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國策
錯覺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有很多革命鬥爭的失敗,很多時候就是因爲不能團結真正的朋友,以攻擊真正的敵人。
對於新生的弘光政權而言,孰敵孰友的問題顯得尤爲迫切。撇開四川的“土皇帝”張獻忠不談,儘管弘光朝廷希望偏安一隅,坐山觀虎鬥,但大順、大清正在北方打得不可開交,它們可以一起做弘光的敵人,卻不可能三家其樂融融地做朋友,南京政權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南京政權有太多的理由將李自成看做死敵:
——李自成率領的“流賊”害死了先帝崇禎,大明二百多年的輝煌毀在這個陝西農民的手裏。
——農民軍對明朝官紳仇恨頗深,大肆拷掠已經投降的前明官員。
——李自成佔據黃河流域,又四處亂竄,直接對江南構成軍事威脅。
——大順軍的口號是“三年免徵”,大肆宣揚“無政府主義”,嚴重擾亂封建社會秩序。
如此看來,南京政權不可能與李自成“相逢一笑泯恩仇”,問題一下子變得簡單起來,弘光朝廷唯一需要決策的是將清政權看做敵人,還是朋友?
在這個問題上,南京政權的兩大實權人物——馬士英、史可法可謂不謀而合,他們的一致主張是“聯虜平寇”。
確切地說,馬士英、史可法的策略,出自他們對時局的錯覺。
崇禎十七年(1644年)四月二十二日,山海關大戰以大順軍的全面潰敗而告終,李自成撤回北京,於二十九日倉促登基後向西逃竄。
從李自成攻陷北京算起,四十天後再次易主,着實令圍觀者大跌眼鏡,摸不着頭腦。
在這個重大的變故中,前明總兵吳三桂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如果不是他陣前倒戈,清軍是不可能如此順利入關並佔領北京的。
這個反覆無常的總兵,給情報不明的南京造成了一種錯覺,馬士英、史可法都認爲,吳三桂這麼做是“義舉”,他想借助清兵的力量光復大明王朝。
既然如此,南京政權當然應該緊跟“吳義士”的步伐!五月二十七日,馬士英上疏,提議儘快聯絡吳三桂。次日,弘光朝廷加封吳三桂爲“薊國公”——這已經是僅次於親王的爵位了。
南京的朝廷還不知道,吳三桂已經被清政權冊封爲“平西王”,誰稀罕你一個小朝廷封的“薊國公”!
清軍進入北京之後,在范文程、洪承疇、吳三桂等漢族官員的建議下,採取了一系列安撫與籠絡的政策,包括:
——爲崇禎皇帝發喪、祭祀,儼然以漢人的“報君父之仇”者自居。
——率先歸順的前明官員一律既往不咎、官復原職。
——廢除三餉(遼餉、練餉、剿餉)。
在前明官紳看來,拖着辮子的滿族人實在太講究了!東北人都是活雷鋒!
清軍對前明充滿“同情”的政策,進一步加深了馬士英、史可法等人的錯覺,使他們更加堅定了與清軍聯合剿滅“流賊”的想法。
既然想聯合,就必須派出使團去談判,但在派誰去的問題上,弘光朝廷拿不定主意,因爲誰都不想去、不敢去。
放着江南的好日子不過,到兵荒馬亂的北方冒險,不是腦袋被門夾,就是喫飽了撐的!——曾經的“南混”、如今的“南漂”,絕大部分都是這樣想的。於是,官大的說“工作忙,走不開”,官小的說“級別低,不夠格”,總之就是一句話“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
不過,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很快便冒出兩個自告奮勇的人,解決了這個大難題。
第一個是都督同知陳洪範,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南混”爲何如此特立獨行,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第二個是應天、安慶等處巡撫左懋第,這是南明屈指可數的忠勇之一,也因此次出使,被後世譽爲“明末文天祥”。
六月二十一日,弘光政權的使團正式從南京出發。正使是新遷任的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左懋第,新任左都督陳洪範、新任太僕寺卿(原爲兵部職方郎中)馬紹愉爲副使。
使團攜帶了弘光政權給清政權的“御書”、給“薊國公”吳三桂的“誥敕”,以及白銀十萬兩,黃金一千兩,綢緞一萬匹,浩浩蕩蕩沿着大運河北上。
除此之外,左懋第還帶着莫可名狀的沉痛心情,他實在不知道此次出使能得到什麼。左懋第的心情可以理解,這個“副部長級”的使團不可謂規格不高,也什麼都帶上了,唯獨少一樣東西——談判方針。
沒有方針,談哪門子的判?
