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说网
← 南音 10 / 20

Chapter 09

  还是昭昭   我床头的HelloKitty脑袋大大的,有身躯的两倍那么长,头重脚轻地栖息在两个枕头之间的缝隙里,粉红色的蝴蝶结像个伤员的绷带那样斜斜地扎在雪白的额头上。她稚拙地看着我,没轻没重地问:“郑南音,你怕死吗?”我对她笑笑,我知道这又是那种浅尝辄止的小睡眠,我可以强作镇定地不答理她,然后我就真的清醒了。满室灯光像是一盆橙汁,缓慢地淋下来,浇到了我的视线里。Kitty固执地维持着刚才的表情,一定是不打算承认她开口跟我说过话。   只不过十二点,是我自己看着书,就不小心打了个盹儿。外面一声门响,是哥哥回来了。自从昭昭住院以后,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回来,有时候更晚。昭昭的病到底怎样了?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甚至是每个小时,但是我和哥哥心照不宣地不去聊这个。我们聊我上班的地方那些讨人嫌的同事,聊昭昭今天在医院里又闹了什么笑话,顺便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取笑她对那个陈医生莫名其妙的花痴,有时候话题扯远了也问问哥哥——下一次,他希望找到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只是,昭昭会死吗?   郑南音,你怕死吗?   你怕死吗?   苏远智,你怕死吗?——这是我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如今,我们都不再提了。很早以前,还是哥哥跟我说的,有些事,如果我们都装作没发生过,那就是真的没发生过。   还是去年的春节前,在那个原本没有冬天,当时却莫名其妙下了雪的南方城市。在飞机上的时候我问自己:我在干什么?然后就问:我为什么?再然后,就问:我为什么要问自己在干什么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让这三个问题交替出现上,空姐广播飞机要降落的时候,才发现,我忘记了要回答。   来不及回答了,那么,就这么去吧。当你已经无法思考和追问的时候,就让行动成为唯一的意义,反正,日后漫长的岁月里,你有的是时间去阐释它,去整理它,去把它当成历史来纪念,甚至是缅怀。真相一定早就面目全非了,说不定连“真相”自己都嗅不出当初的气味——那又怎么样呢,反正我爱自己。   满街熙熙攘攘的人们都在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这是远在天边的陌生城市吧?就是我们大家在高中毕业留言册上写的,“天各一方”那个词所指的另一边——值得庆幸的是,天空的样子还没变。这样我就没那么怕了。我知道心脏正在那里蓄势待发地颤动着,似乎我这个人的身体已经融化了,就剩下了那颗忠于节奏的心。其实我动身之前,一直都想给姐姐打个电话。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发现我是那么需要姐姐。我需要姐姐用她那种一贯的挑衅的语气跟我说:“要上战场喽。”可是那个时候,姐姐每天都把自己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执意要把自己和她的婴儿变成两件新房子里的家具。大伯的葬礼打垮了她,郑成功打垮了她,那个最终心照不宣地放任她离开的热带植物也打垮了她。   若不是见过了那个时候的姐姐,我想我不会来广州的。她让我发现“勇气”其实是朝露一般脆弱的东西,所以我一定要抓住它,就算是最终它只能被我自己捏碎在手心里。我不能就那么认输,哪怕我还是可以说服了自己平静地再去跟别人恋爱然后沉浸在幸福中终于可以笑着回忆当初的痛苦和眼泪自言自语地说感情这种事情没有对错没有输赢——也是认输。姐,你同意的吧?   他看着我。我知道他在极力地让自己看上去平静如初,这样很好。那间大学附近全是学生出没的小馆子对于我们来说,变成了一个搏击的场地。他说:“南音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你知不知道现在很危险?”我说:“你觉得我来干什么?我难道会是来祝你们永远幸福的么?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家。”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他说:“郑老师知道你来这儿么?——算了,我一会儿打给他……”   我说:“你敢。”   他说:“我有什么不敢?”   若是在平时,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把对白接上——我一定会哭的吧,眼泪并不是万能的,但是在很多情况下确实可以让自己不要那么尴尬。可是,谁让雪灾把这城市变成了一个乱世呢?我就不要脸地扮演一次乱世佳人算了。我抓过来桌上一张干净的餐巾纸,对照着手边那张旅馆的信笺,把地址一笔一画地写在上面。“我的房号是703。”我慢慢地说,“你看见了,这个是房卡,703的意思就是,房间在七楼。我现在回去等你,到十二点。过了十二点你要是还不来的话,我就打开窗子跳下去。你不信啊?”我笑了,“不信就不信吧。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哥哥,但是又有什么意思呢?现在机场都封了,他就算是想要赶过来,怎么也得是明天晚上——还得是在火车正常的情况下,那时候,十二点早就过了,你就做做好事,不要让我哥哥十万火急地过来,只是替我收尸,好不好呢?”   晚上十点半,我想我应该把房间里的电视机打开。因为等他来的时候,他若看见了我呆坐在一片死寂里,我会很丢脸吧——我是说,如果他真来的话。   十点四十七分,我从背包里拿出来那本我随手装进去,原本打算在路上看的书——从中间打开,不小心瞟到左下角,是第一百零七页,我把它倒过来扣在枕头上面。这样可以表示,我在等待的期间,一直都有事情做。   十一点十二分,我把电视关上了,那里面的声音搅得我心烦意乱,还是安静一点的好。他不来就不来好了,我明天回家去——只是我该怎么买票呢?我走到窗子前面,打开它,夜风涌进来的时候像烫手那样迅速地把它关上了。隐隐约约映出来我对自己微笑的脸:才怪,谁会真的跳下去啊,当我那么傻。   十一点三十八分,我打电话给前台,我说我房间里的枕套不大干净,想要换一下。前台的人很客气地说,服务员马上会给我拿新的来——挂上电话的时候,我轻轻的深呼吸听起来格外清楚,像一根抖动着闪着亮光的蜘蛛丝。