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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迦南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就像是从一个浪头的黑暗窒息里挣扎出水面来,重新看见彼此的眼睛。那时候,我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姐姐很快就要回来了。”他又笑了,他说:“没看错你。”“没看错什么呀?”我问。他非常悠闲地回答:“你……非常适合地下工作。”原来这又是一句嘲讽而已,可是现在,想要激怒我,似乎有点困难了。   我只是认真地盯着他,突然问他:“你是坏人吗?”我知道这很可笑,可是对我来说,这是重要的事情。他意外地看着我:“我觉得我不是。”他的视线转移到了远处,“你姐姐回来了,我走了。”转身之前又补充了一句,“你姐真的很漂亮,可惜就是穿衣服没品位。”“关你什么事!”在我重新找回跟他吵架的感觉的时候,他的背影消失了。   每一次,当姐姐重重关上车门的时候,我都会莫名其妙地开始同情方向盘。因为那方向盘就在她正前方,对她激烈的怨气完全没有防守的可能。“姐,”我轻轻地说,“别那么使劲地拉安全带,会拽坏的。”——当我想要转移注意力的时候,总是会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牵扯到对话里来。她看了我一眼:“你才多大?等你到了你妈那个年纪该多可怕。”   我知道她终究还是在天杨那里碰了钉子。但是这又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果然她愤怒地低声骂着:“什么东西,给她脸了!”   “我就跟你说嘛,她不可能来帮我们,不帮医院的。”我的声音也随着她的气势微弱了下去。   “我又没让她撒谎,我就是想让她说事实。”姐姐颓丧得像个小女孩。   “那个陈医生醒来了你知道吗?”我要求自己使用兴奋的语气宣告这个消息的时候,必须用全身力气来控制自己不去想陈迦南。   “知道。”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姐姐就是这点可爱,在她自己心烦意乱的时候,她想不到去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可是那又怎么样啊,都昏迷那么久了,现在人醒了也还是跟植物差不多。也不知道哪天就挂了,那还不是西决倒霉。”   “你干吗要想得那么可怕,”我其实是觉得她那句“也不知道哪天就挂了”很刺耳,即使我们是那么想要哥哥平安无事,也不该这么说,我深呼吸了一下,“我觉得是好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应该希望陈医生活着。只要他活着,哥哥就也能活着了。至于他撞人的前因后果……”   “郑南音,”她盯着我,“我可以理解成,你是在胳膊肘朝外拐么?”   “我的意思是说,现在陈医生活着,我们最初的目的就可以达到了不对吗?我不想看着你总在那个护士面前碰钉子,现在我们用不着了啊!”   我觉得她的话开始刺耳了,然后就非常没有气度地给了回应。   “你忘了江薏说过什么吗?”她的语调出人意料的宁静,“是,最初大家都想要西决能不被判死刑,然后希望能尽量少坐两年牢,可是我还觉得有一件事情很重要,就是江薏的,我们得去说给所有人听,西决是个好人。你觉得这是没用的事情么?”   “不对,江薏姐的意思不是这样的。”我突然觉得这件事情是必须要争辩清楚的,“最开始我们是觉得陈医生一定会死,所以江薏姐才会想办法要去做那个节目,要去跟所有人宣传这个事情。是为了尽可能地想办法救哥哥—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我们最初希望的事情已经可以达成了,你干吗还要那么强求别人都觉得哥哥是好人呢?”   “因为这就是西决曾经最在乎的事儿!”她千脆把安全带解开了,这样便于转过身来对着我的脸控诉我。可她居然说“曾经”,就好像哥哥已经死了。这让我突然间很难过。经死了。这让我突然间很难过。   “有什么意义吗?”我说,“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其实也需要这间医院的,需要他们尽力地把陈医生治好,陈医生要是能活下来并且尽可能地恢复,哥哥的罪责才能轻一点,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啊。”   “你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她瞪大了眼睛,开始把连日来所有的怨气都发泄给我,“我要让所有的人包括法官知道西决跟那些杀人犯是不一样的。西决是一时冲动,他是最好的老师,他为了一个学生做了那么多可是这个学生就被那间明显有责任的医院耽误了病情……这本来就是事实,我没有歪曲,西决自己的个性他不可能为自己辩解任何一句,那这件事就只有我们来做,你大小姐要是觉得这很让你丢面子让你费事的话,不用你加入我们!”   “可是姐,杀人就是杀人,就算是再好的人,杀人也还是杀人,我们不翻要那么多人的同情,反正我们不管怎样都站在哥哥这边,可是你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像我们一样站在哥哥这边,这本身不可能而且其实也是不对的。”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把脸转回去面对着方向盘,她清晰地说:“你给我下车。”   ——这也是她的习惯,是她在车里跟人吵架时候的撒手铜。这总能让我想起小时候,她发脾气的时候就从我手里夺走那本我正在翻的图画书:“还给我,这是我的。”——那原本是她童年时候的读物,后来大妈送给了我—其实,都是一样的意思。   我一句话也没再多说,打开门走到外面冬天的清晨里。   姐姐的车就那么爽快地离去了。我踩在斑马线上,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可是周围并没有车辆的喇叭声来提醒我。早餐摊位的摊主们刚刚开始他们的一天了,准确地说,马上就要开始。他们每夭都起得这么早,生活对他们来讲是艰辛的,可是,他们的家里没有杀人犯。我问自己现在要去什么地方,但是我最终只是挪到了人行道上,缓缓地在两个早餐的小摊位之间蹲了下来。卖豆浆的摊主是个看上去跟我妈妈差不多大的阿姨,她问我:“小姑娘你不舒服吗?”我说:“没有。”我敢说我是平静和微笑地跟她说“没有”的。因为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资格浪费任何一个陌生人给我的善意了。   