艱難的使命
其實,此次北上和談事關重大,弘光朝廷當然想給個方針,定個底線,但上到弘光皇帝朱由崧,下到內閣首輔馬士英、督師史可法,誰也不知道底線在哪裏。
雖說是聯合剿賊,但有些話還是要講清楚,特別是兩家準備從哪兒分界的問題。
在一次廷議中,有人提議以淮河爲界實行南北分治,大學士高弘圖則認爲山東不可放棄,最起碼也得以黃河爲界,並提出了非常具體的談判方針。
高弘圖提出的方針包括:(1)遷葬先帝崇禎;(2)割讓山海關以外(相當於讓清軍撤出山海關);(3)承認清方的“可汗”地位;(4)每年以十萬銀兩“安撫”清方。
高弘圖的方針不可謂不正確,如果能夠談出這個結果,簡直就是天降弘光政權以福音,“復國”指日可待。但是,所有人都認爲這是在癡人說夢。
作爲內閣首輔,馬士英充分發揚史可法“和稀泥”的優良傳統,索性避實就虛,提出了“論叔侄關係,分境而治”(彼主尚幼,與皇上爲叔侄可也)的方案。
馬士英的方案純屬扯淡,你想認清政權的順治皇帝作侄兒,也得人家願意啊?入關打中原怎麼還打出一個南京的叔叔來?還有“分境而治”,從哪裏分?淮河還是長江?如果清廷堅持以海岸線分,弘光朝廷是不是還要搬到船上去?
左懋第倒是提出了一個比較靠譜的建議:以出使爲名,率兵一路收復故土。造成佔領黃河以南的既成事實之後,再進行談判。
實事求是地說,這並不是自不量力和異想天開,因爲李自成西撤後,清軍忙着穩定北京的局面,對河北南部、山東、河南一帶鞭長莫及,廣大的黃河流域出現了權力真空。因此,弘光政權出兵光復故土,跟開荒沒多大區別。
馬士英、史可法非常爽快,果斷地否決了左懋第的建議。他們的理由是:帶兵北上,一路收降納叛,大肆擴張,和談的誠意何在?萬一激怒了清軍,豈不是惹火上身,活得不耐煩?
馬士英、史可法還有一個不便公之於衆的理由,他們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一味保存實力沉湎於燈紅酒綠的四鎮總兵是不會出兵的。四鎮總兵不出兵,左良玉當然也不傻,其他各小鎮的總兵自然樂於躲在後面看笑話。如果抽調京營的兵北上,全打光了怎麼辦?江南有人造反怎麼辦?
既然大臣不能達成一致,就該輪到“傀儡”朱由崧拍板,雖然只是象徵性的。但是,朱由崧似乎拿定了主意,“不關己事不開口,搖頭一問三不知”。在他看來,在“御書”、“誥敕”上籤了字,銀子、綢緞也撥了,使團成員的官也升了,派不派兵馬首輔跟史督師也決定了,你們愛幹啥幹啥去吧。
弘光政權的實權人物軟弱無能、鼠目寸光、畏懼不前到這個地步,左懋第無言以對,只能帶着自己對大明的一片赤膽忠心上路了。只是他還不知道,特立獨行的“南混”陳洪範早就被清廷收買,已經將南方使團的底牌悉數通報給了對方。
九月初五,距離從南京出發已經過去了兩個半月,使團終於沿大運河穿過江蘇,抵達山東南部的濟寧州。
這樣的蝸牛速度,恐怕連當初磨磨蹭蹭率師西征的李建泰都望塵莫及。倒不是左懋第不想快,而是實在快不起來,因爲一路上盜賊太多,不得不邊走邊停。
九月底,南方使團到達河北境內,但又接到清廷通知,順治皇帝將於十月初一舉行登基大典(重新登基,以示統御中國之意)。爲了避開這個敏感的時期,使團耽擱了數日,終於在十月十二日抵達北京。清廷準備將使團安置在“四夷館”,儼然是把南方使團看做進貢的屬國。左懋第據理力爭,清廷才改到了鴻臚寺。
在北京的這一晚,不受待見的南方使團“內外不許舉火,……官丁飢寒殊苦”,左懋第徹夜未眠。回到久違的故都,在還有些許血腥和硝煙的空氣中盡情地呼吸,左懋第浮想聯翩,淚如雨下。
作爲崇禎的舊臣,他親眼目睹了大明王朝的崩塌。在他的腦海裏,始終縈繞着母親陳氏不屈的身影。母親不過是一位孱弱的老婦人,她不能上陣殺敵,只能通過絕食來表達自己的一腔忠烈與憤懣。北京陷落後不久,她就帶着對大明江山的無限眷念,溘然長逝了。
左懋第知道,南京朝廷裏的那些人沉湎於江南的風花雪夜,只想苟且偷生,北上和談的希望無限渺茫。但左懋第明白,母親不惜付出生命,詮釋的是忠義,是氣節。相比之下,手握重兵的祖大壽、洪承疇、吳三桂之流,是多麼卑微與無恥!
