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合流
“閩系”,家徒四壁
隨着永曆政權盤踞的大西南風雲跌宕,曾經的抗清中心——浙江、福建成了“配角”,鄭成功、魯監國都被我們撂在一邊很久了。
儘管從“主角”變“配角”,但這裏不曾有一刻平靜,依舊高潮迭起、精彩紛呈。
關於“閩系”的鄭成功,先前講到他率部去潮州找郝尚久“打秋風”,逼得郝尚久向清軍投降。郝尚久這一反,鄭成功在潮州就喫不開了,於永曆四年(1650年)七月撤回福建,只留下鄭鴻逵在潮州“打游擊”。後來李定國進軍廣東,郝尚久再次反清,鄭成功又“應邀”鬥了一次地主。
鄭成功的實力不斷壯大,兵多將廣,但地盤成了瓶頸。雖然靠壟斷海外貿易攫取了大量財富,但金銀財寶不能當飯喫,沒有足夠的地盤,糧食始終是一個大問題。
去廣東打秋風越來越難,再說鬥了好幾次,地主家也沒有餘糧了,鄭成功又將目標鎖定到福建。莫非從清軍手裏搶?暫時還沒有這個必要,廈門就有兩個現成的地主——鄭彩、鄭聯。
自從鄭彩投靠魯監國後,鄭氏集團就分裂了,鄭成功佔着金門,鄭彩佔着廈門,一水相隔卻形同陌路,鄭成功早就看這塊堵在家門口的石頭不順眼了。
將郝尚久逼反的那一次,鄭成功剛從潮州撤回來,便趁鄭彩不在家,率軍襲擊廈門。鄭成功以“送糧”爲名引誘鄭聯出城,鄭聯也是老實,覺得一筆寫不出兩個鄭字,自家人應該不會算計自家人,居然就信了。鄭聯也不想想,鄭成功主動上門送糧食,除非喫飽了撐的,鄭成功有口飯喫就不錯了,怎麼可能喫撐?
鄭聯中計,被鄭成功給剁了。趕回來的鄭彩自知不敵,趕緊向魯監國求援。前面提到過,鄭彩走了麥城,魯監國求之不得,一句“清官難斷家務事”就給打發了。舟山不但不幫忙,張名振等人還痛打落水狗,報當初受鄭彩窩囊氣的一箭之仇。鄭彩無處安身,只能通過鄭芝龍的母親黃氏向鄭成功說情,總算是得以閒居廈門。
佔領廈門,收編鄭彩的部隊,鄭成功的實力更加壯大。但是,廈門地盤也不大,兵力又劇增,糧食的問題越來越麻煩。
永曆四年(1650年)十月,身價倍增的鄭成功出師潮州,繼續找郝尚久“鬥地主”。次年正月,鄭成功抵達南澳,跟鄭鴻逵“換崗”,準備“舍水就陸,以剽掠籌集軍餉”。
鄭成功尚未開始“徵糧”,有人提出了質疑。這個敢於跟領導叫板的人,便是先跟着鄭芝龍降清,再跟着李成棟反水,最後前往福建投靠鄭成功的施琅。
施琅並不贊成這次“打秋風”行動。他認爲,尚可喜、耿繼茂已經在廣東站穩了腳跟,如此出師遠征,不一定能夠達到既定戰果。更嚴重的是,大軍主力被牽制在潮州,萬一廈門遭到福建清軍偷襲怎麼辦?
考慮到鄭成功一向剛愎自用,施琅並沒有直言相諫,而是假託“做夢”,拐彎抹角地提醒鄭成功慎重考慮。
鄭成功偏偏腦筋不開竅,對着施琅就是一頓臭罵:你施琅好歹也是身經百戰(跳了好幾次槽),怎麼跟個娘們兒似的,做個夢就把你嚇尿了!你不敢打,那就趁早滾蛋!
一次失敗的談話,致使施琅被剝奪兵權,灰溜溜地跟着鄭鴻逵返回廈門。
永曆五年(1651年)三月中旬,鄭成功率部登陸,佔領大星所(今廣東平海附近),全殲清軍援兵。
雖然鄭成功初戰告捷,但施琅的擔憂正在應驗。
閏二月二十七日,福建巡撫張學聖、巡道黃澍(弘光時期著名“攪屎棍”,後來跟隨左夢庚投降)、福建右路總兵馬得功(綁了朱由崧投降的那位)趁鄭成功主力南下,派兵偷襲廈門。廈門的留守部隊本來就不多,又是倉促應戰,阮引、何德的水師很快就全線潰敗,退回金門。守城主將鄭芝莞入海逃亡,鄭成功妻子帶着兒子鄭經倉皇逃跑,在海上與鄭芝莞會合,倖免於難。三月初一,廈門失守,大學士曾櫻殉國。
張學聖等人早就對鄭成功的財富垂涎三尺,他們顯然不是來搶地盤,而是來搶財產的。根據史料記載,清軍廈門一役斬獲頗豐,包括“黃金九十餘萬,珠寶數百鎰,米粟數十萬斛,其餘將士之財帛、百姓之錢穀何可勝計”。當然,這筆鉅額財富一分也沒有上交。
後來,清廷爲了招撫鄭成功,翻出了這樁舊案,將假公濟私、中飽私囊的張學聖、馬得功、黃澍和王應元(時任福建巡按御史)等人革職查辦,大量財寶卻不知去向。
四月初一,鄭成功率主力返回廈門,清軍早已席捲金銀財寶而去。鄭成功看着這副“家徒四壁”的景象,不由得急火攻心,捶胸頓足。
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換誰誰不急?
急也沒用,強盜早跑光了,鄭成功也不敢去找清軍興師問罪,只有拿自家人出氣。於是,鄭芝莞、阮引被處斬,何德被革職,再打一百二十軍棍,只有堅持抵抗的陸兵將領藍登得以倖免。
該殺的殺了,該罰的也罰了,但此事尚未了結,因爲還有一個人沒有收拾。
誰呢?
施琅!
