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前奏
河岸,柳條在輕柔的風裏微擺,剛抽出的嫩葉,斷絃,飄在空中,落到喧囂的街道上,也有些葉子乘着風,落到一扇開啓窗戶的閣樓裏。敞開的窗戶裏,便聽得琴音撥絃,女子清音應和着伴調婉柔着的唱着小曲。
樓下人聲鼎沸,靡靡喧鬧,閣樓上,一襲青袍的年輕書生盤坐着,閉着眼睛靜靜的聽着柔柔纖指撥動絃音,對面,軟塌上一襲白衣裙襬的女子,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令人傷心悅目的氣質。
一男一女,頗爲融洽,恰時一對璧人。
偶爾,男子會睜開眼睛,去看眼前的玉人,又恰好女子微微察覺,與他對視,便忽然輕柔笑了一下,眉眼中透着似乎能讀懂人心裏想法的清澈,有種讓人引爲知己衝動。
女子的一顰一笑,充滿了看不見的嫵媚,渾然不覺中彷彿就會被感染心靈。
一曲終罷。
她雙手慢慢垂下,恰好一股清風吹進來,拂起青絲,彷彿餘音未斷,充斥屋內久久徘徊不去。男子彷彿意猶未盡,合着眼簾,細細品味,片刻後,他睜開眼睛,“師師琴藝果然讓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若是將來不能再聽得此佳音,真是抱憾終生。”
“師師……”
過了一會兒,男子身子微微前傾,開口道:“莫不如,在下爲你贖身可好,家中其實也頗錢財,若是師師願意……”
話說到一半,一襲白衣裙襬拂琴絃的女子,微微笑起來,待要說話。陡然間,房外,走廊上響起一連串腳步聲,門扇被推開,數名皁衣番子挎刀將出口堵住,那李媽媽在身後着急的想要過去,卻是擠不過,只得不停的對李師師眨巴眼睛。
“衆位公公尋師師有何事。”
李師師起身衝門外行了一禮,言語表情既不諂媚也不膽怯。
皁衣番子中,一人說道:“督主吩咐,明日府中有貴客相待,請師師姑娘過去撫琴一曲,望姑娘明日能早些過來,莫要怠慢了貴客。”
“你們是什麼人,師師乃是琴藝大家,既然相請如何說的蠻橫無禮?”屋中的男子起身過來,與皁衣番子怒目相對。
李媽媽此時終於擠了過來,揮着少了一根小指的手掌隔在中間賠笑道:“各位公公莫要惱了,這位剛進京不久,不知道各位公公是什麼人物,還望公公暫息雷霆之怒,媽媽保證明日親自把師師送到提督大人府上,要是遲了,我再咬下一根手指賠罪就是。”
“話,咱家已經傳達,到不到的了,那就是你們的事。”那名皁衣番子領着同僚離開,下樓。
那男子臉憋的通紅,顯然是氣的,指着已經下樓的番子,說道:“這些人……這些人可是那東廠的宦官?豈有此理,師師放心,若是你不願意去,我這就回去告訴叔伯讓他保你,我叔伯乃是當朝少宰王黼。”
李師師浮起一絲苦笑,嘆口氣轉身過去,“你管不了的……”
男子還要說,卻被李媽媽攔下,她道:“莫說你叔伯,就是當朝蔡相來了,也不可能爲一個妓子出頭得罪那東廠的人。”
“我不信,我這就回去。”
那一身書生袍的男子,拱了拱手,“師師莫要苦惱,我這就回去求叔伯,可要等我。”
說完,拜別離去,匆匆下樓。
“師師啊……讓這位公子去找王少宰恐怕不好啊……萬一……”李媽媽看了看已經跑不見人影的男子,要是雙方起了衝突,繡樓夾在中間恐怕會被殃及,想想就有些後怕。
李師師看着銅鏡,秀眉緊鎖,“師師也勸阻不了的,該去的還是要去。”
哀怨着,她看向窗外,春光明媚。
……
陽光,從樹隙間灑下來,光斑印在地上。白府,花園小樹林裏,白慕秋坐在樹下的涼亭裏,手裏捧着書卷看着,一身黑衫敞開,捲起後背。春蘭和冬梅兩人侍奉左右,端着藥碗,惜福蹲在他身後拿着娟巾沾了沾漆黑的藥水,仔細的塗抹。
“相公……啊……還……還疼嗎?”
惜福眼睛溼潤,想輕輕摸一下血繭,又怕弄疼相公,猶豫不定着,捏起小拳頭,“相公……那個穿黃黃衣服……的……人打你嗎……惜福幫你打他……一定會……打他……打不過……我……咬他。”
聽到耳朵裏,白慕秋放下書,看她時,愣了一下,只見惜福臉上全是墨色的藥汁,不由莞爾,在她臉上輕輕捏了一下,“相公沒事,相公只是犯錯了,就要捱打。”
又轉過頭對春蘭二人說:“帶夫人下去洗漱一下。”
“是。”春蘭二人,小心扶起惜福往回走。
“臉……髒了啊……那惜福……洗乾淨……等會兒再來給相公擦藥……”傻姑娘像一隻小花貓,邊走邊回頭衝白慕秋揮手。
林子下,小瓶兒走過來,輕輕將眼前男子的後衣放下來,眼裏滿是心疼,俏生生立在旁邊,一聲不吭,白慕秋也未說一句。
最終,小瓶兒還是打破沉寂,“督主,瓶兒來之時,路過茶廝酒樓,不少文人都在彈冠慶賀說陛下打督主打的好,這樣下去,怕是不好的。”
“權柄是官家的啊。”
白慕秋手微微抖了一下,“打梁山,殺戮那麼多,有損陛下仁德,所以有些罪責就是咱們做奴婢該抗的。”
“可……可瓶兒看見那些文官的面孔就覺得噁心。”小瓶兒滿臉怨氣,脆生生叫道:“明明他們什麼事都沒做,弄的現在好像是他們親手完成的一樣,這幫人,瓶兒真想見一個,殺一個。”
光斑,照在銀髮上,栩栩生輝。
白慕秋放下書卷,看向她,“只要蔡京等人不倒,這些人永遠不會閉上嘴。正好,藉此機會,東廠暫時不動他們,讓他們好好放鬆放鬆,咱們也需要調整一下內部,把注意力放到江湖上去,不然在朝堂動靜太大,陛下那裏也是不好看的。”
“而且——”
他喉嚨有些乾澀,動了動,說道:“——陛下要北伐啊,東南面的方臘也不太平,本督怕就怕在小桂子一旦北上,方臘便立刻起義,就麻煩了。”
“算了,說這麼多也是沒用。”
他說着話,一隻麻雀落在書頁上,歪着腦袋嘰嘰喳喳叫上兩聲,抖着翅膀歡快的跳躍。“你下去吧,夫人那裏你不用照顧了,去把赫連如心最近的情報好好翻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有關明教起事的時間。”
小瓶兒噘着嘴,悻悻離開。
白慕秋張開手掌,那隻麻雀好奇的跳上掌心,啄了啄。
下一秒,手掌握拳。
血肉橫飛。
“陛下啊……別好高騖遠吶。”
……
小瓶兒氣鼓鼓走出府門,路旁忽然一個身影竄了出來,差點揮掌就打過去。卻見來人是督主的兄長,這才收了掌力,拱手道:“原來是大兄,不知攔住瓶兒有何事。”
白勝有些眼饞看着小瓶兒,可心裏清楚這女子生是生的貌美,卻也是心狠手辣的人,當下便收了心思,不好意思道:“瓶兒姑娘,俺白勝有個不情之請,想請你幫個忙。”
小瓶兒見他模樣,不由皺起眉,提起警惕,“大兄有何事需要瓶兒幫忙?”
