),又向三百里開外的桂林靠攏。
撤到別人的地盤上,打聲招呼是很必要的。
郝搖旗派人前往桂林接洽駐軍事宜,瞿式耜和於元燁(時任兩廣總督)回答得相當爽快:不同意!哪兒涼快哪兒待着去!
兵力薄弱的瞿式耜、於元燁倒不是擔心郝搖旗擁兵自重,主要是覺得這人出身不好。“流賊”雖受招安,但本性難移。
賊穿上馬甲不還是賊嗎?
郝搖旗不甘心,桂林不是挺涼快的嗎?第一次接洽不成,郝搖旗又派出一個陣容龐大的“使團”前往桂林磋商——包括沿路“收容”的通山王朱蘊釬、東安王朱盛蒗、督餉僉都御史蕭琦和司禮監太監王坤。
瞿式耜蒙了:多大點事兒啊,值得這麼興師動衆嗎?親王、大臣都來了,居然還有個死太監。規格如此之高,瞿式耜有點拉不下臉來。但是,死性不改的於元燁始終堅持頑固立場,說不同意就不同意,別說親王大臣加個死太監,就是天王老子加人妖也沒得商量!
郝搖旗怒了,第二天就帶着大軍駐紮在桂林城外,向瞿式耜、於元燁示威。眼看場面將不可收拾,蕭琦趕緊勸說瞿式耜出城安撫,避免同室操戈的悲劇。
瞿式耜也覺得事態嚴重,再這樣下去的話,喫虧的肯定是自己。由於死硬分子於元燁依然立場頑固,瞿式耜只帶着廣西巡撫魯可藻前往郝搖旗的大營。
郝搖旗盛情款待了瞿式耜,交談甚歡。次日,郝搖旗入城“回訪”,賓主雙方擯棄前嫌、握手言和。
其實,瞿式耜同意郝搖旗在桂林周邊駐軍,不過是被迫承認既成事實的權宜之計。接下來面臨的問題是:如何對待像郝搖旗這樣有“流賊”背景的軍隊?在這個問題上,瞿式耜跟何騰蛟一副德性。
郝搖旗曾經得到何騰蛟的器重,那是爲了排擠田見秀等人。但風水輪流轉,如今投靠瞿式耜,終於輪到自己受刁難、受排擠了。
瞿式耜想不出更高超的手段來排擠郝搖旗,還是何騰蛟“一條龍服務”的老套路:扣發糧餉、逼其搶糧、按律嚴懲。
郝搖旗果然中招。——廢話!三天不喫飯,餓得團團轉,他不中招誰中招!
瞿式耜不發軍餉,郝搖旗就到處搶,善於開拓創新的瞿式耜比何騰蛟多一招:暗中指使鄉民組織武裝自衛。郝搖旗怒不可遏,率軍剿滅鄉團,在桂林周邊搶得不亦樂乎。不過,瞿式耜還沒有來得及收拾郝搖旗,實現“完美收官”,“三王”的軍隊就開始向永曆政權發起“收官之役”了。
十一月,耿仲明率軍進攻全州。
全州是湖南進入廣西的門戶,一旦失守,後面的興安、桂林必然一路潰敗。情況緊急,何騰蛟在興安坐鎮指揮,急調郝搖旗部、焦璉部北上,會同鎮守全州的盧鼎部阻擊來犯的清軍。
郝搖旗的軍隊確實比較能打,於十三日痛擊耿仲明部,取得了自“三王”進軍湖南以來,南明方面的第一次大捷。捷報傳來,“逃跑帝”朱由榔也不由得感慨:“全陽奇捷,真中興戰功第一。”
何騰蛟、郝搖旗在危急時刻保住全州,原本無可奈何的朱由榔纔算是心甘情願地移蹕桂林。
永曆軍隊在北線阻擊了進犯廣西的清軍,但南線的形勢開始惡化。李成棟剿滅“嶺南三忠”後,再次揮師西向,十一月重新佔領梧州。
瞿式耜、何騰蛟對“流賊”有成見,認爲他們賊性難改。事實證明,這種“階級對立”情緒雖然總體上是錯誤的,但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至少郝搖旗有一點“賊性”沒改變——太在乎老巢的安危。
這也算是“流賊”的一種共性。陳邦彥發起第一次廣州戰役時,佟養甲一使詐,餘龍就趕緊往甘竹灘撤,生怕老巢被李成棟捅破,結果導致陳邦彥孤掌難鳴,被迫撤軍。
郝搖旗跟餘龍也是一脈相承,聽說梧州被李成棟佔領,驚出一身冷汗:老婆、孩子、家財可都還在桂林呢!如果清軍乘勝北上,這可咋整?
