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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迦南   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我們就像是從一個浪頭的黑暗窒息裏掙扎出水面來,重新看見彼此的眼睛。那時候,我的第一句話居然是:“我姐姐很快就要回來了。”他又笑了,他說:“沒看錯你。”“沒看錯什麼呀?”我問。他非常悠閒地回答:“你……非常適合地下工作。”原來這又是一句嘲諷而已,可是現在,想要激怒我,似乎有點困難了。   我只是認真地盯着他,突然問他:“你是壞人嗎?”我知道這很可笑,可是對我來說,這是重要的事情。他意外地看着我:“我覺得我不是。”他的視線轉移到了遠處,“你姐姐回來了,我走了。”轉身之前又補充了一句,“你姐真的很漂亮,可惜就是穿衣服沒品位。”“關你什麼事!”在我重新找回跟他吵架的感覺的時候,他的背影消失了。   每一次,當姐姐重重關上車門的時候,我都會莫名其妙地開始同情方向盤。因爲那方向盤就在她正前方,對她激烈的怨氣完全沒有防守的可能。“姐,”我輕輕地說,“別那麼使勁地拉安全帶,會拽壞的。”——當我想要轉移注意力的時候,總是會把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牽扯到對話裏來。她看了我一眼:“你纔多大?等你到了你媽那個年紀該多可怕。”   我知道她終究還是在天楊那裏碰了釘子。但是這又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果然她憤怒地低聲罵着:“什麼東西,給她臉了!”   “我就跟你說嘛,她不可能來幫我們,不幫醫院的。”我的聲音也隨着她的氣勢微弱了下去。   “我又沒讓她撒謊,我就是想讓她說事實。”姐姐頹喪得像個小女孩。   “那個陳醫生醒來了你知道嗎?”我要求自己使用興奮的語氣宣告這個消息的時候,必須用全身力氣來控制自己不去想陳迦南。   “知道。”她不耐煩地揮揮手—姐姐就是這點可愛,在她自己心煩意亂的時候,她想不到去問我爲什麼會知道這個,“可是那又怎麼樣啊,都昏迷那麼久了,現在人醒了也還是跟植物差不多。也不知道哪天就掛了,那還不是西決倒黴。”   “你幹嗎要想得那麼可怕,”我其實是覺得她那句“也不知道哪天就掛了”很刺耳,即使我們是那麼想要哥哥平安無事,也不該這麼說,我深呼吸了一下,“我覺得是好事。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應該希望陳醫生活着。只要他活着,哥哥就也能活着了。至於他撞人的前因後果……”   “鄭南音,”她盯着我,“我可以理解成,你是在胳膊肘朝外拐麼?”   “我的意思是說,現在陳醫生活着,我們最初的目的就可以達到了不對嗎?我不想看着你總在那個護士面前碰釘子,現在我們用不着了啊!”   我覺得她的話開始刺耳了,然後就非常沒有氣度地給了回應。   “你忘了江薏說過什麼嗎?”她的語調出人意料的寧靜,“是,最初大家都想要西決能不被判死刑,然後希望能儘量少坐兩年牢,可是我還覺得有一件事情很重要,就是江薏的,我們得去說給所有人聽,西決是個好人。你覺得這是沒用的事情麼?”   “不對,江薏姐的意思不是這樣的。”我突然覺得這件事情是必須要爭辯清楚的,“最開始我們是覺得陳醫生一定會死,所以江薏姐纔會想辦法要去做那個節目,要去跟所有人宣傳這個事情。是爲了儘可能地想辦法救哥哥—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既然我們最初希望的事情已經可以達成了,你幹嗎還要那麼強求別人都覺得哥哥是好人呢?”   “因爲這就是西決曾經最在乎的事兒!”她千脆把安全帶解開了,這樣便於轉過身來對着我的臉控訴我。可她居然說“曾經”,就好像哥哥已經死了。這讓我突然間很難過。經死了。這讓我突然間很難過。   “有什麼意義嗎?”我說,“你別忘了我們現在其實也需要這間醫院的,需要他們盡力地把陳醫生治好,陳醫生要是能活下來並且儘可能地恢復,哥哥的罪責才能輕一點,這纔是最重要的事情啊。”   “你居然好意思說這種話?”她瞪大了眼睛,開始把連日來所有的怨氣都發泄給我,“我要讓所有的人包括法官知道西決跟那些殺人犯是不一樣的。西決是一時衝動,他是最好的老師,他爲了一個學生做了那麼多可是這個學生就被那間明顯有責任的醫院耽誤了病情……這本來就是事實,我沒有歪曲,西決自己的個性他不可能爲自己辯解任何一句,那這件事就只有我們來做,你大小姐要是覺得這很讓你丟面子讓你費事的話,不用你加入我們!”   “可是姐,殺人就是殺人,就算是再好的人,殺人也還是殺人,我們不翻要那麼多人的同情,反正我們不管怎樣都站在哥哥這邊,可是你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像我們一樣站在哥哥這邊,這本身不可能而且其實也是不對的。”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把臉轉回去面對着方向盤,她清晰地說:“你給我下車。”   ——這也是她的習慣,是她在車裏跟人吵架時候的撒手銅。這總能讓我想起小時候,她發脾氣的時候就從我手裏奪走那本我正在翻的圖畫書:“還給我,這是我的。”——那原本是她童年時候的讀物,後來大媽送給了我—其實,都是一樣的意思。   我一句話也沒再多說,打開門走到外面冬天的清晨裏。   姐姐的車就那麼爽快地離去了。我踩在斑馬線上,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不對,可是周圍並沒有車輛的喇叭聲來提醒我。早餐攤位的攤主們剛剛開始他們的一天了,準確地說,馬上就要開始。他們每夭都起得這麼早,生活對他們來講是艱辛的,可是,他們的家裏沒有殺人犯。我問自己現在要去什麼地方,但是我最終只是挪到了人行道上,緩緩地在兩個早餐的小攤位之間蹲了下來。賣豆漿的攤主是個看上去跟我媽媽差不多大的阿姨,她問我:“小姑娘你不舒服嗎?”我說:“沒有。”