其实,我只是想在十二点之前听见敲门的声音。听见了,我便可以提着一颗心去开门,就算外面站着的果然是服务生,我至少可以有几秒钟的时间用来隐隐地欣喜。   十一点四十五分,服务生来过,又走了。   十一点五十六分,我一个人坐到了窗台上——不,当然不是……窗子是关着的,我根本就没打开。玻璃真凉呀。我开始后悔我刚才为什么要关上电视机呢,现在好了,我的心跳声是那么清晰。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郑南音,你自己的心脏怎么会嘲笑你呢。我把额头抵在了蜷曲的膝盖上面。外面在下雪。雪整整齐齐地落在地上,葬了自己。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梦见一片整齐得没有一个脚印的雪地,天亮以后我告诉妈妈,妈妈说:这个梦可不大好啊。第二天,奶奶就死了。我开始幻想自己站在窗台上,背后是清澈的夜晚,我轻盈地张开手,像跳水冠军那样胸有成竹地纵身一跃,然后就笔直地坠下去,像根削尖了的铅笔,把地面上厚厚的白毯子砸出一个小洞,飞溅出来的雪沫如花。也许我不会死吧。这场雪那么大,半个中国都被埋在了它下面,它说不定会温柔松软地托住我,让我相信绝望它只是一个去处而已,不会是末路。   十二点。我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是四个看上去大惊小怪的“0”,可是手表的表盘上还差了两分钟。这是常有的事情。时间在这种需要精确刻度的时候总是不值得信任的。应该以电视上的时间为准吧。早知道刚才还是不关电视机了——还是算了,蜷缩得久了,我像是长在了窗台上,没有力气走过去了。   十二点十分,我突然觉得这样背靠着窗子的形象有点蠢。就算我仰下去了,也不可能是优美的。那种幻想里面美好纯净的死法也许只会属于姐姐那样的女孩子,不会是我的。也许我注定了只能以一种笨拙的姿态丢脸地下坠,我注定了一无所有——除了偶尔冒出来的不怕被羞辱和嘲弄的勇气。   十二点十五分,我挪回到床上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茧。我开始觉得有点冷了。我终于还是打开了电视机,按下遥控器的时候才发现手指僵硬。就让我在法制节目的声音里睡着吧。一个女人乱刀砍死了喝醉的老公然后企图溺死他们的小孩——现在我不会觉得电视机的声音让我坐立不安了,因为我有的是时间。这漫长的一夜过去之后,我一觉醒来——或许会在睡梦中,不知情的状况下流一些眼泪,明天就是下辈子。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怔怔地盯着门注视了几秒,我又浪费了几秒说服自己也许是服务生尽管我知道那不大可能,我站起来去开门的时候腿在发抖——我忘记了看一眼那一刻的准确时间,所以我说了,时间是不可靠的。他的脸撞到了我的眼睛里来,我冲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你迟到了。我没死。你输了。   他说:有意思吗?   我说:有意思。   他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倒退了好几步,险些撞到床脚。他逼近我,抓着我的肩膀说:你去死啊。你不是豁得出去么?那你就去死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想着他是不是真的要打开窗子把我丢出去了。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抱住了我,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像是在诅咒:“你够狠。”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神其实是仁慈的,他看出来我是真的在赌,所以允许我赢。眼泪涌了上来,我谦卑地跟神保证这种恩典我不会滥用的。我当然知道他不会相信我真的能在十二点的时候跳下去——但是他会犹豫,他会害怕万一,他心里还是有不忍,我赌的就是那点负罪感。他一定只是想来看我一眼,一定跟自己说他只是想劝我别做蠢事快点回家——我的嘴唇缓缓地在他脖颈上滑行,它在装糊涂,似乎真的以为它想要寻找的另一张嘴唇长在那里。他叹息着,回应了我,接吻的时候我几乎能够听到,他的心裂了一道缝隙。   我相信,赴约之前,他隐隐觉得也许从今晚以后,他再不会回到端木芳那里了——但在此时此刻之前,他还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我问他:你还爱我吗?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痛苦,我几乎要因为这陌生的眼神重温最初那种单纯的怦然心动。他说:“爱。”那个字像是一滴鲜红的血一样落下来。我知道,我们终于属于彼此了。有种厚重难言的东西把我们捆绑在了一起,所以我没有问他是否还爱着端木芳。赶尽杀绝是不好的。   其实,上个周末,我们曾经的一个高中同学跟我聊MSN的时候提起过,端木芳最近常跟他抱怨,她和苏远智总在吵架,她知道他们的感情出了问题却又不知出在哪里。所以我就临时决定帮她诊断一下了。我其实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勇敢,我只不过是抓住了一个我认为对的机会。   现在,当我注视着日渐消瘦的昭昭,那个晚上会在我脑子里回放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总在折磨我。因为看着昭昭凝视着窗外树叶的神情,我才知道,生死是一件如此严重的事情。至少,“死”是件有尊严的事情,无论如何,我当初都不该用它来要挟苏远智,那不公平。这种温柔像若隐若现的音乐声那样回荡在我心里,它来临的时候我会突然觉得我应该对苏远智更好一点。   就这样,直到暑假结束,我们都很好,甚至没有为了什么细小的事情争执过。我们是曾经向彼此低过头的人啊。只不过有时候,我们自己忘记了。   “跟我一起去看看昭昭吧。”我跟他说,“我原本每隔两三天就会过去陪她吃顿饭的。现在她住院了,我就只能带一点她喜欢吃的东西进去,有时候还得躲着护士,一边替她望风,一边看着她吃完。很好玩的。”   “学会照顾人了。”他笑着在我脑门上弹一下。   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坐在昭昭的病床前面。他们三个人都互相不讲话。是个奇怪的场景——因为两个都是男人,一个年长些,可能四十多岁——谁看得准中年男人的年龄呢,反正我觉得他们都差不多;另一个年轻些,可能比我大几岁吧——好吧我其实也经常看不准年轻人的年纪。