郝搖旗也顧不得北面有什麼耿仲明還是耿仲暗了,帶着大部隊一溜煙撤回桂林。郝搖旗的主力一撤,這仗就沒法打了?何騰蛟帶着盧鼎的部隊也跟着南撤。焦璉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扭頭一看全跑了。焦璉沒興趣搞調查分析,索性跟着領導溜之大吉,一路撤往桂林附近。
何騰蛟等人跑得不亦樂乎,最鬱悶的莫過於被焦璉安排留守的副將唐文曜和全永總兵王有臣。領導都跑路了,留我們做人牆,這他媽打的什麼仗?爺不伺候了!
唐文曜、王有臣不想當炮灰,當即與全永道馬鳴鑾合謀,於十二月十二日派人前往永州與清軍接洽投降事宜。耿仲明估計是被打昏了頭,懷疑這幫人是想使詐,以圖拖延時間,沒有答應受降。
信任感極度缺失,投降也不容易啊!
劉承胤想投降,靠出賣朱由榔(“逃跑帝”跑得太快,沒賣成)。唐文曜、王有臣想投降,抓朱由榔是甭想了,只有拿拒絕投降的全州監軍周震代替。接到周震的人頭,耿仲明總算是正式受降了。十二月十七日,清軍兵不血刃接管全州。
全州失守,何騰蛟真的感覺到麻煩大了,趕緊返回興安坐鎮指揮,調兵堵截清軍。但是,郝搖旗擔心李成棟北上威脅老巢,只派部將羅中軍率領一千騎兵前往興安協防。
一千人,塞清軍的牙縫都不夠!
永曆二年(1648年)二月,清軍從全州向桂林推進,何騰蛟眼看不敵,在胡一清的護送下臨陣脫逃。主帥擅自撤退,導致羅中軍的騎兵陷入重圍,全軍覆沒。
二月二十一日,清軍攻破桂林的北大門嚴關,桂林已經危在旦夕。緊接着,清軍進攻靈川,駐守在此的郝搖旗部遭清軍擊敗,撤回桂林。
瞿式耜想保住桂林,但能夠調動的部隊實在少得可憐,特別是實力最強的郝搖旗根本不跟瞿式耜合作。飽受瞿式耜幾個月的刁難和排擠,羅中軍的一千騎兵又因爲何騰蛟不負責任而全部戰死,再加上靈川戰敗,郝搖旗早就窩了一肚子的火。
桂林保衛戰?扯淡!
朱由榔又想跑了,看這次的形勢,恐怕不跑還真是不行。瞿式耜依然上疏勸止,反覆強調死守桂林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認爲“背城借一,勝敗未知”。朱由榔怒了:咱們就這麼點人,還說什麼“勝敗未知”,哄鬼呢?你不就是嫌我活着礙眼嗎?(卿不過欲朕死社稷耳!)
次日,相當窩火的朱由榔從桂林出逃,奔向“神往已久”的南寧府。同樣窩火的瞿式耜拒絕隨駕,帶着何騰蛟、焦璉等將領留在桂林地區,與清軍周旋。
對於清軍而言,永曆政權一夥人還是挺容易對付的。朱由榔是“逃跑帝”,丁魁楚是投機分子,何騰蛟只會添亂,瞿式耜、堵胤錫倒算得上是人才,只可惜掌握的兵力太少。
永曆建政以來,在“逃跑帝”朱由榔的率領下,南明軍在湖南、兩廣的“正面戰場”節節敗退。僅僅一年多的時間,南明就先後喪失了廣東、湖南兩省,以及廣西的梧州、全州等地,甚至貴州的黎平府也被“三王”率領的清軍攻佔。永曆政權的生存空間一步步地壓縮,朱由榔卻始終不改逃跑的初衷。
三月初十,朱由榔抵達南寧府。經歷了一路驚魂,“逃跑帝”終於可以睡一個好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