我敢說我是平靜和微笑地跟她說“沒有”的。因爲我覺得,我已經沒有資格浪費任何一個陌生人給我的善意了。   我抱住了自己的膝蓋。早晨很冷的,天色還是灰藍的,沒有亮透。我可以在片刻之後把眼淚在外套的袖子上抹乾,這樣也許能若無其事地站起來了。我現在需要知道我所有的努力其實都是有意義的,儘管這意義也許非常卑微——只夠讓我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手機在口袋裏振動了——這次不是幻覺,是真的。屏幕上綠色的光芒照亮了我衣服和膝蓋之間倉促湊成的小黑夜,“蘇遠智”那三個漢字帶着棱角,划着我的喉嚨和胃壁。我沒打開短信,閉上眼睛把手機放回了兜裏。對不起。在真正折磨人的“對不起”的感覺來糾纏我之前,就讓我先在心裏把這三個字背誦一次吧。對不起,我暫時沒有力氣真正覺得“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我終究會被真正的“對不起”折磨得夜不能寐但是這依然是沒有用的;對不起,也許我會躲避在“對不起”裏面讓自己因爲疼痛而清晰地體會到自己存在着;對不起,但是那種存在感卻依然不能讓我假裝神明看得見我。就讓所有“對不起”晚點再來捉我歸案可以麼,我不是不認罪,我只是想在認罪之前和自己待一會兒,然後喝一杯熱豆漿。   “鄭南音小朋友,你怎麼還在這兒?”這個聲音簡直是個噩夢。但是我很高興,我還記得把眼淚抹掉再抬起頭來看他。   “別理我。”我靜靜地說。其實我心裏已經在咬牙切齒了,但是我卻沒有了咬牙切齒地說話的勇氣。   “你不是跟你姐姐走了嗎?”難得地,他說話的時候不再笑。   “我下車來買豆漿……”我不信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對着我很自然地伸出了右手:“我請你。”我自己站了起來,但是在我站起來的那一瞬間,他走過來牽住了我的手。   然後他跟那個善良的賣豆漿的阿姨說:“兩杯熱的,帶走,一杯加糖。”   阿姨用戴厚厚的手套的手給我們裝了兩杯,神祕地笑笑說:“鬧彆扭了,就是該和好嘛。人家一個女孩子,這麼冷的天氣……”   趁着他要付錢的時候,我把手掙脫了出來,名正言順地把豆漿拿到那隻他碰觸過的手裏。   我們坐在醫院底層的掛號大廳裏面,把兩杯豆漿喝完。外面似乎快要出太陽了,至少這間掛號大廳裏的人們又開始了正常的熙熙攘攘。他早就把那個空杯子捏在手裏當玩具一樣虐待着,我絕望地看着我的杯子一點一點地見底。隨着絕望加深,我心裏卻漸漸地堆起來積雪一般深重的平靜。我們沒有開口說話,誰都沒有。   後來他低聲說:“要是你還沒喝夠,我就再出去給你買一杯。別一直咬吸管了,看着真淒涼,跟饑荒地區的兒童一樣。”   我問:“陳醫生是什麼剛候醒來的?”   他說:“昨天晚上。快要凌晨了。”   我們就像兩個非常成熟的人那樣,不約而同地把我們之間的問題和煩惱放在一邊,談論起更重要的事情。低聲地交流着陳醫生的身體狀況,和他脫離生命危險的可能性。——這種平衡穩重的局面自然是裝出來的,可是,我們也必須如此,因爲擺在面前的,的確有比“我們接過吻”更嚴重的事情。   他談起這些的時候,語氣淡然得不像是在聊一樁慘劇。我知道他置身其中太久了,所以非常堅韌地就習慣了起來。他說:“無論怎麼樣,高位截癱是肯定的。因爲脊椎受了傷,而且昏迷得太久了,腦損傷也是沒法治的。就看他能不能恢復些語言的能力,還有記憶了。要再等一段時間,才能確定他的智力在什麼水準上。”他長長地嘆氣,“其實醒來也沒什麼區別。全身上下唯一能動的就是眼睛。”   “那臻臻呢?”我滿懷着聽見好消息的希望。   “不知道啊,昨晚的事情,她還沒來得及看見呢,我也想看看她現在會不會有反應。”他安靜地看着我,“南音,如果臻臻好了,你還會常來麼?”   我更用力地繼續咬着吸管,這樣可以避免說話。   “這幾個月天天都能看見你。”他像是突然聽到了一個不錯的笑話,那笑容屬於自己和自己之間的心領神會,“但沒想到,原來還有今天。”   我站起來,我說:“我該走了。”   “不看看臻臻了麼?她快要來了。”他的眼睛裏充滿着期待。   “我得回家去。”我看了他一眼,我跟自己說這就是最後一眼了,“我得回去用家裏的座機給蘇遠智回電話。就是我老公,我以前跟你說過一次的。”   醫院外面的街道上陽光燦爛。陽光解救不了寒冷,也依然是好東西。紅綠燈對着滿街的車水馬龍重新拾回了尊嚴。可是這人間對我而言,已經成了新的。嶄新的。   原來不是所有嶄新的東西都是好的。   原來這個世界上也存在着嶄新的惡。無論是好的,還是惡的,“嶄新”還是擁有它獨立的光芒。現在這光芒不講任何條件地照耀了我。此刻的明亮當然是我做夢都不想要的,但是,它永遠屬於我了。   “連你都可以殺人”,這句子現在幾乎是萬能的。太陽如果願意的話都可以在上午十一點沉下去丟給我們莫名其妙的黃昏,因爲,連你都可以殺人。   接下來的一週我躲在家裏,沒再去過醫院,偶爾會想一想臻臻,然後告訴自己說她應該還是老樣子的。外婆看電視的時候,輪到我來做講解員——我應付這項工作的能力還真的趕不上雪碧。我們都等着爸爸和姐姐每天帶回來新的消息——比如律師又說什麼了,比如陳醫生的治療有沒有進展——聽起來,基本都算是好消息。醫院說,以陳醫生之前的狀況看,能醒來就是奇蹟。姐姐很興奮地轉述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卻隱隱地一沉——奇蹟如果已經發生在陳醫生身上了,那麼按道理講,哥哥身上是不是會發生一點我們沒有料到的壞事呢?這世界上,主導“好事發生”和“壞事發生”的能量也應該遵循着某種平衡吧。我自己都覺得我現在真變成了一隻神經質的兔子。   不如我在《外星小孩和小熊和小仙女》裏面,讓一隻瘋瘋癲癲的,患有恐懼症的兔子出場吧?但我只是想想而已,沒有再真的打開那個文檔。開始寫那個故事的時候,不可避免地,就會想到陳邇南。我不是決定了再也不看見他嗎?那我就不應該再去給臻臻講故事了。於是我不讓自己靠近電腦,我坐在外婆身邊,把自己埋葬在電視機前面。外婆的安靜和一無所知總是能給我一點莫名其妙的力量。   蘇遠智給我打過兩個電話,他現在實習的那份工作也很忙。我爲了向自己證明我不害怕面對他,也在一個晚上打了電話給他。