淚奔的施琅
在電視劇《康熙王朝》中,受康熙委派負責收復臺灣的福建總督姚啓聖巧施離間計,誘使偏聽偏信的鄭經殺掉施琅家眷,逼着施琅投降清軍。其實,這不過是出於故事情節需要而進行的“蒙太奇”處理,並不符合史實。
歷史上真實的情況是施琅早就徹底投降清軍了,此次廈門失利便是最初的導火索。
當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施琅走上這條路,應該說也是必然的。
施琅第一次出場,是隆武元年(1645年)七月跟隨黃道周北上聯絡抗清義師。當時,年輕的施琅已經初露在兵法和謀略上的天賦,向黃道周提出了“坐鎮贛州、化整爲零”的抗清策略,可惜未被“等級觀念”深重的黃道周採納。施琅雖然官卑職小,脾氣卻不小,見上司固執己見,索性挑子一撂,返回福建。
從這件陳年往事可以看出,施琅有傑出的軍事才能,但爲人相當傲慢跋扈,從來都不給領導面子。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隨着官職的晉升,施琅的這種性格弱點也越來越突出。
投奔到鄭成功麾下之後,麻煩可就大了。施琅不給領導面子,鄭成功偏偏又是一個死要面子的人。這倆人撞到一起,不出點狀況纔是怪事!
剛開始時,鄭成功與施琅相互還有點新鮮感。施琅熟諳兵法,排兵佈陣往往出其不意,再加上長相英俊(風宇魁梧),因此深得鄭成功的偏愛。
時間一長,“上下同心”的局面逐漸發生變化。施琅“侍才而倨”的性格不僅沒有任何收斂,反而是變本加厲,全然不顧及領導的感受。鄭成功本來就心胸狹隘,便總想找機會給這個“狂人”潑點冷水。
打潮州,機會終於來敲門了!
施琅在潮州忍不住,說了幾句實話,鄭成功趁機奪了他的兵權,趕回福建。清軍偷襲廈門時,失去兵權的施琅依然帶着親兵奮勇抗擊,怎麼罰也罰不到他的頭上。不該罰,那就該賞,鄭成功還是挺大方的,手一揮就賞給施琅白銀二百兩。但是,施琅想要的不是物質獎勵,而是“平反”:我在潮州說的話都應驗了,至少得官復原職吧?
鄭成功偏偏忘了這茬,接連發了幾道任命,施琅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沒找到自己的名字。直到老部隊的總兵、副將都有了新的人選,施琅依舊被撂在一邊沒人搭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施琅被“退二線”了。
施琅當然不服氣:事情辦砸鍋要被砍(鄭芝莞、阮引),說幾句真話也要靠邊站,你鄭成功還講不講道理?
情急之下,施琅提出“辭職出家”的請求,試探鄭成功。鄭成功不爲所動,在傾力“挽留”的同時,又交給施琅一項新任務:自行招募武裝,招多少人,給多大官。——你不是閒得蛋疼嗎,自己玩兒去吧!
施琅徹底淚奔了,真就剃了一個光頭,雖然不出家,但也是“紅塵修行”,帶領着自己的一些親信開始自行招募武裝,同時拒絕跟鄭成功見面。時任援剿左鎮的施琅之弟施顯也對鄭成功的做法極其不滿,跟着哥哥“組團”抵制,雙方的矛盾日益激化。
就在鄭成功、施琅“針尖對麥芒”之時,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史稱“曾德事件”。
曾德原系鄭彩的部將,爲人“淫縱多端”。隆武時期,曾德被安排到仙霞關駐防。
自從曾德到任之後,彈劾他的奏疏就從來沒有斷過,曾德也一度被解職賦閒。後來,曾德跟鄭芝龍搭上關係,得以官復原職,繼續駐防仙霞關。跟隨鄭芝龍投降後,曾德部劃歸施琅節制,後來又跟着施琅投靠鄭成功。
施琅靠邊站,曾德覺得繼續跟着這隻“死魚”混已經沒有什麼前途,便疏通關係、自降身份,投奔到鄭成功的大本營做了一名親隨。(恃鄭氏親暱,逃於鄭所。)施琅得知消息後,不禁大爲光火,立即派人將這個趨炎附勢之徒抓回來斬首。
由於曾德名聲太臭,又“背叛”主子,鄭成功不好說什麼,只是讓施琅刀下留人,從長計議(馳令勿殺)。施琅本來就受了一肚子窩囊氣,鄭成功一說情,他殺得更快(促令殺之)。
曾德伏誅,鄭成功也火了:老子的話都不聽,你小兔崽子想造反啊?
