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猴王帶路
張幺爺從一場渾渾噩噩的夢中突然醒來,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睛,周遭的事物恍恍惚惚地顯得很不真實。而在他的面前,似乎蹲坐着一個人,正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張幺爺想翻身起來,試着動了下身子,渾身的骨頭節子又酸又疼,很不得勁。而眼前這個朦朧的人影卻靈活地轉動着腦袋,好像在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這是誰呢?
意識仍舊處於模糊狀態中的張幺爺本能地生出一個疑問。
此時,張幺爺的腦子就像一架破敗的老水車,意識和思維在腦袋裏嘎吱嘎吱的,就是不大能轉得動;眼皮子也沉重得像兩道閘門,老想合上,眼神迷迷糊糊地不大看得清楚眼前這人的真實面孔。
面前的這人這時伸出手,在張幺爺的臉上撓了撓,有絨毛拂在張幺爺的鼻孔處。一陣奇癢難忍,張幺爺打了個石破天驚的噴嚏。
用手撓張幺爺的人影被張幺爺突然弄出的動靜嚇了一大跳,呼地縱躍出去一兩米遠,緊張兮兮地觀察着張幺爺。
打了個噴嚏的張幺爺徹底清醒了過來,眼神也一下子清晰了許多,定睛一看,原來是猴王在跟他搞惡作劇。
張幺爺罵了一句:“原來是你個猴崽子啊!我還以爲是誰呢。”
他說着坐起身,朝四下裏看了看,空曠的地廳裏光線很是有限。火堆依舊燃着火,火焰已經失去了旺盛的氣勢,有了快要熄滅的跡象。沒有燃透的木炭忽明忽暗地在昏黑的地廳裏閃爍着神祕的光彩。整個地廳被一直燃燒着的火堆烘烤出了一層暖意。
張子恆睡在張幺爺的腳邊,呼吸均勻平穩,似乎還在做着一個美滋滋的夢,明明暗暗的臉上浮出的一層笑意憨癡癡的。
張幺爺感覺腦子就像塞滿了破敗的棉絮,滿當當昏沉沉的。他用拳頭使勁捶打幾下腦袋,感覺輕鬆了些,纔想起在地廳裏喝酒的情形,仍舊以爲是做了一場很不真實的夢;一看地上,自己和張子恆的身子底下還是那個帆布墊子,才確定前面發生的事情都是真實的。
剛剛從昏夢中醒過來的張幺爺並不能想太多的事情,腦細胞如同被鏽死了一般,得慢慢地轉動才能逐漸活絡開。
他轉動着腦袋看了看大廳裏的情形,大廳裏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息,那些在陰影裏出沒的猴子也不見了蹤影,只有猴王還守在這兒,和張幺爺隔着一兩米的距離兩兩相望。
這時,張幺爺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又落在石壁上的那個凹槽處,一條大蟒蛇的斑斕身影在昏黑不清的光影裏若隱若現。張幺爺的頭皮一緊,意識又清醒了許多。
心裏有點發毛的張幺爺急忙伸手推了推張子恆,連聲說:“子恆,子恆,醒醒,醒醒……”
張子恆睡得就像死豬一般,嘟噥了一句:“我還要睡!好睏哦!”翻了個身,又睡死了過去。
張幺爺罵了句:“把你像豬一樣抬去賣了也不知道,睡得可真死。”
猴王這時又四肢着地地慢慢走過來,看着張幺爺,眼神好奇得很。
張幺爺沒人說話,心裏悶得慌。原來每天早上起牀前他都要和幺婆婆擺兩句龍門陣,心裏纔會覺得舒坦,這已經是他的老習慣。現在沒有人跟他說話,張子恆又睡得跟死豬一般,於是他便朝猴王說:“你的那些同夥呢?咋一個個都不見了?遁地了?”
猴王當然聽不懂張幺爺的話,只是靈動地眨着一雙猴眼睛盯着張幺爺。張幺爺罵了一句:“跟你說話也是對牛彈琴,浪費老子的精神。”然後就站起身。
站起身的張幺爺越加地茫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時該做什麼,或者該上哪兒去。甬道里黑黢黢的,讓人看着心裏很不踏實,彷彿走進那條甬道,就會陷入無邊無盡的黑暗。
“人呢?咋一個鬼影子都看不到?”張幺爺又嘟噥道。
這時,張幺爺突然想起了睡在石室裏的白曉楊,心裏一激動,立刻朝死睡着的張子恆喊:“子恆,趕緊起來,有事情。”
張子恆仍舊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張幺爺牙齒一咬,朝着張子恆的屁股踢了一腳,罵道:“咋這麼貪睡?豬哇?”
這一腳張幺爺是使出了幾分力氣的,張子恆終於被踢醒了,翻身坐起來,以爲是誰踢了他,一臉兇巴巴的樣子,當看見是張幺爺在俯看着自己時,神情才緩和了下來。
“幺爺,你神經病啊?無緣無故地踢我幹啥?”張子恆惱火地朝張幺爺吼。
張幺爺罵道:“睡得跟豬一樣,喊都喊不醒。火燒到你褲襠裏了你也不會曉得?”
張子恆卻沒有理會張幺爺,轉動着腦袋四下裏看,懵懵懂懂地問:“幺爺,我們這是在哪兒啊?”
“我曉得個錘子!老子還迷迷糊糊的呢。”張幺爺說。
張子恆坐直了身子,看見了猴王,說:“怎麼才剩一隻猴子了?我記得是一羣猴子的。對了,你還收了個頭發雪白的幹閨女,是不是?”
