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北伐中原
強者不是沒有眼淚,只是可以含着眼淚向前跑。
壓力,想開了就是天堂。劉裕想得很開,他尊重女兒的選擇,一個信仰幸福的人是會得到幸福垂青的。雖然別人只看到女兒面前的陰影,但劉裕卻看到了興弟背後的陽光。
沒有烏雲,沒有暴風雨,便沒有美麗的彩虹,該爲自己的夢想編織最美麗的彩虹了。
劉裕這個人有個特點,後悔的事他不做,他只做讓別人後悔的事。
這次後悔的人叫姚興,連同他的後秦帝國。
在徹底擺平一切內敵之後,劉裕決定做一件讓後人無比熱血的壯舉,北伐中原,封狼居胥。
爲了進行好這次北伐,劉裕充分吸取了司馬休之作亂時麻痹大意的教訓,在每一細節上都作了充分的準備。
首先是外交,佛經有云:世界原本就不屬於你,因此你用不着拋棄,要拋棄的是一切的執著。萬物雖非你所屬,但皆可爲你所用。
外交的原則是弱國無外交,強國隨便交。劉裕治下的東晉,強壯得可以根據對手,隨便結盟。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後秦此時的四鄰,東北是北魏,正北是夏國,西北爲北涼,西爲西秦,西南有後仇池。
最強大的北魏是後秦的姻親之國,算是勉強的盟友,拉它入夥不可能,但爭取中立問題不大;夏國的赫連勃勃是後秦的死敵,劉裕北伐他肯定搶劫;西秦、後仇池和北涼常被後秦欺負,早就不願做奴隸很久了。
於是一切都按照劉裕的劇本在上演,義熙十一年(公元415年)五月,北涼王沮渠蒙遜上書劉裕,表示服從領導,建立統一戰線,一同驅除後秦!
義熙十二年(公元416年)二月,劉裕當了回媒人,在他的統籌下,北涼與西秦政治聯姻,握手言和,敵人的跟班全變成自己的小弟。
剩下個夏主赫連勃勃就更簡單了,這個極端恐怖分子唯恐天下不亂,因他漢姓爲劉,劉裕便與他金蘭結義,好像二戰初的蘇德,開始了一段美好的蜜月。
外交結束,該是內部動員了。
劉裕先給自己剛滿十歲的長子劉義符封了一大串官銜:中軍將軍、監太尉留府事,做京城的最高長官。當然輔政大臣還是最忠實的老部下劉穆之同志,他辦事,劉裕放心。
但劉穆之畢竟年歲已高,於是他把老同事徐羨之任命爲太尉左司馬,擔任劉穆之的副手。除此之外,劉裕命自己一手提拔的左將軍朱齡石負責戍衛宮禁;劉裕從母之子劉懷慎,調任京都警衛司令;還有親信揚州別駕張裕,替自己代理揚州牧的職務。總之,劉裕在中央上上下下的要害位置上全換上了自己信得過的人。
當然,有個人例外,自司馬休之後,司馬家族翹楚者唯傻皇帝的親弟弟琅玡王司馬德文一人耳。很快便有祕密警察向司馬德文傳遞了劉裕的擔憂,於是聰明的司馬德文立刻主動上表,請求隨同大軍北伐,爲司馬家族挽回逝去的榮光。當然這出勵志劇的導演還是劉老闆,把不放心的人帶在身邊,還有什麼比這更放心的呢?