永曆四年(1650年)五月,鄭成功決定對施琅下手。二十日,鄭成功派人祕密誘捕施琅、施顯及其父親施大宣,羈押於金門島。
施琅雖然傲慢跋扈、脾氣火爆,但爲人耿直、胸懷坦蕩,最主要是喜歡讓領導難堪,給大家出氣,所以人緣不錯,深受“屁民”愛戴。
在衆多“粉絲”(有官員,也有百姓)的幫助下,施琅奇蹟般地逃脫羈押,從金門返回大陸。
關在眼皮子底下的人都能溜掉,鄭成功氣不打一處來。除了問責看守之外,餘怒未消的鄭成功還將施大宣、施顯從大牢裏拖出來給剁了。
鄭成功一刀下去,讓施大宣、施顯的人頭落地,也讓施琅徹底心灰意冷,投奔了清軍。後來的歷史證明,鄭成功逼反施琅,不僅是自毀長城,更是自掘墳墓。只是鄭成功沒有能等到施琅率清軍水師收復臺灣的那一天,自己先掛了。
“浙系”,風雲激盪
鄭成功的“閩系”波瀾起伏,魯監國的“浙系”也是風雲激盪。
經“舟山大火併”,魯監國總算擺脫鄭彩的控制,在舟山站穩了腳跟,與福建的鄭成功遙相呼應。不過,兵多將廣的鄭成功愁糧,魯監國卻苦於無兵。
魯監國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一個沉迷於聲色犬馬的“王N代”,逐漸錘鍊成了一個堅強勇猛、敢於擔當的統帥。浙江政權越來越沒落,最終在舟山搶到了一個相對穩固的基地。魯監國深知,實力是“浙系”目前最大的瓶頸。
此時,“浙系”的兵力主要分佈在三個地區:
張名振、阮進、王朝先率主力駐守舟山島;周瑞、周鶴芝各領一部駐守在溫州的三盤島;王翊、王江、馮京第的義師在寧波四明山區活動。
總的來看,“浙系”的實力已大不如前。於是,一個“雪藏”多年的動議再次出現——向倭國請兵。前面提到過,最初提出這個動議的人叫周鶴芝。
當時的倭國處於幕府統治的江戶時期,天皇不過是一個擺設。在德川幕府統治下的三十六大諸侯中,撒斯瑪是實力最強悍的一個,而他正是周鶴芝的“海外關係”。
周鶴芝當年提出赴倭國請兵,黃斌卿不同意,說自己的事情自己辦,沒必要找外人。如今黃斌卿被幹掉了,周鶴芝又將這個議題拋了出來。這一次,魯監國相當感興趣。
永曆三年(1649年)十一月,魯監國派使者前往倭國。但是,倭國的形勢已經發生變化,原先還很有興趣的撒斯瑪如今自顧不暇,最終沒有同意出兵。
隨着李成棟、金聲桓相繼反水,接着又是姜瓖的“山西大起義”,清軍四處撲火,兵力捉襟見肘。在這種情況下,多爾袞不得不調整對付東南沿海抗清勢力的策略,工作重心由剿滅轉向招撫,向東南的抗清將領許以高官厚祿,廣泛接納貪生怕死、貪婪無恥之徒。
早在永曆三年(1649年)正月,多爾袞的這一策略便得到了回報——浙江政權僉都御史嚴我公向清軍投降。多爾袞如獲至寶,當即委任嚴我公爲“欽差大臣”,輾轉活動於四明山、舟山等地“現身說法”,策反抗清武裝。
在嚴我公的“感召”下,吳凱、顧奇勳、姜君、王用升、陳龍、陳德芝、雷虎彪、楊子龍、呂一成、高樹勳、石仲芳、田得坤、沈乘龍、胡茂芳、陸鳴時等大小官吏紛紛投降。
投降官員的名單一拉一大串,把多爾袞氣得直跺腳。——氣啥?投降的人多不是好事嗎?
這個還真不一定,得看是什麼樣的人投降。
嚴我公策反的基本上都是“浙系”裏的“三無人員”——無能、無兵、無權。簡而言之,純屬“混混”。更可氣的是,這羣混混官階還不低,按照清軍“原職委任”的許諾,浙江根本就沒法安排,還得佔用其他省份的名額。
這哪裏是招撫,簡直就是在幫魯監國減負!
多爾袞的招撫以鬧劇而收場,四明山、舟山依舊巋然不動,但“浙系”內部卻出現了一些不和諧的音符。
麻煩首先出現在溫州的三盤島。永曆四年(1650年),共同駐守於此的周瑞、周鶴芝爲一些瑣事互相掐了起來,魯監國趕緊派一個叫吳明中的人前去調停。兩支軍隊互不隸屬,低頭不見抬頭見,有點小矛盾實屬正常,老大派人來勸架,這事兒也就算是了了。
但是,問題偏偏就出現在這個勸架的人身上。吳明中的真實身份,是清軍派到舟山的臥底!
吳明中一到三盤島,便伺機大肆挑撥、煽風點火,讓周瑞、周鶴芝一夜之間勢同水火。
周瑞、周鶴芝還算是顧全大局,當然主要是因爲兩人實力相當,誰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大規模的衝突並沒有發生。
不敢訴諸武力,和談抹不開面子,調停人又是唯恐天下不亂,三盤島頓時亂做一團,難以了局。
這麼空耗下去也不是辦法,周瑞索性率軍南下投奔鄭彩,後來歸附了鄭成功。周鶴芝也不示弱,率軍北上舟山歸附阮進。兩人十分“默契”地遠離是非之地,三盤島瞬間成了空城。
三盤雖然稀裏糊塗撤守,但武將之爭總算是有了一個了結。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舟山正在醞釀一場更大的風波。
三盤島屬於駐外基地,出點狀況還無傷大局,舟山一旦出事,麻煩可能就大了。舟山是“浙系”的大本營,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出現難以控制的局面。令人更加揪心的是,這場風波的當事人,是“浙系”的兩大權臣——張名振、王朝先。
如果按照先前“舟山大火併”與《水滸傳》人物的對應關係,就是“智多星”吳用跟“豹子頭”林沖掐起來了。
王朝先原以爲,自己憑藉協助“火併”之功,應該能得到魯監國的重用,但事與願違,王朝先恐怕要失望了。
在魯監國看來,“叛徒”終究是“叛徒”,只要籌碼到位,必然逮誰咬誰,因此不可重用。
可“王叛徒”畢竟是“功臣”,魯監國也沒把他怎麼樣,該做官做官,該帶兵帶兵,但坐冷板凳是必須的。
魯監國如此“無情無義”,王朝先不禁怒火中燒:既然跟誰混都是坐冷板凳,何必當初背個罵名!
事已至此,世上也沒有後悔藥。王朝先不甘心,就拿深得魯監國信任的張名振出氣。問題是,王朝先這隻小胳膊,怎麼才能掰得過張名振這隻大腿呢?
無數事實證明:只要U盤在手,螞蟻也能朝大象張口!
張名振有一個隱私,捏在王朝先的手裏——他是“舟山大火併”的真正主謀!
雖然黃斌卿被張名振、阮進、王朝先幾個人合謀弄死了,但除了極少數鐵桿親信以外,很多部將都被“浙系”收編。爲了穩定舟山局勢,張名振將整個密謀過程祕而不宣,編造輿論掩人耳目。
如今,王朝先叫嚷着“發微博”,想給張名振難堪。張名振真急眼了:個人安危事小,黃斌卿的舊部一旦知道真相,舟山必然大亂!