我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早晨很冷的,天色还是灰蓝的,没有亮透。我可以在片刻之后把眼泪在外套的袖子上抹干,这样也许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了。我现在需要知道我所有的努力其实都是有意义的,尽管这意义也许非常卑微——只够让我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这次不是幻觉,是真的。屏幕上绿色的光芒照亮了我衣服和膝盖之间仓促凑成的小黑夜,“苏远智”那三个汉字带着棱角,划着我的喉咙和胃壁。我没打开短信,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回了兜里。对不起。在真正折磨人的“对不起”的感觉来纠缠我之前,就让我先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背诵一次吧。对不起,我暂时没有力气真正觉得“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终究会被真正的“对不起”折磨得夜不能寐但是这依然是没有用的;对不起,也许我会躲避在“对不起”里面让自己因为疼痛而清晰地体会到自己存在着;对不起,但是那种存在感却依然不能让我假装神明看得见我。就让所有“对不起”晚点再来捉我归案可以么,我不是不认罪,我只是想在认罪之前和自己待一会儿,然后喝一杯热豆浆。   “郑南音小朋友,你怎么还在这儿?”这个声音简直是个噩梦。但是我很高兴,我还记得把眼泪抹掉再抬起头来看他。   “别理我。”我静静地说。其实我心里已经在咬牙切齿了,但是我却没有了咬牙切齿地说话的勇气。   “你不是跟你姐姐走了吗?”难得地,他说话的时候不再笑。   “我下车来买豆浆……”我不信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对着我很自然地伸出了右手:“我请你。”我自己站了起来,但是在我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走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然后他跟那个善良的卖豆浆的阿姨说:“两杯热的,带走,一杯加糖。”   阿姨用戴厚厚的手套的手给我们装了两杯,神秘地笑笑说:“闹别扭了,就是该和好嘛。人家一个女孩子,这么冷的天气……”   趁着他要付钱的时候,我把手挣脱了出来,名正言顺地把豆浆拿到那只他碰触过的手里。   我们坐在医院底层的挂号大厅里面,把两杯豆浆喝完。外面似乎快要出太阳了,至少这间挂号大厅里的人们又开始了正常的熙熙攘攘。他早就把那个空杯子捏在手里当玩具一样虐待着,我绝望地看着我的杯子一点一点地见底。随着绝望加深,我心里却渐渐地堆起来积雪一般深重的平静。我们没有开口说话,谁都没有。   后来他低声说:“要是你还没喝够,我就再出去给你买一杯。别一直咬吸管了,看着真凄凉,跟饥荒地区的儿童一样。”   我问:“陈医生是什么刚候醒来的?”   他说:“昨天晚上。快要凌晨了。”   我们就像两个非常成熟的人那样,不约而同地把我们之间的问题和烦恼放在一边,谈论起更重要的事情。低声地交流着陈医生的身体状况,和他脱离生命危险的可能性。——这种平衡稳重的局面自然是装出来的,可是,我们也必须如此,因为摆在面前的,的确有比“我们接过吻”更严重的事情。   他谈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淡然得不像是在聊一桩惨剧。我知道他置身其中太久了,所以非常坚韧地就习惯了起来。他说:“无论怎么样,高位截瘫是肯定的。因为脊椎受了伤,而且昏迷得太久了,脑损伤也是没法治的。就看他能不能恢复些语言的能力,还有记忆了。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确定他的智力在什么水准上。”他长长地叹气,“其实醒来也没什么区别。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就是眼睛。”   “那臻臻呢?”我满怀着听见好消息的希望。   “不知道啊,昨晚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看见呢,我也想看看她现在会不会有反应。”他安静地看着我,“南音,如果臻臻好了,你还会常来么?”   我更用力地继续咬着吸管,这样可以避免说话。   “这几个月天天都能看见你。”他像是突然听到了一个不错的笑话,那笑容属于自己和自己之间的心领神会,“但没想到,原来还有今天。”   我站起来,我说:“我该走了。”   “不看看臻臻了么?她快要来了。”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期待。   “我得回家去。”我看了他一眼,我跟自己说这就是最后一眼了,“我得回去用家里的座机给苏远智回电话。就是我老公,我以前跟你说过一次的。”   医院外面的街道上阳光灿烂。阳光解救不了寒冷,也依然是好东西。红绿灯对着满街的车水马龙重新拾回了尊严。可是这人间对我而言,已经成了新的。崭新的。   原来不是所有崭新的东西都是好的。   原来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崭新的恶。无论是好的,还是恶的,“崭新”还是拥有它独立的光芒。现在这光芒不讲任何条件地照耀了我。此刻的明亮当然是我做梦都不想要的,但是,它永远属于我了。   “连你都可以杀人”,这句子现在几乎是万能的。太阳如果愿意的话都可以在上午十一点沉下去丢给我们莫名其妙的黄昏,因为,连你都可以杀人。   接下来的一周我躲在家里,没再去过医院,偶尔会想一想臻臻,然后告诉自己说她应该还是老样子的。外婆看电视的时候,轮到我来做讲解员——我应付这项工作的能力还真的赶不上雪碧。我们都等着爸爸和姐姐每天带回来新的消息——比如律师又说什么了,比如陈医生的治疗有没有进展——听起来,基本都算是好消息。医院说,以陈医生之前的状况看,能醒来就是奇迹。姐姐很兴奋地转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却隐隐地一沉——奇迹如果已经发生在陈医生身上了,那么按道理讲,哥哥身上是不是会发生一点我们没有料到的坏事呢?这世界上,主导“好事发生”和“坏事发生”的能量也应该遵循着某种平衡吧。我自己都觉得我现在真变成了一只神经质的兔子。   不如我在《外星小孩和小熊和小仙女》里面,让一只疯疯癫癫的,患有恐惧症的兔子出场吧?