他身後的背景聲音嘈雜,他只是說:“我在外面。”我沒有追問是哪裏,我想應該是雅思輔導班之類的地方吧。於是我如釋重負,聲音裏那種最初的顫抖在一瞬間歸於平靜,我說:“沒事,我就是想你。”   他笑了。他其實覺得內疚吧。於是我也輕輕地微笑了,我承認他此刻的內疚讓我有一點愉快。所以我決定再追加一點,我嘆了口氣,說:“蘇遠智,你愛我嗎?”“當然。”他語氣驚慌,“南音你怎麼了?”“沒什麼,”我停頓了片一刻,“我愛你,老公。”我知道這句話被我說得很甜美,甚至是怡人的。   我愛你,老公,我快要移情別戀了,你卻渾然不覺。我要沉下去了,你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拉我一把,可是,你很忙,你忙着沉浸在你的謊言,你的掙扎,你的歉疚裏。比如此刻。我簡直要開始恨你了。就允許我這樣恨你一會兒吧。不會很久的,從眼下我們二人的沉默開始計時,直到通話結束。我想要你瞭解我那種被自責折磨的滋味,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你體驗程度相同的自責。比如,在明知你着手準備離開我的時候無辜地說“我愛你”。你該不會真的以爲我是無辜的吧?果真如此的話可就太妙了。我甜美地恨着你,因爲當你知道真相的時候,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你不會的。就像媽媽不會原諒哥哥那樣,你總有一天會以一個審判者的姿態對我說我不配被愛。我恨你即使是審判我也不會搞清楚正確的罪名。鄭南音真正的罪名不是背叛蘇遠智,是背叛了自己。   求你暫時跟我站在一起可以嗎?我們一起打垮他,那個總是嘲弄的侵略者。但我真是沒種啊,我甚至不敢跟蘇遠智說一句:“我好像快要喜歡上別人了,用力抓住我好嗎?”因爲我害怕他會回答我說:“喜歡上別人了是嗎,那好吧,祝福你,再見了。”所以蘇遠智,親愛的——我盯着手心裏的手機,似乎是要握碎它——你殺了我算了,那是我應得的。你殺了我,就替蘇遠智復仇了,可是那個被鄭南音背叛了的我自己呢,你拿她怎麼辦呢?你可以讓鄭南音停止呼吸,可那個“自己”就會隨着這屍體變成一縷氣息一般的魂魄,她只能和鄭南音一起不復存在,她明明也曾因爲鄭南音的背叛而傷痕累累,卻沒有人爲她討個公道啊。   我把額頭抵在膝蓋上,用力地深呼吸。深呼吸。我想我一定是瘋了。   我又開始睡不着了。整夜整夜的。如果一定要說這種煎熬有什麼正面的意義,那就是,我的注意力暫時可以從哥哥的事情上得到一點轉移。哥哥,你已經成了毋庸置疑的罪人,其實我也快了,我來和你做伴,你說好嗎?你有囚衣穿,我卻沒有—不過就算了吧,全是形式,那衣服也的確沒什麼好看的。   讓我坐在你身邊就好。我已經太久沒有看見你了,所以我只好想象你現在的樣子。你的頭髮被推光了嗎?你戴着手銬吧?你的眼睛是否和過去一樣安靜,還是像案發那天,灼灼地湧動着沸騰的絕望?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是故意的。哥,我也只讓你一個人知道,我喜歡上了你殺的那個人的親人。不是他誘惑我,不是一時糊塗,從我看見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終於承認了。現在讓我坐在你身旁好嗎,我們並排坐着,我和你一樣漠然地平視前方,讓雙手放在膝蓋上,這雙手真像一對被子彈擊中,從天上掉下來的鴿子。我永遠愛你,哥哥,你是殺人犯,我是賤貨。   一週就要結束的時候,陳迎南的電話終於還是打了進來。聽着來電的音樂聲,我迫不及待地把它按掉了。我想不然我還是把手機關了吧這樣最清靜,可是,終究沒關。幾分鐘後他的短信進來了:“接電話。再不接電話的話,我就打你家座機,直接找你爸說話,就說我們家還是要繼續追加你們的賠償金。”   這個渾蛋。我徑直把電話撥過去,聽到他含着微笑的聲音的時候就直接說:“別以爲我怕你。”   “我就是想見見你。”他似乎笑得更開心了。   “我跟你說過了,”我覺得自己臉上滾燙,握着電話的刀。隻手僵直地停留在耳朵邊,左肩膀都似乎被一種微妙的餘波震顫着,“你真以爲我怕你啊。我告訴你,算我倒黴,我就當不認識你,我不會再讓你看見我的!”   “現在不認識我了?”他笑道,“那你也不打算來看臻臻了麼?誰信誓坦坦地說什麼要和臻臻道歉,要儘量爲臻臻做點什麼……所以只不過說說就算了,不過是想扮演一下愛心天使,現在玩膩了,對吧?”   “別血口噴人了!”他又一次成功地讓我氣急敗壞,“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我……”   “那你爲什麼不再來了呢?”他像是蓄謀已久地埋伏了很久,在前半句那個逗號的地方,準確地掐斷了我的活。他緩緩地嘆了口氣,“南音,我說了只是想看見你。”   “我要掛電話了。”   “我想你。你滿意了嗎?”   “不滿意!”我被自己嚇到了,只好把電話從左手換到了右手,除此之外,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可是換到右手之後更加覺得自己蠢得可怕,就還是把電話掛了。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我是說,當我遲鈍地把手機放回牀頭櫃上的時候,因爲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只好專心地注視着窗子外面的天空。於是我知道,這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冬天的白晝已經變短,所以這陽光,即使很好,在下午三點的時候已經被黑夜強大的病毒侵襲了,變得有種說不出的昏沉。我不想行走在那樣的光線下面,那會讓我覺得我自己也像是個病人。虛掩着的門外傳出來大媽和媽媽的聲音。大媽現在有空就來家裏,陪媽媽聊天。不過不管是什麼話題,最終都會繞到一個間題上面,就像她們現在正在對話的內容—媽媽說:“活着真是沒有意思。”   大媽說:“你下次跟着我去一次教友家的聚會,你就不會這麼想了。”媽媽說:“不,我不信。”