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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江山我有

  計劃沒有變化快,在攻下洛陽之後,劉裕的第一階段戰略目標全部完成,然而在下一階段的作戰任務上,出現了重大分歧。   劉裕原先的計劃是,四路大軍在洛陽會師,完成第一階段任務後,應暫停進攻,等待劉裕本人親自統率的戰略總預備隊到來後,發起總攻。因爲他很清楚地知道,關中和關東截然不同,前者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而且是後秦國都所在,精兵良將極多,只有自己纔有能力確保勝利。   但他手下的將領們明顯不這麼認爲,後秦軍的不堪一擊讓他們覺得沒有打過癮,因此幾員大將都不由自主地喊出了那句斯巴達名言——不問敵人有多少,只問敵人在哪裏。   他們迫不及待地想和後秦的真正精銳交手,於是在一次前敵會議上,大家達成了一致,要用雷霆萬鈞的手段給後秦以毀滅的一擊,用鋪天蓋地的勝利來迎接劉大帥的船隊。   另外插一句,這次會議挑頭的是王鎮惡,他用他無與倫比的軍事才華贏得了劉裕的尊重,但這次的擅作主張還是引起了劉裕的不滿,也爲他最終的悲劇埋下了伏筆。   於是洛陽的晉軍兵分兩路,主力由王鎮惡、檀道濟、沈林子三人率領,西進攻擊潼關,直搗黃龍。而朱超石和胡籓二將則沿河東下,掃清後秦餘孽,迎接劉裕大軍的到來。   西進的王鎮惡、檀道濟等部開頭延續了以往的順暢,他們很快就拿下了宜陽、澠池、蠡城。   但好運到此爲止,很快不好的消息開始一個接一個。   先是偏將苟卓進攻匈奴堡,被剛剛撥亂反正的寧東將軍姚成都擊敗,這是晉軍北伐後秦以來打得第一場敗仗。第一的意思是並不唯一。   檀道濟對蒲坂的進攻也不順利,後秦的幷州刺史尹昭據城死守,任憑後來撰寫了《三十六計》名揚天下的檀大將軍如何用計,就是堅守不出。反正俺有厚厚的城牆和鐵打的營盤,你又沒用美人計,其他三十五計,對俺都沒用。   更讓王鎮惡、檀道濟等人大失所望的是:那個姚恢實在是太不爭氣了!要造反就該有點專業精神嘛,怎麼這麼快就讓姚紹給打沒了!由於姚恢失敗得太快,讓後秦能夠迅速抽出兵力,馳援潼關、蒲坂前線。   然後更倒黴的消息到了,後秦第一名將姚紹因爲平叛有功,被侄子皇帝充分信任,晉位爲太宰、大將軍、大都督、都督中外諸軍事,帶着後秦全部精銳,猛虎出籠般地湧向潼關。   姚紹不愧是名將,一到前線便把檀道濟團團圍住。   檀道濟倒黴了,城裏進不去,城外又被圍,只好修築工事,深溝高壘,堅守不戰,局面異常艱難。   但戰爭就是這麼奇妙,下一秒鐘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看似倒黴的未必真的倒黴,看似得意的也未必真的得意。最近一年見誰滅誰的姚紹在思量着該把檀道濟包回餃子還是包子,在仔細勘察了晉軍營地之後,他決定親自帶隊去攻打晉軍守衛最薄弱的西營。   然後他悲劇了,因爲守衛西營的是晉軍第一防守專家沈林子,沈林子放在現在一定進意大利國家男子足球隊。因爲他生平的唯一特長兼愛好就是防守反擊,當年曾經把鮮卑鐵甲和盧循的妖兵都鬧得極不通暢,這回他要讓姚紹也極爲乾燥。   姚紹麾軍一頭撞上去,碰了個頭破血流,手下死了七七八八,小小的西營卻巍然不動。   姚紹傷自尊了!自己貴爲後秦第一名將,在佔盡天時地利人和的條件下,居然連個剛施工的營地都打不下來,於是腦袋一發熱,名將發揮失常了。   他下令全體秦軍都攻擊西營,就是擠,也得把西營擠開。但問題是晉軍並不只有西營啊。   檀道濟看到兄弟爲了自己受苦受難,立刻一面派哨兵向王鎮惡求救,一面領着敢死隊來抄姚紹的後路。   結果哨兵剛出陣地,就看見了王鎮惡的援兵。原因很簡單,是自己挑頭讓兩個兄弟跟着自己違背劉大帥的指示單幹的,要是這倆兄弟有了閃失,劉裕肯定拿自己的腦袋當門神。   