总之,这两个人坐在那里,都不讲话。昭昭的眼睛漠然地盯着那二人之间的空气中一个恰到好处的点。我们进去的时候,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个中年人讲的,“我帮你在医院又交了一笔押金——不是公司的钱,公司的账现在一塌糊涂,人人都来逼债,没有钱了,我拿的都是自己的。你正在难处,我今后也不用你还……我在你爸爸这里做了这么多年,这点忙也该帮。不过我也有我的难处,你接下来治病、上学都需要钱,我尽快吧——我去想想办法,跟那几个股东说说,他们这样不管你也不像话……你家在龙城不是有亲戚么?他们能不能照顾你?”   昭昭不说话。眼光轻微地躲闪着,像是小心翼翼地寻找到了一个干净的落脚的空地——那两人的脸是一左一右的两个泥水坑。   那人叹了口气,“也对。这种时候,人家躲都来不及。你爸爸得罪过的人如今都抖起来了,在永川,现在真的是墙倒众人推。不过有件事情应该算是好的,我们也找了点关系,你们家在龙城的那间房子应该可以还给你们,你耐心点,再等几个月。”   昭昭眼睛一亮,得救似的说:“南音姐。”   那两人也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告辞了,一切都顺水推舟。其实我很想问问他们,他们说的“几个月”究竟是多久。三个月也算几个月,九个月也是几个月。可是对昭昭来讲,这就是不一样的。我问过她们病房的护士长——那是个温柔漂亮的姐姐,她说昭昭现在的状况其实是,她原先的慢性病已经转成了急性的——可能我表达不准确,总之,就是很危险的意思——按照现在的情形,很多突发状况都有可能。至于“突发状况”指的是什么,我也不愿仔细想了。每当我把手伸进背包里,偷偷地摸一摸我藏在那儿的冰淇淋盒子,想象着昭昭淘气地舔掉唇边那抹奶油的样子,我就觉得,“突发状况”也可以包括她偷吃冰淇淋吃坏了肚子,会给治疗造成些障碍——说不定真的仅此而已呢,也不能全听医生护士的。苏远智非常无奈地摇头道:“南音,你不能不相信科学。”   但科学总是在危言耸听——不对么?科学一直告诉人们世界完全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但是又不肯对我们说哪怕一句“其实不用害怕的”。   后来,我的意思是说,很后来——当沧海桑田真的在我眼前发生过之后的后来,我常常会想起2009年的那些夏末的夜晚。昭昭的眼睛就像萤火虫。想起它们,我就有种冲动,想说一句“从前呀——”用来当做回忆往事的开头。   也不知是不是在医院待久了,医院里面那种不由分说的白色就渐渐地侵袭了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倔犟地盯着我,那张脸明明是小麦色的。现在不同了。   “郑老师,”有一天她问哥哥,“你觉得,我爸爸的案子会怎么判呢?”   “这个,真的说不好。”哥哥真是从来都不撒谎的。   “爸爸会死吗?”她平静地笑笑,像是一个小孩子想要隐藏一张考坏了的试卷。   “这个应该不至于的。”哥哥也笑着摇摇头,好像她的问题是,“晚上会下暴雨吗?”我想,也许哥哥是故意的。他不知该用什么方式来安慰昭昭,于是他选择了平淡地对待她所有的恐惧——敢承认的,和不敢承认的。   “昭昭,”我在旁边插嘴道,“你为什么喜欢陈医生啊?”我一边说,一边仔细地把切好的苹果瓣摆成一朵整齐的花——是我自己乐在其中,我总是能在这些无聊的小事情上找到快乐的。   她故作凶恶地瞪了我一眼。   “你说嘛,你告诉我他什么地方好,也启发我一下啊。”我打趣她,“因为我实在看不出那人好在哪里,长得又不帅,又总是一副很屌的德行。”   “不许你这么说!”她果然气急败坏了,“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哪里了不起嘛。”我笑着欣赏她中计的模样。哥哥在一旁悠闲地伸了个懒腰,表示女孩子之间的争端他不参与。   “他救过我,还有……跟你说不清楚,说了你也不懂。”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不计后果那样追加了一句,“以为谁都像你啊,只喜欢长得好看的人,那么肤浅。”   “你深刻!”我冲她嚷起来,我们已经有那么久没有这样互相斗嘴了。   就是在次日黄昏,昭昭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她在里面待了48小时。但是,在最初,我们谁都不知道那场刑罚48小时就可以结束。我并没有跟哥哥——不,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我心里在想什么。我没法解释那种偶尔幽静地滋生的期盼是为什么。没有办法,我只能艰难而不情愿地承认那就是期盼,我没有期盼昭昭死掉,我只是期盼结局能快一点来临。没有多少人的生命是一场精彩的球赛吧,到了末尾处,观众和场上的球员都已不约而同地意兴阑珊,只等着哨声吹响了。也许有的人的生命可以的精彩纷呈地变成众人记忆中、时间荒原上的纪念碑。但,那真的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事情。   在第30个小时的时候,我把苏远智送上了回学校的火车。八月就要结束,早已立了秋。我在站台上死命地拥抱他,他在我耳边说:“我很快就会回来了,国庆节而已。”一种不知从哪里来的恐惧和离别的缠绵狠狠地纠缠在了一起,我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就像是那个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地球的夏天。   从火车站回来,我就径直去了医院。我知道,哥哥一直在那里。   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另一端,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也许还有供双手停泊的膝盖。原先我其实并不知道,为何对他而言,昭昭那么重要,现在,我不去问了。我知道他总是希望凭一己之力,让他在乎的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没那么糟糕。他一直都是这样对我的。只是,昭昭不是我,昭昭完全不懂得配合他——准确地讲,无法配合他的,是昭昭的命运。可我知道怎么配合他,比如说,我从没有跟他提过我去广州那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我觉得我可以和姐姐聊,但是我不能跟他聊。