“是這樣的,俺一個朋友被逼的沒法活了,昨晚居然自己把下面給……給割了,想入宮當個太監。”
白勝有些不好意思搓搓手,說:“剛好俺知道瓶兒姑娘是宮裏出來的,裏面熟人肯定很多,就像拜託瓶兒姑娘,把俺這朋友送進去。”
原來是這事兒,小瓶兒心裏鬆一口氣,還以爲督主的兄長會提什麼過分的要求。於是輕快道:“行,明天就有一個機會,有個宮裏的貴客要來府上,到時讓大兄的朋友過來就是。”
白勝喜不自勝,“那好那好,俺以爲這事很難辦呢,俺這就是去和那朋友說。”
“不過,大兄,你可要確定他是否淨身乾淨。”
小瓶兒說道:“不然被陛下發覺,督主也不好收拾殘局。”
白勝連忙點點頭,道謝一番,急忙出門去找魏四。
第一百零一章 打皇帝
陽光暗下,再到次日升起,又劃過天空逐漸西沉。
彤紅的夕陽映着繁華的汴梁城,街市漸漸冷清。在繡樓後面,金錢巷內駛出一輛馬車,粉色車簾內,安靜的坐着一個女子,以及塗抹厚厚一層粉末的胖婦人。
白衣裙襬的女子微微皺着眉頭,看着身側的人,有些責怪。“李媽媽,師師一個人去便是了,何苦又跟去,到時那位提督大人會多心的。”
“那可是龍潭虎穴啊,媽媽要是不去,深怕你回不來。”老鴇拍着自己捲曲的大腿,隨即又怯怯弱弱的問:“那位東廠提督不會看上師師了吧?”
接着掩着臉,乾嚎一聲:“我苦命的女兒啊,要是過去,且不是要守活寡了啊,哎喲,這可如何是好。”
李師師掩着嘴輕笑一下,扯了扯李蘊的衣袖,“媽媽真會開玩笑,提督大人地位尊崇,而且早已有妻室,如何會看上師師一名妓子,媽媽還是莫要再這樣說下去,傳了出去,怕是會引來麻煩。”
“是媽媽慌了神,想岔了。”這位老鴇連忙陪笑,心裏卻是鬆了一口氣。
貼着時辰,馬車緩了下來,李師師與李蘊站在車輦上看着氣派的白府,饒是她們見過不少豪門大戶,可見到曾經作爲權傾一時的濮王府邸,還是忍不住震撼,尤其‘白府’兩個煌煌大字,聽說乃是當今聖上親手提筆寫的,不由行了一禮。
那門前,此時站着兩個黃門卻是偷懶說着話,一人手握浮塵哈欠連天,另一個卻是鼻青臉腫,整個人腫大了一圈。小晨子看了他一眼,說道:“衙內啊,你爹被殺了啊,怎麼還待在咱們東廠。”
“嘶~”高沐恩嘴角動了一下,扯到傷口,疼的咧了下嘴,“我爹死了,又不是我死了。再說,正因爲那老王八死了,我高沐恩更要待在東廠,不然誰罩我?老子外面那麼多仇家,你想我死啊。”
見到有人來了,高沐恩正了正身軀,目不斜視,當先一位卻是白衣長裙的大美人,眼裏還是不由亮了一下,檢查了二人帖子後,便放了進去,便讓管家接着去了後院。隨後,小晨子舊事重提,“可你經常捱打也不是事啊,那東廠教頭好像跟你有仇似的,每見你一次,便打上一次。”
“打吧打吧,反正又死不了。”高沐恩揉了下臉,想起那張熟臉,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顫。
……
白府內上下忙碌着,將裏裏外外徹底打掃一遍。甚至有些地方掛起了喜慶的燈籠,正廳那邊連青磚都擦拭了一遍,又叫來了汴京城各大酒樓的名廚,足有數十位,要求每一位做出自己最拿手的那道菜。
夜幕降臨後,忙碌的事終於漸漸消停。
白慕秋站在檐下看夜空,今次宴請皇帝趙吉,也是想把討梁之戰中,關勝等人推進他眼裏,好在受封官職時,多給予他們一些。還有一個想法便是他之前考慮過的,要在趙吉身邊安插一個能吹枕頭風的枕邊人,否則與那赫連如心計較時,多有些束手束腳。
思來想去,這京城當中,才色冠絕的恐怕就是那李師師了,她本是犯官之女,有白慕秋舉薦,入宮不是難事,也不怕她不受掌控,畢竟一個從小在青樓長大的女子,想來也不是什麼貞潔烈女。
只是這名分,卻是有一點問題,白天之時,白慕秋便想過這個問題,畢竟以一個青樓女子的身份入宮恐怕是不行的,太過卑賤,於皇室禮法不合。
他看着逐漸露出的繁星,心裏嘆了一口氣,轉身回到堂廳。
白勝和陳氏卻是一身喜慶大袍迎過來,“兄弟,貴客怎麼還沒到啊,廚子的菜餚都準備好了,你看能不能透露一下今日哪位貴客要來咱們府上啊?”
白慕秋盯着他二人,聲音清湛,“兄長和嫂嫂是不方便見的,如此還請回避爲好,下去吧。”
說着,外面傳來喧譁,一隊衣皁衣宦官先行過來,見過白慕秋後分散警戒,趙吉的身影也漸漸出現,此時一身普通衣衫穿着,倒像一位俊朗儒生,一把文士扇把握在手中,平添風雅。
“奴婢見過官家。”白慕秋自覺一跪,其身後周圍家僕統統跪了下來。
那白勝夫婦嚇得渾身一抖,連忙跪在地上,腦門觸地,一動不敢動,饒是他們知道自家弟弟乃是皇帝身邊的人,可真見到,和常掛在嘴邊又是兩碼事。
趙吉拍拍白慕秋的肩膀,以示親暱,“又開口自稱奴婢了,朕當日怎麼說的?往後絕不可再提奴婢二字。快快起來,朕可是餓壞了,進了大門就聞到一桌飯菜香味。”
說着,便舉步踏了進去。
此時,一名着紫紅宮袍的宦官上前,想要上前虛扶,白慕秋卻是站了起來,眼光一冷,“你是何人?”
那太監有些微胖年齡五十許歲,塗粉抹紅,臉上無須,差點忘記眼前人的身份,連忙躬身道:“回提督大人的話,奴婢乃是陛下新提拔上來的殿前公公曹震淳,饒幸今次出行讓奴婢跟隨,才得以見到提督大人當面。”
“——嗯!”
白慕秋微微轉身,問他道:“可想過來東廠謀個差事?”
“回提督大人的話,奴婢只想伺候在陛下身旁。”且料,曹震淳言語恭敬,卻是拒絕了。
原本跨出兩步的,白慕秋身子停頓了一下,臉側過,滿含冰霜,“曹公公恐怕忘記了,本督還身兼後庭內務總管一職吧?”