歌舞昇平、暮氣沉沉之日,方是彰顯我大明大有人在之時,左懋第抱定必死的決心北上,決意效法南宋的文天祥,“留正氣於千古”。
臨行之前,左懋第上疏向弘光皇帝辭行,奮筆疾書道:
“望陛下時時以先帝之仇、北都之恥爲念。……更望嚴諭諸臣,整頓士馬,勿以臣北行爲和議必成,勿以和成爲足恃。必能渡河而戰,始能扼河而守,必能扼河而守,始能畫江而安。”
左懋第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事、該做的事,至於結果如何,只有聽天由命了。
談判?挨訓!
經過一夜的深思,左懋第已經做好了到紫禁城“舌戰羣蠻”的準備,但清廷並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十月十三日,清政權禮部官員來到鴻臚寺,“熱情接待”了南方使團一行,雙方本着坦誠的態度,開門見山、推心置腹地就有關問題進行了商議。
清廷官員率先發問:你們幹嗎來了?
左懋第回答:我朝天子想借貴方大軍破賊,再爲我大明先帝發喪,特來致謝禮。
清官員說:有書信的話就交出來吧!
左懋第表示:御書只能當廷遞交貴方首領。
清官員堅持認爲:進貢文書應交禮部。
左懋第澄清:這是天朝國書,並非進貢。
雙方爭執不下,清官員索性甩手便走,第一次會談不歡而散。
次日,清政權內院學士剛林親自來到鴻臚寺,與南方使團舉行第二次會談。
剛林顯然沒有禮部官員的耐性,剛一進門就徑直坐在堂上,劈頭蓋臉痛斥南方使團,指責南京不出兵討賊,反而“突立皇帝”。左懋第據理力爭,強調弘光政權名正言順。(先帝既喪,倫序相應立之,誰曰不宜?)
剛林又詰問南方爲何不發兵討賊,左懋第以“恐疑與貴國爲敵”敷衍過去。
接着,剛林以武力相威脅,表示大清正整裝待發,南下平亂。左懋第毫不讓步,表示“江南尚大,兵馬甚多,莫便小覷了”。
剛林起身便走,第二次會談仍舊沒有任何進展。
第三日,清廷又派內院的人來了。不過這次不是繼續會談,而是“收貨”——除了“御書”、“誥敕”不要,金銀、綢緞通通拿走。
十月二十六日,剛林代表清政權,正式向南方使團下達了逐客令:明日滾蛋,回去等着捱揍!
左懋第早就料到,和議必將無果而終,最後提出了到昌平拜祭先帝陵寢的要求。左懋第話未說完,剛林便以一段相當經典的話給予回絕:
“我朝已替你們哭過了、祭過了、葬過了,你們哭甚麼、祭甚麼、葬甚麼?先帝活時,賊來不發喪;先帝死後,擁兵不討賊。先帝不受你們江南不忠之臣的祭!”