大媽說:“一開始都這樣的,回頭我帶你見見牧師,讓他給你講講。”媽媽說:“不用,我就是不信。”大媽說:“你不是覺得活着沒意思嗎?”媽媽說:“你的主是假的,再沒意思,他也幫不了我。”大媽就生氣了:“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說話呢?”於是不歡而散。   但我知道,過不了幾天,媽媽就會打電話給大媽:“今天你店裏忙嗎?”然後一切重新開始循環……上次不歡而散的時候,大媽把一本翻得很舊的《聖經》落在了我們家,我一直把它放在我房間門旁邊的那個小櫃子上面,自從把它安放在那裏之後,就再也沒碰過。   我還是拿起來,打開了。因爲我想起,他跟我說過,“迦南”在《聖經》裏面,是個好地方,有那麼多人爲了它征戰流血,因爲它是神應許給人的。我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找起,就只好隨便打開一頁,但我遇上的是《馬太福音》:“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來丟掉,寧可失去百體中的一體,不叫全身丟在地獄裏。”   我還是別再接着往下看了。因爲眼下的我,真的不適合聽神說話。   陳迦南的短信又隨着歡快的“叮咚”聲湧了進來:“晚上7點,一起喫飯好麼?”   我的左眼和右眼是同時看到這條短信的,是不是都該一起剜出來丟掉?我右手的拇指點擊了“短信查看”的按鍵,是不是也該一併砍下來丟掉?那我該拿我那個接受並且理解了這條短信內容的大腦怎麼辦呢?算了,算了,我對自己笑笑,都丟掉吧,它最清楚我爲什麼四十八小時都不敢睡覺——因爲我會夢見他。因爲我已經連着好幾晚都在夢見他。我原本以爲我應該會夢見往昔的日子:我們全家人圍在晚飯桌邊,外婆非常禮貌地問每個人貴姓,媽媽專橫地禁止爸爸喫油炸的東西,我的座位永遠挨着哥哥的,我低下頭去閱讀蘇遠智給我的短信,回覆他“我愛你”,並且時刻提防着媽媽會罵我喫飯的時候也放不下手機——難道這不應該是最美好的夢嗎?我不是應該在這樣的夢被驚醒的時候開始悲哀跟惆悵嗎?可我只是夢見他。並且,在夢裏確切地知道,我是幸福的。   劣跡斑斑的,沒有天理的幸福呵。全都丟掉吧,這是對的,剜出來丟掉,砍下來丟掉,悶死了丟掉,撕成碎片以後丟掉,放把火燒成灰以後丟掉——你不要讓我瞧不起你啊鄭南音,說到做到啊,剜出來砍下來悶死了撕碎了放把火——先是剜出來,再砍,用力砍,砍死,砍死陳迦南。   我知道到了七點,也許,我還是會去的。   江薏姐之前說的那期法制節目,終於在年底的一個週五晚上播出了。距離哥哥的案子正式開庭,還剩下一個月的時間。首播的那天,我躲在廚房裏,我沒有姐姐那麼勇敢。事實上,那天,真正做到把那期節目從頭到尾看完的人,只有姐姐,雪碧。和外婆。爸爸去和律師見面了,小叔在節目剛剛開始的時候接到了一個學生的電話,然後他就出來講話,我坐在廚房裏,看着小叔站在陽臺上的煤氣竈旁邊。把手機蓋子關上,默默地把它放回兜裏——我想也許他不會再回去電視機前面了,果然,他遲疑了片刻,打開面前的窗子,點了一支菸。   “小叔。”我打開通往陽臺的門,他似乎是被我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他不知道我只是想表達遇上同盟的愉悅,“下週二,我們一起看重播好不好?只有你和我。”   小叔說:“好的。”   姐姐後來告訴我,她原本想在那期節目裏看哥哥一眼。但是他始終都沒有出現。電視臺的人告訴我們,無論如何,哥哥都拒絕上鏡頭。不過在那期節目播完的第二天,他們就來電話說,觀衆的反響出乎意料的熱烈。絕大多數反饋觀感的觀衆都是同情哥哥的。還有一些義憤的觀衆說,發生這樣的事情不是哥哥一個人的錯,至少醫院也有責任,而且社會也是有錯的。打電話給我們的節目編導說,他們正在商量要不要再做一期後續的節目好跟蹤報道案件的進展。放下電話的時候,姐姐眼睛發亮地環顧着客廳裏的所有人,藉着傍晚的燈光,璀璨地嫣然一笑,她輕輕地說:“我就知道會這樣的。”   又過了二十幾個小時,週一清早,我們收到了江慧姐的快遞。是幾本雜誌,就是江薏姐現在工作的週刊。其中的封面報道用了八頁的篇幅,講的是哥哥的事情,作者當然是江薏姐。我是家裏第一個把那篇文章看完的人,一字一句地,努力克服着看見自己熟悉的人名被印在紙上的恐懼。因爲姐姐說,那麼多的字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她看着就頭暈,所以我看完了給她講一遍就可以了。報道從昭昭開始說起,我能從字裏行間隱約看到江薏姐全神貫注地想要打動人的神情,在她的文字中,昭昭是個孤獨無助,身患絕症的小女孩。雖然淡化了她爸爸的事情,但是也在強調她家所有親戚的牆倒衆人推。哥哥就自然成了拯救小女孩的天使。昭昭的同學據說都很願意配合採訪,每個人都在熱切地表達着他們對鄭老師的尊敬,以及對昭昭的同情——他們當中,一定有人曾經淋漓酣暢地在學校的論壇上說過昭昭“活該”,只不過,也許他們覺得那些論壇裏的話都是不能算數的。   緊接着,報道的重點就放在了醫院上面。昭昭家那個我們都見過的親戚出示了昭昭的病歷記錄,出院記錄,以及最後一天被重新送進去急救的證明。所有這些證明中,其實我也幫了江惹姐的忙。因爲我的衣袋裏,一直有那張我們去繳費買血小板的單據,那上面的時間,應該是至關重要的證明——那個時間的確顯示着,買血小板的時間的確比昭昭入院晚了將近兩個小時。有兩個匿名的護士接受了採訪,其中一個剛剛在那家醫院結束實習期——所以她不用擔心丟掉工作——她跟別人一樣,也說鄭老師令她印象最爲深刻。“鄭老師對所有人都好。”這是她的原話。另一個護士參加了搶救,她說:“我不能講太多,我只能說,我到急診室開始搶救的時候,陳醫生就說其實那孩子不行了,我看得出的,實在是流了太多的血……她是什麼時候送進來的,接診的不是我,我不能亂說……”一個曾經和昭昭住過同一個病房的孩子的家長願意作證,他說整個病房的人都在中午的時候,也就是搶救開始約兩小時前就看到了昭昭被推進來……報道的後面,附着一張昭昭和哥哥最後的合照。是昭昭生日那天,我在病房裏替他們拍的。所以我在下面那行“圖片提供”的小字裏,看見了詭異的三個字:“鄭南音”。