曹震淳渾身一抖,連忙跪下,“奴婢該死,奴婢且敢忘記大總管身份。”
“孺子可教。”白慕秋冷哼一聲,拂袖進了正廳。
……
偏廳裏,白勝躲在那裏,墊着腳往那邊看了看,隨即對身旁顫抖不已的人說:“老四啊,俺就只能幫你到這裏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表現,那邊那位可是陛下當面,千萬莫要失了禮數,還有那白頭髮的可是俺弟弟,乃是陛下跟前的紅人,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要是冒犯了,到時候殺你就跟殺條畜生一樣,到時俺可救不了你。”
魏四自然緊張的渾身發顫,使勁的吞嚥唾沫,臉上全是虛汗,不過他目光緊緊盯着那邊一頭銀髮上,充滿渴望,嘴裏默默唸叨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腳步哆嗦着過去。
忽然,那邊響起水聲。
頓時譁然一片,就聽一個磕磕絆絆的女聲說:“你打……相公……惜福……惜福便要打……你……”
隨即,亂哄哄成了一團。
第一百零二章 心狠
那邊譁然一片,就聽一個磕磕絆絆的女聲說:“你打……相公……惜福……惜福便要打……你……”
白勝豎起耳朵傾聽,旋即,又沒了聲響。
他和魏四躡手躡腳湊了過去。
……
正廳內,趙吉微張着嘴,睜大眼睛喫驚的看着面前一身菊黃藍紗的女子,以及她手上高舉的毛撣子。惜福瞪着眼睛,隨後,一愣,手上的毛撣子放下捂着胸前,頭偏了一下,期期艾艾說:“啊……不是……是……亮黃黃衣服……的人啊……對……對不起……惜福……惜福認錯了……”
惜福反應過來時,見到廳裏圍滿了皁衣番子,頓時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溜兒跑進內側。番子們自然知道女子是誰,互視一眼,默默退開,回到原位去了。
“這……這……”趙吉啼笑皆非虛指消失的惜福,“朕早就聽聞小寧子娶了一房妻室,生性爛漫純真,今日見她如此維護你,朕反而不會生氣,還羨慕你啊。”
說着,他嘆了一口氣,拿起酒盞一口飲盡,此時,眼中有了些許血絲。
黑金相間的袍子向前傾了一下,白慕秋爲他重新斟酒倒滿,“官家,內子之前若有冒犯,微臣代爲賠罪。”隨即,端起酒盞也是一口而盡。
“無妨無妨。”趙吉連喝兩杯,頷下短鬚沾着幾滴酒露,桌上卻是一筷菜也未動,臉上已是浮起酒色的紅暈,“剛剛朕不是說了嗎,不會怪罪的,反倒羨慕有一個如此維護你,心繫你一身的女子。”
言罷,又是杯酒下去。
白慕秋看在眼裏,嘴角微微勾起,放下酒盞,道:“官家乃是天下共主,後宮更是佳麗鶯燕,鄭皇后美麗賢惠,如妃更是驚豔傾國,如此陛下還需羨慕微臣這是爲何。”
“皇后?如妃?”
聞言,趙吉失神一下,道:“皇后固然溫柔賢惠,卻是行將就木,如妃美麗驚豔,可久了就如這桌山珍海味,不就那樣嗎?朕想要的……你啊……不懂。”
“看來官家是有些醉了,不如先在府內沐浴一番,現將這身凡服換下?”
趙吉低頭看了看腳下靴子,微微水漬。
便是之前惜福潑的茶水,他點點頭,“如此也好,朕先去換身行頭,小寧子可別一個人喝悶酒,等朕回來。”
說完,曹震淳從外進來攙扶,便被管家引着去了偏廂。
人走後,白慕秋將桌上那杯酒喝盡,一滴未漏。杯子放下時,從後簾走出一名老者,年約五十左右,便是梁山上降過來的‘神醫’安道全,他過來,跪下,“老朽見過督主。”
“起來吧。”白慕秋側臉看他,聲音冷漠,“可爲李師師檢查過了?”
安道全起身答道:“檢查過了,脈象一切正常,生育是沒有問題,而且按照督主吩咐,已配了一副藥暗地下在飯食當中,想來多承歡幾次,受孕並不難。過來時,小乙哥那邊已經佈置好了,陛下等會兒就能見到師師姑娘。”
“嗯。”
白慕秋拂袖,揮退左右,目光像一把刀,聲音漸低、漸冷,“今晚過後,你便入宮爲御醫,李師師未孕之前,其他人等,不得先有生育,你——可明白?”
“老……老朽明白,每日便會配置避孕之藥交給督主手下辦差公公。”安道全全身冷汗,雙腳發軟當即跪下來再拜,這事太過駭人,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白慕秋轉向門外,只有瑩瑩月光、夜蟲嘶鳴。
……
外面銀輝鋪灑,惶惶如霜,夜很靜。屋裏陳設精緻,盆景、屏風、玉珠捲簾,一襲緊身青衫在忙碌着,而一旁,安靜的坐着一位女子,撫着琴絃,她眼裏看着那人,有着絲絲動容,良久,她微微啓口,“師師已試好琴音,卻不知今日到底是何貴客。”
“師師姑娘莫要打聽,小乙不便多說。”燕青焚了香爐,擺放在角落,淡淡青煙繚繞,他回過身看到青煙處,那玉璧佳人,亭亭玉立,仿如仙女下凡,心裏陡然一陣心悸,眼看的癡了。
李師師輕袖遮顏,輕笑一聲,那雙明如秋潭的眸子,始終不離燕青的臉,“師師久在欄舍也聽聞過樑山好漢當中,有一人,相貌俊俏,文武雙全,又是多才多藝,想必便是小乙哥吧。”
被人讚賞,燕青不是沒有過,但此時面上微微一紅,臉上燥熱,居然不敢抬頭去看那雙動人心魄的眸子,連忙折身打開房門,有些不忍,也有些不捨,輕聲道:“小乙告辭,今日之後,望師師姑娘多保重。”
便離開,衝到外面廊上,燕青扶着廊柱,調節呼吸,回頭看去,那遠處還亮着的燭光,隱隱聽得曲聲如怨如慕,他便立在那裏。
癡了。
而此時,趙吉入房沐浴,塗粉的老太監畢恭畢敬守在門外,不多時,遠處一個矮小黑影衝他悄悄招招手,曹震淳仔細一看那人正是東廠提督的兄長,來時,他便見過,也不知找自己何事,於是聽了聽房裏的動靜後,便朝那人過去。
他前腳一走,一個身着麻衣的魏四悄悄過來立在門扇旁,充當侍衛,因爲曹震淳善嫉的緣故,將十來名皁衣番子被安排的較遠,所以這魏四過來時,也並未多注意。
吱嘎一聲。
趙吉沐浴出來,換了一身衣着,酒也醒了大半,出來一看卻是個陌生臉孔,陡然一驚,剛要喊人,那人便突然跪了下來,納頭便拜,“小……小人李進忠,見過陛下,小人是……是……來帶陛下前去聽李大家唱曲兒的。”
“既是帶路的,爲何說話吞吞吐吐?”趙吉疑心起來。