但我只是想想而已,没有再真的打开那个文档。开始写那个故事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就会想到陈迩南。我不是决定了再也不看见他吗?那我就不应该再去给臻臻讲故事了。于是我不让自己靠近电脑,我坐在外婆身边,把自己埋葬在电视机前面。外婆的安静和一无所知总是能给我一点莫名其妙的力量。   苏远智给我打过两个电话,他现在实习的那份工作也很忙。我为了向自己证明我不害怕面对他,也在一个晚上打了电话给他。他身后的背景声音嘈杂,他只是说:“我在外面。”我没有追问是哪里,我想应该是雅思辅导班之类的地方吧。于是我如释重负,声音里那种最初的颤抖在一瞬间归于平静,我说:“没事,我就是想你。”   他笑了。他其实觉得内疚吧。于是我也轻轻地微笑了,我承认他此刻的内疚让我有一点愉快。所以我决定再追加一点,我叹了口气,说:“苏远智,你爱我吗?”“当然。”他语气惊慌,“南音你怎么了?”“没什么,”我停顿了片一刻,“我爱你,老公。”我知道这句话被我说得很甜美,甚至是怡人的。   我爱你,老公,我快要移情别恋了,你却浑然不觉。我要沉下去了,你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拉我一把,可是,你很忙,你忙着沉浸在你的谎言,你的挣扎,你的歉疚里。比如此刻。我简直要开始恨你了。就允许我这样恨你一会儿吧。不会很久的,从眼下我们二人的沉默开始计时,直到通话结束。我想要你了解我那种被自责折磨的滋味,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体验程度相同的自责。比如,在明知你着手准备离开我的时候无辜地说“我爱你”。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是无辜的吧?果真如此的话可就太妙了。我甜美地恨着你,因为当你知道真相的时候,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你不会的。就像妈妈不会原谅哥哥那样,你总有一天会以一个审判者的姿态对我说我不配被爱。我恨你即使是审判我也不会搞清楚正确的罪名。郑南音真正的罪名不是背叛苏远智,是背叛了自己。   求你暂时跟我站在一起可以吗?我们一起打垮他,那个总是嘲弄的侵略者。但我真是没种啊,我甚至不敢跟苏远智说一句:“我好像快要喜欢上别人了,用力抓住我好吗?”因为我害怕他会回答我说:“喜欢上别人了是吗,那好吧,祝福你,再见了。”所以苏远智,亲爱的——我盯着手心里的手机,似乎是要握碎它——你杀了我算了,那是我应得的。你杀了我,就替苏远智复仇了,可是那个被郑南音背叛了的我自己呢,你拿她怎么办呢?你可以让郑南音停止呼吸,可那个“自己”就会随着这尸体变成一缕气息一般的魂魄,她只能和郑南音一起不复存在,她明明也曾因为郑南音的背叛而伤痕累累,却没有人为她讨个公道啊。   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用力地深呼吸。深呼吸。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我又开始睡不着了。整夜整夜的。如果一定要说这种煎熬有什么正面的意义,那就是,我的注意力暂时可以从哥哥的事情上得到一点转移。哥哥,你已经成了毋庸置疑的罪人,其实我也快了,我来和你做伴,你说好吗?你有囚衣穿,我却没有—不过就算了吧,全是形式,那衣服也的确没什么好看的。   让我坐在你身边就好。我已经太久没有看见你了,所以我只好想象你现在的样子。你的头发被推光了吗?你戴着手铐吧?你的眼睛是否和过去一样安静,还是像案发那天,灼灼地涌动着沸腾的绝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是故意的。哥,我也只让你一个人知道,我喜欢上了你杀的那个人的亲人。不是他诱惑我,不是一时糊涂,从我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终于承认了。现在让我坐在你身旁好吗,我们并排坐着,我和你一样漠然地平视前方,让双手放在膝盖上,这双手真像一对被子弹击中,从天上掉下来的鸽子。我永远爱你,哥哥,你是杀人犯,我是贱货。   一周就要结束的时候,陈迎南的电话终于还是打了进来。听着来电的音乐声,我迫不及待地把它按掉了。我想不然我还是把手机关了吧这样最清静,可是,终究没关。几分钟后他的短信进来了:“接电话。再不接电话的话,我就打你家座机,直接找你爸说话,就说我们家还是要继续追加你们的赔偿金。”   这个浑蛋。我径直把电话拨过去,听到他含着微笑的声音的时候就直接说:“别以为我怕你。”   “我就是想见见你。”他似乎笑得更开心了。   “我跟你说过了,”我觉得自己脸上滚烫,握着电话的刀。只手僵直地停留在耳朵边,左肩膀都似乎被一种微妙的余波震颤着,“你真以为我怕你啊。我告诉你,算我倒霉,我就当不认识你,我不会再让你看见我的!”   “现在不认识我了?”他笑道,“那你也不打算来看臻臻了么?谁信誓坦坦地说什么要和臻臻道歉,要尽量为臻臻做点什么……所以只不过说说就算了,不过是想扮演一下爱心天使,现在玩腻了,对吧?”   “别血口喷人了!”他又一次成功地让我气急败坏,“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那你为什么不再来了呢?”他像是蓄谋已久地埋伏了很久,在前半句那个逗号的地方,准确地掐断了我的活。他缓缓地叹了口气,“南音,我说了只是想看见你。”   “我要挂电话了。”   “我想你。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我被自己吓到了,只好把电话从左手换到了右手,除此之外,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可是换到右手之后更加觉得自己蠢得可怕,就还是把电话挂了。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是说,当我迟钝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的时候,因为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只好专心地注视着窗子外面的天空。于是我知道,这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冬天的白昼已经变短,所以这阳光,即使很好,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已经被黑夜强大的病毒侵袭了,变得有种说不出的昏沉。我不想行走在那样的光线下面,那会让我觉得我自己也像是个病人。