因为——那样的南音会给他造成困扰,在他眼里,南音是那样单纯和美好,以至于所有的缺点都可以当成优点那样去欣赏。他也许不知道,我也一直在恪守着这个默契。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觉得,他只有我。可是我又会觉得,有我还不够吗?   陈医生的白袍出现在那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之间。不知为何,他在哥哥的对面坐下了。   “她这次挺过去了。”陈医生说,“再过一会儿,就可以送回普通病房。”   “您无论如何都得救她。”哥哥说。   陈医生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会。”   “这孩子的爸爸已经要进监狱了,无论如何,请您治好她。”哥哥的声音听上去平稳而没有起伏,所有的热切都像是弹力十足的口香糖那样,粘在字里行间。   可是陈医生却无动于衷,他非常礼貌地笑笑,“每个病人都是一样的,我都会尽全力。”   哥哥略微抬起眼睛,用力地看着他的脸,“可是她至少需要活到她爸爸的判决下来那天,他们得再见一面。”   陈医生站起身,两手随意地放在白衣的兜里——他穿白衣的样子比着便装的时候看上去笃定很多——他说:“我不过是个医生,您不过是个老师,咱们谁也不是圣诞老人。”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色泽略微黯淡的墙上突然奇迹般地张开一张没有牙齿的嘴——因为门和墙是一模一样的颜色,他走进了那张苍白无力的大嘴里面。哥哥依旧坐在那里,维持着略微仰着头的姿势。   这个可恶的家伙他怎么不去死呢。其实我知道他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我恨他那种挑衅一般的从容。他有什么权力把别人的期待像球一样击出去,只因为他有能力救人的性命,而我们没有?   我终于坐在了哥哥旁边。我想要假装我完全没有听到刚才的对白,可是我随后发现,哥哥完全不在意我听到没有,准确地说,他没有在意我已经来到了他身边。我叹了口气,把我的手心缓缓地覆盖在他青筋微露的手背上。   “哥,你这段日子瘦了。”我说。   他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像是叹气那样笑了笑,说:“没有。”   昭昭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深夜。她睁开眼睛以后,第一句话是:“陈医生呢?”   不知道在沉睡的鬼门关那里发生过什么,总之,她的脸看上去就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有种什么强大的东西漂洗过了她,在它面前,她毫无障碍地袒露了自己所有的稚气。   哥哥对她笑了,哥哥慢慢地说出来四个让我都深感意外的字,“生日快乐。”   “昭昭你十八岁了呢!”我跟着欢呼起来。她诧异地望着哥哥,害羞地垂下睫毛,她垂下眼睛的样子总能让我心里一阵凄凉。   “有礼物给你。”哥哥说着拿出来他的手机,开始在通讯录里面翻找,拨号的同时,按下了“扬声器”。电话接通的长音单调地响彻了房间,信号可能不大好吧,带着一点“沙沙”的杂质,像是某种为了活着而活着的昆虫。   “喂?昭昭?”电话那头的声音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我的胸口,连我的耳朵里面都在轻微震颤着它的余音,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会儿,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昭昭,生日快乐,你要加油,把病治好。”   是那个曾经说要杀她的陌生人。李渊。   昭昭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不知道该拿掌心里那个手机怎么办了。哥哥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胸有成竹。“昭昭,就这样吧。”李渊的声音也不似刚刚那么生硬了,“你不用跟我讲话,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得相信自己,你很快就会出院了。”   他就这样,突兀地挂了机。哥哥看着我,满脸得意之色,“其实我跟这个家伙一直都有联系。我好不容易才说动他。”   昭昭突然丢掉了手机,像只小动物那样钻到了哥哥怀里。她的声音似乎全都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憋在了喉咙里面,她倔犟地说:“这人真没出息……不是想杀我吗?放马过来呀,我又不怕……”就在哥哥的手掌像雨点那样轻轻地在她脊背上着陆的瞬间,她哭了。   昭昭的眼泪迎接了九月的来临,零点报时的提示声恰好响起来。那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昭昭的生日究竟是8月31号,还是9月1号呢?因为哥哥给他送礼物的时候,恰好是两个日子就要交接的时候呀。我甩甩头,觉得面对此情此景,我还在想这个,真是无聊。   可是第二天黄昏,当我重新回去医院的时候,昭昭已经不见了。   雪白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就像一场梦中倏忽而降的大雪,掩盖了所有昭昭的气息。护士告诉我,她出院了。我说这怎么可能,她刚刚才被抢救过。那个护士淡淡地说:“对啊,她前两天住ICU,押金全都用完了。我们给她在龙城的亲戚打电话,要他们来交钱,结果来了一个人,给她办了出院手续,刚走没多久吧。”   “她怎么可以出院嘛!”我想是耍赖那样对这个没有表情的女人喊了起来,“你明明知道她不能出院的!你直接杀了她算了!”   她用一种“见怪不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有什么权利决定病人出院不出院?是她家的人说不治了,主治医生也签了字……”   我听不下去了,转身跑出了病房,在门口撞到了那个我最喜欢的护士长,我犹豫了一下,又跑了回去,不容分说地抢过来她手里的一个笔记本,写下了我的电话,“对不起,要是昭昭又回来了,我是说,万一您又看到她了,给我打电话,谢谢您,拜托啦。”然后我又开始奔跑,因为我害怕听到她拒绝我。   我需要穿过半个城市,才能到达她之前借住的,江薏姐的家。黄昏让我胆怯。要是她不在这里怎么办呢?鬼知道她的亲戚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到底要不要给哥哥打电话呢?