“小……小人因爲第一次得以見到天顏,陛下氣魄雄壯,比提督大人還要威勢許多,陡然……陡然一見……便顫顫磕磕,還……還望陛下恕罪。”魏四其實原本想用本名的,但一想入宮當了閹人,有點辱沒祖宗,乾脆就取了一個別姓,名也改成進忠,這樣更加顯得忠心耿耿。
趙吉莞爾一笑,點點他的頭,“巧言令色,不過說到朕心裏去了,起來帶路吧。”
趴在地上的李進忠心下大喜,又磕了幾個響頭,起來便躬身引領,謙卑姿態,比之曹正淳更加貼心,路上甚至還講了許多市井段子,討的趙吉龍顏大悅。
“你在白府爲奴,想必也是淨身了的?”趙吉問道。
李進忠忙道:“奴婢家裏窮困,原本想進宮裏侍奉陛下,便在家裏自己去勢了,可宮裏人嫌進忠年齡頗大,便將小人打發了出去,不得已下,進忠只好賣身到了提督大人府上,討一口飯喫,現下見得陛下龍顏,進忠便冒死前來自薦,以儘自己的忠心。”
“說的好。”
趙吉雖然聽出裏面的阿諛奉承,可心裏卻是很舒坦,比那些個小太監,強上許多,於是道:“念你一片赤誠,待朕回宮之後,你便一道過來吧。”
“進忠謝陛下恩賜——”
李進忠往地上一跪,當即磕頭,砰砰直響。
趙吉正開口讓他起來,忽然間,聽到琴音撥絃,曲音綿綿。
千紅萬翠,簇定清明天。爲憐他種種清香,好難爲不醉。
我愛淙如何?我心在個人心裏。便相看忘卻春風,莫無些歡意。
那聲音婉然動人,如泣如訴,如煙波流散,如東風撫蘭,鑽入耳中,沉入心底,讓趙吉說不出的受用。忍不住尋着聲音傳來的地方過去,就見那一處閨房,軟綢披簾,燭光灼灼,琴前,一個璧人白裙而坐,柔綿婉約的曲兒從她唱出,讓趙吉站在門外如癡如醉,渾然不覺推開門扇走了進去,仿如墜入了夢境。
聽到身後聲響,李師師按住琴絃,匆匆看去,驀然發現一人站在那裏,生得俊朗不說,衣着雖說平凡,但眉宇間透着一股威嚴,想必便是府上來的貴客,當即起身盈盈下拜。
俏臉微抬,眉目間那勾人的神色當下便將趙吉的魂兒給勾走了。
不顧李師師的輕呼,趙吉過去一把將她抱起走進了帷帳。李進忠當即將門關上,守在了門外。
……
此刻,還有一人。
曹震淳回來,卻發現屋裏早已沒有了人,嘔的大叫:“陛下呢?”
第一百零三章 一拳
夜風吹過,枝葉搖擺,在之上,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寂靜的白府駛出幾輛馬車,唏律律的馬蹄聲衝進夜幕,幾隊皁衣番子舉着火把如一條火龍綿延跟在車後,徑直朝西華門過去。
宮門,火把燃燒着。
趙吉牽着白衣裙襬的女子出來,女子跳下馬車眼眶微紅,依偎在跟來的胖婦人懷裏,輕輕抽泣、低語。白慕秋漠然看了她們一眼,朝車輦上的天子拱手,“陛下,微臣便送到這裏了。”
“宋江的人頭只是讓朕出了一口氣。”趙吉目光停留在那白裙女子身上,說道:“如今小寧子卻是給朕送來一份大大的驚喜啊,之前還說你不懂,現在看來,你纔是真正懂朕的人啊。師師朕會好好待她,可她的身份終究有些不妥。”
白慕秋微微躬身,“官家莫要苦惱,既然微臣把師師大家呈於陛下龍榻,自然會將事情辦妥。”
趙吉好奇,有些焦急,催促道:“快快說於朕聽聽,你有何方法以正師師身份?”
“微臣願意與師師大家結爲兄妹。”
聞言,趙吉頷首,笑道:“這也是個不錯的法子,既然如此朕安心了。”隨即,他對李師師招了招手,“師師過來,與朕回宮吧。”
李師師臉上也是淚痕沾裳,“李媽媽,師師感謝這麼多年的照顧和栽培,今日便是離別,往後再見,也不知哪年。”
“傻姑娘,你這是祖墳上冒青煙了。媽媽我說不來什麼話,但你放心,繡樓都是你的家,想回來什麼時候都可以。”
說到這裏,李蘊忽然意識到不對,連忙‘呸呸’了幾聲,乾笑道:“還是別回來了,那提督大人不是說了嗎,要與你結爲兄妹,在宮裏又有陛下的寵愛,還不得在宮裏橫着走啊,莫要傷心了,再哭可就醜了,若是你擔心春梅那丫鬟一個人孤零零的,趁空,媽媽給你送進宮裏來。”
李師師搖搖頭,不免有些悲愁,低聲道:“還是不要了,進宮纔是害了她,若是她願意,媽媽給她尋個好人家嫁了吧。”
此時,聽到趙吉呼喚,李師師擦了擦眼淚,強顏歡笑轉身過去。
剎那間,馬車那裏,一個男子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上了御駕。隨後車轅動了,駛進宮門,李師師掀車簾,向後面看,揮着手,她看他在火光下悄悄的揮手。
以及,眼裏一絲不捨。
……
“叮咚!檢測到魏四已經更名爲李進忠,目前已進宮內,現爲皇帝身邊隨行太監,武功:無。”
“居然在本督眼皮子底下偷溜進了皇宮——”
剛剛踏上車輦的白慕秋,半眯着眼看着漸漸閉上的宮門,他想着,鑽進了馬車。
……李進忠?好熟悉的名字。
隨後,馬車回程,些許晨光露出半角,朦朦朧朧。此時街道上尚無行人,臨到白府一段路,忽然馬車停了下來,白慕秋皺眉,有一名皁衣番子過來,低聲道:“前面道間有個老頭。”
此時,外面,那老者的聲音雄渾響亮,卻是與他年齡無關。
“東廠白寧——”
“給老夫滾出來——”
皁衣中,一名騎馬的檔頭,拔刀指着老者,聲音尖細且厲聲,“大膽,竟敢直呼督主名諱,找死!”隨即,一夾馬腹,縱馬飛馳過去,伸手就是一刀砍過。
划過來的刀鋒,那老者已經沉穩站着,忽地,出手,一握,抓住刀鋒,將馬上的皁衣人摔下馬來。馬沒了控制,駐足不遠,老者雲淡風輕,衣角只是隨風飄了飄。
這一幕,白慕秋看見了。
於是他掀開簾子,站在車輦上,俯視過去,道中間,兩鬢斑白的老者負手而立,氣度沉穩,身材魁梧雙臂粗長,一眼便知道身負武學之人,白慕秋揮手讓還要上去的番子退下。
“管好你的狗!”老者朝地上呻吟的皁衣檔頭踢了一腳,踹回去。
白慕秋垂着眼皮看了一眼被踢回來的人,抬頭冷聲問他:“你是誰?”
“御拳館周侗。”老者鬚眉迸張,隱隱帶着怒火,盯着對方,“老夫就問你,我徒兒林沖是不是你殺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白慕秋宮袍一揚,轉身,早有番子趴在那裏,踩着背脊下地,慢慢走到周侗對面,銀絲下,那張俊顏冰冷,“本督東廠從不顧問殺多少人,只問殺沒殺乾淨。”
周侗抬高了聲音,身形微顫,“那你知不知道他是被逼的,你知不知道他的苦衷?”