保守祕密最好的辦法,就是殺人滅口。與阮進商議後,張名振決定先發制人,讓王朝先徹底閉嘴。
永曆五年(1651年)二月,張名振、阮進成功暗殺了王朝先,但事態並未就此得到控制。在王朝先若明若暗的“炒作”下,當初“大火併”的內幕已在舟山傳得滿城風雨。爲了平息事態,張名振繼續在輿論上做文章,將“撲朔迷離”的黃斌卿之死一股腦地推給了王朝先,一口咬定是他“擅殺斌卿,忘誼不赦”。
“罪魁禍首”死無對證,知情人又是“僞證”的始作俑者,整個內幕被掩蓋得天衣無縫。王朝先手下的親信卻不是喫素的,張濟明、呂廷紀兩個鐵桿親信就持懷疑態度。但是,張濟明、呂廷紀並不清楚核心內幕,又鬥不過張名振和阮進。爲了防備對方“斬草除根”,兩人索性逃出舟山,向駐守寧波的清軍總兵張傑投降。
兩人叛逃,問題還不算大,反正他們繼續留在舟山,恐怕也活不長。但是,這倆叛徒偏偏是王朝先的心腹將領,對“浙系”在舟山的軍事部署瞭如指掌。爲了表示投降的誠意,張濟明、呂廷紀不僅將舟山佈防情況向清軍和盤托出,還主動提出爲清軍剿滅舟山提供嚮導。
——叛徒的無恥,是從來沒有底線的!
張濟明、呂廷紀的歸降對於清軍而言,無異於“瞌睡遇到枕頭”,因爲他們早就想對舟山動手了!
早在永曆四年(1650年)九月,清軍便開始清剿四明山,爲進攻舟山掃除後顧之憂。活動在四明山的都是義師,充其量算“民團”,並不是正規軍的對手。靠着鑽山溝勉強支撐了幾個月之後,義師逐漸被逼入絕境。馮京第被俘遇害,王翊於次年初逃往舟山找王朝先,準備趁清軍後方空虛,進取杭州。
王翊抵達舟山時,王朝先已被暗殺,殘餘勢力正在遭到張名振的清算。大家都這麼忙,誰有功夫打杭州?
救兵搬不來,王翊只得返回四明山,七月被清軍俘獲,八月十二日在定海就義,“浙系”在大陸的唯一基地被摧毀。
四明山的抗清武裝被清剿後,浙閩總督陳錦開始謀劃舟山戰役。
經請示清廷,參與舟山戰役的部隊包括平南將軍固山額真金礪、固山額真劉之源、浙江提督田雄、定海總兵張傑等部,另外還有金衢總兵馬進寶、吳淞水師總兵王燝分別從南、北兩面率水師參與會剿。
永曆五年(1651年)八月中旬,除負責南北夾擊的馬進寶、王燝外,各陸路兵馬已在定海集結,一場大戰即將爆發!
山雨欲來風滿樓,內訌餘波未盡的舟山,能撐住嗎?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魯監國、張名振也在抓緊排兵佈陣、抵抗強敵。
基於舟山的地理環境和對敵情的分析判斷,魯監國作出了“正面阻擊、運動殲敵”的作戰部署。
——定海至舟山的海面由阮進率舟師負責正面阻擊;
——劉世勳、張名揚、馬泰率三營陸兵防守舟山島,作爲阮進舟師的岸防支援;
——魯監國、張名振、張煌言分別率主力水師運動到舟師附近海面,伺機殲敵,攪亂敵軍的進攻節奏。
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率主力避敵鋒芒,在敵人的側翼和後方開展“運動戰”、“襲擾戰”,可以說是比較高明的。
這個作戰部署的成功與否,取決於很關鍵的一環——正面的阮進能否頂得住?——這還真不好說,畢竟水師主力都被魯監國、張名振、張煌言帶去“打游擊”去了。
除此之外,魯監國還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作爲舟山的最高領導者,他親率主力出去“打游擊”,這個作戰部署一般人是不知情的。
這樣一來,問題就出現了:“屁民”們是相信魯監國率軍偷襲敵人後方,還是會相信魯監國、張名振、張煌言等高層率先逃跑的謠言?——一般情況下,後者在坊間的“可信度”更高!
阮進阻擊可能有困難,軍心穩定或許有風險,但魯監國、張名振都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
八月二十一日,清軍在濃霧的掩護下揮師渡海,舟山戰役正式爆發。
這場歷時十來天的戰役,證實了我們先前的擔憂並非多餘,“浙系”軍隊在兩個關鍵之處都掉了鏈子。
首先掉鏈子的是阮進。與清軍正面相遇後,阮進率水師進行了相當頑強的阻擊。南明軍的單船火力較強,但主力水師都出去“打游擊”了,阮進的兵力總體上處於明顯劣勢。
爲了爭取戰場的主動權,阮進採取“擒賊先擒王”的戰術,指揮旗艦跟清軍主將金礪的旗艦進行一對一的PK。
清軍的水師尚在草創時期,戰船火力配備遠遠不如南明水師,這似乎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對決。但是,阮進的運氣實在是背到家了,一團火球射出去,被對方戰船的桅杆彈了回來,把自己的戰船給點着了。受傷跳海的阮進被清軍擒獲,由於傷勢過重,於次日殉國。
主將遭遇意外,葬送了正面阻敵的水師,清軍乘勝登岸,與三營陸兵激戰。
由於魯監國等高層“不知去向”,舟山島上的軍民人心惶惶。儘管三營統帥奮起抗敵,但缺乏統一的調度指揮,又沒有後援與縱深,漸漸陷入絕境。
九月初一,張名揚麾下總兵金允彥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出城投降,舟山的形勢更加危急。次日,清軍衝破防線,佔領舟山。
就在舟山守軍奮起阻擊強敵時,魯監國、張名振、張煌言的主力水師相繼阻擊了馬進寶、王燝的援軍。但是,由於主戰場舟山戰況不妙,這兩次成功的打援並不能改變戰局的走勢。
得知舟山告急,魯監國等人率軍火速回援,結果上演了一場電影裏的情節——人死光了,警察纔到。
舟山已經失守,魯監國、張名振、張煌言只得撤退,南下至溫州的三盤島。這裏曾經是周瑞、周鶴芝的基地,但自從二人掐架離開之後便成了荒島。雖然“有房可居,有險可恃”,卻無糧可喫。
喫飯是第一要務,張名振趕緊率軍出去“徵糧”。浙閩總督陳錦窮追不捨,命馬進寶伺機進攻三盤,魯監國、張名振、張煌言被迫繼續南下。
魯監國等抵達浙、閩交界的沙埕,陳錦又命福建清軍在閩安一帶圍堵,與浙江的馬進寶形成南北夾擊,意圖斬草除根。
無處安身的魯監國、張名振、張煌言權衡再三,極不情願地做出了一個萬般無奈的決定——前往廈門,投靠鄭成功。
爲什麼說這是一個無奈的決定呢?