喜鵲在枝頭。春風楊柳燕影斜。
風如酥,花似火。
十里桃花相映紅。山川渾厚,草木華滋。
這一年九月初九,劉裕攜文武百官來到南山戲馬臺登高拜祭。
戲馬臺,原爲霸王項羽所建,以“因山爲臺,以觀戰馬”而得名。其臺“高十仞,廣袤百步”,周圍一馬平川,正是指點江山的絕佳去處。
其實劉裕一再強調做人要低調,可百官非要給他掌聲和尖叫。
依欄遠眺,江山無限,放眼大江,慨當以慷,彷彿舊年憑弔洛迦殿旁的一副對聯:
似睡非睡,色是空,空是色;
真醒假醒,天連水,水連天。
橫批:繽紛覆面。
劉裕心中頓有醺醺之意。他知道,眼前一切都是幻影,來一陣風,一切就會無影無蹤。三千年,多少王國毀滅,多少城市荒蕪,俗世在滄桑之後容顏更改,不留痕跡,不管你執著或者放棄。
但天理昭昭,道義永存,憶往昔多劫之世,漢統陵替,羣兇釀禍,民生哀艱,四方擾攘。痛哉我華夏百年,魑魅魍魎亂舞,跳樑小醜翩躚,山河崩頹似幻,天朝迷夢如煙。
雖然正義也會疲勞,但上帝的延遲並不是上帝的拒絕,終於輪到我劉寄奴登場了,我劉裕的宗旨是龍行有雨,虎行有風。有恩必報,有仇不饒。我身擔着華夏百年的屈辱辛酸,我揹負着神州萬里的苦楚悲歌。
胡虜小兒。陽間三世爲非作歹任憑你,陰曹地府古往今來放過誰!此刻我劉裕手舉鋼刀,必將滌盪臨淄污穢,洗清河洛纖塵!殺盡天下仇人方會罷手。
我就是這阿鼻地獄的使者,我就是這人間血池的判官,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滅我我滅天,民族的脊樑,我劉裕來爲你補鈣來了。
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好事從來成雙,就在這時,天上掉下個餡餅,姚興死了。
姚興死得很艱難,和每一個父親一樣,在爲兒子的接班問題發愁。
姚興共造出了十幾個兒子,所以在選擇上出了問題。這也許如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所說,自由太多、可供選擇的對象太多,人們反而耽於選擇、難於選擇了。
按理說太子姚泓順利接班,因爲他是老大。但姚興偏偏喜歡另外一個兒子姚弼,這個兒子敢想敢幹,和自己很投脾氣,在他的關照下,姚弼任尚書令、侍中、大將軍,集軍政要職於一身,但立嫡以長的傳統規矩也不是能隨便破壞的。在姚興的糾結中,他的健康每況愈下。
終於義熙十年(公元414年)五月,姚興第一次病危,姚弼很着急,不是因爲他孝順,而是因爲他還沒有名分,老爸這麼死了,繼位的還是大哥姚泓。而且按照皇室內鬥的一貫法則,大哥繼位,自己肯定得被修理,於是姚弼祕密聚集數千死士,準備發動政變。
當年李世民離開故居,寫詩道:一朝從此去,四海遂爲家。然後開始四處徵殺,終於奄有天下,又在玄武門前殺掉了自己的哥哥和弟弟,當上了天下第一人。流沙河先生評論道:這類傷天害理的事,唯大丈夫配做。
但問題是並不是你做了這種事,就能當大丈夫的。姚弼開始了讓人淚奔的造反歷程。
太子黨也在姚興病危時,聚集重兵在長安周圍,隨時準備火拼姚弼,但就在這時,姚興又活過來了。起死回生的姚興立刻嗅出了空氣中的火藥味,一調查姚弼先動手的,爲了給天下一個說法,解除姚弼尚書令的職務,以大將軍、廣平公的頭銜回家,閉門思過。姚興對姚弼的偏愛可見一斑,這也直接導致了後面的悲劇。
姚興的身體已如朽木,第二年,他又一次病危,病得比上次還厲害,只剩下理論上的復原機會了。姚弼得知之後,老毛病又犯了,他稱病不去看望父親,再次聚兵於私第,準備政變,但他又一次傻眼了。