——罵得多麼道貌岸然、厚顏無恥,卻又是一針見血、入骨三分,足令南京的君臣啞口無言,只可惜讓忠勇之士代爲受過。
這還不算完,剛林又當場宣讀了南京政權的“三宗罪”:不救援先帝、擅立皇帝、各鎮擁兵虐民。剛林表示:清軍不日將高舉義旗,興兵南下,爲崇禎皇帝和大明的列祖列宗討伐不忠不孝之臣!
十月二十七日,左懋第率南方使團離開北京,結束了這次屈辱不堪的北上和議之行。很快,清輔政王多爾袞在漢奸馮詮的勸說下幡然醒悟,發現不應該放虎歸山。十一月初四,左懋第、馬紹愉行至滄州,被追趕上來的清軍羈押回北京。次年閏六月二十九日,清廷對始終忠貞不渝的左懋第失去了招降的耐心,將其處死。
在被羈押於太醫院的幾個月裏,左懋第留下了很多在後世廣爲傳頌的壯舉。
當洪承疇出面勸降時,左懋第直呼“見鬼”,故作驚異道:“洪督師不是在松山殉國了嗎?先帝還在京城主持了葬儀,怎麼又冒出一個活的洪督師來?”洪承疇自慚形穢,紅着臉悻悻而去。接着,李建泰又來勸降,左懋第咬牙切齒,痛斥李建泰愧對先帝,苟且偷生。
即便是自己的堂兄左懋泰來勸降,左懋第依然不留情面。在共敘往日情誼,又答謝堂兄奉養並收葬母親陳氏之後,左懋第毅然決然,與之斷絕兄弟關係。
“生爲明臣,死爲明鬼,我志也!”“興替,國運之盛衰;廉恥,人臣之大節。”這就是左懋第奉送給勸降者的慷慨之言。
對於這個“死硬分子”,多爾袞軟硬兼施,甚至在刑場上再次勸降,左懋第依舊大義凜然、慷慨赴難。
太醫院的牆上,留下了左懋第寫下的一首絕命詩:“峽坼巢封歸路回,片雲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磨盡,蕩作寒煙總不磨。”
在菜市口行刑之時,左懋第正襟危坐,臨危不懼,劊子手跪地揮淚,不忍舉刀,百姓奔走呼號,痛哭流涕。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清廷欽定《殉節錄》,追諡左懋第爲“忠貞”。
家可破,國可亡,但氣節永存!左懋第的氣節,令無恥的叛徒汗顏,令兇殘的敵人敬佩,更值得後世敬仰!
弘光的機遇
儘管有左懋第的忠勇,但北上和議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弘光政權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送出銀兩,領回了“三宗罪”。
其實,弘光政權雖然孱弱,但歷史還是給了這個小朝廷“劃江而治”甚至“光復中原”的機會。
機會首先出自明朝的死敵李自成。這個山溝里長大的農民,多年來四處征戰,脾氣見長,野心見長,就是見識不長,稍微遇到點挫折,最先想到的還是鑽山溝。
山海關兵敗後,李自成倉皇撤出北京,而且撤得相當徹底,將河北南部、河南、山東全部拱手讓了出來,退守山西、陝西境內。
李自成這麼不經打,着實讓清廷大喫一驚,更是喜出望外!這確實是清政權做夢都想不到的好事!
