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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雪夜裏的啼哭聲

  兆豐來了又走了,大家的心也再一次空了。影影綽綽的人影被搖曳的火光投映在大殿陰森的牆壁上,使整個空間裏瀰漫着一股股驚惶不安的氣息。   儘管大夥兒現在都圍聚在火堆旁,搖曳的火光將所有人的臉映射得恍惚不定,但是,寒冷和黑暗以及恐懼和孤獨卻將這一羣人死死地包裹着。   大家的神經已經處於僵硬麻木的狀態中,一言不發,一雙雙的眼睛定格了似的愣愣地盯着搖擺不定的火苗子出神。   緊緊偎依在大人懷裏的小孩子變得特別安靜溫順,一會兒仰着臉,望望懷抱着自己的大人,一會兒又轉動着腦袋觀察着火堆旁每一個人的表情和動靜。   空曠冷清的大殿裏,也只有這幾雙小孩子的眼睛在機警靈活地轉動着,烏溜溜的瞳孔裏仍舊有一股股掩飾不住的活力在隱約地閃現。但,這一股股活力裏也是滿含着驚恐和疑問。   眼前的這個世界對他們而言的確是太冷太陌生了。在他們有限的生活經驗裏,他們或許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將會經歷什麼,唯有周圍衍生出的恐懼氣氛將他們幼小活潑的心靈壓抑得很不舒服。   這時,春斌的肚子裏傳出一陣飢腸轆轆的響聲。他怯生生地朝緊緊抱着他的大人說:“媽,我餓——”   抱着春斌的素芬正癡癡地看着火堆裏呼呼捲起的火苗,一串淚水順着臉頰流淌滑落。聽了春斌怯生生的喊聲,她方纔從癡迷的狀態中醒過神,將春斌朝懷裏使勁攏了攏,然後騰出一隻手,從身邊的腳底下拿出一根已經被燒黑的新鮮竹棍去火堆裏刨烤熟的紅薯。   春斌懂事地伸出小手去擦拭素芬臉頰上的淚水。   刨出來的紅薯散發出一股股香甜的氣息。這股氣息在大殿的空間裏瀰漫開來,頓時勾起了其他孩子的食慾,幾個孩子也朝着抱着他們的大人喊餓。   幺婆婆說:“趕緊把紅薯弄出來給他們喫吧,大人心裏想事情,小娃娃可不能餓着。”   火堆旁終於開始有了動靜和活力。一個個烤紅薯從火堆裏被刨出來,香甜的氣息瀰漫在了整個空間裏。   烤紅薯很燙,但很香。春斌幾個小孩子將烤紅薯在手裏來回快速地掂着,尖起嘴使勁對着手裏的烤紅薯呼呼地吹,經不住烤紅薯香甜的誘惑,連烤焦的紅薯皮也顧不上撕掉,便趁着熱乎勁狼吞虎嚥地喫起來……   小孩子的心靈始終是單純明淨的,有了香甜的烤紅薯的慰藉,幾個小孩的臉上洋溢起了美滋滋的笑意,相互看了看,見對方的一張小嘴都被烤焦的紅薯皮弄成了一圈黑色,呵呵呵地相互打趣地笑起來。   幾個小孩子的笑聲感染着大夥兒,人們一直緊繃着的神經也一下子緩和了許多。   幺婆婆說:“大家都刨些出來喫吧,再不刨出來喫就該烤成焦炭了。”   聽了幺婆婆的話,大夥兒的飢餓感和着食慾一起升起來,開始接連不斷地把烤紅薯從火堆裏刨出來。   這一刻,原本空曠的大殿裏有了一絲絲暖暖的溫馨。   而外邊飄落的雪花也越發地大起來,有形成鵝毛大雪的趨勢。   雪下得越大幺婆婆心裏就越是不安。她沒有一點食慾,看着火堆旁的人喫得那麼起勁,她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朝大殿的門口走去。   幺婆婆原本是打算跨出門檻,到山門外看看有沒有張幺爺和張子恆回來的動靜,但是外邊伸手不見五指地黑,只有大殿裏透出的搖曳火光將大殿外的空壩子映出了一點昏暗之色。而雪花就在這一片昏暗的光影裏洋洋灑灑地飄落着。半人高的蒿草上已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積雪。   幺婆婆放棄了跨出門檻走出大殿的打算,就着門口坐下來,看着從漆黑的夜空裏飄落下來的雪花發呆。   她到現在也沒有弄明白,原本平平靜靜的日子怎麼會幾乎在一夜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直暗中注意着幺婆婆的五嬸這時拿了一個烤紅薯走到幺婆婆身邊,陪着幺婆婆坐下,說:“幺婆婆,東西還是要喫的,光擔心是沒有用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先把肚子填飽了再說。”   