其一,“浙系”、“閩系”恩怨甚多,鄭成功是否會“相逢一笑泯恩仇”?不一定!
其二,鄭成功如今遙奉永曆正朔,魯監國想寄人籬下,身份問題如何處理?不知道!
在一切尚不明朗的情況下,魯監國、張名振、張煌言啓程前往海壇島,進入鄭成功的勢力範圍。——“前景難料”總比“當場斃命”好得多吧!
永曆五年(1651年)二月,寄居在海壇島的魯監國等到了一個好消息:鄭成功同意魯監國等人到廈門安頓。
看來,一向自私自利的鄭成功這次還是挺夠意思的。但直覺告訴我們,無利不起早,有利不睡覺,靠做生意起家的鄭成功不可能做“活雷鋒”。
鄭成功收留魯監國是有條件的。什麼條件?不多,只有一條:退位!
——地盤都敗光了,你監誰的國?
當然,這種趁人之危的條件不大好開口,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面子上抹不開。很多時候,行動能夠代替語言,而且產生的效果會更好。
鄭成功先是以隆武帝所授“宗人府宗正”的身份接待魯監國,又將魯監國安置在金門,接着“禮儀漸疏”,實際上是按親王的待遇進行安排。
魯監國是聰明人,知道鄭成功整這一出是什麼意思。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自己確實也沒了做監國的資本。
三月,魯監國正式宣佈退位,還就藩王,遙奉永曆正朔。
鄭成功收留魯監國也是有目的的。同樣只有一個:壯大實力!
——自己送上門來的大餐,不喫白不喫。
“浙系”軍隊在廈門、金門落腳後,魯王、張名振、張煌言的打算是“暫住”,準備重振旗鼓、東山再起,並計劃在次年三月收復舟山。
但是,鄭成功不希望讓送到嘴邊的鴨子飛走,他不僅反對“浙系”的“還鄉計劃”,還套用何騰蛟“溶賊、限賊”的招術,玩起了“溶浙、限浙”的把戲,大肆籠絡“浙系”人馬,給他們發“綠卡”,收爲己用。
自此,恩怨未了、關係微妙的“浙系”、“閩系”開始艱難曲折的“合流”。
一爲擴地,二爲搶糧
東南沿海兩大抗清勢力“合流”之後,鄭成功對福建採取了一次聲勢浩大的軍事行動,目的其實比較單純:一爲擴地,二爲搶糧。
永曆六年(1652年)正月初,鄭成功率軍進攻海澄,清軍守將赫文興、海澄知縣甘體垣投降。
初戰告捷,鄭成功並不打算“見好就收”,海澄不過是“開胃菜”,他真正的“大餐”是漳州。
十日,鄭成功分兵切斷泉州與漳州的聯絡,並於十二日佔領平和,掃清了漳州外圍的威脅。
二月初二,鄭軍進抵漳州城下開始進攻,清軍總兵王邦俊負城頑抗。鄭軍陸戰能力有限,一時啃不下來。
硬啃啃不動,開動腦筋繼續啃。鄭成功的“妙計”是挖地道,準備一直挖到城牆根下,再把火藥填塞到坑道,震塌城牆,蜂擁而入。這個戰術顯然比“戰神”李定國打肇慶時的“地道戰術”要高明,城內守軍只能乾瞪眼。
挖溝阻攔?人家根本就不想挖到城裏去!
三月初七,工程順利完工,鄭成功下令點火。
一陣轟隆聲之後……
城牆完好無損!
觀衆囧了,鄭成功更囧:什麼情況?
火藥當量不夠?——不可能,地面炸出老大一個坑。
快看!這坑怎麼在城牆外面?
不用調查了,“施工隊”的數學顯然是體育老師教的,居然把距離給量錯了,地道離城牆還有好幾十米!
爆破計劃意外失敗,剩下的火藥又不夠重新爆破,鄭成功只好改用“鐵桶戰術”。這一招靠的是人多勢衆,技術含量明顯低得多,應該不至於再犯低級錯誤。
漳州告急,剛喘了口氣的浙閩總督陳錦又忙活開來,親率浙江、福建的清軍馳援。三月十三日,陳錦援軍與鄭軍遭遇,結果被揍得七葷八素,陳錦只得退到同安城外。五月,陳錦又調馬進寶前來增援,壯大聲勢。
馬進寶援兵飛馳而來,鄭成功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決定——打開缺口,放他入城!諸將傻眼了:您老人家被震短路了?還嫌漳州這塊骨頭不夠硬?
鄭成功莞爾一笑,一語道破天機:“城內人多,糧必乏,外調既遲,內勢窘促,破之必矣。”
馬進寶的援軍進入漳州城後,一下子多了幾千張嘴,是嘴就得喫飯,漳州的糧食本來就不多,這下子消耗得更快。
這就是水平!
