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丁零王衛律
韓虎連頭都沒有回,緊催戰馬,手中長戟揮出,一戟將碗口粗的大纂斬爲兩截,高高飄揚的大旗顫抖了兩下,轟然倒地。
大旗一倒,匈奴人的士氣一落千丈,後營剛剛成型的隊列立刻崩散,騎士們掉轉馬頭,開始沒有章法的潰敗,橫亙在胡騎營面前的厚重巨石如春水消融後的冰層一樣渙解,慢慢的成爲一灘散沙。
胡騎營則士氣大增,將士們齊聲大吼,縱馬奔馳,一口氣追出十幾裏地去,這才收住了腳步。等四名軍司馬得意洋洋的回到大營的時候,衛風和趙破奴已經在匈奴人的大營裏準備好了早餐,匈奴人做好了沒來得及喫的早餐,也成了他們的戰利品,而本來該享用這頓早餐的人,則被解除了武裝,可憐兮兮、忿忿不平的站在一旁看着。
“大人,我等大獲全勝。”衛督眉開眼笑,第一次出戰就斬將奪旗,這首功是跑不掉了。
衛風招呼他們圍坐過來,一邊喫肉一邊聽他們興高采烈的講述自己的收穫。這一仗打了匈奴人一個出其不意,以五千人的兵力擊敗了一萬多匈奴人,殺死三千多人,俘虜兩千多人,還跑了四千多,繳獲牛羊萬頭,營帳兵器無數,當場斬殺當戶屠耆,千夫長、百夫長十數人,已方死傷不過數百人,衛督說是大獲全勝,可謂是名至實歸。不過衛督還是有疑問,以胡騎營的士氣,如果再追下去,絕不是這點收穫,趙破奴爲什麼要做出不準追出二十里的古怪命令呢?
趙破奴對衛督等人的疑問視而不見,喫飽了肚子,他用大手一抹鬍鬚,回城。
胡騎營在諾水大勝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徐自爲的耳朵裏,他按捺不住了,當下帶領手下的精銳出擊,將正在圍困受降城、試圖再次入侵五原的匈奴人趕得遠遠的,他沒有象胡騎營一樣見好就收,而是帶着大軍一路窮追猛打,追出上千裏去,一直將匈奴人趕進沙漠,這才收兵回營。
姑衍山單于庭。狐鹿姑單于得知兩路大軍大敗而歸,當戶屠耆被陣斬的消息後,大發雷庭。他四十多,高大魁梧,讓人看起來特別威猛,發怒時散發出來的威勢,讓他就象一頭被激怒的雄獅。他把丁零王衛律叫了過來,大聲喝斥:“你不是說漢軍只是嚇唬人嗎,爲什麼會如此強悍,北軍八校,只出了一校,就把我的一萬匈奴勇士給打敗了?”
衛律身材高大瘦削,因爲常年的風沙,他的臉色有些發黑,皺紋如刀刻一般,但是疏朗的鬚眉,讓他看起來更象一個文士,靈動的眼神,讓人很難看透他心裏真實的想法。他原本是長水胡人,但是他是在漢朝長大的,爲了出人頭地,他和當時很得寵的協律都尉李延年拉上了關係,並因此得到了出使匈奴的機會。不過他的運氣實在太差,他出使的任務雖然完成得還不錯,但是還沒等他回到長安,卻得知李延年因爲弟弟李季穢亂宮庭而被誅的消息,他生怕受到牽連,立刻逃回了匈奴。因爲他本來就是匈奴人,又對漢朝的事情比較熟悉,識文斷字,很快就在匈奴人裏脫穎而出,得到了單于的寵信,被封爲丁零王。
他在匈奴多年,因爲有謀略,做人也比較圓滑,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愛,手下的勢力也非同小可。這次漢軍大舉進駐邊疆,擺出一副大舉進犯的架勢,狐鹿姑單于很緊張,準備招回衆王商議對策,特別是要招回左校王李陵。衛律卻說,漢軍雖然大舉出擊,可是並沒有什麼名將帶領,車騎將軍衛風不過是個剛剛弱冠的毛頭小子,他帶兵出征,並不是因爲他的本事,而是因爲他的特殊身份受到了陛下的寵信,想來謀取一點軍功而已,比起那個庸將貳師將軍來還不如,沒有必要大動干戈,先派人試探一下再說。狐姑鹿單于相信了他,沒想到這一試探卻喫了大虧,連當戶屠耆都被人殺了。
更讓單于緊張的是,漢軍只是出動了北軍八校之一的胡騎營,以區區五千兵力就輕易擊敗了屠耆的一萬人,漢軍的實力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嗎?那他十幾萬大軍一起出動,自己還能擋得住嗎?