虚掩着的门外传出来大妈和妈妈的声音。大妈现在有空就来家里,陪妈妈聊天。不过不管是什么话题,最终都会绕到一个间题上面,就像她们现在正在对话的内容—妈妈说:“活着真是没有意思。”   大妈说:“你下次跟着我去一次教友家的聚会,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妈妈说:“不,我不信。”大妈说:“一开始都这样的,回头我带你见见牧师,让他给你讲讲。”妈妈说:“不用,我就是不信。”大妈说:“你不是觉得活着没意思吗?”妈妈说:“你的主是假的,再没意思,他也帮不了我。”大妈就生气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呢?”于是不欢而散。   但我知道,过不了几天,妈妈就会打电话给大妈:“今天你店里忙吗?”然后一切重新开始循环……上次不欢而散的时候,大妈把一本翻得很旧的《圣经》落在了我们家,我一直把它放在我房间门旁边的那个小柜子上面,自从把它安放在那里之后,就再也没碰过。   我还是拿起来,打开了。因为我想起,他跟我说过,“迦南”在《圣经》里面,是个好地方,有那么多人为了它征战流血,因为它是神应许给人的。我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找起,就只好随便打开一页,但我遇上的是《马太福音》:“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   我还是别再接着往下看了。因为眼下的我,真的不适合听神说话。   陈迦南的短信又随着欢快的“叮咚”声涌了进来:“晚上7点,一起吃饭好么?”   我的左眼和右眼是同时看到这条短信的,是不是都该一起剜出来丢掉?我右手的拇指点击了“短信查看”的按键,是不是也该一并砍下来丢掉?那我该拿我那个接受并且理解了这条短信内容的大脑怎么办呢?算了,算了,我对自己笑笑,都丢掉吧,它最清楚我为什么四十八小时都不敢睡觉——因为我会梦见他。因为我已经连着好几晚都在梦见他。我原本以为我应该会梦见往昔的日子:我们全家人围在晚饭桌边,外婆非常礼貌地问每个人贵姓,妈妈专横地禁止爸爸吃油炸的东西,我的座位永远挨着哥哥的,我低下头去阅读苏远智给我的短信,回复他“我爱你”,并且时刻提防着妈妈会骂我吃饭的时候也放不下手机——难道这不应该是最美好的梦吗?我不是应该在这样的梦被惊醒的时候开始悲哀跟惆怅吗?可我只是梦见他。并且,在梦里确切地知道,我是幸福的。   劣迹斑斑的,没有天理的幸福呵。全都丢掉吧,这是对的,剜出来丢掉,砍下来丢掉,闷死了丢掉,撕成碎片以后丢掉,放把火烧成灰以后丢掉——你不要让我瞧不起你啊郑南音,说到做到啊,剜出来砍下来闷死了撕碎了放把火——先是剜出来,再砍,用力砍,砍死,砍死陈迦南。   我知道到了七点,也许,我还是会去的。   江薏姐之前说的那期法制节目,终于在年底的一个周五晚上播出了。距离哥哥的案子正式开庭,还剩下一个月的时间。首播的那天,我躲在厨房里,我没有姐姐那么勇敢。事实上,那天,真正做到把那期节目从头到尾看完的人,只有姐姐,雪碧。和外婆。爸爸去和律师见面了,小叔在节目刚刚开始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学生的电话,然后他就出来讲话,我坐在厨房里,看着小叔站在阳台上的煤气灶旁边。把手机盖子关上,默默地把它放回兜里——我想也许他不会再回去电视机前面了,果然,他迟疑了片刻,打开面前的窗子,点了一支烟。   “小叔。”我打开通往阳台的门,他似乎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不知道我只是想表达遇上同盟的愉悦,“下周二,我们一起看重播好不好?只有你和我。”   小叔说:“好的。”   姐姐后来告诉我,她原本想在那期节目里看哥哥一眼。但是他始终都没有出现。电视台的人告诉我们,无论如何,哥哥都拒绝上镜头。不过在那期节目播完的第二天,他们就来电话说,观众的反响出乎意料的热烈。绝大多数反馈观感的观众都是同情哥哥的。还有一些义愤的观众说,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是哥哥一个人的错,至少医院也有责任,而且社会也是有错的。打电话给我们的节目编导说,他们正在商量要不要再做一期后续的节目好跟踪报道案件的进展。放下电话的时候,姐姐眼睛发亮地环顾着客厅里的所有人,借着傍晚的灯光,璀璨地嫣然一笑,她轻轻地说:“我就知道会这样的。”   又过了二十几个小时,周一清早,我们收到了江慧姐的快递。是几本杂志,就是江薏姐现在工作的周刊。其中的封面报道用了八页的篇幅,讲的是哥哥的事情,作者当然是江薏姐。我是家里第一个把那篇文章看完的人,一字一句地,努力克服着看见自己熟悉的人名被印在纸上的恐惧。因为姐姐说,那么多的字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她看着就头晕,所以我看完了给她讲一遍就可以了。报道从昭昭开始说起,我能从字里行间隐约看到江薏姐全神贯注地想要打动人的神情,在她的文字中,昭昭是个孤独无助,身患绝症的小女孩。虽然淡化了她爸爸的事情,但是也在强调她家所有亲戚的墙倒众人推。哥哥就自然成了拯救小女孩的天使。昭昭的同学据说都很愿意配合采访,每个人都在热切地表达着他们对郑老师的尊敬,以及对昭昭的同情——他们当中,一定有人曾经淋漓酣畅地在学校的论坛上说过昭昭“活该”,只不过,也许他们觉得那些论坛里的话都是不能算数的。   紧接着,报道的重点就放在了医院上面。昭昭家那个我们都见过的亲戚出示了昭昭的病历记录,出院记录,以及最后一天被重新送进去急救的证明。所有这些证明中,其实我也帮了江惹姐的忙。因为我的衣袋里,一直有那张我们去缴费买血小板的单据,那上面的时间,应该是至关重要的证明——那个时间的确显示着,买血小板的时间的确比昭昭入院晚了将近两个小时。有两个匿名的护士接受了采访,其中一个刚刚在那家医院结束实习期——所以她不用担心丢掉工作——她跟别人一样,也说郑老师令她印象最为深刻。“郑老师对所有人都好。”这是她的原话。另一个护士参加了抢救,她说:“我不能讲太多,我只能说,我到急诊室开始抢救的时候,陈医生就说其实那孩子不行了,我看得出的,实在是流了太多的血……她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接诊的不是我,我不能乱说……”一个曾经和昭昭住过同一个病房的孩子的家长愿意作证,他说整个病房的人都在中午的时候,也就是抢救开始约两小时前就看到了昭昭被推进来……报道的后面,附着一张昭昭和哥哥最后的合照。是昭昭生日那天,我在病房里替他们拍的。所以我在下面那行“图片提供”的小字里,看见了诡异的三个字:“郑南音”。昭昭穿着病号的衣服,哥哥和昭昭都笑得很开心。   