生命在於折騰,他的老爸又一次折騰活了,醒來後知道他的乖兒子又要搶班奪權,終於忍不住大怒了。他立即處死姚弼的數名同黨,並將姚弼關禁閉,還鄭重地警告他,再鬧,就把他綁到草船上借箭去。
這時候,一直無語的太子姚泓發言了,他向父皇流淚請求赦免姚弼,並且聲淚俱下地哭道:如果我成天熱臉貼在人家冷屁股上,人家還嫌棄太熱了兼硌屁股,那麼我願意放棄太子,做個平民,將天下讓給老弟。
姚興是個漢子,但特喫我見猶憐這套。他看到大兒子悲情的表演,立刻慨嘆,自己的長子人格太偉大,而小兒子呢,自己是蛆就覺得全世界都是一個大糞池。
不能再猶豫了,老姚興立刻堅定了太子接班的信念,自己前往華陰休養,讓太子姚泓監國,實習皇帝工作。在他的車架背後,姚泓擦乾淚眼,露出幸福的笑容。
義熙十二年二月,才走到華陰,姚興又病倒了,只好又回長安。連話也說不出來,心臟似乎也要罷工。
生活的悲劇不在於一個人輸了,而在於他差一點贏了。
姚弼這回又要破釜沉舟,他相信,老爸不可能拒絕上帝召喚三次。他猜對了,姚興這回是真的要死了,只是他沒猜到,老爸去天堂把他也捎上了。
姚弼的同黨姚愔和尹衝,以最快的速度,集合死黨,直取皇宮。
宮中守衛發現勢頭不對,馬上緊閉宮門,殊死抵抗。姚愔、尹衝久攻宮門不克,便留部分守衛佯攻,二人親率大軍繞道後宮,想來個戰術迂迴,以巧取勝,結果還是棋慢一招。迎頭正遇上太子東宮的衛隊長姚和都率領的東宮衛士,狹路相逢,雙方都往死了互砍,鏖戰半天,姚愔的人仍無法入宮門半步。急紅了眼的姚愔、尹衝放火焚燒宮門,兩邊你爭我奪,在宮裏殺得昏天黑地。
姚弼此時十分興奮,他第一次距離成功如此之近,於是他親自來督戰,結果在宮門外,看見了迴光返照的姚興。沒錯,姚興又醒來了,於是姚弼發出了雅典娜的驚歎!
皇帝沒死,禁軍無不勇氣倍增,叛軍霎時土崩瓦解。
姚興用最後一點力氣,下令砍了自己最心愛的兒子姚弼,姚弼像一坨風乾的牛糞,倒在血泊裏。
如此慘象,讓老姚興痛苦不堪,早該沒心沒肺,不用現在撕心裂肺。
但爲了江山永固,只能割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姚興徹底魂遊太虛,天堂裏,再續當年情。
人生如白駒過隙,繁花開後,白雪茫茫,人間戲總有收場,又何必追問幕後悲喜。
只是老姚興死得沒有價值,江山並不能因此永固,因爲劉裕來了!
氣沖天下誰能擋!
《孫子兵法》中有句戰爭名言: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劉裕是個另類英雄,不走尋常路。
他先是派自己的盟友們打個頭陣,自己在旁邊隔岸觀火。他要等着這羣亂臣賊子打個血滿乾坤,然後再登場,先收拾後秦,然後一統河山。只要手裏有槍桿子,都敢樹個政權出來。
應該說這是個絕妙的計劃,而且事實也向着他的預想出發,只是他實在成功得太快,老天最終嫉妒了他一下。
此時後秦國情,不忍細看。
義熙十二年(公元416年)二月,後秦北地太守毛雍叛變。
四月,西秦大將乞伏曇達進攻後秦。
六月,仇池王楊盛出兵後秦。
七月,夏主赫連勃勃出兵後秦。
後秦在風雨飄搖中垂立,還好老爹姚興不但給姚泓留下了花花江山,還把自己的好兄弟姚紹留下來保衛江山社稷。經過一番東征西討,姚紹打退了各路敵軍,但偌大的後秦帝國也被搞得遍體鱗傷。
當然,也有個別是自己主動退的,因爲劉大哥一直不動手,他們心裏犯嘀咕,劉大哥出名的手黑,還是早撤爲安。