三路大軍夾擊下,姚紹傷不起了。秦軍大潰,血流成河,狼的流浪是躲槍,魚的流浪是覓食,人的流浪是在二者之間。姚紹帶着殘兵向潼關流浪。   神話一旦被打破,就只剩下笑話了。   敗退的姚紹前腳剛跨進潼關城,突然發現自己的隊伍有些很眼熟的生面孔,原來王鎮惡、檀道濟、沈林子的追兵也緊跟着衝了進來。驚慌失措的姚紹當機立斷:逃跑,放棄潼關,退守麟趾原。   一個人的外表有多風光,他的內心就有多悲愴!   儀表堂堂,器宇軒昂的名將姚紹,如三國呂布、列國子都,如今落魄得鳳凰不如雞。他不甘心,畢竟自己不是敗給戰神劉裕,事實上他連劉裕的影子都沒見到,他只是敗給了劉裕幾個馬前先鋒,叫他如何肯低頭。   滾滾長江水,東去不回頭。人生何短暫,須臾白髮愁。他想證明自己還有抗爭生活的勇氣,因此他拒絕失敗,他想再一次改變命運。   但他不知道,放棄拒絕就是栽培痛苦。更大的痛苦正在守望着他。   姚紹在上一次大敗中徹底認清了這羣兇猛南朝的戰士,力拼是不行了,只能玩陰的。於是他選擇襲擊晉軍的糧道。   他先是派兵主動出擊晉軍糧倉,結果遇見了十分焦躁的檀道濟,因爲檀道濟在大雪天整整等了一夜,於是夜襲的秦兵,全軍覆沒,主將被俘。   姚紹的堅韌是令人佩服的,他馬上擦乾眼淚籌劃第二次進攻,正在他爲自己的計劃躊躇滿志夜不能寐,出營放鬆一下思維的時候,他撞見了擅長防守的沈林子帶着部隊來反擊,於是他遭遇了一個月內的第三次失敗,損失了萬餘秦軍精華和自己的副手姚鸞。   姚紹還沒有絕望,既然陸地打不過你,就在水路上一較高下吧,於是他讓自己的部隊全部上了船,想從黃河水道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   但他忘了,在水上,南方水鄉的戰士遠比這些只會騎馬的羌族勇士彪悍太多,他又一次飽嘗失敗,只是比前三次,更慘烈、更淒涼。   此時的姚紹正在行走,卻沒有方向,他無比懷舊,因爲他完全看不到未來。於是在萬念俱灰的情況下,他給皇帝姚泓寄去了個包裹,禮物是他的眼淚,地址是不怎麼幸福。   很多人不快樂,因爲總覺得過去太美好,現在太糟糕,將來又太飄渺。   姚泓此時極度不開心,繼位這一年多,噩夢就沒甦醒過。   他承認自己還年輕,需要指點。但是,真的不需要這麼多人對他指指點點……   以前無論是外敵入侵還是兄弟作亂,都有叔叔姚紹幫他擋着,可現在面對着還在半路的劉寄奴,姚紹就被打得十分找抽。   看上去他十分絕望了,但事實上他還有張牌沒打。   人之所以活得累,是因爲放不下架子、撕不開面子、解不開情結。   在整個帝國到了風雨搖曳的時候,再也不能顧那些形而上的糟粕了。   於是他亮出了最後的底牌——請求外援。   當時在華夏大地上有能力和劉裕叫板的只有拓跋氏的北魏帝國,而北魏皇帝拓跋嗣恰好是姚泓的妹夫。於是他立刻修書一封,看着妹妹的份上,救大舅子一把。   拓跋嗣看的卻是另外一封信,劉裕寫的借道伐秦。   北魏雖然和後秦政治上聯姻,但政治上的婚姻,就像廁所的手紙,只在撕下來的時候有用。所以大舅子的生死,拓跋嗣沒空考慮。   但劉裕這個敵人膨脹的速度實在令他戰慄,他沒有辦法不去思考坐視敵人強大的後果。   於是他把滿朝文武都召集來,問一下對策。   結果基本上分成兩派。   一派認爲要主動出擊,劉裕的字典裏是沒有知足二字的,與其等他搞定後秦來攻北魏,不如現在趁他兩線作戰分身乏術,做了他。   另一派主張靜觀其變,理由更充分,主動招惹劉閻王,是自殺行爲。   拓跋嗣不愧是最高領導人,見解比那些唧唧喳喳的大臣們要高出兩層樓來。他採取了個折中的辦法:既不開打,也不借道,而是任命朝中八公之首第一重臣司徒長孫嵩爲統帥,率鮮卑鐵騎十萬屯駐黃河北岸,嚴密監視並伺機干擾晉軍的行動。並且面授作戰方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禮讓三分;人再犯我,我還一針;人還犯我,斬草除根。