在清政權內部,形勢其實很不樂觀。
皇太極(努爾哈赤第八子)於崇禎十六年(1643年)九月去世後,代善(努爾哈赤次子)、豪格(皇太極長子)、多爾袞(努爾哈赤第十四子)三叔侄之間展開了激烈的繼嗣之爭,滿清貴族及其控制的軍事力量迅速“選邊站隊”,轉入暗流湧動的內訌之中。在多爾袞的努力下,這場紛爭最終以幼小的愛新覺羅·福臨即位、多爾袞擔任輔政王而塵埃落定。此時,多爾袞還需要一定的時間協調各方勢力,積極穩妥地做好善後工作。
基於這個原因,在是否入關佔領北京的問題上,清政權的最高決策層,特別是作爲輔政王的多爾袞,一直都是猶豫不決的。李自成攻陷北京,接着吳三桂發動山海關兵變,多爾袞最初的想法是作壁上觀,堅決不插手。
老牌“漢奸”范文程不想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屢次勸說多爾袞速作決斷,見機行事,多爾袞方纔派出騎兵,與吳三桂一起擊潰李自成,打通了進軍北京的道路。
李自成一路潰敗,清軍順利進入紫禁城。下一步怎麼辦?滿清貴族之間又出現了分歧。
以英王阿濟格(努爾哈赤第十二子)爲代表的“保守派”貴族認爲,能拿下北京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佔大便宜了,應該見好就收。阿濟格建議,在北京留一個親王駐守就萬事大吉了,咱們還是率領清軍主力,回關內過安穩日子。
在“漢奸”文臣的慫恿下,多爾袞已經不滿足於將北京當做大清的“南大門”,而是想以此爲契機,在中原謀求更進一步的發展。爲了說服阿濟格等人,無可奈何的多爾袞甚至搬出皇太極的遺言——“若得北京,當即徙都,以圖進取”。
經多爾袞反覆做思想工作,並在范文程、洪承疇等人的幫助下,滿清貴族終於達成了初步一致,將愛新覺羅·福臨從東北迎到北京,於十月初一舉行新的登基大典,以示主宰天下之意。多爾袞被尊封爲“皇叔父攝政王”,成爲這場紛爭的最大贏家。
即便如此,清政權到底能在中原走多遠,到底能控制多少地盤,多爾袞心中還是沒有底。
一方面,滿族人口本來就比較稀少,原先佔據遼東時,“清人多爲遼民所殺”,兵員補充更是捉襟見肘。正因如此,阿濟格等人才會有退保關內的想法。
另一方面,中原形勢不甚明朗。李自成雖然西撤,但實力不可小覷,除了盤踞陝西、山西一帶以外,黃河流域依然有星羅棋佈的殘餘勢力。兵力不足的清軍很難全面展開。更重要的是,佔據着半壁江山的南京政權實力如何尚不得而知。如果清軍在黃河流域與大順軍全面展開決戰,南京政權是否會操刀北上,上演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好戲?
正是出於這種顧慮,從四月底佔領北京開始,清軍在後來的三個月裏,既沒有揮師追擊西撤的大順軍,也沒有乘勢大舉南下。多爾袞既要穩定北京的局面,又要靜觀其變,摸清楚各方面的底牌。
各方都不給力,黃河流域很快便出現權力真空,前明官紳掀起了推翻“大順”殘餘政權的浪潮。“漢奸”文臣們紛紛向多爾袞上書,建議清軍立即揮師南下,飲馬長江,一舉平定天下。
“漢奸”文臣的心思可以理解,如果讓南京政權搶佔先機,形成南北對峙的局面,以後再想與南方的親友相見,可就是“雁來音訊無憑,路遙歸夢難成”了。(可以對比如今的朝鮮、韓國。)
另外,如果不拿下東南這片富饒之地,僅憑北方的經濟水平,是極難支撐一個政權生存的。南北經濟水平不對等,北方需要南方“輸血”。
儘管“漢奸”文臣們一再慫恿,但多爾袞依然“冷靜觀察、沉着應對”,最多就是派小股部隊進行試探性的“接管”,他想看看南京政權到底是真老虎,還是紙老虎。
此時,如果弘光政權能夠積極響應前明官紳的“復辟”,命令四鎮總兵北上,迅速接管山東、河南,必然能對清政權形成威懾。雙方再行談判“聯合平寇”,南京政權無疑將掌握至關重要的籌碼。
一味貪圖享樂的弘光政權實在是無可救藥。對於黃河流域出現的契機,南京朝廷不過是在六月下旬,象徵性地任命王燮爲山東巡撫、邱磊爲山東總兵。但是,王燮、邱磊打死也不去上任,原因很簡單——沒兵。沒有軍隊,到兵荒馬亂的地方去上任,這跟上刑場有什麼區別?
弘光政權的無能讓多爾袞歡喜異常,既然南京都是一羣草包,清軍就不再有後顧之憂了。七月二十八日,已經摸清底牌的多爾袞移書史可法,儼然以正統自居,敦促南方立即無條件投降,標誌着清政權已經將“一統天下”作爲終極目標!