“但是,他是賊。”白慕秋語氣淡然。
“那是一輩子的清白啊,上了山,那就是一輩子的恥辱,你知不知道他是爲了什麼?一介閹宦,你懂個屁!”周侗憤怒着,上前兩步,地上磚塊噼啪斷裂。
他的聲音暴怒洪亮,震耳欲聾,平地一陣風被推開,白慕秋袍子抖動,銀髮在風裏飛揚,他語氣依舊淡然,“可是他已經死了——”
“——而且,周侗吶。”
半垂的眼簾睜開,雙眸隱隱迸發殺機,迎着吹來的風,白慕秋上前一步,“林沖是你弟子,口口聲聲說他蒙難如何,委屈如何,那你當初在哪兒?他被誣陷、被逼上梁山,你可過問一句?來——你告訴本督,你有什麼資格,或者,你夠資格嗎?”
周侗胸腔起伏着,腳下青磚碎裂,蔓延開。
鐵臂抬起,跨步,磚塊一路破碎,然後,一拳。
第一百零四章 陽光中的微笑、孤墳中的愛情
周侗跨步奔來,每一步,磚塊碎爛,鐵臂抬起。
簡簡單單的一拳過來。
那拳風撲面,隱約間,白慕秋彷彿看見拳中帶有一股不可察東西,理智告訴他這一拳不能接。
然而——
嘭的一下,白慕秋還是接了,瘋狂運起金剛童子功散到全身,單掌向那推過來的拳頭一握,拳尖抵在他在掌心一瞬間。整個身軀猛然一震,彷彿一道無形的牆壁推過來,碾壓過來,腳下青磚破碎、撕裂,剛猛的勁道直接將他強行倒推出去,腳下犁出兩道破碎的劃痕。
一接觸,白慕秋冷着的表情,微微動容。
剛纔完全可以不接這一拳,可他還是想試試。現在他看向周侗,就像看見當初那個執着、瘋狂的老太監,而眼前這個老人已經無限接近老太監了。但雙方卻沒有任何可比性,那瘋太監雖說是已達宗師境界,可他畢竟是個瘋子,一身爪功使得毫無章法。然後眼前這位老人,接近宗師,神智卻是清晰無比,更加棘手。
“——厲害。”
白慕秋冷聲稱讚一句,腳尖一點,同樣青磚爆裂,整個人衝過去,宮袍在烈烈作響,身影頓時化作一道殘影,轉眼間,周侗沉靜着,神色嚴肅,腳下劃出一道弓步,與那衝過來的身影撞在了一起。
兩人甫一交手,身形頓住,一股無形氣浪從他倆身上交鋒、激盪出來,河岸邊垂下的柳枝齊齊震斷,吹飛,就連附近駐足的馬匹直接被頂翻倒地,四蹄撲騰,而他們腳下的磚道直接蹦飛形成圓形的坑陷。周侗驟然一拳上揮,空氣中,炸開一聲巨響。
這一拳,白慕秋眼中放大,絕對不敢硬接,往後退去一步,然後蹬地,陡然間便消失在原地。周侗腳掌一撇八字,仰頭,雙臂抬起,鐵拳舞動打過去。
一道人影從上直衝而下,身形突然在空中一滯,雙掌如同狂風暴雨,與下面的鐵拳打在一起,呯呯呯——四條手臂極快、高速的交織纏打,那一聲聲筋骨皮肉硬碰硬撞擊的聲響,讓人聽得一陣腿軟。
周侗越打越穩,而白慕秋越打越兇戾,臉上的猙獰之色愈發濃郁。原本他想要使用三分歸元氣抓住對方,一擊致命,然而周侗的武學閱歷和對武功的明悟要比白慕秋多上許多,乍一交手,便摸清了他的底細,與之放對時,稍一接觸便立即抽離,但力道卻從未減少。
相比之下,白慕秋喫虧不少。
白慕秋落地,再衝過去,交手,雙方掌拳如雨點般對轟,間隙飆射出來的風勁,將兩人頭髮、袍子吹起。忽然,周侗不着痕跡的後退一步,矮身,又向前跨步,一拳轟出,打在白慕秋下腹,黑金相間的宮袍上,一道波紋擴散。
袍身面口,撕拉一聲。
扭曲、裂開密密麻麻不大的口子。
白慕秋穩了穩向後倒的身軀,腳趾使勁透過靴底抓力地面,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他沒去擦,就盯着周侗,聲音清冷,虛弱。
“剛剛你能殺本督——”
他咧開嘴,牙齒上沾滿血絲,吼道:“——爲什麼不殺啊!”
周侗依舊沉穩如昔,臉上已沒有之前的憤怒,“爲何要殺你,難道以爲老夫會和你一樣?”他揹負着雙手,聲音郎朗,“你武功不錯,稱的上是個好手,就算是旁門左道也好,也確實不錯,可是你沒有明悟,沒有體會對自身武功的意境,你甚至連爲何出手的目的都沒有,如此——你的武功沒有任何靈韻。”
“呵呵——”
白慕秋冷笑一聲,慢慢轉身,“周侗,你當教習當傻了吧,連自己對手都需要教訓兩句。”
走出兩步,停下,他擦去嘴角的血跡,冷聲道:“還有林沖已經死了,不過,本督記得沒錯的話,東廠剛剛聘請了一位叫林馳的教頭,這傢伙很愛偷懶,早上愛去東郊。”
周侗微微一愣。
忽然,欺身上去,手指在白慕秋背後連點數下、遊移,低聲道:“別亂動,你背上原本就有傷?現在迸裂了,老夫剛剛已經止住,等會兒回去讓大夫敷上藥就沒事。”
“還有,你爲何要救林沖。”他的聲音很小,只有白慕秋能聽到。
白慕秋掙開他,背上血跡浸透宮袍,在番子的攙扶下,走上車輦,頭也不回的鑽進了馬車,只留下周侗一人愣愣的站在那裏。
此時,一縷陽光如同一朵金色花朵,在人間綻放。
馬車內,白慕秋合上眼簾。想着周侗剛剛說的那番話,自己爲什麼要求林沖。車轅慢慢滾動,感受到陽光透過車簾穿透進來的溫度,他又睜開眼。
那束光線穿透陰沉的雲,就像某個傻姑娘的微笑。
或許,自己救林沖,就是因爲他和自己心目中都有一個值得守護、給予自己溫暖的人吧。
……
春日的清晨,緩和的風。
身着青皁長衫的男子推開院門,看了看天色,提着一個籃子上了一匹瘦馬,度着步子沐浴在柔和的春日陽光下,慢慢出了城門,往東郊過去,翻過一個山崗,他一手牽着馬繮,一手提着籃子來到一座墓前。
打開籃子,裏面放着一碟小菜,兩碗稀粥,幾塊白饅頭。林沖盤腿坐在那裏,山崗上的風輕輕拂過,髮絲有些亂了。
他把一碗稀粥,一雙筷子放在墓前,取了一塊饅頭盛在盤裏。
然後,默默的端起自己面前碗筷,夾着那碟小菜喫着,喝上一口稀粥,又往墓前的碗裏夾了菜葉,繼續喫着。
良久,喫完了,林沖默默收拾碗筷,裝回籃裏。
他笑着對墓碑道:“貞娘啊,以前每日都是你做好飯菜等相公,現在相公每天過來陪你喫,今日有點匆忙,做的不好,明日相公重新做好喫的給你嚐嚐。”
又陪着墓碑說了一會兒話。
旋即,提着籃子,下山。
……
在那樹蔭下,周侗看着眼前的一幕,心裏發酸,手指抓在樹皮上,留下五道抓痕。他想去勸阻,可看到那矗立在崗上的那座孤獨的墳塋,心裏悲嗆。
或許,當日梁山之上,林沖死了。
未免不是一種解脫。
第一百零五章 師徒
快要到正午時分,不少人家已經炊煙繚繞,林沖騎着那匹瘦馬,慢慢悠悠回來,推開院落的木門,將馬牽了進去,系在馬棚。院子並不大,一顆槐樹佔據了院子的三分之一,樹蔭下,一張石凳石桌,幾片落葉鋪在上面。
林沖提着籃子推開堂中的木門,一條縫隙下,一個黑影坐裏面背對着他。遲疑,警惕浮在林沖臉上,籃子輕輕放下,伸手摸向靠在不遠的鋤頭。裏面那黑影忽然動了動,側過臉,似乎已經發現了屋外的人。
“許久不見,已經看不出爲師的身廓了?”