該出手了,天上沒有玉皇,地上沒有龍王,我劉閻王來收拾這個秀逗的世界了。
劉裕此時手下強將如雲,在自己的調教下,個個都能獨當一面,如此豐富的資源,甚至讓他有種巴西國家隊主教練奢侈的煩惱。
爲了徹底收復故土,在東臨齊魯、西至秦嶺的千里戰線上,他擺開了五路大軍,二十萬虎賁之師,齊頭並進:
第一路是北伐的總預備隊,由老將冀州刺史王仲德爲前鋒,劉裕本人親率大軍爲後繼,從彭城出發,沿泗水入清水、濟水,至鉅野澤而入黃河,然後沿河西上,直指洛陽。
第二路,由建武將軍沈林子指揮,沿流汴水西上,經滎陽過石門入黃河,而後與第一路會合西進洛陽。
第三路,爲北伐軍的陸路主力,由龍驤將軍王鎮惡、冠軍將軍檀道濟指揮,從壽陽出師,沿潁水、汝水北上,進取許昌、洛陽。
第四路,由新野太守朱超石、寧朔將軍胡籓指揮,從襄陽向東北前進,越南陽直抵陽城(今河南登封東南)。
第五路,由振武將軍沈田子指揮,出襄陽沿丹水而上,經武關入關中,虛張聲勢,威脅長安。
前四路大軍是主力,負責攻城拔寨,在洛陽會師。第五路負責迷惑敵人,分散兵力,但戰場是從來不會按照編好的劇本上演劇情的,很鬱悶的擔當輔助任務的沈田子最終會在這場大戰中大放異彩,這是劉裕導演也沒有料到的。
戰者,欺敵也,靜若處子,動則雷鳴。
劉裕相信,當五路大軍揮戈中原時,神州大地將爲之顫抖。
爲了更好地激勵士氣,劉裕又做了個出征的儀式,他把別人進獻的琥珀枕頭搗碎,放入水缸中,讓每個出征的將士都喝一口據說能活血辟邪、起死回生的水。
人在江湖漂,誰能不挨刀?琥珀枕壯骨粉,內用外服均有奇效。捱了刀塗一包,還想再挨第二刀,閃了腰喫一包,活到二百不顯老……
看着戰士們感激的眼神和殺神般的氣勢,劉裕太佩服他自己了,那個時候只能照鏡子給自己磕個頭!
果然不出寄奴所料,五路大軍進展神速,局勢像愷撒大帝那句名言:
我來了,我看見了,我征服了。
王鎮惡、檀道濟的三路軍攻勢最凌厲,剛剛進入秦境,便連下漆丘城、項城,然後各地紛紛投降,迎接王師北伐。
只是在新蔡遇到點小抵抗,但很快被檀道濟鐵騎攻破,太守董遵被生擒。這位董太守是個儒家學者,他大聲喝問檀道濟:聖人講究禮不伐喪,我們姚興皇上剛剛龍域歸天,你們就打着內聖的牌坊,興無名之師,這不符合道義!
檀道濟是個兵家,世界那麼亂,裝純給誰看。於是他做了件孔子很着急、孟子很生氣但孫子很高興的事,大手一揮,立刻把他砍了。然後繼續高歌西進。
二路軍沈林子也進展順利。入秦境不久,襄邑的地方大土豪董神虎聚衆一千餘人響應晉軍,沈林子便以董神虎部爲嚮導,合兵攻克倉垣,後秦的兗州刺史韋華投降。
在更北邊,王仲德所率的晉軍水師從鉅野澤進入黃河,然後溯流而上,前方便是黃河邊上的著名重鎮——滑臺。
麻煩來了,因爲滑臺不是後秦領土。滑臺是北魏在黃河以南的唯一據點,而北魏佔有滑臺,就等於在黃河河道上設置了一道隨時可以關閉的閘門,給晉軍的補給線造成很大威脅。
雖然劉裕的戰略方針是讓北魏保持中立,但老劉深知後勤保障對整個戰局的決定意義,於是他覺得要拔掉這顆釘子。當然,爲了不過度刺激,還是先禮後兵。
他讓王仲德帶着氣勢洶洶的北府大兵在滑臺下武裝遊行,結果北府大兵實在太兇悍,愣是一箭沒射就把北魏的滑臺守將、兗州刺史尉建給嚇跑了,沒用暴力,滑臺解放了。
北魏的新皇帝拓跋嗣年輕氣盛,立刻感受到莫大侮辱,於是派遣將軍叔孫建帶着鮮卑鐵騎來找劉裕交涉還滑事宜。
在滑臺城下,叔孫建將逃跑的尉建斬首,投屍黃河,以向晉軍示威,然後再派人質問劉裕犯邊的原因。