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哥哥在学校里一定很忙的……实在找不到的时候再说吧,总不能什么都依靠哥哥。郑南音我命令你冷静一点,你听见没有你给我冷静一点,你再这样像个强盗一样砸门邻居该报警了,你就算是把门拆下来她不在就是不在啊……   门突然打开的时候我像个丢人的木偶那样一头栽进了屋里,几乎半跪在地上,像是给昭昭请安,恼羞成怒地盯着她,“谁叫你出院的,你有没有脑子啊,你这样会把我哥哥急死的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懂事呢?你家的亲戚没有人性你以为谁都像他们一样啊,哥哥今天就去学校里帮你想办法了!学校有救助困难学生的基金的一定可以弄到一点钱。你现在给我滚回医院去你听到没有啊……”   她安静地打断了我,“我用不着学校,没有人会帮我的。”   她整张脸都洋溢着一种干净的,温度很低的凄迷。真奇怪,此时此刻的她比平时的任何时候都像个女孩子。她穿了一件领口很大的白色裙子,短短的裙摆像是层层叠叠的香草圣代。她的短发长长了些,有点蓬松地遮挡住了她的额头。她居然涂了口红——我认识这个颜色,这口红是她在我们家住的时候,我送给她的。   客厅深处半开着的房门边匆匆闪过了一个人影。我希望我没看清楚那是谁,但是,我就是看见了。   她由衷地对我笑着,她说:“南音姐,你走吧,我真的约了人,我有事情。”   我不相信。 Chapter 幕间休息3   陈宇呈医生03   高贵的人打得赢自己的欲望,无论那欲望有多么高级。陈星宇医生一直相信这个。他当然不符合这个标准,只不过,他认为自己不像大多数人那么热衷于自圆其说。不过吧,还是要宽容些,人类本来就是在一边做婊子一边立牌坊的过程里慢慢建立文明的。   凌晨五点,家乡的弟弟发来了短信,短短的一句话:“奶奶死了,刚才,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那短信里自然是有一个错别字,弟弟把“安详”打成了“安详”,他讨厌这样的错误,他觉得宣布死亡的短信都要写错字,十分低级——准确地说,居然在这种时候都不肯遮掩一下自己的低级。在他眼里,弟弟一直都是那么低级的人,尽管他们其实感情深厚。   所以他六点半就抵达了医院,这个钟点,找个好车位就不难。他需要提早安排一些事情,然后等大家都来上班之后再去请假回去奔丧,一天的假就够了,加上首尾的两夜,他刚好能在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诊之前赶回来。他沿着斜坡走上来,发现地库平时的出口还没有开,于是只好从一个肮脏角落绕行,那里有一个踹一脚就自动敞开的铁栅栏,每根铁条都裹满了脏得可疑的锈渣。于是他就撞到了那群早起锻炼的老人。这栅栏开出来的们,通向和医院一墙之隔的专家宿舍区,也就是说,这群老人都曾为这间医院工作过半个世纪。   他们对擦肩而过的他视而不见,成群结队地,一边甩手,一边沿着小径侧着走——据说是为了锻炼小脑吧,不过这让他们看上去像一群邪教徒。他们中过半的人已经忘记了毕生的知识和经验;忘记了他们在某些荒诞的年代里需要抵上前程甚至生命去保护的科学;忘记了那些俄文翻译过来,原著者是苏联人的厚厚的故纸堆;忘记了他们曾经一遍一遍跟病人重复的话——他们如今只知道打听,传播,共享,并笃信任何一个可以让他们活得更长的食谱或者偏方。行医一生,尚且如此。在陈星宇医生更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恐慌地想过这是否就是他此生的尽头。现在,他却只在心里微微一笑:这个国家的人民快要疯了,如此锲而不舍,孜孜以求,只是为了活得更久——所有对“尊严”略有渴望和要求的人都会被视为“不知死活”,然后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淹没、他偶尔也觉得寂寞。当他在心里像此刻那样微微一笑的时候,他也希望脑子里能浮现一张脸孔,可以跟他相视一笑。其实——那张脸孔或许是天杨的,但是他没有往深里想。   因为他想起了奶奶。她九十三岁,所以,“安详”地离去是幸福的。   童年时曾有那么一个傍晚,母亲出差了,父亲单位里有事情走不开,因此,他只能去奶奶家里写作业。他故意放慢了做功课的速度——功课从来没难住过他,能难倒他的总是时间。童年里,岁月漫长地令人恐惧,他不知道这些时间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过完。只有过完了,他才能长大。奶奶看到他已经开始对着文具盒出神,就跟他说:“过来吧,和我一起祷告。”   奶奶说:“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其实除了她自己的名字,奶奶基本上只认得三个字,就是“毛泽东”——所以,她究竟是怎么背下来这些听上去绕口的主祷文的呢?上帝难道也像他的小学老师那样,谁背不会主祷文就要留在教堂里罚抄50遍么?行不通的,奶奶不会写那么多的字。他只好闭上眼睛,在心里跟那个或许比他的老师要好脾气的上帝说:“请你让我爸爸快点来接我回家。”——但是父亲终究没有来。那晚他甚至不得不留宿在奶奶那里。   在生命的最后十年里,奶奶跟人聊天只有两个话题:第一,要信基督;第二。我的儿媳妇是一个坏人。这个饶舌、刻薄、没什么同情心的奶奶唯一的可爱之处,就是——她是真的不怎么怕死,病入膏肓也泰然处之。所以,他是在过了三十岁以后才开始真正尊敬她。尤其是当他越来越了解自己,发现自己尖刻和寡情的一面跟奶奶非常神似的时候,他就希望,他也能遗传到她沉淀在骨头里的,那一点点由衷的骄傲。   愿她安息。   昭昭站在楼群之间,喷泉的旁边。她白底蓝条的病号服下面,穿了一双鲜红的球鞋。她突然一跃而起,然后就踩在了喷泉池的边缘上,又闪电般地跳了回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如此这般反复了好几次,那道大理石画出来的冷硬的线一直无动于衷,红鞋却也毫不在意。似乎是这样的清晨太过沉寂,只剩下了女孩和时间两个人相处。所以她只好想想办法,跟重力做个游戏。   他本想和她擦肩而过,可是女孩扬起脸,凝神静气地注视着他走过来。看着她突然间羞涩起来的面孔,他不由自主地对她点了点头。女孩说:“我今天醒得特别早,我在等着七点。”应该是看到了他眼里很茫然,她补充道:“这个喷泉,一般是七点开始喷水的。”她笑了,“住在这儿这些天,要是我醒得早,我就喜欢等着它喷水。今天,我醒得有点太早了,病房里好无聊,我就下来等它。”   他也笑笑:“等吧。”然后他终于可以经过她,他感觉到女孩的眼睛专注地凝在他的背影上面,是热的。他其实知道,他在这孩子心里是有分量的。