昭昭穿着病號的衣服,哥哥和昭昭都笑得很開心。   姐姐微笑着說:“我早就說了嘛,江薏是好樣的。”江薏姐也許的確做到了,向所有人證明哥哥是個好人。但是此刻我心裏想到的,是陌生人李淵,是臉孔晶瑩的護士長天楊,是像座小小的雕像那樣紋絲不動的臻臻。他們都沒有被寫進這篇報道里來。也許此刻想起他們本身就是不合時宜,外加搞不清楚狀況,姐姐知道了鐵定又要罵死我了,但我就是做不到像姐姐那樣,斬釘截鐵,心無旁騖,長驅直入地殺到對方的陣營裏面去——因爲她已經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陣營劃出來了,所以一切都跟着簡潔明瞭。我卻不行。——即使是爲了哥哥,也不行嗎?不對,我用力地甩甩頭,只要能夠救哥哥,我願意放棄我的生命,但是,我和哥哥是一樣的人,我們總是做不到輕而易舉地跟人同仇敵愾。   我只是不忍心看着,哥哥必須用他最厭惡的方式爲自己換來生命和自由,換來傷痕累累的生命,和苟延殘喘的自由。不過像我這樣的人,若是真的上戰場,會被長官一槍打死用來震懾軍心吧?姐姐就是那個長官。   江薏姐的週刊面世的當天傍晚,《龍城晚報》的社會版頭條就刊發了她的那篇報道,不過刪節了一部分,又加了點無聊的評論。第二天一早,這個報道被換了各種標題,出現在中國大大小小的城市的報紙上。自然也就多了各種各樣的評論—我是這麼理解的,既然是評論,那就一定要揀嚇人的話說。所以有人在感嘆即使是一個好人,我們的社會也不應該同情這種自行復仇替天行道的行爲,這不是一個現代法制國家該有的東西;也有人在感嘆這一切都是醫療保障制度缺失帶來的問題;還有人講得太複雜我也不大記得清了……總之,二十四小時之間,我又像三個月前那樣,害怕打開我的電腦。因爲說不定在什麼網站上,就能看見一個關於哥哥的標題,並且下面還跟着一些評論的博客的鏈接。   家裏電話的插頭,已經被姐姐拔掉了。不過她的手機依舊會此起彼伏地響。因爲她在那期節目裏出過鏡。她對着鏡頭說話的屏幕截圖不知被轉載了多少次,江薏姐說得對,人們不會忽略一個那麼美的“嫌犯家屬”的。   隨之而來的幾天裏,自然都充滿着喧囂。醫院—全稱是“龍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青少年血液病研究中心”被推到了風口浪尖的位置。網上隨處可見的,都是對醫院的謾罵和詛咒——當然,所謂“隨處可見”,是指那些沒被管理員們刪掉的。我們高中的論壇自然也不甘寂寞。不知是誰發起了一個簽名活動,說是要在案件開庭之前,儘量收集到所有龍城一中的老師學生的簽名,懇求法庭對哥哥的案子從輕處理。   姐姐跟江慧姐講電話的聲音從客廳傳進來:“你說,法院有可能推遲開庭麼?”我聽不見江慧姐的回答,只能聽到姐姐的聲音越來越興奮了,“但願吧,反正我們盡人事,聽天命。”“真的哦,你仔細給我講講……”“唉對了你不知道,今天早上一個什麼都市報的女記者還打給我,問我上節目那天的妝是不是我自己化的,哈哈……”   我站起來用力地關上房間的門。我不想再聽下去了。只是這站起來,走到門邊關門,再回到書桌前面的幾秒鐘,論壇的帖子便又翻新了。最新一個回帖的人表示,他也願意參加簽名,然後他居然說:“我覺得鄭老師應該入選《感動中國》。”   哥哥,他們希望昭昭死,但是他們希望爲昭昭復仇的人活。我突然決定,我應該寫完那個送給臻臻的故事,明天早上我就要到醫院去,把這個故事繼續給她講完。外星小孩,小熊,還有小仙女—我終於明白我爲什麼要用他們三個做主角,因爲成爲人類的同類,很多時候真是一件令人羞恥的事情。   他的電話在此時打進來。我說的,不是蘇遠智。   “方便講話嗎?”他言語間帶着怒氣。   “明天,可以嗎?”我安靜地說,“明天見。” Chapter 幕間休息5   陳宇呈醫生05   有些事,他似乎可以想起來了。最後那天的柏油路面流動着,歪歪斜斜地復延,把他捲了進去,他想我又不是煎餅裏面的火腿,但是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在腦子裏結束,他的身體又被輕而易舉地翻了個面,天空遠遠地通闖了過來——好吧,他嘆息着,總之有某種強大的力量打定主意要把他變成燒紅了的鍋裏的菜,不管是什麼,那種烹飪的力量卻是確鑿無疑的。身體遲鈍勉強地飛起來的時候,腦袋重重地撞在車蓋上之前,他看到擋風玻璃後面那張罪犯的臉。慘白,堅定,平日裏那種循循善誘的和平假象終於一掃而空。這纔是你。這是意識消失之前最後的念頭。   他們說,他已經醒來了,可他仍然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夢;他們說,挺會活下來,但是他覺得自己依然漂浮在一箱密封的液體裏,呼吸是機器完成的,所以他尚未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和氧氣之間的那種脣齒相依。臻臻漆黑而專注的眼睛更讓他覺得,這孩子旁若無人地佇立在水族館裏,注視着寂靜的水母。   起初他只是能聽得見周圍有人在說話,然後他突然發現自己能夠聽懂他們的意思了。他的大腦似平在一瞬間有了足夠的溫度,讓“信息”像培養成功的細菌那樣,蠢蠢欲動地存活下來。不過他無法開口——不,這跟嘴巴里堵着的那根管子沒有直接關係,他好像是不相信自己能夠做到把那些信息變成正確的聲音,跟他打鬥了一輩子的自卑終於不動聲色地佔領了他,投降的滋味,原來不過如此。早知道是這樣,活着的時候,沒必要那麼孜孜以求,那麼驕傲的。—他習慣了把“往昔”稱爲“活着的時候”,也許從物理上講這個表達不是一種準確的分類方式,但是夠直接,就好比公路盡頭的指示牌:“龍城500公里”。“活着”就像一個沒有了具體臉孔的目的地,通向它,還有一段需要跋涉的,單調的距離。   他突然想起自己很久之前的盼望,心懷善意地俯視自己的葬禮。也許真的要實現了。有力氣睜眼睛的時候,他能看着臻臻,臻臻大半的時間都會待在他的牀前,有時候,臻臻會笑的,臉上紋絲不動,只用眼睛來笑,那是這孩子最擅長的表情。可惜他沒有足夠的力氣讓眼睛總是保持睜開的狀態,精疲力竭的時候,只能任由眼皮沉重地闔上,他在心裏滿足地嘆息一聲,他覺得親手爲自己蓋上了棺材。   