於是十萬鮮卑鐵騎化作一道閃電呼嘯而去,在天際露出蒼鷹之尾。   很久很久以前,謊言和真實在河邊洗澡,謊言先洗好,穿了真實的衣服離開,真實卻不肯穿謊言的衣服。後來,在人們的眼裏,只有穿着真實衣服的謊言,卻很難接受赤裸裸的真實。   劉裕此時很難接受這赤裸裸的真實。   他接到了王鎮惡的求救信,雖然那幾個敢違背劉裕命令的將領打了勝仗,但也打醒了敵人。   完敗之後的姚紹放下了名將的架子,變得低調務實了。他終於認識到眼前的敵人有多麼可怕,於是他下令所有秦軍都收縮在金溝和定城,在那裏構建了極爲堅固的關中壁壘,他相信,據險而守,是唯一的出路。   事實證明,低頭有時遠比昂頭有效。王鎮惡、檀道濟等將領雖然大刀闊斧地砍人很有癮,但面對着堅守不出的敵人實在沒辦法。關中的地勢很險要,他們行軍只圖速度,根本沒帶那些攻城器械,更要命的,他們的軍糧沒有了。   王鎮惡終於意識到大帥劉裕的計劃還是技高一籌,自己憑藉着小聰明只能打贏一場戰役,卻不可能贏得整個戰爭的。因爲是自己主動忽悠大家違抗劉公命令的,所以求救這種不是很有面子的事也只能自己幹了,當然他也知道真話裏摻點假話是最好的修辭手法。於是他先是描述了一下戰場的美妙前景和如虹士氣,並且謙虛地表示都是仰仗劉裕的天威才能順風順水,最後才說對劉裕的思念好像褲子和腰帶,如果劉裕不能早到,那就派人把家鄉的糧食先運去,也可以讓士兵稍微緩解下對劉裕的思念。   劉裕的回信很簡單:王鎮惡,你這人不太懂音樂,所以時而不靠譜,時而不着調。沒錢、沒糧、沒工具,沒關係!但既然是你自己選擇的路,跪着也要走到底。出問題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別一便祕就怪地球沒引力。觀念不對路,走一輩子都是彎路。記住,每逢困境,要努力培養新視角,找到新方向,想獨當一面,就要戰勝苦難,是蛟龍當遨遊蒼穹,非雉雞應扶搖三千!我相信,你有辦法,當然我會很快趕到,不過,要等我收拾了這幫鮮卑崽子!   劉裕也想盡快趕到前線,救助下那些受凍捱餓還要拼死戰鬥的將士,但眼前的“現實”就是在睡覺的時候幾隻蚊子在耳邊飛來飛去——你要趕走它,就必須醒來。   鮮卑十萬鐵騎就在黃河北岸一路尾隨着劉裕的船隊。那時是三月,春天,風很大。   要讓滿載糧食輜重的戰船逆着滾滾濁流西上,十分困難,光靠風帆和划槳航速極慢,必須藉助人力拉縴輔助前行。   但問題是時間長了,縴夫沒問題,纜繩出問題了。一旦水惡風急,負擔過重,使用較多的纜繩就間或斷裂,導致失去牽引的可憐船隻被湍急的水流衝往對岸。早在北岸監視的北魏騎兵便向狼羣一樣撲向這些落單的猛虎,當着劉裕的面,玩弄他的部下,然後居高臨下向着對面說再見,緊接着馬不停蹄地跑了。   劉裕這次被徹底地玩了,只要他一率大部隊去登岸救援,那些以勇猛著稱的鮮卑勇士立刻按照預定計劃撒丫子就跑,你還追不上他。晉軍都是步兵,人家騎馬,你追他跑,你駐他擾,你掉隊他就打,劉裕被徹底激怒了。   茫茫宇宙大空間,有誰敢叫板劉寄奴。   手抱日月掌星辰,拳握雷電頂天地的劉裕生平第一次震怒了,他非常想叫北魏皇帝的爺爺一聲爸爸。   那幾天,風雨大作,劉裕獨立船頭,思索着一勞永逸地幹掉十萬鮮卑騎兵的方法,手下人勸他躲進船艙,小心雷劈。   劉裕咆哮道:雷敢劈我,它找死。   他又同時警告手下在他沉思的時候別惹他,他發起火來自己都害怕。   不過他清楚地知道,在沒有想出對策之前,必須忍,忍人之所不能忍,方能爲人之所不能爲。   終於,他想出了一個讓十萬鮮卑勇士身體平行於大地的絕妙方法。他堅信,即使血流成河,上帝肯定也會原諒他的,因爲那是他的職業。   既然你把找抽當成一種生活態度,我就毫無顧忌地將抽變成一種行爲藝術。   於是聞名千古的卻月大陣拉開序幕。   卻月者,缺月也。   從高俯瞰,猶如一輪新月。   