他也知道,那种期盼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期盼。她心里盛满了因为青春期和绝境激发的柔情和欲望,然后他就不幸地被选作了载体。她和一般女孩子到底不同些,她骨头里有比她们更多的凄楚——因为病,也因为倔犟。所以她的伤心倒也不会像她们的那般廉价。每一次带着学生查病,他都需要对她的眼睛视而不见。言语间,她总会提起当年。“那个时候您给我的药,现在还要吃吗?”“您在我笑的时候就这么说,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这样呢?不是说,医学发展得很快吗?”……她以为因为五年前他们就已相识,他就理所当然地应该另眼看待她。也不仅是她吧,人们都会犯这种错,自以为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不同的——如果她是那些就连情感都粗制滥造的人,倒也罢了,可她不是。   有时他心里也会暗暗地想:孩子,你为什么不去喜欢你那个倒霉的老师?他才是最理想的,陪你演对手戏的人——还是太年轻,经验不足,所以选角失误了。   他知道她眼下处境艰难。用不着听护士们嚼舌头,就凭她这次住院以后她爸爸从未出现,便能判断出异状。当然了,那些护士们充满热情的讨论更加从各个侧面丰富了他的信息量:那起前段时间也算是公共话题的爆炸案,那个自身难保的父亲,那群冷漠或者说冷酷的亲戚,还有,那个善良得如同传奇的郑老师。就像是一支烂得令人叹为观止的球队却拥有一个布冯那种水准的守门员——“郑老师”就在女人们口口相传且无限夸大的世态炎凉里,被深化成一个悲壮的形象。   无数次,在傍晚的时候,经过病房,他看到郑老师随意地坐在女孩面前的椅子上,整个身体已经自如得像是医院的常住人口。他们俩并不总是在交谈,很多时候,女孩坐在床上发呆,注视着吊瓶,液体一点点从藤蔓一样的管子里流进她的血管,于是她确信自己是活着的。郑老师就坐在对面,经常是在看书,从书页翻动的速度和书本打开时候左右两边的厚度差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在气定神闲地阅读。偶尔,他会抬起头问女孩:“喝水么?”甚至是突如其来地问一句:“你知不知道奥本海默?”——或许那是他正在阅读是内容。他的微笑里有种力道——此时此刻,他分明知道自己是不可或缺的,他知道女孩需要他。   他对这个老师有种天然的反感。因为他天生不相信那些好得离谱的人,他总觉得他们散发着可以的气息。也不是可疑吧,是不真实。郑老师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标准化的例子。他非常随和,不到两周的时间里他能够叫得上来病房里所有护士的名字——也许这是班主任的工作强迫他拥有的特长,可是这分明就会让那些女孩子们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看见郑老师,她们各个都会给出来最诚恳的笑容,她们对他的热情无形中就带到了昭昭身上,即使是郑老师不在场的时候,昭昭也能得到一些特别的照顾——不用多么特别,换吊瓶的时候,动作轻柔些,再顺便聊上几句,这对于一个病人就会产生不一样的影响。病房里其他小患者的家长也由衷地尊重他,他们愿意跟他聊聊在教育自己孩子时候遇上的问题——说真的他不明白,对于这些父母来说,除了死神,还有什么更大的问题。他相信,郑老师在漫长的人生中,对此已经驾轻就熟:令自己的善意为核心,不管走到哪儿,让善意像蜘蛛一样吐丝,静静地,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黏着谁就算谁,然后突然之间,就结成了一张精妙、整齐、自有其规律的内在网。那个小世界就这样围着他转了起来。巧妙地攫取着每个人身上那么少一点点光明的力量。这是他的本事。   但是那些被他收编在内的人不会意识得到,这个世界是个假象。如郑老师这样的人,也不会意识得到,这张网对于旁人来说,同样是一种不公平。如果说这个地球上,残酷和温暖的比例是9:1,那么当一个人竭尽全力,想要把那残存的百分之十集中起来给他身边的人,这无形中会搅乱别的地方残酷和温暖的资源配置,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   郑老师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那女孩的眼神才会恢复到往日去,恢复到她童年时那种锃亮的水果刀的光芒。其实这孩子原本就是陈宇城医生的同盟,但是她毕竟幼小,她抵御不了郑老师的力量,她不知道她在服从着郑老师背叛原本的自己。   她一个人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病房的走廊上。他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也曾以一模一样的姿势跟表情,坐在敞开的窗子旁边。他甚至不想去打扰她,她需要这种时刻,和自己静静地待一会儿。暂时逃离那个谦逊而强大的独裁者的光芒,像童年时一样呼吸。可是她把脸静静地转了过来,她脆弱地笑了一下,她说:“陈医生,我现在为什么觉得越来越累呢?”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是因为她身体里的那些坏血,它们已经流不动了。她的脸庞、她的嘴唇、她蜷缩成一团的身体都那么年轻,可是她的血管里住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当然不能这么回答她,他知道她问这问题只是在表达恐惧,并不是期待人回答。她也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像她的郑老师那样,对她笃定地说:“别怕。”她有时候需要这个,有时候不需要。   她说:“他们说,你昨天请假了,你去干什么?”   他答得无比自然:“回家。奔丧。我奶奶死了。”   “哦——”她拖长的尾音细细地颤抖,“她多大岁数?”   “九十三岁。”他一边说,一遍重新别紧了白衣兜上的签字笔。   她轻轻地笑了笑:“那你应该……没有那么难过吧?”   他想了想,很诚实地说:“比我当初想象的要难过一点儿。不过,还好。”   她似乎是更加发力地,又抱紧了自己:“活到九十三岁,好不好?”   他知道,她其实想问:“活到九十三岁才死,和活到十八岁就死,到底相差多少?”   他说:“我怎么知道,头七的时候我回去上柱香,帮你问问我奶奶吧。”   她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就连她的下巴下面的膝盖似乎都跟着荡漾了起来,“好啊,帮我问问吧。