姐姐微笑着说:“我早就说了嘛,江薏是好样的。”江薏姐也许的确做到了,向所有人证明哥哥是个好人。但是此刻我心里想到的,是陌生人李渊,是脸孔晶莹的护士长天杨,是像座小小的雕像那样纹丝不动的臻臻。他们都没有被写进这篇报道里来。也许此刻想起他们本身就是不合时宜,外加搞不清楚状况,姐姐知道了铁定又要骂死我了,但我就是做不到像姐姐那样,斩钉截铁,心无旁骛,长驱直入地杀到对方的阵营里面去——因为她已经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阵营划出来了,所以一切都跟着简洁明了。我却不行。——即使是为了哥哥,也不行吗?不对,我用力地甩甩头,只要能够救哥哥,我愿意放弃我的生命,但是,我和哥哥是一样的人,我们总是做不到轻而易举地跟人同仇敌忾。   我只是不忍心看着,哥哥必须用他最厌恶的方式为自己换来生命和自由,换来伤痕累累的生命,和苟延残喘的自由。不过像我这样的人,若是真的上战场,会被长官一枪打死用来震慑军心吧?姐姐就是那个长官。   江薏姐的周刊面世的当天傍晚,《龙城晚报》的社会版头条就刊发了她的那篇报道,不过删节了一部分,又加了点无聊的评论。第二天一早,这个报道被换了各种标题,出现在中国大大小小的城市的报纸上。自然也就多了各种各样的评论—我是这么理解的,既然是评论,那就一定要拣吓人的话说。所以有人在感叹即使是一个好人,我们的社会也不应该同情这种自行复仇替天行道的行为,这不是一个现代法制国家该有的东西;也有人在感叹这一切都是医疗保障制度缺失带来的问题;还有人讲得太复杂我也不大记得清了……总之,二十四小时之间,我又像三个月前那样,害怕打开我的电脑。因为说不定在什么网站上,就能看见一个关于哥哥的标题,并且下面还跟着一些评论的博客的链接。   家里电话的插头,已经被姐姐拔掉了。不过她的手机依旧会此起彼伏地响。因为她在那期节目里出过镜。她对着镜头说话的屏幕截图不知被转载了多少次,江薏姐说得对,人们不会忽略一个那么美的“嫌犯家属”的。   随之而来的几天里,自然都充满着喧嚣。医院—全称是“龙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青少年血液病研究中心”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的位置。网上随处可见的,都是对医院的谩骂和诅咒——当然,所谓“随处可见”,是指那些没被管理员们删掉的。我们高中的论坛自然也不甘寂寞。不知是谁发起了一个签名活动,说是要在案件开庭之前,尽量收集到所有龙城一中的老师学生的签名,恳求法庭对哥哥的案子从轻处理。   姐姐跟江慧姐讲电话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你说,法院有可能推迟开庭么?”我听不见江慧姐的回答,只能听到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兴奋了,“但愿吧,反正我们尽人事,听天命。”“真的哦,你仔细给我讲讲……”“唉对了你不知道,今天早上一个什么都市报的女记者还打给我,问我上节目那天的妆是不是我自己化的,哈哈……”   我站起来用力地关上房间的门。我不想再听下去了。只是这站起来,走到门边关门,再回到书桌前面的几秒钟,论坛的帖子便又翻新了。最新一个回帖的人表示,他也愿意参加签名,然后他居然说:“我觉得郑老师应该入选《感动中国》。”   哥哥,他们希望昭昭死,但是他们希望为昭昭复仇的人活。我突然决定,我应该写完那个送给臻臻的故事,明天早上我就要到医院去,把这个故事继续给她讲完。外星小孩,小熊,还有小仙女—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用他们三个做主角,因为成为人类的同类,很多时候真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   他的电话在此时打进来。我说的,不是苏远智。   “方便讲话吗?”他言语间带着怒气。   “明天,可以吗?”我安静地说,“明天见。” Chapter 幕间休息5   陈宇呈医生05   有些事,他似乎可以想起来了。最后那天的柏油路面流动着,歪歪斜斜地复延,把他卷了进去,他想我又不是煎饼里面的火腿,但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结束,他的身体又被轻而易举地翻了个面,天空远远地通闯了过来——好吧,他叹息着,总之有某种强大的力量打定主意要把他变成烧红了的锅里的菜,不管是什么,那种烹饪的力量却是确凿无疑的。身体迟钝勉强地飞起来的时候,脑袋重重地撞在车盖上之前,他看到挡风玻璃后面那张罪犯的脸。惨白,坚定,平日里那种循循善诱的和平假象终于一扫而空。这才是你。这是意识消失之前最后的念头。   他们说,他已经醒来了,可他仍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梦;他们说,挺会活下来,但是他觉得自己依然漂浮在一箱密封的液体里,呼吸是机器完成的,所以他尚未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和氧气之间的那种唇齿相依。臻臻漆黑而专注的眼睛更让他觉得,这孩子旁若无人地伫立在水族馆里,注视着寂静的水母。   起初他只是能听得见周围有人在说话,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够听懂他们的意思了。他的大脑似平在一瞬间有了足够的温度,让“信息”像培养成功的细菌那样,蠢蠢欲动地存活下来。不过他无法开口——不,这跟嘴巴里堵着的那根管子没有直接关系,他好像是不相信自己能够做到把那些信息变成正确的声音,跟他打斗了一辈子的自卑终于不动声色地占领了他,投降的滋味,原来不过如此。早知道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没必要那么孜孜以求,那么骄傲的。—他习惯了把“往昔”称为“活着的时候”,也许从物理上讲这个表达不是一种准确的分类方式,但是够直接,就好比公路尽头的指示牌:“龙城500公里”。“活着”就像一个没有了具体脸孔的目的地,通向它,还有一段需要跋涉的,单调的距离。   他突然想起自己很久之前的盼望,心怀善意地俯视自己的葬礼。也许真的要实现了。有力气睁眼睛的时候,他能看着臻臻,臻臻大半的时间都会待在他的床前,有时候,臻臻会笑的,脸上纹丝不动,只用眼睛来笑,那是这孩子最擅长的表情。可惜他没有足够的力气让眼睛总是保持睁开的状态,精疲力竭的时候,只能任由眼皮沉重地阖上,他在心里满足地叹息一声,他觉得亲手为自己盖上了棺材。   他认得天杨的手指的温度和气味。那手指有时候会不小心拂过他的脸。可是他有力气睁着眼睛的时候,却很少能等到她。