他認得天楊的手指的溫度和氣味。那手指有時候會不小心拂過他的臉。可是他有力氣睜着眼睛的時候,卻很少能等到她。他已經沒有力氣任由自己長久地期待下去,所以只好算了。清早還是總能聽見她說話的。儘管他也不清楚閉着眼睛的自己是不是真的處於睡眠中。他突然想起她還沒有回覆他的邀請。一縷辛酸湧過來,跟呼吸機的聲音一起纏繞着,這辛酸與上輩子的辛酸的質地奇蹟般雷同,他這纔想起來,那就是活着的味道。   但是那個女孩子的聲音呢?他覺得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那個煩人的,《外星小孩和小熊和小仙女》的故事了。他不知爲何有點懷念那個聲音,若那真的是從沒在現實中發生過的事情,他做的夢會不會太完整了些,怎麼可能夢到一個那麼完整並且缺心眼的故事呢,他沒有意識到“懷念”也在幫助他繼續活着。他只聽得到迎南。迎南似乎是站在窗口那裏,迦南明亮的聲音擋住了本來應該照射在他眼前那片黑暗表層的光線。“我只是想看見你。”“我想你,你滿意了吧,”—這傢伙在跟誰講話,他在心裏幾乎要微笑起來,不過總之,不知這次,又是哪個女人這麼倒黴。   他還記得那是他大學時代的某個暑假,一陣瘋狂的敲門聲把他從午睡中驚醒。他不相信在家鄉那條熟悉得像身體某一部分的小街上,會有這麼狂攀的東西存在。漆皮剝落的鐵門外面站着一個眼眶紅紅的女孩子,那女孩灼熱但是沙啞着聲音說:“叫陳邇南給我出來。”當時他只是錯愕地想:這女孩應該比迎南還要大兩三歲。   他逐漸可以感知到晝夜交替。黎明就像一個剛剛清場沒多久的電影院,還遺留着黑夜的熱氣。他自己就是半桶喫剩的爆米花,靜靜待在座椅之間。他身體的熱度早就被跟黑夜瞞和的睡眠帶去了,已經冷卻到嚼不動,等待被清潔工發現並倒掉,就剩下慘淡的黎明纔不會嫌棄他。清醒時,哪怕是被噩夢驚醒時,他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夠睜開雙眼,不過即便是閉着眼睛,他也學會了分辨那些真實世界裏的聲音和夢裏的區別。他在一點一點地,重新學習,如何運用僅剩的活着的技能來活着。   講故事的女孩子來了。他確定。她說:“臻臻,我好久沒來,對不起。”在接下來的片刻寂靜中,他以爲那個故事又要開始了,像是一出可怕的連續劇,但是他的手指連按遙控器都做不到。他只能在脆弱的黑暗裏感知自己的心臟在微微膨脹,他驚駭地嘲笑自己:是植物人的生活無聊到把你變成了一個白癡麼,居然讓你期待這樣的節目?但是他只聽見了一聲門晌。然後摻雜着隱約呼吸聲的寂靜仍然持續着,臺詞依舊欠奉。   “你出去。”這是迎南的聲音。——憑這三個字他已經可以斷定了,講故事的女孩子就是電話那頭那個倒黴的女人。   “我來看臻臻的,我等一下就走不會待很久,你要是看我不順眼,你先出去。等我走了,你再進來。”不錯,雖然講述的故事愚蠢,但是對付陳迦南,就是需要這樣的方式。   “哪兒那麼多廢話。”然後迎南似乎是笑着說,“好吧,滾出去,行麼,別打擾病人。”   完全沒有關係。陳宇呈醫生覺得自己在暗自微笑—病人非常喜歡這樣的場景,並不覺得自己被打擾。   “你神經病啊。”女孩子的陣地開始變得搖搖欲墜,“昨晚是你打電話問我方不方便講話的。我說了我們今天見。”   “還沒有過癮,”迎南冷笑,“你現在回過頭去看看那張牀?看看那個躺在牀上的人。你自己也看過電視看過報紙吧?那麼多人都在說你哥哥偉大,替天行道,值得同情;這個躺在這兒的人就算不是罪有應得也至少是活該——就因爲他的病人死了?就因爲那個病人的死不全是他的錯,甚至根本就算不上他的錯?”   “但是那些人怎麼說,怎麼想,也同樣不是我的錯。”   “我沒說是你的錯,我只是要你離我們遠一點。你可以放心了,你哥哥的人基本上算是得救了,你們全家人都得感謝這個被害人,他像個蟑螂一樣被撞被碾還就是沒死,是他這條爛命讓你哥哥能像個英雄那樣去坐牢。你現在不需要覺得對不起任何人,你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到這個時候你還想再利用一個小孩子去平衡你那點不值錢的良心,也太不擇手段了。”   “你半夜打電話給我,問我能不能跟你說話,就是爲了羞辱我麼,”   “原來說幾句實話就是在羞辱你,你還真是聖潔。”   “我今天來,本來是想跟你說,我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無論什麼時候都會因爲我哥哥做過的事跟你道歉,可是那些旁觀的人,我控制不了。還有,”那女孩子的聲音似乎是恢復了講故事時候的平靜,“你沒資格說,我不需要覺得對不起任何人。誰都可以這麼說,就是你不行。你明明知道的,我現在已經對不起所有人了,可以說我對不起我們家的每一個人,包括我哥哥—你自己心裏明白我在說什麼。”   然後又是一聲很輕的關門聲。之後,周遭寂靜得只聽得見臻臻嬌嫩的呼吸聲。   他似乎明白了,這個聲音像花朵一樣的,講故事的女孩子是誰。他想他一定在昭昭的病房裏見過她,可是他無論怎樣也想不起來她的臉。但是他想起來,那個夏末的黃昏,昭昭家門外瘋狂地砸門的聲音。是她。他清晰地記得,邇南剛剛說過的一句話:“我只是要你離我們遠一點。”他說“我們”。他的確說了。好吧,陳宇呈醫生靜靜地想:陳迎南,爲了這個“我們”,我想告訴你一件你自己目前還看不清的事情。我之前以爲這個女孩子很倒黴,但是現在我知道了,我還是高估了你,倒黴的不只是她一個人。   你是逃不過她的。雖然你這個人一向沒什麼靈魂,但是這個女孩子有本事把你變成一個更低級的動物。她已經激起來你心裏那種—你自己都會覺得羞恥的熱情。你眼下還不願意承認吧,你這沒出息的貨色。   爸爸?   他聽見臻臻在說話。他回答:陳至臻小姐,我在這兒。有種恐懼的喜悅充滿了他。他知道自己沒睡着,只不過是閉着眼睛;但是他也知道他並不是清醒的,似乎有一扇門把塵世間的聲響都隱約關在了外面。臻臻說話的聲音跟平時的聽起來不一樣。雖然他已經太久沒有聽過她說話了,但是那區別依舊明顯。——辨別一種聲音是否來自真實的塵世間,其實有個很簡單的辦法,真實的聲音裏面,總有種灰塵在空氣裏遊動製造出來的背景音。說不定,這就是“塵世”這個詞最初存在的依據。   爸爸,我一直在這兒等你。我的棒棒糖都變小了。