在這樣的情況下,南京派出多少和議使團,攜帶再多的金銀財寶,都只能是羊入虎口,自討沒趣了。
“直把杭州作汴州”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燻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題臨安邸》
一位生活在南宋時期的詩人,以相當直白的語言,將偏安一隅、不思進取的南宋朝廷描繪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如果這位詩人生活在南明,目睹一下弘光朝廷的“豐功偉績”,他恐怕很難有心情寫出雖是諷刺但不失美妙的詩句,而是直接送上一個字:“呸”。
一個新生的政權,對外軟弱無能,被敵人嗤之以鼻,對內橫徵暴斂,官場一片烏煙瘴氣,腐敗到了極致。對於這樣的政權,如果不能說髒話,還真是無話可說了。
弘光政權控制着南方,而富庶的江南向來是明朝重要的稅源地,常年通過漕運給北方“輸血”,爲朝廷的日用開支和北方“平寇”、“平虜”提供財力支持。如今北方已經被別人給佔了,“平寇”、“平虜”都成泡影,想“輸血”也輸不成了,江南的繳稅任務理應減少很多。
朱由崧初就監國時,有大臣提議降低賦稅來安撫百姓。但是,史可法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他的理由是“今天下半壞,軍餉繁費”。
史可法判斷得很準確,自恃有“定策之功”而飛揚跋扈的四鎮總兵,個個都是燒錢的“無底洞”。作爲督師,優柔寡斷的史可法對四鎮總兵始終採取“綏靖”政策,一味投其所好,姑息遷就。史可法甚至多次給朝廷上疏,帶頭幫着四鎮總兵要錢。四鎮總兵又不知好歹,拿錢的時候相當積極,幹活的時候既不出工也不出力,在史可法的縱容下紙醉金迷,揮霍無度。有這樣的軍隊,再多的錢也會被燒光。
時任弘光朝廷都給事中的李清在《三垣筆記》中就軍費開支算了一筆賬:
武昌的左良玉有五萬人,每年軍費一百萬兩;
江北四鎮各三萬人,共計十二萬,每年軍費二百四十萬兩;
京營六萬人,每年軍費一百二十萬兩;
其餘八鎮共十二萬人,每年軍費二百四十萬兩。
南京政權的軍隊總計三十五萬人,每年的軍費累計七百萬兩,另外還有各級官員的俸祿和朝廷的日常開支。
那麼,南京政權每年的稅收是多少呢?在沒有旱、澇、蟲等災害的情況下,滿打滿算六百萬兩。
工部、戶部在十一月提供的數據顯示,朝廷的赤字已達二百二十五萬兩,戶部庫存現銀只剩餘一千兩!
弘光政權守着江南這個“聚寶盆”,卻在建立僅半年之後,財政就惡化到這個程度,着實令人喫驚。究其原因,除了史可法幫着四鎮總兵獅子大開口以外,還有以弘光皇帝朱由崧爲首的君臣們終日聲色犬馬、驕奢淫逸、揮霍無度的“功勞”。
朱由崧坐上皇帝的寶座後,大概是想補償一下自己多年來顛沛流離的悲慘生活,上任伊始就大肆選淑女充實後宮,籌備大婚。