援軍入城後,鄭成功收緊“鐵桶”,糧食運不進來,馬進寶、王邦俊也打不出去,只能這麼幹耗着。
沒過多久,軍隊、百姓全部斷炊,能喫的、不能喫的全喫了個遍,然後“順理成章”地開始喫人。“城中人自相食,百姓十死其八,兵馬盡皆枵腹”,“屍骨山積,穢聞數里”,其狀慘不忍睹。
悲劇往往也伴隨着喜劇,最具黑色幽默的一幕,發生在漳州城外的陳錦身上。陳錦感到,憑藉一己之力已經不足以破解漳州的危局。因此,他一面向清廷請援,一面上躥下跳乾着急。趙本山的小品《策劃》有一句臺詞說:“人一上火,就容易缺心眼兒”,此時陳錦最適合對號入座。
別人缺心眼,大不了折點財、喫點虧,陳錦缺心眼,直接送了命。
——心急火燎的陳錦動輒打罵下人,於七月初七(真會選日子!)被忍無可忍的家奴合謀暗殺。
陳錦意外地掛了,局勢並沒有任何改變。鄭軍聞着人肉的香味和死屍的腐臭繼續圍困着漳州,金礪率領的援軍則日夜兼程趕往福建。
九月十九日,金礪大軍抵達泉州,會同福建提督楊名高前往漳州救援。
鄭成功自知不敵,將圍城的兵力收縮到漳州城南高地固守。十月初三,金礪率部發起總攻,鄭軍潰敗,退守海澄,先前佔領的南靖、漳浦、平和、詔安等地再次淪陷。
永曆七年(1653年)二月,鄭成功返回廈門。金礪並不打算就此罷休,而是積極準備進攻海澄、廈門,想趁勢給鄭成功來個“一鍋端”。
五月初一,鄭成功親自到海澄督戰。初四,金礪率大軍前來,雙方在海澄展開激戰。在這場攻防戰中,大量配備的火銃、火炮成爲雙方的主力武器,戰鬥很快進入白熱化,這也是史上第一次熱兵器的大規模對決。
初七,火器水平偏弱的清軍遭遇慘敗,金礪退回漳州,不久後被召回北京。鄭成功損失也不小,不敢貿然擴大戰果,雙方在海澄、廈門一帶形成僵持。
會師長江!
鄭成功在漳州失利返回廈門時,張名振向他提出了一個相當具有誘惑力的動議:趁清軍在南京佈防空虛,率水師北上直入長江,“搗其心腹”。
提方案容易,誰來實施?
張名振認爲,以“浙系”水師的實力,幹這一票沒問題!
“浙系”經舟山慘敗,一路南下有不少對前途失去信心的人離開,到了廈門又被鄭成功攪和一陣,但主力部隊損失不大,精華尚存。
張名振需要的,不過是鄭成功借些戰船,給些糧食,補充些彈藥,僅此而已。鄭成功兵敗漳州,正愁找不到機會報仇。張名振的動議,鄭成功認爲比較靠譜,欣然應允,給予鼎力支持。
永曆七年(1653年)八月,張名振、張煌言率戰船五百餘艘、兵士近萬人從廈門出發,前往位於長江入海口的崇明島。清軍在崇明的守軍還是比較強悍的,考慮到“浙系”陸戰能力有限,張名振對崇明採取“圍而不打”的策略,將部隊分散到崇明附近的沙洲“築圩耕種”,發展農業生產,爲下一步沿長江進軍建立一個比較穩固的前沿基地。
張名振北上長江口,無意中與一個更加具有誘惑力的宏偉計劃不謀而合。
這個宏偉計劃的最初動議者,便是前明舊臣、弘光元老、東林黨巨頭錢謙益。怎麼可能?弘光朝廷覆滅後,錢謙益不是投降清軍了嗎?——誰說投降之後不能反水?人家老錢是在“曲線救國”!
投降之後,錢謙益一度入獄,夫人柳如是(曾經跟“憤青”陳子龍交好的秦淮名妓)四處奔走,纔將他撈了出來。從隆武到永曆初期,錢謙益對南明抗清的形勢並不看好,認爲烏煙瘴氣的小朝廷根本沒什麼指望。
“戰神”李定國“三戰三捷”,讓錢謙益等前明舊臣看到了“復國”的曙光。當時,江南有不少人想跟李定國聯絡,錢謙益也不例外。不過,一般人聯絡是爲了“投靠”,錢謙益卻是爲了一個相當宏偉的計劃——抗清武裝大“合流”!
隨着清軍在福建、湖南、兩廣等戰場陷入僵持,錢謙益認爲,集結所有力量,形成抗清大“合流”的時候到了!
問題在於,南明的抗清勢力派系衆多,大大小小有好幾個:
——西南有“大西系”,前身是大西軍,名義上尊奉永曆朝廷,事實上是孫可望說了算。其中,“戰神”李定國還被逼得單幹,在兩廣開闢新戰場。這股力量戰鬥力驚人,可與清軍一決雌雄。
——川東鄂西地區有“大順系”,號稱“夔東十三家”,成分複雜,以大順軍殘部和前“搖黃軍”殘部爲主,接受永曆朝廷的冊封。其中,李來亨率領的忠貞營舊部,還有郝搖旗的部隊,曾經都是永曆軍隊中的勁旅。
——東南沿海有“浙系”和“閩系”,名義上遙奉永曆正朔,以水戰見長,特別是鄭成功部,擁有當時全國最強悍的水師。
——“地方系”,即遍佈全國各地的義師,力量不均衡,成分更加複雜,唯一的共識是抗清,充其量可作爲“民兵”使用。
如此複雜的局面,想“合流”,談何容易!
看似不靠譜,錢謙益卻敏銳地發現了一個天然的契機——“長江大會師”!