劉裕說得很仗義,滑臺是借的,租金是給的,七萬匹絹布,不過要等我打完後秦,再派人給你們送去。
既然臺階有了,實在沒理由招惹這羣凶神惡煞,叔孫建想一想還是見好就收,於是便乖乖回去述職了。
可劉裕的話,從來就得辯證來看,終他一生,滑臺從未歸還。
坐忘江山老,今古一雕欄。
終於到了第一階段的戰略目標——洛陽了,此時駐守洛陽的是後秦在關東的最高負責人,陳留公姚洸。姚洸這個人很民主,面對着山雨欲來的東晉大軍,他自己沒有主意,便把手下人全部集中起來開民主生活會,結果在同一問題上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
寧朔將軍趙玄主張:收縮兵力,放棄外圍陣地,將全部兵力集中到洛陽和金墉城(洛陽邊上的一座軍事要塞),互爲犄角,相互支援。
有的人以德服人,而有的人以德忽悠人。
司馬姚禹便是這樣一個人,他先是拼命誇姚洸英明神武,天下無敵。接着又拿出愛國主義大旗上綱上線地批鬥趙玄,指出多少先烈拋頭顱灑熱血才換來中原天下,就這麼不戰而退,一定會天怒人怨,歷史上最著名的敗家子也沒這麼幹過。
一筆寫不出倆姚字,自家親戚這麼一說,徹底激發了姚洸的愛國熱情,立刻下令所有部隊一步不退,分散在千里廣闊的戰場上,在原地消滅來犯之敵。
姚洸還嫌不夠作死,又把他認爲的賣國奸臣趙玄派出去迎擊晉軍主力,而且只給他配備了一千殘兵。
老將趙玄悲憤不已,臨行時對着姚洸痛哭流涕:忠言逆耳,文人誤國,你卻任由奸臣擺佈,兵敗城陷之日,你必死無其所!
客觀地回顧下這兩個建議,姚禹的建議雖然在道德上佔領了制高點,但在軍事上實在沒有立足點。劉裕兵多,且士氣旺盛,還跟人家拼消耗,爭一城一地得失,實在是拿己之卵撞人家之石。而退守洛陽和金墉,兩地城堅牆固,糧草齊備,再加上各地軍馬,一定能和北府大軍消耗些時日。如果再等到長安的援軍,那麼勝敗極爲難料。
問題是姚禹怎麼會提出這麼腦殘的提案?原因很簡單,他收了劉裕錢了。雖然他是姚家人,但他愛財,所以早被劉裕養的馬甲們策反了。
錢是個好東西,能通神,能驅鬼。聽說十萬塊就能演著名大型魔幻影視鉅著裏某山某洞某小妖,再加五萬還能露半邊臉。不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在秦奸姚禹的忽悠下,各位死守的秦軍將領揭竿投降。兵糧全無,勢不如人,還不準後退,不投降就不是主流思維了。
只有趙玄率領他那可憐的一千多人拼死抵抗,但實力太過懸殊,全軍戰死,也算留下了後秦帝國最後一點血性。
姚洸這時不淡定了,他開始找姚禹商量對策,結果發現姚禹早已投敵,於是在抵抗和自殺的勇氣始終都提不起來的時候,姚洸打開城門,光榮投降劉裕。
中原的故都,重新回到劉裕懷抱。
劉裕的大軍在中原打得熱火朝天,但後秦的皇家精銳始終沒有馳援,不是他們不夠愛國,實在是沒時間愛國。
因爲比外敵更讓人頭痛的是家賊。
卿本家人,奈何爲賊。只是因爲眼紅,眼一紅,心就黑了,覺得別人的位置比自己高尚,別人的生活比自己幸福。
鄰居家的小丫頭曾經一臉神往地問我,大學是否真的很好。我躊躇片刻,還是決定對豆蔻年華的她講現實的真話。
大學是很好很美很讓人着迷的——但那隻存在於沒考上大學的嚮往和大學畢業後的回憶裏,處在其間,不過是個精緻點的“圍城”。人生如負重遠行,每換一個位置,都會有新的麻煩來代替舊的麻煩,當你想有所成就時,必然被野心和競爭折磨;可當生活跟生存壓力無關時就離無聊的感覺很近,老天總是這麼微妙地公平着!