“單于請不必緊張,漢軍這次戰勝不過是意外而已。”衛律神色不變,胸有成竹的勸道:“這次我們之所以敗了,不是漢軍多麼強悍,而是因爲屠耆太輕敵了,如果遠遠的派出斥侯,如何能讓漢人有可趁之機?再說了,胡騎營雖然打贏了,但是他們卻不敢深入追擊,可見他們的底氣還是不足。再說了,北軍八校只有胡騎營和越騎營、長水營、屯騎營是騎兵,其他的都是步兵、車兵,胡騎營本來就以胡人爲主,他們和我們匈奴人並沒有太多區別,戰鬥力在八校裏本來就是最強的,再加上他們的軍械好於我軍,能夠取勝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
“那你說怎麼辦?”狐鹿姑單于聽了衛律的分析,心頭的震驚這才減輕了些,他怒氣衝衝的說:“我們不能就這麼被漢人恥笑,一定要把這個面子找回來。”他頓了一會,又說:“還是把衆王招來一起商議一下吧,漢軍十幾萬人駐在北疆,實在太危險了。”
衛律微微的皺了皺疏的眉毛,沉思了片刻:“單于,招他們回來也未嘗不可。漢軍十幾萬人駐在北疆,對我們來說,也是個好機會。”
“什麼好機會?”狐鹿姑單于不快的說道,他和漢人打了幾十年的仗了,深知現在的漢人不是幾十年前了,他們殺起人來比匈奴人還狠,自從丟失了漠南王庭之後,匈奴人的日子很不好過,要不是那個年輕的驃騎將軍死得早,再加上漢人的馬匹不足,匈奴人現在恐怕已經滅族了。儘管如此,匈奴人在漠北的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單于已經不是一次動過再和漢人和親的念頭了。只是他覺得撩不下面子,有些不甘心而已。現在漢人一下子排出十幾萬大軍,一副要把匈奴人徹底打垮的兇樣,讓單于的心裏感到十分不安,總有種大禍臨頭的不祥預感。那十幾萬大軍就象一塊沉重的石頭一樣壓在他的心頭,而衛律卻說這是好機會,讓他頗爲不解。
“單于,漢人集中了這麼多的軍隊,卻交給一個沒有任何帶兵經驗的年輕小子,這不是單于重重的打擊漢朝皇帝的機會嗎?”衛律慢條斯理的說道:“象霍去病那樣的天才將領畢竟是不多的。我聽說了,這個衛風就是紈絝子弟,除了打架惹事之外一無所是。去年他還因爲惹事差點送了命,要不是他的母親長公主向天子求情,只怕他現在已經歸天了。他手下有那些將領,怎麼會服從這樣一個年輕貴戚的命令?又怎麼能打好仗?以我看,這十幾萬漢軍,都是送到單于嘴邊的肥肉,只要單于擊敗了這十幾萬漢軍,漢朝皇帝就會認識到單于的強大,纔會接受單于重新和親的要求,而不會提出不切實際的要求。”
單于猶豫了一下,也覺得衛律說的話有道理。他一直想和漢朝皇帝重提和親的事情,只是不好意思先開口,這幾年之所以不惜力氣的重擊漢軍,又多次入侵漢朝邊境,就是想把漢朝皇帝打痛了,讓他們主動提出來,他纔好漫天要價。可是那個漢朝老皇帝象是一根筋,屢戰屢敗,卻鍥而不捨,倚仗着漢國的國力比匈奴人強,不斷的組織軍隊出擊。結果漢朝被拖得半死,而匈奴人也撐不下去了。如果這次能把這十幾萬漢軍打得慘敗,那麼漢朝皇帝短時間內再想組織起這麼多軍隊,那可就不容易了。到了那時候,要想和談就容易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聽你的。”單于點點頭,消了火氣,揮揮手對衛律說:“你要想個好主意,看看這次怎麼才能把漢朝皇帝打痛了,乖乖的把公主送來和親。”
“是,單于。”衛律見單于的口氣變得溫和了,知道自己的難關已經過去,心裏頓時鬆了一口氣,臉上卻不露出絲毫高興的神色,只是很恭敬的回答說:“請單于多派人馬前往漢人的邊境,騷擾他們,讓他們不得安生,也好麻痹他們,讓他們放鬆注意力,以爲我匈奴不能力戰,好誘敵深入。”
“知道了,你去安排吧。”單于有些不耐煩的揮揮手。
衛律恭敬的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單于的大帳,沒走多遠一個侍女就攔住了他:“大閼氏有請丁零王。”
衛律淡淡一笑,跟着侍女走進了大閼氏的帳逢。大閼氏穿着盛裝,頭上戴着精美的頭飾,端坐在厚厚的毛毯上,面前的火上煮着噴香的奶茶,正突突的冒着熱氣。見衛律進來,大閼氏擺了擺手,侍女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帳門。整個大帳裏,只在中間的火塘發出的光,照在大閼氏還算年青的臉上。
大閼氏不是單于的原配閼氏——單于的原配閼氏在單于前幾年死了——她原先是上任閼氏的一個侍妾,因爲長得漂亮,又能寫會算,中了單于的意,被收爲夫人,並最終成了大閼氏,而這其中,衛律的功勞不小。她在被單于收爲寵妾之前,就曾經和衛律好過,她的本事也大部分是跟衛律學來的。
“丁零王,單于找你,又是爲了漢軍的事?”大閼氏伸出手,從火架上提起銅壺,往面前的兩隻銀碗裏倒了些熱騰騰的奶茶,然後捧起一杯奶茶,向前傾着身子,送到衛律的面前,嫣紅的嘴脣微微的張着,兩隻好看的杏眼似笑非笑的看着衛律,一如十年前一般多情。
“是的。”衛律覺得嘴有些幹,他接過銀碗,想要喝口奶茶潤潤嗓子,手卻被大閼氏反手握住了,他掙了掙,卻沒有掙開,大閼氏的聲音裏有一絲緊張:“單于還想和漢人和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