南京司禮監秉筆太監韓贊周作爲具體的執行者,聲勢浩大地在南京、蘇州、杭州“選秀”,公然派人在全城蒐羅,“挨門嚴訪淑女,富室官家隱匿者,鄰人連坐”。凡是有女子的人家,都用黃紙貼上,抓起就走,“街坊緘口,不敢一詰”。內官田成等人伺機巧取豪奪,搞得人心惶惶,怨聲載道。
朝廷四處抓女人,老百姓苦不堪言,甚至出現了“少女自刎、母亦投井”的悲慘事件。儘管有少數人躲不起,死得起,但大部分人還是想保女兒又保命,於是不分晝夜地拉郎配,呈現了一片“道途鼎沸,不擇配而過門”的熱鬧景象。南京、蘇州、杭州等地“合城大懼,晝夜嫁娶,貧富、良賤、妍醜、老少俱錯,合城若狂,行路擠塞”,真是家家有喜事,處處是洞房,日日尋男子,夜夜有新娘。一時間,男人都不敢輕易上街,擔心稀裏糊塗就成別人家的女婿了。
根據《明季南略》的記載,朱由崧“深居禁中,惟漁幼女、飲火酒、雜伶官演戲爲樂。修興寧宮,建慈禧殿,大工繁費,宴賞賜皆不以節”,導致“國用匱乏”。
更加聳人聽聞的是,馬士英、阮大鋮還將妓院抓來的雛妓進獻給朱由崧,精力充沛的朱由崧一晚上就讓兩名雛妓殞命。(上體魁碩,一日斃童女二人,厚載門月裹骸出。)
總之,正如時人張岱所說,朱由崧是漢獻帝、蜀後主、隋煬帝“靈魂附體”的“極品”。(自古之國之君,無過吾弘光者,漢獻之孱弱,劉禪之癡呆,楊廣之荒淫,合併而成一人。)
在朱由崧這個“光輝榜樣”的率領下,滿朝文武除了史可法、陳子龍等極少數清廉官員以外,絕大部分也是貪污腐化,大發國難財。
在腐化墮落方面,馬士英一點兒也不辜負“百官之首”的身份。除了接受下級賄賂以外,馬士英還將各級官職明碼標價,公然賣官鬻爵。弘光朝廷雖小,但官員卻是多如牛毛。當時流傳着一首民謠:“中書遍地有,都督滿街走。監紀多如羊,職方賤如狗。蔭起千年塵,拔貢一呈首。掃盡江南錢,填塞馬家口。”
史可法後來也承認,弘光政權的官員確實是多得令人髮指:“人人可以剝商,商本盡虧。新徵不已,利歸豪猾。不足之害,朝廷實自受之。”
首輔馬士英如此,以“南混”爲主體的下級官員當然樂得上行下效,在城內的官宦府邸,終日鶯歌燕舞,醉生夢死。原左中允餘煌在一封書信中記載了這樣的景象:“近且架凌雲之臺,演徹夜之劇,怪誕淫褻,錯出爭奇,婦女若狂,通都填咽。”
在這種情況下,稅賦維持朝廷的日常開支都很成問題,更別說花錢打仗了。
憤青的無奈
家貧出浪子,國弱多憤青。
弘光朝廷的倒行逆施,引起了一些正直文臣的極大憂慮與無比憤慨,兵科給事中陳子龍就是“憤青”中的一個。
陳子龍(1608~1647年),字臥子,南直隸松江華亭(今上海松江)人,崇禎十年(1637年)進士,曾任紹興推官。崇禎十七年(1644年)初,因招撫浙江許都叛亂有功,擢升爲兵科給事中。北京淪陷後,陳子龍在吏部右侍郎黃道周的推薦下,以原職效力於弘光朝廷。
陳子龍是明末著名政治家、科學家徐光啓(上海的“徐家彙”來源於此人)的門生,被譽爲“明代第一詞人”。如果都不認識也沒關係,他還有一位大名鼎鼎的紅顏知己——秦淮名妓、女詩人柳如是,這個人總該知道吧?