劉裕讓自己的貼身護衛——拳頭打死諸葛長民的丁旿——率領勇士七百人,兵車一百輛,在北魏先鋒騎兵的注視下登上黃河北岸。上岸之後,每輛兵車配備七名勇士,背靠黃河,將一百兵車排成向北凸出的圓弧,弧形的最頂部距離河岸約一百步,兩端則逐步向南收縮,與河岸相接。   等陣形擺好,丁旿在陣中豎起一面帶着白色牛尾的旌旗,看見戰友信號,早已在船上摩拳擦掌的寧朔將軍朱超石立即率兩千死士進入卻月陣,每車分配二十人。他們還給卻月陣帶來了一些讓人生畏的裝飾品,一百張萬鈞神弩,長達四米的巨槊幾千支,此外還在兵車外側車轅上豎起堅木護障,一個河邊壁壘至此完工。   劉裕這看似簡單的安排每一步都暗含深意,殺人的深意。   因爲晉軍有制水權,所以河水可以保障“卻月陣”後方及側翼的安全,此處水深流急,敵人無法蹚水而過,所以不必擔心被敵軍迂迴合圍。而劉裕親率大軍坐鎮在高大戰船上俯瞰戰場,佔據了制高點。戰船用來控制水道,運送兵源和作戰物資,一旦戰事不利,還可以接應陣中的晉軍。   河岸必須地勢平坦,確保整個堡壘堅不可摧。   兩千七百人馬,也是劉裕經過精確計算得出的。人數再多,敵人不來,人數太少,無法自保。按照兵車的大小和規格,每車二十七人能夠確保一部兵車就是一個陣地,大家分工有序,既能充分施展,又不至過度擁擠。   而且他對這幾千死士極爲自信,在自己的調教下,這羣無畏的戰士將用手中的長矛,犁取神州的每一寸土地。   問蒼茫大地武勇誰最,直叫我北府健兒當仁不讓。   汽車渴望公路,花草渴望雨露,太監迫切渴望着雄性激素。靈魂渴望超度,心靈渴望歸宿,而這羣戰士迫切渴望着打鬥。   但現實總是沒有想象的一帆風順,一直在跟蹤晉軍行動的幾千北魏騎兵,一直都不清楚晉軍在擺弄什麼玄虛,而且這三千晉軍實在是個很愁人的數字,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長孫嵩大人的命令是:晉軍人少就砍!晉軍人多就閃!是砍,是閃,誰也拿不定主意,也擔不起這責任,領導的指示不明確啊。於是坐而論道者衆,起而行之者少,畢竟是南朝戰神調教的部隊,誰也不想當第一個戰死沙場的烈士。   那時沒有百度,北魏將士只能一面派人報告,一面靜觀其變。   很快傳令兵帶來了長孫大帥的指令:如果沒有徵服和抵抗,這世上要男人幹嗎?砍!把幾千南蠻子全部做掉!大帥親率三萬騎兵馬上就到!   這個指示夠明確,不能再推諉扯皮了,於是收了心的北魏騎兵開始對晉軍的車陣發起了衝擊。他們樂觀得非常盲目,人數十比一,戰術騎馬對走步,將領級別,大帥對小卒,不勝利,毋寧死!   但他們忘了,帥經常是被卒子喫掉的!   面對囂張跋扈的敵人,這些百戰成魔的勇士淡定沉着,彷彿一羣覓食的獅子撞見了抽風的綿羊。將軍朱超石按照劉導演的佈置,故意讓士兵射出委靡的軟箭,那些羽箭好像前列腺患者小便一樣哩哩啦啦零落一地。   鮮卑勇士見狀笑得陽光燦爛,原有的一點對對手的尊重剎那間蕩然無存。於是以極爲密集的隊形從三面衝向晉軍車陣,準備切割這塊到手的粘糕。   很快,粘糕變成了炸藥包。見魏軍進入射程,晉軍改用萬鈞神弩攻擊。萬鈞神弩能洞穿當時的海上巨無霸——樓船的甲板,所以信奉組團就是力量的北魏騎士,因爲隊形太密,成了串燒人排,並且被弩箭的巨大沖力帶着在天空滑行,十分扎眼和拉風。而晉軍士兵因爲有兵車的護障作掩護,根本不用擔心受傷,就在這極不平等的交戰中,這些曾縱橫北國,剽悍善戰的鮮卑騎兵們很快便傷亡慘重,哭爹喊娘。   但片刻之後,北魏第一重臣長孫嵩統帥的最爲精銳的三萬鐵騎加入戰場,形勢逆轉,這些生於馬背長於疆場的鮮卑士兵不懼傷亡,嗜血兇狠,前仆後繼,猛烈衝擊,晉軍的車陣漸漸難以支撐。   危急時刻,將軍朱超石命士兵將長槊折斷,變成一米多長的短矛,裝在弩機上,用大鐵錘敲擊機關發射,結果幾千支長矛遮天蔽日而來,夾帶着呼嘯的風聲。就這樣,無數鮮卑勇士化爲片片離開母體的花瓣,疾風驟雨般地落於馬下,被自己的愛馬在驚恐中踏爲肉泥,大地一片殷紅,塵土淹沒了哀號。   