媽媽把它們扔了說那個已經不能喫了。   我知道。臻臻。你做得對。我告訴過你,買完棒棒糖,就站在馬路邊上等,不能走出人行道。臻臻是好孩子。你看見爸爸不小心飛起來的時候,也還是站在人行道上等我。   你到哪裏去了?   爸爸從很遠的地方過來,我已經盡力走得快一點。我現在已經不能開車,我也沒有辦法。   你騙人。你纔沒有走得很快,你中間睡着了。我看見的,你睡着了很久,你一直不醒來。所以你纔會遲到的。   他知道自己對臻臻笑了。他毫不費力地回想起來應該如何笑。他說:因爲——雖然這不大好,但他還是決定對她撒一個小謊——爸爸遇上了一個病人。   又是病人。—陳至臻小姐突然間長大了很多,甚至輕輕嘆了口氣。   是。那個病人死了。所以爸爸跟她多聊了一會兒。也耽誤了些時間。—這倒不全是撒謊,因爲,他的確看見過昭昭。當時他在“窒息”和“有空氣”之間毫無尊嚴地掙扎。他感覺到了,昭昭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靜靜看着,還是那副見慣了的表情,看了半晌似乎是她自己開始覺得不自在,兩隻手也沒地方放了,於是就只好坐下來,像個男孩子那樣盤起穿着牛仔褲的腿,兩手搭在膝蓋上,五個指頭分得很遠。其實,他很懷念她那條白色的,不怎麼合適的裙子。只是他永遠不會讓她知道的。他沒有和昭昭的靈魂交談。因爲她自始至終只是在旁邊凝視着。到了最後,昭昭站起身,輕輕地長嘆一聲。不知爲何,那聲嘆息永遠地留在了他身體裏的某個地方。讓那些曾經屬於他的,最爲鮮活的掙扎和驕傲從此蒙上一層霜。昭昭還是給他留下了一句話,昭昭說:“好吧,算我輸了。”但他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他早已忘記在她小的時候,她曾那麼恐懼和倔輩地說:“看誰先死,先死的那個人請喫飯。”   爸爸,你的每一個病人,如果死了,你都會記得嗎,臻臻似乎是眨了眨眼睛。他能感覺到這個。   不是。他回答,我記得每一個活下來的。因爲我跟活下來的人相處得更久。   他們爲什麼會死呢?   因爲他們的血是壞的。   那我的血,是不是好的?   這個。他想了想,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問題上必須誠實:爸爸現在還不知道,我能說的只是,你的血現在是好的。可是誰也不知道它們會不會變壞。爸爸願意付出所有的代價,來保證,你的血永遠都是好的。   是誰把那些人的血變壞的呢,——她突如其來地嫣然一笑。   我也一直都想知道。   會不會有一個“血神”?——她很得意,知道自己這麼說很聰明。   可能有。   那……外星小孩,小熊,還有小仙女,他們三個會遇上血神嗎?他們的血會不會被血神變壞呢?   他仔細思考了一下,纔開始回答這個問題:我不知道,這個你要去問給你講故事的人。   爲什麼啊?你說了血神是有的,那外星小孩他們不就一定能遇上嗎?   因爲,血神對於你是真的,可是對於那個講故事的人來說,不是。每一個講故事的人都只能把他相信的東西放進故事裏。他不可能把聽故事的人相信的東西全部放進去,如果那樣的話,這個故事就不是他的故事了。   你在說什麼呀?   算了,不說這個。臻臻,這麼久沒見,你想爸爸了麼?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地說:有一點。   爸爸拜託你一件事情,行麼?臻臻很聰明,很勇敢,你做得到。   好。   以後,爸爸和你可能只有在這裏見面了。只有在這片很黑的地方,你才能聽見爸爸說話,爸爸也才能看見你。你知道怎麼來這兒,對不對,你找得到。所以,你想爸爸的時候,就到這兒來。但是跟爸爸說過了話,你就得回去。回去開口跟別人講話,像以前那樣去幼兒園,然後去上小學,別讓媽媽以爲你是個再也不會說話的小孩兒,好嗎?   好。   只要你記得,你一直都能跟我講話,就沒什麼可怕的,對不對?所以,陳至臻小姐,現在你走到牀旁邊,那個機器那裏。屏幕上閃着很多彩色的線。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把手繞到那個機器的後面,對,就這樣,臻臻你摸到有一個方的按鈕了麼,現在按下去。用力,很容易的,按下去,非常好,臻臻是好樣的——   他們的對話被一聲尖銳的嗡鳴打破了。陳宇呈醫生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用力地推到了黑暗中的更黑暗處。通往塵世的門被粗暴地撞開,人們的聲音像下水道里的垃圾那樣翻了上來。   “呼吸器出故障了麼?”這聲音來自ICU的某位主治醫生。   “是電源的問題,怎麼可能啊……”   “脈搏沒有了。”這個聲音是天楊的,他驚訝自己依然記得。   “合肺復甦,馬上。”   “把這孩子帶出去,爲什麼沒有大人看着她呢?”   “測不到血壓孔心跳也——不可能,早上一切生命體徵都是穩定的。”   “二百伏,開始……”   有一道閃電擊中了他。恍惚間,他以爲白晝降臨了。   閃電過境之後的寂靜裏,他看見了那個罪人。   像是在看電影一樣,他眼睜睜地看着最後那天的自己,白大褂都沒有脫,邁開大步朝着那罪人的方向走過去。昭昭的血已經在他的襯衣上凝固了,呈現一種黯淡的棕紅色,然後他的眼神又如此地平靜,陳宇呈醫生覺得一切都不再猙獰。   “你原諒自己了嗎,鄭老師?”他率先發問。   罪人平和地說:“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陳醫生,因爲你永遠都覺得你是無辜的。”   他笑了:“你還真是死性不改。你就那麼恨我?”   罪人也笑了:“現在不恨了。那個時候,是真的恨。”   “那個時候,指的是你殺我的時候吧?”他語調輕鬆,“鄭老師,現在我替你把沒做乾淨的事情做到了。當然了,你可以認爲,我這麼做是想拖着你和我一起死。不過,我還真的不是爲了這個。”   “我當然不會那麼想。”罪人的表情有種輕蔑,他現在跟過去畢竟有些不同,他不再刻意控制自己臉上的表情,他允許自己刻薄了,“你報復我也是合理的。不過,你爲什麼要報復我呢?你從一開始,就瞧不起我,你纔不屑於做報復我的事情。”“我給你這種印象麼?”