或者,到时候,我自己问她。”短暂的静默过后,她清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说:“陈医生,你可以把你的电话给我吗?”   他说:“可以。”   次日,他参加过会诊的病人住进了病房,在昭昭隔壁的那间。那孩子的状况很复杂,他们一时间也无从确诊。他被这个病例搞得心力交瘁。每当碰到无从确诊的状况,他都会莫名焦躁。天杨在午餐的时候淡淡地取笑他:“你强迫症又犯了吧?”他没讲话,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复一个微笑给他。叹了口气,把面前那个几乎没动过的餐盒盖好,用力地让筷子准确地戳破盒盖。   如果能确诊出患者已无可救药,那他就是见证者这个患者的沉沦;如果连确诊都不能做到,那就是和患者一起沉沦。他不大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他不管黄昏已经降临,他也知道他的学生里面有人已经将近48小时没有睡觉,他把他们召集起来,把资料派发下去,对他们说:“明天上班之前,谁能给我一个有用的想法,真的帮这个患者确诊——不管你们是在等实习鉴定,还是在等着我的课的分数,我都给最好的。”   “陈老师,如果我回去问我爸爸,算不算作弊?”这个问话的女孩的父亲曾经是叶主任的同窗,劲敌,眼中钉,在他彻底放弃医生这个职业之前,在整个华北的血液科里,都是个仿佛镀过金的名字。他摇摇头,简短地说:“不算。”“陈大夫……我今晚值夜班……”讲话的是一个修读在职硕士学位的住院医生。他笑笑,看着他:“那不是正好么?你随时都可以查所有你需要的资料。”   他是在办公室过的夜。闹钟没能吵醒他,他以为外面不过曙光微露,其实查房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微微转了个身,高度不合适的沙发靠垫在考验他的颈椎。他模糊地想:今天又什么特别的吗?似乎是星期五,是星期五吗?他艰难地坐起来,四处寻找手机,却没有找到,算了,是不是星期五,等下可以问问天杨。   一个护士破门而入:“陈大夫,昭昭突然昏迷了,心率是——”   他喜欢类似的时刻,那种醍醐灌顶一般降临的冷静和清醒,仿佛有一只手为他的大脑里撒了一把冰块,让冰凉的警觉一直沿着他的脊柱蔓延下去。   那女孩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48小时。他知道,照这种情况,无法控制的内出血几乎是必然的结局。郑老师坐在ICU的外面,从早晨,直至黄昏。黄昏的时候他缓慢地站起来,没有表情,他并没有立刻转身行走,他知识站在那儿,站在窗外的夕照的前面。似乎是在等待鸟雀落在他肩膀上。他不知道郑老师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他只知道,第二天的清晨,他又来了。一时冲动之下,他简直想过去和这个人聊聊天,他想知道,这个人是对所有的学生都会如此,还是昭昭是特别的例子。   他也想知道,当一个人可以如此倾其所有地对别人好,那是否表明,他已经不属于珍惜自己了。   又一个黄昏降临,他终于有了一点空闲的时间,坐到了郑老师的对面。他说:“她这次挺过去了。再过一会儿,就可以送回普通病房。”   那人说话的时候,盯牢了别人的眼睛:“您无论如何都得救她。”   他静静地,有力地回望回去,他像告诉他不是每个人都吃那一套,他点头道:“我会。”   郑老师的整个脸庞都散发着试图给人启蒙的讯息:“这孩子的爸爸已经要进监狱了,无论如何,请您治好她。”   他知道自己面露微笑,和上了他内心深处的冷笑声,原来这个大家公认的好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郑老师他自己一定意识不到的,他此刻要求的东西无非是“特权”,跟旁人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他只是淡淡地说:“每个病人都是一样的,我都会尽全力。”——说完这句,他饶有兴趣地想,有的人听完这句话,会觉得潜台词是在要红包,只是不知道这老师会如何反应。   郑老师依然不为所动:“可是她至少需要活到她把爸爸的判决下来那天,他们得再见一面。”坦白地讲,他的强调并不让人讨厌,相反的,诚恳而且令人信服。可是——他在心里问:你需要别人回答什么呢?你只是需要别人此刻虚情假意地适应你营造出来的煽情氛围,然后像那些骗小女孩的日本电视剧一样,用力地点头说好么?你究竟是在为你的学生尽力,还是只需要走一个无比投入的过场,好让你自己内心平静?   如果我按照你希望的方式配合过你,等她死了,这样的死亡是不是更合你的胃口?   这世界原本就是草菅人命的。比这个更糟糕的是,人们不愿意承认真相。   他站起身,慢慢地说:“我不过是个医生,您不过是个老师,咱们谁也不是圣诞老人。”   那天晚上,其实昭昭苏醒的时候,他就站在病房的门口。他远远地看到了女孩漆黑的眼睛。他听见她犹疑地问:“陈医生呢?”——别人不会懂得,当女孩在两个世界间挣扎撕扯的时候,他们之间共同分享过什么。   就在他想要走上去,跟这个了不起的小姑娘打个招呼的时候,他听见了郑老师含着笑的温暖的声音:“昭昭,生日快乐。”然后就是恶俗程度堪比春晚的戏码,欢呼,惊诧,温馨洋溢,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所有这些,换来女孩向这个世界投降的眼泪。   他退回了阴影处。这场景只会令他想起童年时候的奶奶,对他说:“过来吧,跟我一起祷告。”奶奶已经不在了,奶奶真的无处不在。   在她的出院手续上签字的时候,他庆幸自己没有跟女孩照面。事实上,这是他早就已预料到的结果。当护士说因为她的住院押金已经用完,必须通知她的亲戚来续交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些亲戚一定会派出其中一个来,为她办理出院手续。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   那天是9月1号,开学的日子。所以郑老师没有出现。   他好不容易可以在傍晚六点的时候下班。他的确想不起来,上一次和满城的人一样在傍晚归家是什么时候。有可能是一个半月以前,有可能更久。站在医院的楼下,他满心愉快地深深地呼吸着下班的空气。有个念头毫无防备地闯进他的脑子里:真遗憾,天杨今天有夜班。他问自己,如果下一次,遇到两个人都能在傍晚时候下班,要不要顺便邀请她一起吃个晚饭?八年了,他几乎没在医院之外的地方跟她碰过面。随机他有又苦笑着对自己摇摇头,谁知到要等多久,才能碰到两人都在六点下班?   