獨立船頭的劉裕看見勝局已定,立刻命令寧朔將軍胡籓和寧遠將軍劉榮祖率騎兵發起追擊,魏軍兵敗如山崩,競相踩踏,死者相積。爲了徹底地將敵人尊嚴踩於腳下,劉裕又遣振武將軍徐猗之和驍將朱超石率軍競相渡河,攻越騎城,再次大敗長孫嵩。   自此以後,魏軍看見劉裕的帥旗遂聞風而逃。   走在皇城的大街上,北魏皇帝拓跋嗣看着那些死裏逃生遍體傷痕的將士,他們每個人都似曾相識,每一個哀嘆似乎都含有深意。一個眼神,一次不經意的回首,都會使他記憶的閘門洶湧打開,往事滔滔瀉落。   拓跋嗣想一定是他的記憶出了問題,從某個時間起,生活開始大段大段刪除,他曾經爲這羣威武雄壯的戰士餞過行嗎?他曾經與這些可愛的士兵相約黃河暢飲嗎?他曾經在他們出征的某一天,爲那驚天動地的氣概如癡如醉嗎?   光陰悄悄遠去,生命像是飄落在星際間的夢無可追尋。這幾天,拓跋嗣常常端着酒杯發呆,想一切是不是真的發生過,還是他一廂情願做的一個迴轉的夢?   這世上最累的事情,莫過於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心碎了,還得自己動手把它粘起來。何況是十萬將士的心啊!   這個代價太大了,劉裕和後秦的出軌,卻要北魏受罪……   哪有這樣的道理,拓跋嗣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可怕的錯誤。   然而生命是段充滿遺憾的篇章,因爲它沒有機會讓你修改病句。   逝者已矣,只能善待國人了。   於是他想遣使修好,結果沒等他下詔,劉裕的使臣先到了。   信中表明劉裕此行,只爲後秦,絕不犯北魏領土。爲表真心,已經讓晉軍撤出了黃河北岸,還帶來了江南宮廷所釀的酃酒和各種特產,重申了他堅持晉魏互不侵犯基本原則的堅定立場!   佔了便宜,給人面子,只要不是死敵,劉裕總會給你留條後路。   於是北魏的馬屁精大臣們立刻恭祝皇上洪福齊天,不用刀兵就能退敵,不用割地就能求和。   別人騙自己,拓跋嗣自己一高興,也跟着騙自己。   他開始爲自己開脫,畢竟自己還年輕,是人總要犯錯誤的,否則正確之路豈不人滿爲患。   人一想開了,立刻就會原諒自己,於是他樂顛顛地答應和劉裕友誼地久天長。   就這樣,劉裕終於沒有了後顧之憂了,於是他全速進軍,很快抵達洛陽。   在洛陽,他又收到另外一個好消息。   家事國事天下事,沒錢喫飯是大事!   王鎮惡在收到劉裕的回信後,立刻明白,生活還得靠自己。   那個時候他常常幻想來生,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恆,沒有悲歡的姿勢。一半在塵土裏安詳,一半在微風裏飛揚,一半灑落陰涼,一半沐浴陽光。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但來生畢竟飄渺,今生纔是現實。該開始謀劃喫飯的事情了。   他最先否決的是搶,劉裕是打着王師的旗號替天行道的,一旦搶糧,與禽獸何異。弄不好還會激起民變,整個北伐大業平添多少艱難險阻。   然後他否決的是買。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就是工資條,看了生氣,擦屁股太細。   王鎮惡知道自己的口袋有多寒酸,就不再自證貧窮地現眼了。   在幾近絕望中他想起一句名言:山峯不因人的征服而不再雄偉,江河也不因人的涉足而不再磅礴。   能夠千載永存的是一個人的名望和功德。他想起了自己的爺爺王猛,那是個拿望遠鏡都看不到對手的神話,那是個讓萬世傾心的千古良相。   也許……或許……   沒時間想那麼多了,行而不知則廢,知而不行則僞。   既然身在異鄉爲異客,只能爲糧成說客,行動吧!   於是他星夜前往弘農郡(今河南靈寶),向當地的士紳百姓發起募捐活動。   