“師父……”林沖表情詫異,慢慢推開門,抬足走進幾步,看到熟悉的背影正在斟茶自飲,“師父你老人家……怎麼知道的……我沒死。”
茶杯放下,周侗轉過來,眼裏滿是疼惜,他笑着,走過去雙臂有力的拍拍林沖的肩頭,“沒事就好……你……受苦了。”
林沖鼻子發酸,眼眶微紅,在老人面前跪了下去,聲音哽咽,“師父……是林沖讓你蒙羞了。”隨即,頭磕了下去。
一隻靴子伸過來,隔在了中間。周侗將他扶起,“老夫半輩子角逐名利,一心想要上陣殺敵,統軍萬千,到頭來落個虛職,所以爲師早就不知面子是何物了,當初你落難之時,爲師尚不知情,待知道後,你已上了梁山。如此,你怪爲師嗎?”
“弟子……如何會怪罪師父,是弟子無用纔對。”林沖搖搖頭,過往之事,彷彿一言難盡。
周侗見他神色,似乎是不願再提,便拉着他坐下,兩人聊了許久,言語中,他儘量用着開解的語氣,想讓林沖從張貞孃的身影中走出來,尋找新的生活。
但,他的開解並沒有起到如期的作用。林沖盯着空空的茶杯,哽咽着說:“貞娘爲林沖守貞潔而亡,若是讓林沖放下,真是千難萬難,每日我都會去貞孃的墓前,說會兒話,做一些喫食,即便弟子知道,在外人看來,就像一個瘋子、傻子,可我就想陪她說說話,以前沒有說過的,林沖說給她聽,哪怕她已經聽不到了……”
悽苦、悲嗆的話語在不大的房內迴盪,堂堂男兒痛哭着,揉着自己的頭髮,“弟子……心裏……苦啊。”
“苦……爲師知道你心裏苦。”縱然周侗經歷過多少大風大浪,可看到自己疼愛的徒弟,如同一個小孩痛哭流涕,不免心酸。
不知過去多久,林沖漸漸停息下來,擦去眼淚,“讓師父見笑了……今日師父過來,林沖該爲師父做一頓飯纔是。”
說着,便去了旁邊的土竈,生火煮飯。
看着寥寥炊煙升起,正在淘米的林沖,周侗平復下了心情,對他道:“你現在可是在東緝事廠當教頭?”
林沖僵了一下,繼續揉着米粒,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周侗嘆口氣,說道:“那東廠殺戮過重,並非好差事,爲師想勸你,莫要再待在那裏,可好?”
“師父……”林沖停下手,遲疑了一下,他說:“弟子往日說什麼都聽你的,但此事林沖要擅作主張一次,東廠提督爲弟子報了血仇,又讓弟子重新有了差事,能光明正大的走在人世間,這份恩情,弟子償還不了的。”
他繼續說道:“你老人家,常說做人要知恩圖報,如今弟子就是遵循你的教導在做的。況且,每日能爲貞娘掃掃墓,說說話……弟子已經滿足了。”
“可那東廠竟乾的是天怒人怨的事啊。”周侗聲音拔高,然後站起身來,“賑災之事、梁山周邊村寨百姓、殺朝中大臣的事,這樣的衙門,你還待在那裏做甚?”
林沖繼續掏着米,聲音傳來。
“弟子依舊會待在那裏,師父不在裏面,並不知道真實的情況,弟子也就不便多說。但是,弟子每日教習,看到那些從宮裏出來的閹宦,原本還是我厭惡的,可見到他們非常用心的練習着弟子所教的東西,不管風吹雨淋,從未斷過,弟子心便軟了,問過其中一個從宮裏出來的閹宦,爲什麼這麼拼命。那人說:他想堂堂正正做一個人,不想被人嫌棄,不想被人像畜生一樣打殺,他想掙一口命,活着。”
“所以,弟子不想走了,也再不想用原來的目光看他們。”
林沖看向周侗,語氣強硬,“世人都說閹宦如何可惡,可首先,他們先是一個人。”
外面日光正濃,穿進屋內,映着二人。
他的話擲地有聲,另一邊仰起頭,深深嘆息。
周侗轉身離開,“爲師隱隱摸到了到達宗師境界的門檻,便已辭去御拳館教習,準備明日在江湖走走、看看,原是想讓你同行的,現在看來你已經找到了想要走的路,那就大膽的往前走吧,爲師在身後看着你,如果你爲非作歹,我周侗第一個先殺了你。”
他走到門檻,回過頭,“東廠不得人心,江湖上已經有了風聲,他們已經開始準備了,或許你們那位東廠提督大人也已經知道,你自己好自爲之。”
林沖追了過去,看着周侗的背影,跪下,連磕三個響頭送別,自始至終倆人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外面依舊春光明媚,周侗不知怎麼走到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來人往,立足片刻,心中壓抑着,憤怒着,突然怒吼一聲。
“滾你孃的什麼世道。”
過往的人,轉過頭看他。
就像一個老瘋子。
……
皇宮大內,太陽照不到的地方。
角落裏,一羣宦官推搡着將一名剛入宮不久的內侍推到檐下,爲首一人陰陰的笑着,不顧對方的求饒,從懷裏掏出一把銀柄小刀。
“進忠,沒有得罪過各位公公啊,還請放了小的,有什麼需要孝敬的,小的一定照辦。”李進忠看着那把冷森森的小刀,嚇得癱軟在地,不停求饒。
持刀的太監,冷笑着,蹲下來,將刀身在他臉上颳了一下,“你的孝敬,咱家可不敢要,因爲上面有人看不慣你。”
旋即,那太監尖聲呵斥:“把他按住了,曹公公說此人在外面自己閹割的,恐怕不乾淨,讓咱們重新幫他淨身一次。”
隨後,七八個身強力壯的宦官將李進忠按住,脫去宮袍露出下體,持刀的太監瞧上一眼,冷笑道:“還真是沒閹割乾淨啊,要知道,這可是死罪啊,來,咱家來幫你。”
冰冷的刀子切了下去,李進忠圓目一瞪,撕心裂肺的慘叫。