他已经没有力气任由自己长久地期待下去,所以只好算了。清早还是总能听见她说话的。尽管他也不清楚闭着眼睛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处于睡眠中。他突然想起她还没有回复他的邀请。一缕辛酸涌过来,跟呼吸机的声音一起缠绕着,这辛酸与上辈子的辛酸的质地奇迹般雷同,他这才想起来,那就是活着的味道。   但是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呢?他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那个烦人的,《外星小孩和小熊和小仙女》的故事了。他不知为何有点怀念那个声音,若那真的是从没在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他做的梦会不会太完整了些,怎么可能梦到一个那么完整并且缺心眼的故事呢,他没有意识到“怀念”也在帮助他继续活着。他只听得到迎南。迎南似乎是站在窗口那里,迦南明亮的声音挡住了本来应该照射在他眼前那片黑暗表层的光线。“我只是想看见你。”“我想你,你满意了吧,”—这家伙在跟谁讲话,他在心里几乎要微笑起来,不过总之,不知这次,又是哪个女人这么倒霉。   他还记得那是他大学时代的某个暑假,一阵疯狂的敲门声把他从午睡中惊醒。他不相信在家乡那条熟悉得像身体某一部分的小街上,会有这么狂攀的东西存在。漆皮剥落的铁门外面站着一个眼眶红红的女孩子,那女孩灼热但是沙哑着声音说:“叫陈迩南给我出来。”当时他只是错愕地想:这女孩应该比迎南还要大两三岁。   他逐渐可以感知到昼夜交替。黎明就像一个刚刚清场没多久的电影院,还遗留着黑夜的热气。他自己就是半桶吃剩的爆米花,静静待在座椅之间。他身体的热度早就被跟黑夜瞒和的睡眠带去了,已经冷却到嚼不动,等待被清洁工发现并倒掉,就剩下惨淡的黎明才不会嫌弃他。清醒时,哪怕是被噩梦惊醒时,他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睁开双眼,不过即便是闭着眼睛,他也学会了分辨那些真实世界里的声音和梦里的区别。他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学习,如何运用仅剩的活着的技能来活着。   讲故事的女孩子来了。他确定。她说:“臻臻,我好久没来,对不起。”在接下来的片刻寂静中,他以为那个故事又要开始了,像是一出可怕的连续剧,但是他的手指连按遥控器都做不到。他只能在脆弱的黑暗里感知自己的心脏在微微膨胀,他惊骇地嘲笑自己:是植物人的生活无聊到把你变成了一个白痴么,居然让你期待这样的节目?但是他只听见了一声门晌。然后掺杂着隐约呼吸声的寂静仍然持续着,台词依旧欠奉。   “你出去。”这是迎南的声音。——凭这三个字他已经可以断定了,讲故事的女孩子就是电话那头那个倒霉的女人。   “我来看臻臻的,我等一下就走不会待很久,你要是看我不顺眼,你先出去。等我走了,你再进来。”不错,虽然讲述的故事愚蠢,但是对付陈迦南,就是需要这样的方式。   “哪儿那么多废话。”然后迎南似乎是笑着说,“好吧,滚出去,行么,别打扰病人。”   完全没有关系。陈宇呈医生觉得自己在暗自微笑—病人非常喜欢这样的场景,并不觉得自己被打扰。   “你神经病啊。”女孩子的阵地开始变得摇摇欲坠,“昨晚是你打电话问我方不方便讲话的。我说了我们今天见。”   “还没有过瘾,”迎南冷笑,“你现在回过头去看看那张床?看看那个躺在床上的人。你自己也看过电视看过报纸吧?那么多人都在说你哥哥伟大,替天行道,值得同情;这个躺在这儿的人就算不是罪有应得也至少是活该——就因为他的病人死了?就因为那个病人的死不全是他的错,甚至根本就算不上他的错?”   “但是那些人怎么说,怎么想,也同样不是我的错。”   “我没说是你的错,我只是要你离我们远一点。你可以放心了,你哥哥的人基本上算是得救了,你们全家人都得感谢这个被害人,他像个蟑螂一样被撞被碾还就是没死,是他这条烂命让你哥哥能像个英雄那样去坐牢。你现在不需要觉得对不起任何人,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到这个时候你还想再利用一个小孩子去平衡你那点不值钱的良心,也太不择手段了。”   “你半夜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跟你说话,就是为了羞辱我么,”   “原来说几句实话就是在羞辱你,你还真是圣洁。”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跟你说,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因为我哥哥做过的事跟你道歉,可是那些旁观的人,我控制不了。还有,”那女孩子的声音似乎是恢复了讲故事时候的平静,“你没资格说,我不需要觉得对不起任何人。谁都可以这么说,就是你不行。你明明知道的,我现在已经对不起所有人了,可以说我对不起我们家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哥哥—你自己心里明白我在说什么。”   然后又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之后,周遭寂静得只听得见臻臻娇嫩的呼吸声。   他似乎明白了,这个声音像花朵一样的,讲故事的女孩子是谁。他想他一定在昭昭的病房里见过她,可是他无论怎样也想不起来她的脸。但是他想起来,那个夏末的黄昏,昭昭家门外疯狂地砸门的声音。是她。他清晰地记得,迩南刚刚说过的一句话:“我只是要你离我们远一点。”他说“我们”。他的确说了。好吧,陈宇呈医生静静地想:陈迎南,为了这个“我们”,我想告诉你一件你自己目前还看不清的事情。我之前以为这个女孩子很倒霉,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还是高估了你,倒霉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你是逃不过她的。虽然你这个人一向没什么灵魂,但是这个女孩子有本事把你变成一个更低级的动物。她已经激起来你心里那种—你自己都会觉得羞耻的热情。你眼下还不愿意承认吧,你这没出息的货色。   爸爸?   他听见臻臻在说话。他回答:陈至臻小姐,我在这儿。有种恐惧的喜悦充满了他。他知道自己没睡着,只不过是闭着眼睛;但是他也知道他并不是清醒的,似乎有一扇门把尘世间的声响都隐约关在了外面。臻臻说话的声音跟平时的听起来不一样。虽然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她说话了,但是那区别依旧明显。