人的邏輯是分層的,最深的一層是價值公理。   王鎮惡的爺爺王猛爲政清明,深得秦地百姓的愛戴與懷念。再加上晉軍代表的是華夏正統,期盼王師的陸放翁各地皆是。還有王鎮惡本人辯才極佳,舌燦蓮花,開口江山,閉口社稷,一副憂國憂民要死要活的糾結,終於換來了百姓的信任和滿載的軍糧。   其實,人字的結構就是相互支撐,只要願意,誰都可以給誰幸福!   王鎮惡載着糧食,志得意滿,敢笑衆人多無腦,天下唯我是主角!此時的他,並不知道這樣追求卓越,離悲劇人生又近了一步。   當糧食不再成爲問題,秦軍主帥姚紹的煩惱開始沒完沒了。   先是軍糧被劫,自己的部隊開始鬧糧荒了。   第二個問題更嚴重,劉裕在談笑間打退十萬鮮卑鐵騎後,已經兵進洛陽。   他不敢想象,一旦劉裕親自帶隊來到定城(他此時的大本營),還有什麼能夠阻擋劉裕前進的腳步和自己萎縮的命運?   只能鋌而走險,在劉裕到達前,打垮城下的晉軍!儘管他自己也知道這是個不可完成的任務。   夜色再深,也抵擋不住一絲微光。對勝利的渴望壓倒了一切,最終也壓倒了姚紹自己。   於是他指揮自己全部剩餘力量向剛剛補充營養的王鎮惡、檀道濟殺過來。   過程不用詳述,又是一頓胖揍。   姚紹是個胖子,但短短几天,他減肥就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三個下巴都尖了!   三十年了,自己體內流淌三十年的,雖不是英雄血,至少也是英雄汗吧。   但在遭遇劉裕手下這些年輕將領後,他的人生遭到了修正,所謂修正,就是不斷試錯。   姚紹仰天自問:有沒有人像我一樣,眼淚是自己的附屬品?   就這樣在東征西討中,又過了一年,更遠地遠離了青春,更近地接近了白骨……   他回憶着自己的半生,該給自己的人生一個交代了。   能回憶從前,說明你在成長。回憶從前你笑了,說明你長大了;回憶從前你哭了,說明你成熟了;回憶從前你漠然了,說明你世故了;回憶從前你感慨了,說明你無奈了;回憶從前你淡定了,說明你開始老了。   姚紹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老了,戰場那麼刺激的地方真的不再適合自己。   自己戎馬一生,也算對得起祖宗社稷了,該爲自己活一下了。   既然活着不開心,就死吧。   死,給了活最大的意義。   他相信,當身體橫亙於大地,思想就不那麼矯情了。   再見,我的祖國,再見,我的敵人。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   一代名將,至此凋零。   經濟學家說:資金流動纔會增值。後秦皇帝姚泓發現了,是他的資金在流動,劉裕的資金在增值。   姚紹病亡,劉裕即將到達,前線雪片一樣飛來的壞消息,長安城中的姚泓再也坐不住了。   偷一個人的主意是剽竊,偷很多人的主意就是研究。於是他偷了全部大臣的智慧成果,這個成果是個辦法,沒有辦法的辦法——御駕親征。   姚泓這輩子只有兩件事不會:這也不會,那也不會。但沒有辦法了,只能用天子的光環網羅儘可能多的炮灰了,於是在他的總動員下,後秦政府又招募了五萬人的隊伍,雖然以老人和小孩爲主,但離遠看,還是很嚇人的。   出征前,姚泓向天禱告,自我安慰:失敗不可怕,關鍵看是不是成功他媽。   很顯然,成功他媽不姓姚,等待他的,只有肉的理想,白菜的命。   姚泓是胖人,不是粗人。   他也知道柿子要揀軟的捏,劉裕不敢想,王鎮噁心太狠,檀道濟很狡詐,沈林子實在猛,於是他選擇了劉裕五路大軍中的最後一路,沈田子。   在劉裕此次北伐中,沈田子是個配角,只負責在西線騷擾敵人,但沈田子明顯不甘心當配角,他的士兵也不甘心大功旁落。於是在沒有任何資源物資的保證下,取得了和劉裕戰略要求極爲不符的成績。他們一路橫衝直撞,順利突破關中的另一天險——武關,並拿下了後秦的荊州治所上洛郡(今陝西商縣),沿途的後秦城池大多不戰而降,聲勢不小。   