我們先沿着長江看一下各方的態勢:
三峽以上——基本上由孫可望控制,清軍李國英部盤踞在嘉陵江上游的保寧(吳三桂、李國翰主要在陝西漢中駐防);
三峽——“夔東十三家”;
江漢地區——清軍,目前是洪承疇率領的少數漢軍。永曆八年(1654年)四月後,屯齊率領的尼堪殘部從湖南撤至武昌。經歷衡州慘敗,又在湖南與孫可望糾纏了一段時間,屯齊清軍損失慘重,主要任務是待命回京休整;
安徽沿岸——處於半真空狀態,清軍基本不設防;
南京以下——清軍以岸防爲主,防備東南沿海水師入江;
海上——鄭成功、魯王水師的天下。
可以發現,長江就是一條紐帶,將實力最強的南明武裝聯繫到了一起。如果能在長江一線形成“合流”,抗清形勢必將翻開新的篇章。
按照“合流”計劃,孫可望在江之頭,鄭成功、魯王在江之尾,抗清武裝便可能從各自的“一根筋”,變成大家一起“兩頭堵”,一舉拿下南京、安慶、九江、武昌等沿江重地,依靠“戰神”李定國的部隊,對江南的清軍“關門打狗”,奪取半壁江山,再圖北上恢復。
永曆七年(1653年)七月,奉錢謙益之命前往西南聯絡的姚志卓抵達貴陽,面見了孫可望,後又到安龍覲見朱由榔。錢謙益“長江大會師”的宏偉計劃,得到了朱由榔、孫可望的支持,他們都認爲這個“合流”計劃相當靠譜。
錢謙益利用劉孔昭(弘光覆滅後投到魯王麾下)的關係,聯絡上了張名振、張煌言。二張對這個計劃更是喜出望外: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咱早就未卜先知,在長江口蹲着了。
張名振還給錢謙益喫了一顆定心丸:江浙一帶糧食多,鄭成功肯定會支持這個作戰計劃!——看來,鄭成功早已餓綠了眼,地球人都知道!
兩頭都有了回應,錢謙益、柳如是夫婦率領其他江南抗清義士也積極行動起來,散盡家資招募江南、江西抗清義師,接應從兩端進攻的正規軍。
可以斷定,這將是南明政權“翻盤”的最後時機!
永曆八年(1654年)正月,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搶先採取行動,率舟師第一次進入長江。
“浙系”水師的實力不是蓋的,一舉衝破清軍多道江防要塞,包括南通狼山—常熟福山、江陰—靖江、常州孟河—泰興楊舍、揚州三江—鎮江圌山等四道岸防封鎖線,於二十一日抵達瓜州。
在瓜州地區,張名振等人率五百多名兵登岸,繳獲清軍的江防大炮,並在金山寺遙拜地處南京紫金山的明孝陵。
下游開打了,長江上游卻靜寂無聲。
張名振、張煌言沒有等到孫可望開始動作的消息,卻等來了清江南江西總督馬國柱派出的援軍,張名振不想打草驚蛇,率部撤退。
回到崇明,張名振百思不得其解:老錢不是說聯絡好了嗎?“合唱”怎麼成了“獨唱”?
轉念一想,張名振覺得是自己太着急了。崇明到南京不過幾百里水路,孫可望卻要走幾千裏,還要一路攻城略地。人家又不是空軍,哪有這麼快!
估摸着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張名振於三月底率六百餘艘戰船再次進入長江。
四月初七,“浙系”水師抵達儀真。可是,長江上游還是沒有消息,馬國柱又開始調遣軍隊圍剿,張名振繼續選擇撤退。
張名振有點不甘心,如今物價飛漲,出來一趟不容易,總不能空着手回去吧?上次白跑一趟,好歹繳獲幾門大炮,又在金山寺遙拜了一下,這次說什麼也要有些斬獲。
但是,清軍堅決不能再打了。萬一揍得太狠,引起清廷的警覺,再派大軍南下佈防,“長江大會師”的計劃可就麻煩了。
張名振也是損,軍隊不能打,就勒索路過的鹽商。可做大生意都“刷卡”(當時叫銀票),身上沒帶多少現錢。張名振不甘心,索性放把火燒了六百多條商船,然後打道回府。(索鹽商金,弗與,焚六百艘而去。)
張名振本來想在五月三入長江的,但出了一點麻煩——跟鄭成功一樣,餓!
雖然“浙系”軍隊已在崇明開荒種地,但作物生長需要時間,總有青黃不接的時候。迫不得已,張名振只得親自率船隊去溫州買米。鄭成功是連買帶搶,看來張名振還是要厚道一點。
出來一趟不容易,張名振順道去舟山騷擾了一下,又索性走得更遠一點,到廈門跟鄭成功敘敘舊。說“敘舊”是假,“化緣”纔是真。大家都這麼忙,誰有工夫扯閒篇!
張名振將自己兩入長江的經歷添油加醋地吹噓了一番,正爲糧食發愁的鄭成功心動了,眼都沒眨一下,就調陳輝率五千水兵、一萬陸兵跟張名振北上。
老鄭可是從來沒有這麼大方過!
得到鄭成功的增援,張名振膽識愈壯。考慮到孫可望順江南下需要時間,張名振只能耐住性子在崇明島耗時間。等到九月份有點手癢,張名振朝上海捅了一下子,嚇得上海知縣趕緊求援。江寧巡撫周國佐率軍火速增援,方纔穩住上海局勢。
眼看到了年底,張名振不想再等了,帶着四百多艘戰船第三次進入長江,於十二月十八日進抵南京遠郊的燕子磯。清軍大爲震恐,驚呼“咫尺江寧,勢甚披猖”,馬國柱帶着提督管效忠指揮南京清軍“奮勇截殺”,咬牙堅持。由於長江上游一直沒有動靜,張名振獨木難支,萬不得已之下退出長江。
張名振三進長江卻無果而終,遭到“浙系”、“閩系”官員的諸多責難,認爲這種勞而無功的行動實屬敗家。張名振百口莫辯、心情極度抑鬱,只有埋頭固守於崇明島。
從年頭到年尾,張名振按照錢謙益“長江大會師”的宏偉計劃,三次揮師進入長江。但是,孫可望這一年來一直按兵不動,直接導致會師計劃破產。
出現這樣的狀況,不禁令人心生疑竇,孫可望到底在搞什麼飛機?