一条短信进来了,内容跟那个孩子平日里说话的语气有种微妙的吻合:“陈医生,我现在能见见你吗?我住在……(下面是她的地址)我等着你,谢谢。昭昭。”   他盯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夜幕降临时,他抵达短信上面说的地址,不知为何,他把车停在了离那个小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女号站在空得荒凉的客厅里迎接他。她穿了一条非常像是女孩的裙子。白色的,很短,裙摆分了好几层。她修长的腿直接地袒露着。只可惜,她皮肤偏黑,所以这条裙子让她看上去像只鹭鸶。他尽量让自己不要去看她的胸口——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开得很低的领口暴露出那里的一片平坦。可是正是因为这平坦,让他莫名地辛酸。这个夏天她的头发长长了些,蓬松地垂在耳朵边,有几缕覆住她的额头,更是让人只会注意她的大眼睛。   女孩笑了,唇红齿白的笑:“你来了。”   他安静地说:“是,我来了。”   女孩说:“我快死了,是吧?”   他没有回答。   女孩翩然转过了身,她不知道,正是她身上那种不知何时会爆发的轻盈令人觉得,她似乎永远也不可能变成女人。她转过脸,清亮地说:“跟我来嘛,有好东西给你看。我都快死了,不会骗你的。”   那间公寓不大,走上几步就到了卧室的门边。   女孩说:“进来呀。”   他只是摇头。   她径自走了进去,走到窗边。窗子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的纱帘,她用力一拉,外边那层紫灰色的窗帘也阖住了,像幕布一样。然后她轻轻地打开了台灯。他伫立在门口,死守着门框的那道界限,似乎那是划分观众席和舞台的标志一般。似乎他只要站在这里,房间里面发生的一切就和他无关,他只需要看着就好。   她一个人演出。   她俏皮地略微把脸一侧,睫毛的阴影就挪了过来,轻快地拉开了从左边腋窝以下,到腰部的拉链。然后蹙着眉头,像是不耐烦地挣脱了一下。那条裙子就像被撕破的粉蝶的翅膀那样离开了她的身体。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纤细和美丽的腰。她赤着脚,踩着地上的裙子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其实她也完全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干什么。她只好急匆匆地笑笑:“你过来嘛,你都来了,难道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吗?”   他说:“别这样。”一股强大的悲凉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为何总是如此?为何人们总是轻而易举地被“恐惧”玩弄于股掌之中?为何在还没见到神的时候,就已经急匆匆地下跪了?他想说孩子你会后悔。但是他不擅长讲这种话。他只会说:“别这样。”   她靠近他,伸出手臂,尴尬地犹豫了片刻,右手还是落在了他的脸颊上——除了利落地脱掉衣服,她什么也不懂得。他不动声色地躲闪一下,就把她的手晾在了半空中。她稚拙地盯着他,眼泪涌了出来:“陈医生,我只想你救救我。我现在必须出院了,可是我想治病。你救救我,只有你才能救我……”她抬高了声音,似乎是在使力让语言挣脱淹没它们的哭泣声,“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可是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了。”她倔犟地抬起手背,在脸上抹了几把。好像是她自己觉得此时此刻,除了那张哭泣的脸,全身上下没有什么地方是值得遮挡的。“我只要你救救我,我求你,我必须要活到我爸爸的官司打完的那天,我得再见他一面,陈医生,我真的好想爸爸……”   他瞬间就暴怒了,咬紧了牙克制住想给她一个耳光的冲动。他盯着她满脸是泪的脸吼道:“谁叫你用你爸爸做借口的?怕死就是怕死,连衣服都敢脱,这个也不敢承认么!你就是想活,你为了活下去可以连脸都不要。这关你爸爸屁事!你们老师就教你们自欺欺人吗?”   她被吓到了。她噤若寒蝉地看着他,倒退了几步,然后慢慢地蹲了下去。自己抱紧了自己的身体,像只蘑菇那样缩到了墙角。眼泪像露珠那样,滴在膝盖上,奇迹般地,像凝在了荷叶上,圆圆地晶莹着,没被破坏。她手背上多了一道刺目的红印,原来他涂了唇膏,怪不得她刚刚的微笑如此炫目。   他捡起她的裙子,递给她,简短地命令她:“穿回去。”   她不服气地斜睨了他一眼,哽咽着说:“那你把眼睛闭上,我穿衣服的时候你不准看。”   他被她的逻辑逗笑了。他顺势在床沿坐下来:“行,不看,你穿好了通知我。”他像是顺从一个游戏规则那样,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他感觉到她在靠近他,她的身体莽撞地碰到了他的手臂。待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听话地把那条裙子套了回去,安静地挨着他躺了下来,蓬松的脑袋枕在他腿上。   “让我这么待一会儿,”她说,湿热是呼吸吹着他的肚子,“就一会儿。”   他点头,俯视着她年轻、鲜嫩的脸:“好。”   她把眼睛闭上了。   他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情,打开了身旁的背包,把几盒药,还有几盒针剂放在地板上:“这些是我刚才从医院开出来的,就是你这些天用的药。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搞定医院那边的帐,你自己会不会打针?算了,我跟天杨说一声,就是护士长,她可以帮你打。”她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于是他只好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眼下的情况算是暂时稳住了,按时用药会有用的。相信我,就算今天你和我做了你刚才想做的事,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她呼吸得很平缓,完全不回应他。眼泪沿着她的太阳穴静静地流进了额前的发丛中。她额角的胎毛真是明显。那一刻,他突然很想弯下身子亲一下她的脸,就像是亲吻熟睡中的陈至臻。   然后他们都听见了急促,沉重,到后来越发暴烈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