但他們畢竟人數太少,總共就一萬人,佔領了太多地盤,還得分兵消化,此時已行軍到青泥的沈田子手下才幾千兵馬。於是姚泓命令全軍急速行軍,像一羣狂奔的蝸牛,向着兵力單薄又孤軍深入的沈田子殺來。   沈田子是沈林子的哥哥,沈林子擅長防守,而沈田子則擅長進攻。   敵人的終極老大來掐架,還有比這更容易的立功機會嗎?我這一年來東奔西走,悠悠盪盪,沒有後勤保障,沒有兄弟支援,爹不疼,娘不愛,孤魂野鬼,滿山亂竄,只因我是配角。但歷史給了我重新選擇的機會,雖然我的人馬還不夠敵人的零頭,但個頭大就一定厲害嗎?恐龍不是照樣滅絕了。   逆風的方向,更適合飛翔。我不怕萬人阻擋,只怕自己投降。   是男人一定要有野心,沒有野心,即使貌似潘安,壯如超人,也不可稱其爲男人。   我的野心就是把最強壯的敵人蹍碎在腳下,讓他高貴的尊嚴無處遁形,讓他在我的怒吼中灰飛煙滅。   於是他拿出庫存老酒,給每個戰士都斟上一碗,然後一飲而盡,摔碎酒碗:   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爲誰雄?   碧血洗劍平常事,凌煙閣裏書爺名!   殺!殺!殺!   於是當姚泓帶着幾萬大軍累得半死地趕到青泥,突然發現氣氛十分曖昧。   對面的幾千晉軍彷彿看見的不是秦軍兵馬,而是情人,每個人的眼中都露出了原始的慾望,想把人數是他們十幾倍的羌族勇士給消融。   他們在笑,先是輕蔑地笑,後來是狂放地笑,最後是猙獰地笑。   別拿皇帝不當幹部!我是大秦天子!   姚泓剛想雄壯一把,突然看見了對面沈田子野獸般的眼睛,那個眼睛閃動着一個聲音:有本事在我面前說一遍你是男人試試。   老鼠扛刀,滿街找貓。   這是什麼世道。   姚泓內心突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戰場雖然很美麗,但那只是勝利者纔有權說的俚語。   姚泓驚恐地回顧了下自己的手下,他們個個小腿顫抖,褲襠潮溼,面無血色,瞎子都知道他們準備逃跑。   就這樣,沈田子把姚泓的首演變成了屠殺。只是,大部分死者和他無關,都是在逃跑中跑得慢的被後面跑得快的推倒踩死的。   軍心至此,焉能不敗。   皇帝一敗,關中大震,各地郡縣望風而降,顧及大哥安危趕來救援的沈林子也趕到,與沈田子合兵一處,於是沈田子想一鼓作氣拿下長安。他已經在憧憬未央宮的美女和財富。   沈林子一陣口水把他淋醒:偏師伐國,不賞之功,劉公的劇本,你只是配角,作爲配角,什麼時候都不能搶了主角的風頭,這是人人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好像冰淇淋,人人愛喫就是不能讓它見陽光。聽兄弟的話,其他的偏門不要想了,你我都知道,江湖再大也只是江山一隅!   沈田子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不要考驗人性,千萬不要——因爲它根本不堪一擊。於是向着長安啐了一口苦水,悻悻地收兵了。   沈田子不打長安,但有人要打,又是那個好出風頭、特立獨行的王鎮惡。   此時劉裕已到潼關,王鎮惡便立刻向他建議,由他率領一支輕裝水軍沿渭水西上,進行一次戰斧式攻擊,直取長安,鼎定乾坤!   劉裕同意了,因爲幾年前,也是王鎮惡,用的是同樣的招數,一天就平定了劉毅叛亂。他知道,這種奇襲,不需要技術,只需要膽量,只要你有膽,便能創造奇蹟。   人生不能像做菜,把所有的材料都準備好才下鍋。   所謂奇襲,要的就是速度,從劉裕大帳出來,王鎮惡就上路了。   這是一個有思想的人,他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在那個時代,偷襲遠沒有光明正大地砍人道德高尚,但他不以爲意。他的亂世格言和他的人一樣那麼寫實,人不狠,站不穩!