“衰神”之水過三秋
實際上,咱們似乎冤枉孫可望了。
早在這年正月,孫可望便重新啓用被解除兵權的“衰神”劉文秀,委任其爲“大招討,都督諸軍,出師東伐”。
但是,劉文秀的態度相當堅決——不幹!
理由也很簡單,他覺得自己是個敗軍之將,恐怕難以勝任。(文秀見可望言己下劣,恐不勝。)
推託之辭,明顯是哄鬼,確切地說是哄孫可望。
孫可望“不識逗”,偏要劉文秀出來幹活。(可望強起之)劉文秀不好違拗,於是“抓緊時間慢慢走”,磨蹭到四月份才從昆明來到貴陽。
抵達貴陽後,劉文秀又百般拖延出師時間,直到七月份才經不住孫可望的催促,極不情願地向湖南方向運動。走到貴州邊境的天柱,劉文秀又停下了,一直到張名振第三次退出長江,劉文秀還在天柱待着,並未前進一步。
劉文秀爲什麼這麼幹?似乎只有一種解釋,他是故意讓孫可望難堪,報自己兵權被剝奪之仇!其實,事情遠遠沒有這麼簡單。劉文秀磨磨嘰嘰的背後,隱藏着一個驚天的祕密。——孫可望想謀朝篡位!
孫可望迎立朱由榔之後,一直小動作不斷,甚至妄想取而代之,這件事情前面也提到過一些尚處於萌芽階段的跡象,具體過程後面還會詳細說。
此時的永曆政權,正在進行一場“篡權”與“反篡權”的鬥爭,貴陽、安龍兩地暗流湧動、風雲詭譎,什麼意外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在這種情況下,孫可望重新啓用劉文秀,又派他率軍東征,不能不引起劉文秀的高度警覺。劉文秀斷定,以孫可望的一貫品行和處事風格,一定是想把自己像李定國一樣擠兌走,爲實施“篡逆”陰謀鋪平道路。基於這個判斷,劉文秀決定留在貴州觀望,時刻提防着孫可望行不軌之事。
如此看來,永曆政權在“長江大會師”計劃中掉鏈子,野心勃勃的孫可望確實要負主要責任,咱們還真沒冤枉他!
永曆九年(1655年)初,貴州的形勢趨於緩和,劉文秀這才放了心。在孫可望的一再催促下,劉文秀統領盧明臣、馮雙禮等部六萬餘人進入湖南境內。
長江上游終於有了動靜,但早已時過境遷、水過三秋,清軍在江南的部署發生了本質上的變化。
永曆七年(1653年)十一月,洪承疇被委任爲湖廣、廣東、廣西、雲南、貴州五省經略大學士。洪承疇摸清了五省的態勢後,屢次向北京上疏,要求清廷務必加強五省防務,防止西南、東南的抗清勢力連成一體。
清廷的反應倒是挺快,於十二月便任命固山額真陳泰爲寧南靖寇大將軍,與固山額真藍拜、濟席哈、護軍統領蘇克薩哈率八旗兵前往湖北、湖南鎮守。
但是,軍隊集結需要時間,張名振都在長江三進三出了,這支大軍還沒有到。
永曆八年(1654年)四月,洪承疇率漢軍從武昌進入湖南,加強嶽州、長沙、寶慶的防務,屯齊部被輪換到武昌,待命回京。
屯齊回京後,清廷派出的大軍啓程南下,於永曆九年(1655年)初抵達湖南,跟率軍入湘的劉文秀撞個正着。
四月,劉文秀大軍在辰州集結,準備收復常德。劉文秀的部署是盧明臣部順沅江而下,大軍主力則走陸路,夾擊常德。
古語說“天賜不取,必受其咎”,對劉文秀大軍而言,實在是相當精闢。錯過“長江大會師”的最佳時機後,老天都在幫倒忙!
“衰神”劉文秀的大軍一動,老天爺也動了。
連日暴雨!
下雨,跟打仗有什麼關係?
關係太大了!
別忘了,盧明臣走的是水路,劉文秀、馮雙禮走的是陸路。暴雨下個不停,河水猛漲、山洪肆虐。於是,順江而下的盧明臣跑得飛快,翻山越嶺的劉文秀、馮雙禮可就慘了。
這樣一來,原定的會合時間被徹底打亂。
四月十七日,盧明臣佔領桃源。在這裏等了一個多月,也沒有接到劉文秀的消息。盧明臣擔心貽誤戰機,索性孤軍冒進,於五月二十三日進抵常德城下。
此前,陳泰已經做了周密的部署,從衡州等地抽調軍隊回援省會長沙,五月初又調駐防荊州的八旗兵進入常德。清軍的這些新動向,正在頂風冒雨跟老天爺做鬥爭的劉文秀並不知情。
盧明臣的孤軍抵達常德後,便遭到清軍的迎頭痛擊。雙方激戰一整夜,南明軍幾乎全軍覆沒,主將盧明臣陣亡,清軍乘勝向前推進,佔領辰州。
仗打成這副鳥樣,劉文秀也只能率大軍灰溜溜地撤回貴州。孫可望氣得火冒三丈:你劉文秀是故意的還是倒黴催的,怎麼老打敗仗?
“衰神”劉文秀再次被剝奪兵權,回昆明繼續過養花弄鳥的日子。
常德失利,孫可望不由得驚若寒蟬,擔心清軍乘勝殺入貴州,趕緊進行佈防。幸運的是,陳泰不久後病死,清軍似乎也沒有向西進取的意圖。原來,陳泰、藍拜等人接到的命令是“擇湖南、湖北扼要之處駐劄”,並沒有說讓他們進剿西南。另外,洪承疇也不希望把事情搞大,畢竟清軍在湖廣並沒有完全站穩腳跟。
清軍沒興趣進剿,孫可望也沒能力惹事,雙方在湘西轉入相對平靜的對峙狀態。但是,永曆政權的內部,這些年來一直很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