柳如是與文人走得比較近,特別是跟陳子龍情投意合。從崇禎八年(1637年)春開始,兩人在朋友提供的“紅樓”中過上了同居生活。由於受到陳子龍家人的阻撓,加上“相愛容易相處難”,兩人還是沒能走到一起,柳如是最後嫁給了願意明媒正娶她的東林黨人錢謙益。
在“紅樓”同居的蜜月期,兩人通過詩詞交流感情,留下了諸多唯美的名篇,也成就了陳子龍“明代第一詞人”的美譽。
據說,《紅樓夢》裏的“絳芸軒”就是從柳如是居住過的“絳雲樓”演化而來,還有“終身誤”、“枉凝眉”兩首詞,也源自於柳如是對陳子龍的深深思念。
扯遠了,繼續“憤青”的話題。
作爲兵科的言官,陳子龍並不打算跟“南混”同流合污,而是殫精竭慮地爲國效力。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與籌劃,陳子龍提出了一整套富有遠見卓識的國防策略。
在六月十九日的上疏中,陳子龍率先提出了募練水師的倡議。陳子龍認爲,“君父之仇不可不報,中原之地不可不復”,而要光復故土,首先應確保江淮穩固,作爲“中興之根本”。東南一隅想要固若金湯,水師無疑是一支不可或缺的國防力量。陳子龍向弘光皇帝建議,朝廷應迅速任命專人、撥出專款募練水師,以備不時之需。另外,陳子龍還提出了具體的人選和方針,並保證“一月之內,可以就緒”。
就當時的情況來看,陳子龍的提議並非異想天開。此前,松江知府陳亨已經開始在籌辦船隻和士兵。山陰知縣錢世貴等人已購買三十五艘沙船,還招募了一千多士兵。如果朝廷出面招募,必然能夠得到各方的響應,迅速成軍。另外,明朝在兵器、造船、火炮方面的技術都是非常先進的,能夠爲水師提供最具殺傷力的火器配備。
有此得天獨厚的優勢,一旦弘光政權的水師建成,對清軍的威懾必然是非同尋常的。清軍長期在關外作戰,以騎射和陸戰見長,卻不習水戰,更談不上有什麼水師。與此相反,南方特別是東南一帶,卻是以水戰見長。新組建起來的弘光水師既可以協助四鎮和京營防守淮河、長江一線,又能從海上突襲敵人後方,令清軍始終擔心後院起火,難以放開手腳、大舉南下。
陳子龍雖然官階不高,但洞察力是極其非凡的。後來,鄭成功能夠憑藉自己組建的武裝船隊與清廷抗衡多年,充分證明了陳子龍的遠見卓識。
遺憾的是,陳子龍“揚長避短”的正確方針,儘管得到弘光皇帝的“充分肯定”,也表示採納推行,但實際上沒有得到什麼結果,原因很簡單——沒錢。錢都被朝外的四鎮和朝內的君臣揮霍光了,哪有閒錢給你造船划水玩兒?
諫言未被採納,陳子龍並未就此罷休。此後,陳子龍又批判了弘光朝廷坐視河南、山東陷入權力真空而無動於衷的愚蠢行爲。陳子龍認爲,弘光朝廷如果不北上,錯失良機倒在其次,最關鍵的是將徹底喪失在前明官紳中的地位和威望。陳子龍直言不諱地說:“天下豪傑知朝廷不足恃,不折而歸賊,則羣然有自王之心矣。”陳子龍建議由弘光皇帝朱由崧“御駕親征”,率師北上,並提出了具體詳細的進軍路線圖。
不出所料,這封奏疏依舊是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除了陳子龍以外,同爲科道言官的吏科給事中章正宸也對時局憂心忡忡。七月初二,章正宸在上疏中直言:“今日江左形勢,視晉、宋爲更難,當事者泄泄偷息,處堂自娛”,文臣忙着撈財,武將忙着私鬥,到處都是一片暮氣沉沉,烏煙瘴氣。
章正宸認爲,進攻纔是最好的防守(進取不銳,則守禦必不堅),弘光朝廷應該迅速發兵北上,與山東、河南、河北的官神“齊心協力,互爲聲援”。
但是,章正宸的正義之言不僅不被採納,反而遭到馬士英等實權派的忌恨,將他由言官改任大理寺丞,“實奪其言路”,章正宸憤而辭官。
八月十八日,陳子龍再次上疏:
“中興之主,莫不身先士卒,故能光復舊物。陛下入國門再旬矣,人情泄沓,無異昇平之時,清歌漏舟之中,痛飲焚屋之下,臣誠不知所終矣!其始皆起於姑息一二武臣,以至幾百政令皆因循遵養,臣甚爲之寒心也。”
次月,心灰意冷的陳子龍帶着對弘光朝廷的無比失望,黯然去職。
弘光元年(1645年)二月,吏科右給事中陳燕翼在奏疏中寫道:
“今奴、賊相持,勝負未決,中國之利正在此時,行間將、吏,不聞一籌一策,用間用奇,而但知張口向內添官索餉。”
對於一個政權而言,最大的危險不是憤青太多,而是憤青們深感多說無益,沒有憤的激情了。
在陳子龍等人看來,弘光政權已經無可救藥,失敗只是一個時間問題。當然,這個時間不是由閻王決定的,而是由清廷決定的。
摸清了弘光政權的底牌,所謂的“和議”破產後,北京的多爾袞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磨刀霍霍向豬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