人不損,不標準!人不壞,死得快!   只要能達到目的,我不在乎拿一切交換。   世界不會在意你的自尊,人們看的只是你的成就。在你沒有成就以前,切勿過分強調自尊!   姚泓和王鎮惡,一個是山頂的天子,一個是山腳的屠夫,站在山頂和站在山腳下的兩人,雖然地位不同,但在對方眼裏,同樣的渺小。   現在,一個渺小的人要來結果另外一個渺小的人了。   王鎮惡出發了,他帶着親兵乘坐蒙衝小艦。這種小船外蒙着隔板、牛皮,這船就一個特點——快!   人生爲棋,我願爲卒,地位雖低,可誰見我都會後退一步。   長安,今夜請將我銘記!   夜是一位無以復加的王者,曳着黑袍,緩緩而過。   八月二十三,噬嗑,物腐蟲生,去舊生新。   在夜色掩護下,王鎮惡的船隊悄無聲息地到達了渭橋。王鎮惡下了兩個命令,先是把船推入江中,讓船順湍急的河水流走,天下雖大,我們已無路可退;再就是拔出鋼刀,把刀鞘扔掉,前面阻擋你們的哪怕是如來是耶穌,戰士的刀也不能入鞘,直到敵人的血將它全部浸紅。   隨後,王鎮惡一聲令下,北府雄師咆哮着衝入秦軍渭橋大營。還在夢鄉中的渭橋守軍,剎那間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巨大的恐懼讓後秦士兵們排山倒海地向長安北門逃亡。   最可怕的生活不是今天不知道明天怎樣,而是現在就看到了自己一生的全部,而且無法改變。   自從上次慘敗,姚泓就已知道了自己的命運,只是他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當他得知渭橋大營遇襲時,立刻帶領禁軍來救,結果剛出宮門,他的末日就來了。   渭橋的軍隊,打仗是蝸牛,逃跑是犀牛。自己的禁軍還沒來得及維持治安,就被敗兵衝得四分五裂,王鎮惡的追兵還沒來,秦軍就在自相殘殺,鎮西將軍姚諶、前將軍姚烈、左衛將軍姚寶安、散騎常侍王帛、建武將軍姚進、揚威將軍姚蠔等一大批皇親國戚慘死陣中,晉軍順勢攻入了長安。姚泓一個人逃回宮中,氣息初定,突然發現宮裏的奴才都跟喫了春藥似的,或竭力表現得跟喫了春藥似的。   見到自己再沒有君臣之禮,還翻身做主地聲稱:跪久了,站起來歇會兒。然後把皇宮的寶物蒐羅一空,大搖大擺地去擁抱新生活。   突如其來的寂寞。一如尾場電影散後的戲院大堂。   姚泓不寂寞。因爲有寂寞陪着他。   莊子的獨,老子的孤。淚流下來,不可自抑。那是叫人軟弱無能、萬念俱灰的快樂。   他的兒子姚佛念氣得想提劍殺了那羣奴才。   姚泓擺了擺手,落後就要捱打,歧視無處不在,做皇帝也逃不過自然法則。至少他們不僞善,僞善比無恥差得多了。   我死以後,只希望劉裕不要剖開我的胸膛,不然世人一定可以看到一個千瘡百孔的靈魂,在殘缺的身體裏早已枯萎,並頹敗。這個社會,墮落的人前仆後繼!在我眼裏再也沒有好壞之分了,只有爛掉的蘋果和即將爛掉的蘋果。   姚佛念眼看父親不知所措,自知必死的他,羌人的血性在靈魂翻滾,死,也應該死出姚家人的個性。   此時他心如平原跑馬,易放難收;身如棋盤走卒,只進不退。一個男人,應該像磐石一樣,貫徹始終,任憑風風雨雨,不屈不撓,目空一切,傲然挺立!現實的社會,毀了我一個做好人的機會。   那就讓我到陰曹地府,重塑一個強者的篇章。十一歲的姚佛念爬上巍峨的宮牆,縱身躍下。   前事渾忘,後事不記,希望來世,重新做人。   姚泓看着兒子的屍體,喃喃自語:這便是人生,即便使出渾身解數,結果也由天定。有些人還未登臺,已然累垮;有些人巴望閉幕,卻難得善終。   最好的,最不希望消逝的,往往無疾而終。   最壞的,最不渴求降臨的,往往不期而至。   人海茫茫,從來暗流滋生。   舉世渾濁,哪有慈航普度。   既然靈山坍塌,深淵無底,   生不足道,死何足懼。   唯願來生,   再不做這天殺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