幺婆婆用暗淡的眼神看了五嬸一眼,輕嘆了一口氣,說:“五嬸,也是天黑,我腿腳又不怎麼好使,要不然我都該到外面去看看你幺爺和子恆。這麼大的雪,溜溜滑滑的,天又那麼黑,要是摔倒在哪條溝溝坎坎裏了,不就只有凍死了?你幺爺那條老命啊!唉!指不定就擱哪兒回不來了。”   五嬸安慰幺婆婆說:“沒事的。幺爺的眼睛好使得很。他又不是沒有走慣夜路的人。再說,不是有子恆跟他一塊兒嗎?出不了什麼岔子的,幺婆婆。”   五嬸的話絲毫不能給幺婆婆帶來寬慰,她仍舊憂心忡忡地說:“這小白也是氣性大。你幺爺也就是一時間牛勁上來了,說話口無遮攔。我跟着他大半輩子了,知道他說話是‘有口無心’的,不該說的話說了,過後啥事也不會有的。你看,就一句話,一賭氣就走了。你說這城裏人也真是難將就的。通情達理起來啥事都能給你寬心解悶,小氣起來,就像瓷瓶子,稍不留神,一碰,就碎了裂了。唉!我和你幺爺,跟她不沾親不帶故的,結果惹上這一身麻煩,到現在還落得有家不能回,有苦不能訴的地步。你說,這不是天老爺故意要安排這麼一連串事情來折磨我和你幺爺嗎?”   見幺婆婆在一種自怨自艾的情緒中越陷越深,五嬸說:“幺婆婆,你不要東想西想的,我都說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先把心放寬了再說,好歹熬過今天晚上興許就好了。”   幺婆婆卻說:“我怕的是熬不過今天晚上啊!”   幺婆婆的話令五嬸頓時就驚了,她露出一副驚詫的表情說:“幺婆婆,你說啥話呢?都倒牙了,可不興說些不吉利的話啊!”   幺婆婆說:“五嬸,你也不要說些寬慰我的話了。其實你心裏比我也輕鬆不到哪兒去。我把話說這兒了,後面還不知道要出啥大亂子呢!”   說着幺婆婆要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回火堆旁。   突然,幺婆婆站住了,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門檻上了。   五嬸見幺婆婆的樣子有異,定定地看着她,說:“幺婆婆,你怎麼了?”   幺婆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說:“你聽,外邊好像有奶娃子在哭。”   聽幺婆婆這麼說,五嬸以爲幺婆婆中邪了,渾身立馬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感覺瘮得慌,但又見幺婆婆不像是在說胡話,於是也尖起耳朵聽外邊的動靜。剛聽了一下,五嬸就“咦”了一聲說:“不像是奶娃子的聲音,倒像是小耗子在哪個旮旯裏叫喚。”   幺婆婆越加聚精會神地諦聽着外邊的動靜,耳朵裏就像伸出了爪子般地朝着又黑又冷的山門外探伸過去,說:“不對,是奶娃子的聲音。我聽得出來。”   五嬸又聽,說:“聲音好像不見了。”   外面果然只有雪花落在枯草上的沙沙聲。   幺婆婆卻說:“莫非是小白把她的孩子找回來了?”   五嬸疑心幺婆婆出了幻覺,說:“幺婆婆,你可不要東想西想的把腦子想出岔子來了。外邊真的什麼聲音都沒有了。興許剛纔就是旮旯裏的小耗子發出的聲音。”   幺婆婆卻堅持說:“不對!你聽不出來我聽得出來。小白的奶娃子我親手帶過,我聽得出她的聲音。這孩子的聲音和別的孩子的聲音不大一樣。”   五嬸說:“怎麼不一樣?難道還不是人的聲音了?”   幺婆婆沒有聽出五嬸話裏的譏諷成分,仍舊說:“具體咋不一樣我也說不大清楚。反正我感覺這孩子哭的聲音跟別的奶娃子的哭聲就是不一樣。”   五嬸真的有些擔心幺婆婆的精神狀況了,不再跟她說那些不着邊際的話,伸手去拉她,說:“幺婆婆,還是到火堆邊暖和點,這門口雪風這麼重,當心凍着了。”   幺婆婆卻一把甩開五嬸的手,說:“你聽,是奶娃子的哭聲。”   這回,五嬸也聽見了風雪交加的黑夜裏,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弱弱的哭聲,的確是一個嬰兒氣若游絲般的啼哭聲,而且帶着歇斯底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