他愕然,“那真是抱歉了。”   “陳醫生,你爲什麼那麼藐視人和人之間的珍惜呢,”罪人說。   “鄭老師,因爲我藐視自己。我不像你,總是能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他摸摸衣袋,欣喜地摸到了方正的煙盒,打開來看,裏面卻是空的。   “我明白了。”罪人也摸出了一個煙盒,隨意地伸出食指推開窄窄的盒蓋,還剩下最後一支菸,罪人盯着煙盒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支菸拿出來丟給對面的陳醫生。   “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他難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氣,“還要這麼虛僞麼?真有你的,鄭老師,你爲了成全你的虛僞,不惜殺人償命,然後死到臨頭了也丟不下它。說實話我其實挺佩服你的。”   “這不是虛僞。”罪人微笑,“我早就養成習慣了。”   “好。”他把那支菸接了過來,“這不是虛僞。你謀殺一個人,然後黃泉路上遇到他還要講究禮數。你真偉大。看着你,我就明白一件事,那些人們嘴裏流傳着的偉大的人—第一個把他們塑成銅像的纔不是無知盲從的觀衆,是他們自己。不肯陪着你塑像的人,就沒有活着的價值,不然還怎麼清理這個世界,不然這個世界豈不是不可救藥了,你們的邏輯都是這樣的吧。”   罪人安靜地說:“舊召昭死了。我知道那孩子在臨死前幾天找過你。我知道她想做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做。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也知道你什麼都沒做。”罪人搖搖頭,“她一直都把你當成是最後的願望,但是,你不在乎。到了最後你不願意竭盡全力地救她,只不過是因爲如果你那麼做了,就壞了你給自己的規矩,所以她還是死了吧。可能你不知道,其實她心裏很高興,她到最後都覺得能結束在你手裏是件好事情。”   “你的意思是說,”他啞然失笑,“只要有一個人把我當成了神,我就必須得去滿足她假扮神麼?對不起,我沒這個愛好。”   “你知道有人把你當成神的時候,你至少應該努力再往前走幾步,試着離神更近一點。”   “殺人能讓你離神更近一點麼?”他反問。   罪人悲哀地笑笑:“不能。我想到這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緩慢地說:“鄭老師,我們倆都走到了這個活人來不了的地方,就剩下了最後一支菸。你可以把它讓給我,我也可以接着。但是有件事我們都忘了。打火機在哪兒呢?”罪人說:“火都在神那裏。”   人間的聲音又湧過來了。“有了,有心跳了。”還是天楊的聲音。   “把管子放回去。”   “等一下。”這個聲音無比欣喜,“等一下再插管。”   深重的寂靜之後,有個人平靜地笑了一下,然後說:“不用呼吸機了,他可以自己呼吸。”   身邊的黑暗像個真空包裝的塑料袋那樣被用力撕開了。他的身體就像憤怒的膨化食品那樣,幾乎是飛濺了出來。陽光吞沒了他,他看見了一些熟悉的臉在他四周旋轉,直到漸漸停頓。他凝固在了這些人的視線中。他知道自己的身體變成了石頭。魂魄就在清醒的一瞬間被捉拿歸案,從此再也沒有逃亡的可能。   他忘記問那罪人的刑期是多久了,總之,一定不會有他的長。   臻臻一直都在這裏。站在他身旁。但是完全清醒了之後,他再也沒辦去弄懂她想告訴他什麼。他只能確信,這孩子一直在保守他們之間的祕密。   講故事的女孩在呼吸機撤掉的次日清早回來了。只是,沒見到迦南。他也完全不知道逛南去了什麼地方,若他知道,會告訴她。——好吧,他已經不能“告訴”任何人什麼事了,除了全身癱瘓,他的語言能力嚴重受損,只會發出一些沒什麼意義的音節。   女孩坐在牆角的椅子上,靜靜地注視着陳至臻小姐的背影:“臻臻後來他們三個人沒有找到小熊的姐姐。他們一共問過多少人,你還記得嗎?總之,沒人能告訴他們正確的答案。事實上,因爲已經找了太久。小熊自己也有點糊塗了,到底那個姐姐,是不是他做過的夢。可是小仙女一點都沒有放棄,小仙女總是快樂地說:‘會找到的。’小仙女還說,‘等我們找到了姐姐,你就想起來那不是夢了。’一這句話其實有點問題,可是他們三個都沒聽出來。這個時候外星小孩突然跟夥伴們說:‘咱們回去吧。回去出發的地方。我們出來這麼久了,說不定你姐姐已經回去找你了。’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主意。可是其實他們已經走了太遠了。他們又必須沿途問很多人,才能找到正確的回去的路。但是他們都很開心,因爲突然之間,大家都相信,只要按照原路返回去了,小熊的姐姐一定會在那裏等着的……”   門開了。女孩的聲音驟然停止,她轉過臉熱切地看着門口,眼睛裏掩飾不了的波浪侵襲了整張臉龐。可惜走進來的,是個量血壓的護士。女孩看着護士的身影遮擋在自己和臻臻之間,手指緊緊地摳着凳子的邊緣。他知道她就和陳迦南一樣,整個人都在恐懼着煥然一新的熱情。就像一隻嶄新的玻璃杯,第一杯滾燙的沸水倒了進來,原本晶瑩冰涼的她完全不知道這個幾秒內變得滾燙的自己也是自己。只能驚慌地環顧着熱水蒸騰在上方的水蒸氣,似乎爲這一小片冉冉升起的雲霧覺得羞愧。   護士走出去的時候,重新關上了門。   女孩的眼睛垂了下來,視線落在對面的鐵製牀欄杆上。她似乎是淡淡地對自己笑了笑。那個笑容牽動了他心裏一個柔軟的地方。他很想對她說:你回家吧,那個人不值得被你盼望。——可是,他說不出來。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屏幕。完全沒有按鍵,只是看着。這時候臻臻突然轉過身,猶疑着靠近她。柔軟的小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膝蓋,又乖巧地縮了回去。   他和女孩都聽見。臻臻清晰地說:“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