周圍的侍衛聽到聲音,探頭看了看,又縮了回去,站回自己的崗,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噗的一聲,李進忠倒在地上,趴在血裏,看着一雙雙腳從自己頭頂跨過去,走了。
他喘息着,咬着牙,摩挲着從胯下掉下來的東西。
流着淚,眼裏卻全是怨毒。
第一百零六章 坑出來的怒火
興和五年,四月初。
過了晌午,天很陰,積厚的雲雨似乎要來,偶爾還有雷聲傳來。悅心湖面上飄着幾根羽毛,被風吹過,滑出一連串的波紋,盪開。岸邊的亭樓上,絲絲銀髮順着風,揚着,他看着那傻姑娘在船上悠然趕着成羣的小鴨,面無表情,偶爾傻女子衝他招手時,纔會笑一下。
天上,雲層間,閃爍幾下電光,他招來一個黃門,“去把夫人叫上來,快要下雨了。”
他負着手,看着湖上的小船緩緩靠岸,然後雨陡然而來,春蘭、冬菊兩個丫鬟撐着雨傘護着惜福着急跑回去,他手上捏着今日早朝發生的一些事,關勝等人的受封下來了。
此事距離白慕秋與周侗那次較量,過去幾日,那時他便受了內傷,在府裏調養。宮裏的事情大多都是雨化田等人傳達過來,紙頁上詳細的記載着朝上誰說了話,說了什麼話,不說一字不落,卻也是差不多了。
字行間,原本皇帝趙吉是想按照他之前佈局的那樣,讓關勝出任大名府正兵馬總管,以及麾下宣贊、郝思文出任都監。秦明出任京北西路兵馬都統制,黃信爲副將出任都監。索超出任京北東路都統制。
在之後,童貫回京,準備北伐,就讓呼延灼出任陝西路大安府,兵馬總管轄永興軍,置重騎兵與西夏鐵鷂子相持。然而,王黼從中作梗,認爲這些人沒有氣節,能降一次,便會降第二次,不堪大用。
最後商定下來時,關勝等人莫名其妙的降下一節,兵馬總管變成了都統制。看到這裏的時候,白慕秋手上的宣紙已經撕成了碎片,“這些個見不得別人得到好處的人,當初真該直接一掌打死。”
“督主,屬下有句當講不講?”曹少卿拱手道。
白慕秋側過臉,看着他,“講——”
影視上,曹少卿原本是沉默寡言,一旦動手就如雷霆,而且膽大妄爲,此時他眼裏閃着殺機,“督主爲我等閹人,謀一條出路,少欽敬佩。但是朝中那些自視甚高的文臣依舊視我等如犬類,不如殺一儆百,說句讓督主多心的話,不如連陛下也控制起來,畢竟……”
“糊塗!”白慕秋冷聲呵斥他,“挾天子令諸侯,可是長久之道?我等能一輩子控制住皇帝?或者說,殺了皇帝,本督去坐了皇位?本督現在就告訴你,一旦你兵變,沒有人會效忠你,包括關勝那批人,知道嗎?到時,稍有起色的東廠,往後再不會出現。”
受到斥責。
曹少卿將白龍劍噹的一聲柱在地上,威目下,對封賞一事的不甘。外面雨越來越大,順着亭檐流淌,形成水簾,白慕秋向着外面,他說:“還是按之前安排吧,把重心放到江湖上去,聽聞下面已經躁動不安了,視我東廠如仇人,那咱們就隨他們願吧。”
雨飄了進來,濺在他身上,“既然官家那邊讓關勝等人失望,不如將大名府、河間府的廠衛交給他們,讓他們兼東廠指揮使,這樣行使的權利便大了許多。”
曹少卿有些疑惑,問道:“這樣他們便能跳出受節制的圈子,也方便東廠在北地的活動?”
“別想太多,下去辦吧,將印信交於他們。”白慕秋雙眸微合,等待曹少卿離去時,木欄在他手裏爆開,“王黼……如果北伐成真,咱家可知道你有一段黑歷史的,到時可別怪本督心狠手辣了。”
過了不久,疾雨小了許多,便仍有涼涼的雨水滴在臉上,往回走,在廊下看見三姐白娣帶丫鬟從南院那邊廊道走了過來。
“弟弟,我聽下人們說,你今日脾氣甚是不好。”
白娣如今與原來那般的氣質大有了不同,越來越像官宦人家的大小姐,言語也越發溫婉得體。
“沒有的事,姐姐不要多問了。”
白慕秋很是禮貌的回了一句,便朝書房那邊過去。在兄弟姐妹當中,其實白娣給他的印象是最好的,可能與她以前喫過的苦頭有關係,懂的如何關心別人,在家裏,也是她大多都在照顧惜福這個傻姑娘,所以白慕秋可以對白勝冷言冷色,對木納的二哥白益置若罔聞,唯獨對三姐禮敬有加。
只是今日,他心情確實不好,朝堂之事混亂如麻,北伐、赫連如心、曹震淳、童貫回京以及偏安東南還雌伏着的明教方臘,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燈,這段時間,他隱隱感覺自己被拖累着,拖的身心疲憊。
積壓在內心裏一點一滴的怨氣,形成一團怒火無法發泄,若是一個正常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他有許多可以發泄的方法,可是他不是,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殺人。
正常人?他愣了一下,太多的事讓他差點忘記了點數幾乎還沒用過的。
隨即,白慕秋的腳步越走越快,身後的侍衛被喝止不要跟來。嘭的一下,推開書房,再關上,他走到案桌前,喚出了系統。
“本督還有多少因果點?”
“叮咚!正在查詢……查詢完畢,二連抽人物轉盤,消耗兩百點,加上之前剩餘,還有10400點。”
“直接兌換《純陽還春功》和獨陽化玉散。”
“明白,一共扣除9000點,兌換物已發放,《純陽還春功》乃是輔助型心法,評價不高,對調理經脈,修復內傷的功效,如配合特定藥物,會產生獨特的奇效。另提示,檢測到獨陽化玉散在本世界已存在,將合二爲一成爲實物。”
白慕秋一愣,看了看桌前空無一物,心裏乏起不好的預感,“東西呢?”