我們常常看到的風景是:一個人總是仰望和羨慕着別人的幸福,一回頭,卻發現自己正被仰望和羨慕着。其實,每個人都是幸福的。只是,你的幸福,常常在別人眼裏。
可惜設身其中,並不一定就能看得穿。當幸福來敲門,你或許已不在家。
這個凝望他人幸福的人叫姚懿,是後秦皇帝姚泓的弟弟。
聚會時,有人給我介紹了一位新朋友,說他炒股成了百萬富翁。哇!厲害!佩服佩服!我坐在他邊上,悄悄地請他傳授祕訣。他一臉木然地對我說:“其實也沒啥祕訣……我原來是千萬富翁。”
姚懿便是這樣一個敗家子弟。吟風弄月才情不夠;附庸風雅知識不夠;市井田園生活不夠;悲天憫人情懷不夠;衝鋒陷陣膽氣不夠。總之,德性不夠。
他一直很不服他的大哥,當年都是一個飯碗裏喫飯的,如何證明他就是天子。於是他偶爾經常性地發呆!一直在思考這個比希區柯克還柯南道爾的問題。
在苦悶中他學會了喝酒,想把寂寞和悲傷給淹沒,沒想到,它們居然學會了游泳……那段日子,他失落的次數比中國足球失利的次數都多。
不過還好,劉裕來了,洛陽失守,關東淪陷,自己大哥那天之驕子的牌坊一夜之間被打得粉碎,姚懿認爲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天賜良機。
他和他的軍師孫暢密謀着搶班奪權的計劃。
孫軍師的計劃是這樣的,想造反,先要收買人心,讓所有人都說你好。姚懿很認同,於是他幹了一件古往今來最能收買人心的事情——開倉放糧!
但問題是在他治下的幷州當時並沒有鬧饑荒,百姓家裏都有餘糧。但本着有便宜不能不佔的邏輯,家家都好像春節快到了,幷州大地一派洋洋喜氣。大街小巷排滿了各種型號的屁股,一眼望過去,黑壓壓的後腦勺像叢生的蘑菇。廣大人民被派送的喜悅衝昏了頭腦,不顧體能地瘋狂搬運,那架式不像是去領糧,而像是去搶糧,一舉一動透着當家做主的底氣,就這樣把姚懿的儲備軍糧瓜分一空,然後個個暗笑自己老闆。
但分軍糧這事實在動靜太大,劉裕雖然還沒打到幷州,但前線的將士早就食不果腹了,這樣一個私分國有財產的敗家行徑立刻引起軒然大波。
皇帝姚泓只好把後秦第一名將皇叔姚紹召來分析局勢。姚紹軍旅生涯幾十年,立刻就識穿姚懿這點伎倆,於是他立刻向皇帝建議清理門戶,大義滅親。
姚泓還是有點於心不忍,不能因爲有過節,就把人家當節過。
姚紹着急道:你這次給他機會,下次他就把你擊潰。雖然你們血濃於水,生理距離不能再近,心理距離卻不能再遠,下手吧,猶豫者抑鬱。
於是一張大網向姚懿鋪開,先是一紙調令要把孫暢軍師調走,然後姚紹皇叔率領中央秦軍向陝津、潼關一帶集結,準備包圍姚懿。但卻並沒有動手,只想讓姚懿先舉手,畢竟沒有正式舉旗造反,還有挽回的餘地,於是給他送去一紙契約,放下武器,給你自由。
可悲的是那時的國人喜歡相信傳說,而不怎麼相信契約。於是該笑的時候沒有快樂,該哭泣的時候沒有眼淚,該相信的時候沒有諾言。
姚懿同志爲了一朝皇帝,而放棄了百世諸侯。他立即發動叛亂,在蒲阪(今山西永濟西,當時是後秦幷州的首府)稱帝,並向自己管轄的河東各郡縣發佈文告,徵集軍糧。
然後一個最大的問題來了,軍糧都派送了,然後,沒有然後了。
現實往往就是這樣滑稽,整個世界就像個旋轉木馬,彼此追逐,卻永遠隔着可悲的距離。
他的百姓永遠和他保持着可悲的距離,要糧沒有,要命不給。而他手下的頭號猛將寧東將軍姚成都也宣佈歸順中央,反過來,討伐逆賊了。
姚懿在率領自己的親兵進行了幾次沒有質量的抵抗後,終於發現自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他握着孫暢的手,執子之手,方知子醜,淚流滿面,子不走我走。
在他走的時候,他向着老爹姚興的墳拜了拜,他很懊悔,從量變到質變,他忘記關注保質期了。
一個晚上的高潮,是怎麼也滿足不了生活的低潮的。
這個道理,他至死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