“是啊!咋睡一覺醒過來,連一個鬼影子都不見了,是不是真的做了一場夢啊?”張幺爺瞪着眼睛說。
張子恆的聲音立刻變得神祕兮兮地小聲說:“幺爺,我們是不是真的遇上妖精了?白骨精那種……”
“呸!一睜開眼睛你就說些不吉利的話,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啊。”
“我說的是真的。那你說我們現在是在哪兒?”
見張子恆說得這麼認真,張幺爺也有點神經質了,嘟噥了句:“是啊!鬼使神差的,咋就會在這日角彎彎裏頭?”
這時,張子恆的聲音發乾發顫地說:“幺爺,那兒……”
張幺爺順着張子恆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說:“我看見了,是一條蟒蛇,來的時候你就看見了的。”
張子恆的眼睛直直的,說:“幺爺,我們還是趕緊走吧。這地方太詭異了。”
“當然要走,可是我們得找着小白才能走啊!”
聽張幺爺這麼說,張子恆立刻徹底醒過神來,說:“對,還有小白,在一間石室裏。”
“走,趕緊去找。”張幺爺說。
張子恆翻身從地上站起來,從火堆中取過一根還沒有燃盡的柴火棍當做火把,朝漆黑的甬道里走去。
進了那間石室,石牀上的繡花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卻不見白曉楊的影子。那臺留聲機依舊還在,只是沒有轉動出咿咿呀呀唱戲的聲音。
跟着張幺爺和張子恆走進石室的猴王這時縱躍上了石几,似乎對這間石室很熟悉。
“人呢?”張子恆舉着手裏的火把問。
張幺爺也納悶了,說:“還真是日怪了,咋就都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幺爺,我們會不會是真的做夢了,出現幻覺了?”張子恆愣頭愣腦地問。
“做個錘子的夢!眼前的這些東西難道是假的?”張幺爺沒好氣地說道。
“那咋辦?幺爺。”
“咋辦?找人啊。”
“咋找啊?這黑風洞一樣的地方,別是人沒找着,倒真找進鬼門關了!”張子恆瞪起眼睛大驚小怪地說。
張幺爺冷瞟了一眼張子恆,說:“你怕你就一個人出去。老子這回就是舍了這條老命也要把小白找回來。明明都看見人了,睡一覺人又不見了,會有這麼日怪的事情?”
“我就懷疑給我們喝的酒有問題。”張子恆說。
“什麼問題?”
“酒裏面給我們下了蒙汗藥了。”
“有那麼玄?那咋又不害我們?我們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聽張幺爺這麼說,張子恆還真是越整越迷糊了。
這時,石室的外邊傳來一陣猴子吱吱的叫聲,坐在石几上的猴王聽見猴子的叫聲,立刻從石几上跳下去,一閃身出了石室。
“有猴子回來了。”張幺爺說,邊說着已經邊跟着猴王走了出去。
地廳裏多出了幾隻活蹦亂跳的山猴子,好像很興奮的樣子,在地廳裏的鐘乳石之間穿來跳去的。
猴王倒是一副王者的威嚴和風範,蹲坐在已經快要完全熄滅的火堆旁,看着幾隻頑劣的猴子在地廳撒歡。
張幺爺這時朝猴王說:“你曉不曉得這兒的主人家上哪兒去了?幫我個忙,帶老子去找她。”
張子恆見張幺爺朝猴子問話,冷哼一聲嘲笑道:“猴子都能聽懂人話的話,鬼都會笑出尿的。”
張幺爺說:“你懂個錘子。猴子比人聰明。”
張幺爺和張子恆正拌着嘴皮子,猴王這時卻站起身,慢慢地朝甬道口走去。走到甬道口,它又回頭看了張幺爺和張子恆一眼。
張幺爺和張子恆一愣。
“跟上它。它要給我們帶路。”張幺爺說。
張子恆不信,說:“幺爺,你還真以爲它聽懂你說的話了啊?”
張幺爺說:“它跟我有過交情的。我懂它的意思。”
看張幺爺毫不猶豫地朝甬道里走去,張子恆無奈,只好跟上。幾隻在鐘乳石之間頑皮的山猴子也跟了上來,而且走到了張幺爺和張子恆的前面,靈活的影子一下子就消失在了甬道里的黑暗中。
猴王帶着張幺爺和張子恆走上了另一條岔道。張子恆不放心地說:“幺爺,這鬼地方究竟有多少條岔道啊?別真在這裏面走迷了!”
張幺爺沒好氣地說:“你那麼多廢話幹什麼?猴子這東西比人警覺,有危險的地方它會帶我們去嗎?你看猴王優哉遊哉的樣子,像朝送死的地點走嗎?”
聽張幺爺說得有些道理,張子恆稍微放寬了心。
不知七彎八拐上行下穿地在陰森森黑黢黢的天然甬道里走出了多遠,猴王又帶着張幺爺和張子恆拐上了另一條岔道。這條岔道顯然要寬敞了許多,甚至可以隨心所欲地趕上一輛牛車在裏面行走,而且有人工開鑿過的痕跡。
雖然跟着猴王走的張幺爺和張子恆此時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有些暈頭轉向,但是,當走上了這條略顯寬敞和平坦的甬道後,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稍微放輕鬆了些。當看見甬道里出現人工開鑿過的痕跡時,他們心裏又生出一種離外面的世界並不太遠的親切感。
突然,張子恆無意中用火把照着地面,驚訝地“咦”了一聲。
走在前面的張幺爺不耐煩地說:“你又咋啦?驚風扯火的!”
張子恆說:“幺爺,不對,這條甬道真的有問題!”