——辨别一种声音是否来自真实的尘世间,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真实的声音里面,总有种灰尘在空气里游动制造出来的背景音。说不定,这就是“尘世”这个词最初存在的依据。   爸爸,我一直在这儿等你。我的棒棒糖都变小了。妈妈把它们扔了说那个已经不能吃了。   我知道。臻臻。你做得对。我告诉过你,买完棒棒糖,就站在马路边上等,不能走出人行道。臻臻是好孩子。你看见爸爸不小心飞起来的时候,也还是站在人行道上等我。   你到哪里去了?   爸爸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我已经尽力走得快一点。我现在已经不能开车,我也没有办法。   你骗人。你才没有走得很快,你中间睡着了。我看见的,你睡着了很久,你一直不醒来。所以你才会迟到的。   他知道自己对臻臻笑了。他毫不费力地回想起来应该如何笑。他说:因为——虽然这不大好,但他还是决定对她撒一个小谎——爸爸遇上了一个病人。   又是病人。—陈至臻小姐突然间长大了很多,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是。那个病人死了。所以爸爸跟她多聊了一会儿。也耽误了些时间。—这倒不全是撒谎,因为,他的确看见过昭昭。当时他在“窒息”和“有空气”之间毫无尊严地挣扎。他感觉到了,昭昭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还是那副见惯了的表情,看了半晌似乎是她自己开始觉得不自在,两只手也没地方放了,于是就只好坐下来,像个男孩子那样盘起穿着牛仔裤的腿,两手搭在膝盖上,五个指头分得很远。其实,他很怀念她那条白色的,不怎么合适的裙子。只是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的。他没有和昭昭的灵魂交谈。因为她自始至终只是在旁边凝视着。到了最后,昭昭站起身,轻轻地长叹一声。不知为何,那声叹息永远地留在了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让那些曾经属于他的,最为鲜活的挣扎和骄傲从此蒙上一层霜。昭昭还是给他留下了一句话,昭昭说:“好吧,算我输了。”但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早已忘记在她小的时候,她曾那么恐惧和倔辈地说:“看谁先死,先死的那个人请吃饭。”   爸爸,你的每一个病人,如果死了,你都会记得吗,臻臻似乎是眨了眨眼睛。他能感觉到这个。   不是。他回答,我记得每一个活下来的。因为我跟活下来的人相处得更久。   他们为什么会死呢?   因为他们的血是坏的。   那我的血,是不是好的?   这个。他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必须诚实:爸爸现在还不知道,我能说的只是,你的血现在是好的。可是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变坏。爸爸愿意付出所有的代价,来保证,你的血永远都是好的。   是谁把那些人的血变坏的呢,——她突如其来地嫣然一笑。   我也一直都想知道。   会不会有一个“血神”?——她很得意,知道自己这么说很聪明。   可能有。   那……外星小孩,小熊,还有小仙女,他们三个会遇上血神吗?他们的血会不会被血神变坏呢?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才开始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这个你要去问给你讲故事的人。   为什么啊?你说了血神是有的,那外星小孩他们不就一定能遇上吗?   因为,血神对于你是真的,可是对于那个讲故事的人来说,不是。每一个讲故事的人都只能把他相信的东西放进故事里。他不可能把听故事的人相信的东西全部放进去,如果那样的话,这个故事就不是他的故事了。   你在说什么呀?   算了,不说这个。臻臻,这么久没见,你想爸爸了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说:有一点。   爸爸拜托你一件事情,行么?臻臻很聪明,很勇敢,你做得到。   好。   以后,爸爸和你可能只有在这里见面了。只有在这片很黑的地方,你才能听见爸爸说话,爸爸也才能看见你。你知道怎么来这儿,对不对,你找得到。所以,你想爸爸的时候,就到这儿来。但是跟爸爸说过了话,你就得回去。回去开口跟别人讲话,像以前那样去幼儿园,然后去上小学,别让妈妈以为你是个再也不会说话的小孩儿,好吗?   好。   只要你记得,你一直都能跟我讲话,就没什么可怕的,对不对?所以,陈至臻小姐,现在你走到床旁边,那个机器那里。屏幕上闪着很多彩色的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把手绕到那个机器的后面,对,就这样,臻臻你摸到有一个方的按钮了么,现在按下去。用力,很容易的,按下去,非常好,臻臻是好样的——   他们的对话被一声尖锐的嗡鸣打破了。陈宇呈医生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推到了黑暗中的更黑暗处。通往尘世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人们的声音像下水道里的垃圾那样翻了上来。   “呼吸器出故障了么?”这声音来自ICU的某位主治医生。   “是电源的问题,怎么可能啊……”   “脉搏没有了。”这个声音是天杨的,他惊讶自己依然记得。   “合肺复苏,马上。”   “把这孩子带出去,为什么没有大人看着她呢?”   “测不到血压孔心跳也——不可能,早上一切生命体征都是稳定的。”   “二百伏,开始……”   有一道闪电击中了他。恍惚间,他以为白昼降临了。   闪电过境之后的寂静里,他看见了那个罪人。   像是在看电影一样,他眼睁睁地看着最后那天的自己,白大褂都没有脱,迈开大步朝着那罪人的方向走过去。昭昭的血已经在他的衬衣上凝固了,呈现一种黯淡的棕红色,然后他的眼神又如此地平静,陈宇呈医生觉得一切都不再狰狞。   “你原谅自己了吗,郑老师?”他率先发问。   罪人平和地说:“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陈医生,因为你永远都觉得你是无辜的。”   他笑了:“你还真是死性不改。你就那么恨我?”   罪人也笑了:“现在不恨了。那个时候,是真的恨。”   “那个时候,指的是你杀我的时候吧?”他语调轻松,“郑老师,现在我替你把没做干净的事情做到了。当然了,你可以认为,我这么做是想拖着你和我一起死。