“提示,目前該物體有所屬人,系統檢測到青鸞谷一名叫虞衝之的人手上。”
嘭一聲巨響,石雕案桌直接被劈成了兩段,白慕秋紅着眼,咬牙切齒地叫道:“你他嗎的在玩我——”
旋即,他衝出書房,喚來左右,“除了海大福留守皇宮,通知曹少卿、雨化恬、金九、楊志、高斷年等人帶着手下番子檔頭給本督找一個叫青鸞谷的地方,三天之內務必給本督找到。”
白慕秋舉步走着,言語冰冷,“還有,通知凌振,讓他將改良的二十門神風火炮一併給本督帶上,這次誰敢攔咱家,咱家就殺誰。”
提督指令下達,沉寂的汴梁城,暗地躁動着,而在江湖上,針對東廠的聲討也越來越多,聚集起來的江湖人混亂卻有序的組織起來,似乎也有了新的動作。
第一百零七章 雲起湧動
這場雨連續陰綿綿下了兩天,街道上,一攤積水嘩啦一下被車轅碾過去,數十名披着蓑衣的番子持兵器緊跟在馬車後面一路抵達宮門,然後進宮。
馬車停在延福殿不遠,近侍撐起紙傘、搭起人凳。白慕秋推開車簾,走出來,一身魚龍出水袍,外罩蜀錦黑紋披風,銀絲乾淨利落結成髮髻,頭上一頂鷹翅寶冠。他抬頭看一眼,連天的雨簾,踩着人凳從車輦上下來,徑直朝着延福殿龍躍虎步過去,披風在雨中輕揚。
“督主。”御階前,宮裏侍衛見來人,一一躬身。
金色邊紋的踏雲覆,踏着御階一步步上去。陰沉的視線裏,無須遮粉的太監握着浮塵過來,原本面無表情,見到來人後,立即諂媚的一笑,卻是攔在中間,塗了一絲硃紅的脣張開,尖細的嗓音說:“奴婢,曹震淳見過總管大人,今日總管大人盛裝過來,真是讓奴婢眼花繚亂呀。”
銀色的白眉下,雙眸冷他一眼,冰冷一吐,“滾開——”
曹震淳爲難的笑笑,卻是沒挪開腳步,“大總管,您這可是爲難奴婢了,官家現在正與李淑妃你情我濃之時,此時進去怕是不好吧。”
“本督說了,滾開——”
白慕秋甩臂,袍袖揮在他臉上,一記耳光啪的一聲,在雨幕裏響徹,將曹震淳扇倒在地上,側臉眸子冰冷下視,“本督見官家,還從未有人敢攔,你倒是第一個,若有下次,去漿洗司報道吧。”
“是是……是……”曹震淳跪伏在水裏,臉低伏,宮袍被積水浸透。
白慕秋面上冷漠,心裏卻是攢着被系統坑出來的怒火,所以連帶看向被系統召喚出來的人物,他心裏更加惱火,原本這些人是該忠於自己纔對,可一出來,有着自己的心思,有着原本的性格,着實讓他難以接受,若不是有這身份壓着,這些人不知會把這皇宮大內鬧成何等地步。
“好自爲之。”白慕秋收回視線,舉步便朝殿門過去。從殿廊下柱子背後鑽出一個黃門,端着一個木盤,將一條白絹雙手捧過去,諂媚道:“外面溼冷,請總管擦擦手上的水漬。”
白慕秋見這宦官年歲應該在二十五六左右濃眉大眼,比之那些小太監多了些許陽剛之氣,做事老練機靈,正在他擦手之際,這人又拿過一張白帕將白慕秋的靴子擦拭一遍。
見他埋頭整理自己的靴子,白慕秋嘴角劃過一絲讚許,“你這奴婢不錯,比那老東西要懂事許多,本督便送你一句話,既然選擇了做奴才,就是跪着,也要把剩下的路跪完。懂了嗎?”
李進忠停下手,諂媚一笑,往地上一磕,“奴婢謹記總管大人教誨,一定將這句話刻在心底,時時刻刻提醒自己。”
“如此便好。你起來,然後去尚衣司換身宮袍,以後你與曹公公一樣了。”隨後,殿門被推開,白慕秋讚賞他兩句,便走進延福殿。
殿外,曹震淳過來,氣的渾身發抖,但他不敢衝過去對那人發威,只得瞪着一旁的李進忠,陰狠道:“好你一個小子,上次的教訓還不夠哇,信不信咱家現在就打死你。”
聞言,李進忠當即還是嚇得往後一縮,不過隨後他腰板挺直,原本陽剛的臉上,露出猙容,盯着曹正淳,道:“那你來打呀,咱家也跟你一個品級了,身後是東廠提督大人罩着,你再動一下試試?往後咱們再看,誰斗的過誰,那日一刀,進忠可是記在心裏的。”
“行,那咱們走着瞧。”曹震淳宮袍鼓了鼓,顯然他是會武功的,只是已經失去動手殺人的決心。
說罷,帶着幾個跟班小黃門,調頭離開。李進忠負着手瞧他一眼,閃着冷芒,隨即又往殿門那邊看去,呢喃着,“這纔是威風啊……”
……
拖着長長的披風,穿過正殿徊廊,宮女內侍爭先道萬福,穿過側門,雨水沿着廊檐延綿而下,白慕秋駐足聽到一絲絲琴音,向奇石那邊望去,高臺涼亭上,依舊喜愛白衣白裙的李師師在撫琴,在她不遠,則是趙吉靠在軟塌上閉目悠然。
白慕秋舉步過去,理了理袍擺,跪道:“微臣見過陛下,見過淑妃。”
琴聲稍停,李師師輕呼一聲,“義兄,快快請起來。”不過她的視線,卻是往他身後看,沒有見到那人,心裏不免有些失落。
“小寧子來了?聽聞受傷在府裏調養,朕還說過幾日便去看看你的。”
趙吉從軟塌上下來,親手將白慕秋扶起,言語帶着刁侃的意味,“你啊,挖了一個坑,讓朕往裏鑽啊,說是什麼與師師結爲兄妹,現在回味過來,朕且不是要叫你一聲大舅哥了?”
“微臣不敢。”白慕秋忙道,隨即先將正事說了出來,“臣近日聞得梁山餘孽,在綠林江湖造謠生事,邀請五湖四海的江湖草莽共聚一堂,怕是有死灰復燃的趨勢,微臣決定攜朝廷之威,雷霆般將他們驅散,好讓陛下的北伐大業,無後顧之憂。”
趙吉坐回軟塌上,點頭道:“自古俠以武犯禁,那些江湖草莽確實該整頓一番,既然小寧子有此心,朕便應允了。”
他目光停留在白慕秋臉上,語態有些愧疚,“北伐迫在眉睫,再有幾日,童貫便要回京了,小寧子此刻退出朝堂,不起爭端,實爲顧全大局,朕心裏甚是欣慰。”
“官家一心爲聖上明君,微臣爲陛下分憂纔是家僕本分。東廠乃是陛下手裏的利器,微臣便先行爲陛下掃平那些暗地裏躁動的草莽,只是這次殺戮或許……”
趙吉目光凝住,沉聲道:“一羣草莽,死便死了,這次朕來抗。”
“遵旨——”白慕秋拜伏,嘴角勾起冷笑。
……
雨簾的另一端,柔福宮。
“小南子,你退下吧,那件事儘快傳達下去。”珠簾後,一襲薄紗罩在成熟的胴體上,玲瓏凹凸,若隱若現。
“是,如妃娘娘。”李彥點頭,躬身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珠簾內的女人接過侍女遞過來的一小塊果脯,含進嘴裏,慢慢咀嚼。片刻後,她媚眼一斜看着離珠簾另一端的珊瑚屏風,“人都走了,爲何不出來,本位這裏可沒有外人的。不過,本位倒是很好奇,爲何要學這套摩雲教的聖女神功,不怕被你的那位發現?”
“這個不用你管。”
屏風後面,響起清冷的女聲,旋即又沒了聲響,沉寂了下去。
赫連如心望了望,不屑的輕笑,裸足下地踩着柔軟的毛毯,推開窗戶,看着外面的陰雨綿綿,望的出神,“又是一個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