不过,我还真的不是为了这个。”   “我当然不会那么想。”罪人的表情有种轻蔑,他现在跟过去毕竟有些不同,他不再刻意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他允许自己刻薄了,“你报复我也是合理的。不过,你为什么要报复我呢?你从一开始,就瞧不起我,你才不屑于做报复我的事情。”“我给你这种印象么?”他愕然,“那真是抱歉了。”   “陈医生,你为什么那么藐视人和人之间的珍惜呢,”罪人说。   “郑老师,因为我藐视自己。我不像你,总是能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他摸摸衣袋,欣喜地摸到了方正的烟盒,打开来看,里面却是空的。   “我明白了。”罪人也摸出了一个烟盒,随意地伸出食指推开窄窄的盒盖,还剩下最后一支烟,罪人盯着烟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支烟拿出来丢给对面的陈医生。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他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还要这么虚伪么?真有你的,郑老师,你为了成全你的虚伪,不惜杀人偿命,然后死到临头了也丢不下它。说实话我其实挺佩服你的。”   “这不是虚伪。”罪人微笑,“我早就养成习惯了。”   “好。”他把那支烟接了过来,“这不是虚伪。你谋杀一个人,然后黄泉路上遇到他还要讲究礼数。你真伟大。看着你,我就明白一件事,那些人们嘴里流传着的伟大的人—第一个把他们塑成铜像的才不是无知盲从的观众,是他们自己。不肯陪着你塑像的人,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不然还怎么清理这个世界,不然这个世界岂不是不可救药了,你们的逻辑都是这样的吧。”   罪人安静地说:“旧召昭死了。我知道那孩子在临死前几天找过你。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也知道你什么都没做。”罪人摇摇头,“她一直都把你当成是最后的愿望,但是,你不在乎。到了最后你不愿意竭尽全力地救她,只不过是因为如果你那么做了,就坏了你给自己的规矩,所以她还是死了吧。可能你不知道,其实她心里很高兴,她到最后都觉得能结束在你手里是件好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他哑然失笑,“只要有一个人把我当成了神,我就必须得去满足她假扮神么?对不起,我没这个爱好。”   “你知道有人把你当成神的时候,你至少应该努力再往前走几步,试着离神更近一点。”   “杀人能让你离神更近一点么?”他反问。   罪人悲哀地笑笑:“不能。我想到这个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缓慢地说:“郑老师,我们俩都走到了这个活人来不了的地方,就剩下了最后一支烟。你可以把它让给我,我也可以接着。但是有件事我们都忘了。打火机在哪儿呢?”罪人说:“火都在神那里。”   人间的声音又涌过来了。“有了,有心跳了。”还是天杨的声音。   “把管子放回去。”   “等一下。”这个声音无比欣喜,“等一下再插管。”   深重的寂静之后,有个人平静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不用呼吸机了,他可以自己呼吸。”   身边的黑暗像个真空包装的塑料袋那样被用力撕开了。他的身体就像愤怒的膨化食品那样,几乎是飞溅了出来。阳光吞没了他,他看见了一些熟悉的脸在他四周旋转,直到渐渐停顿。他凝固在了这些人的视线中。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石头。魂魄就在清醒的一瞬间被捉拿归案,从此再也没有逃亡的可能。   他忘记问那罪人的刑期是多久了,总之,一定不会有他的长。   臻臻一直都在这里。站在他身旁。但是完全清醒了之后,他再也没办去弄懂她想告诉他什么。他只能确信,这孩子一直在保守他们之间的秘密。   讲故事的女孩在呼吸机撤掉的次日清早回来了。只是,没见到迦南。他也完全不知道逛南去了什么地方,若他知道,会告诉她。——好吧,他已经不能“告诉”任何人什么事了,除了全身瘫痪,他的语言能力严重受损,只会发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音节。   女孩坐在墙角的椅子上,静静地注视着陈至臻小姐的背影:“臻臻后来他们三个人没有找到小熊的姐姐。他们一共问过多少人,你还记得吗?总之,没人能告诉他们正确的答案。事实上,因为已经找了太久。小熊自己也有点糊涂了,到底那个姐姐,是不是他做过的梦。可是小仙女一点都没有放弃,小仙女总是快乐地说:‘会找到的。’小仙女还说,‘等我们找到了姐姐,你就想起来那不是梦了。’一这句话其实有点问题,可是他们三个都没听出来。这个时候外星小孩突然跟伙伴们说:‘咱们回去吧。回去出发的地方。我们出来这么久了,说不定你姐姐已经回去找你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可是其实他们已经走了太远了。他们又必须沿途问很多人,才能找到正确的回去的路。但是他们都很开心,因为突然之间,大家都相信,只要按照原路返回去了,小熊的姐姐一定会在那里等着的……”   门开了。女孩的声音骤然停止,她转过脸热切地看着门口,眼睛里掩饰不了的波浪侵袭了整张脸庞。可惜走进来的,是个量血压的护士。女孩看着护士的身影遮挡在自己和臻臻之间,手指紧紧地抠着凳子的边缘。他知道她就和陈迦南一样,整个人都在恐惧着焕然一新的热情。就像一只崭新的玻璃杯,第一杯滚烫的沸水倒了进来,原本晶莹冰凉的她完全不知道这个几秒内变得滚烫的自己也是自己。只能惊慌地环顾着热水蒸腾在上方的水蒸气,似乎为这一小片冉冉升起的云雾觉得羞愧。   护士走出去的时候,重新关上了门。   女孩的眼睛垂了下来,视线落在对面的铁制床栏杆上。她似乎是淡淡地对自己笑了笑。那个笑容牵动了他心里一个柔软的地方。他很想对她说:你回家吧,那个人不值得被你盼望。——可是,他说不出来。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屏幕。完全没有按键,只是看着。这时候臻臻突然转过身,犹疑着靠近她。柔软的小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又乖巧地缩了回去。   他和女孩都听见。臻臻清晰地说:“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